(鼠猫同人)四时 by 梁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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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同人)四时 by 梁樱白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 ·【七五同人之鼠猫】四时 BY:梁樱白· ·文案·白玉堂说:“浮生太短,譬如朝露;顾盼此生,但惜今朝·我心……你可曾知一分半毫”·丁月华说:“展大哥,你是君子如玉,月华却不是佩玉的人……你与我,终究不同道。”
巨阙的剑穗因晚风自他指尖拂过,展昭缓缓笑起来,语调安然平淡:“我心照明月·”·……·相识七年,分别五载,竟有一场风雪,将你送到我面前。
 ·内容标签:七五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展昭白玉堂· ·(一)夜游华山· ·朔风凛然,月漏微霜··华岳云峰巍巍,若白日观,千峰奇秀,烟云如海。
月光下白玉堂一身素净,见今夜望月皎皎,不知如何偏触动了心肠,不禁按剑极目追那星汉,神态沉静··是何年曾有过戏言……·“哪日若得闲了……展昭,陪我游一趟华岳罢,江湖男儿当游华山,方不枉此生。”
记忆中汴梁春景如笙歌宛转,烟柳如织,白衣人立在海棠树下,挑了剑眉缓缓相邀·少年人的桃花眉眼绮丽,似多情又似无情··彼时二人才了结一段江湖公案——年少踏马赏遍五岳的游侠儿,恣肆纵情,却只因心系一人,为她饮尽半世风霜,断不了情,便手中染血,背了人命官司在身。
明知对方满心仇怨,宁可弃了自由身,偏要如她心意,不尽怆然··……·展昭脑海中缠缠绕绕是那曲折的案情该如何入卷,一时不妨白玉堂提了这话,先是怔了怔,随即低声笑了起来,唇角微弯,眼底也有几分期盼的温柔光彩。
“玉堂相邀,展昭自当奉陪·”·汴河悠然流淌,红尘无数男女错身而过,莺啼燕啭,桃李纷纷落下,漫随流水而去··……却到底是误了韶华,匆匆流年,无奈任当日半真半假的诺言静静湮灭在无情岁月中,沉寂了去。
再似是这般,偶尔忆起··……·白玉堂望着星月寒霜,默默无言··他身旁的友人并不知晓他的心思··顾云台径自抚碑慨然道:“这铭文乃自唐开元二十三年,讫后唐清泰二年。
题名者共五百三十二人,皆是当时名士·弟兄同游有之,子侄并侍有之,僚属将佐有之,山人僧道、化外之人有之·有人奉使奔命,有人风霜劳苦,有人登临望远……其中富贵贫贱,悲乐欢愁,真是人事百端,世情多变。”
①·人事百端,世情多变……·白玉堂心中慢慢咀嚼着这八个字,倒是难得笑了笑,侧目道:“顾大哥对这块石碑倒痴心得很,果真是性情中人。”
白衣的青年又低头看了看那碑文,半晌后才抬起头来笑道:“莫说,这碑上字书,当真是怪奇伟丽,工妙可喜,难怪顾大哥如此心爱·”·顾云台挠了挠头,有些孩子气地笑了,眼中可见一抹心满意足的欢悦之意。
他是个痴人,金石铭文乃心头挚爱,多年来耗尽家财只为寻觅这些遗漏之物,唯恐岁月风霜将其侵蚀殆尽,使之遗失漫漶·既为绝笔,岂不可惜·“还望白贤弟莫要笑我……”顾云台也看向那铭文笑道,“愚兄一生别无所好,唯此一物耳。
只可惜虽好却力不足,终归所获有限·”·白玉堂摇头道:“顾大哥可知天下人与物,聚久无不散……何不潇洒些,随缘随心即可·”·譬如人之相遇与别离,聚久亦散……·白玉堂忽觉心神微乱,心中不由暗嘲自己今日无端多思,黏黏腻腻,半点不飒爽,哪有白五爷往日的利落干脆。
却不知心魔既生,何能淡忘·……·顾云台认真驳道:“白贤弟此言差矣·”·若换了别人口出此语,白玉堂定不以为然,对方却是相识多年的兄长,白玉堂也就一笑而过,问道:“顾大哥可否愿意赐教”·顾云台摇头:“贤弟言重。”
他手掌轻轻拍抚碑上铭文,面容上有一种难言的温柔滋味,“贤弟可知世多聚散,无有例外……遇时喜、散时惜、别后珍,此心足矣·岂能因日后终要离散告别而舍弃此时的心喜”·一身黄衫的顾云台不似江湖中人,倒像是个文秀的书生,别过头轻轻一笑:“人有别离苦,物有聚散时。
宁不潇洒,忍不爱惜”·宁不潇洒,忍不爱惜……·白玉堂忍不住一怔··寒夜冻风袭来,青丝过耳,带来一丝丝麻痒的感受,竟令白玉堂想起当年春日曾无心逗弄那猫儿时,对方耳后的薄红与青丝微微散乱时拂过面颊的旖旎感受。
那人素来艰险寒苦不惧,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亦是寻常,唯独面薄,经不住他嬉戏逗弄……·遥想当日欢愁,怎不令人黯然神伤……·“白贤弟……白贤弟”·“……顾大哥”白玉堂蓦地回过神,“大哥唤我何事”·顾云台有些不解地看他一眼,不由关切道:“莫不是着凉受了寒我见你脸色不佳的样子……都怪愚兄,不该一时兴起,拉你夜游华山。”
说到此处,顾云台脸上也有了几分愧疚··白玉堂不禁哑然失笑:“顾大哥何出此言你我兄弟二人夜游华山何等风流快意,我自谢你,哪有怪你的道理”·天际圆月朗朗,不知要过多久,便要东方发白,旭日初升。
便又是一日人间了··顾云台也笑,语气中却几分感伤之意:“瞧这碑上姓名岁月,被风霜剥裂,或存或亡,可知浮生太短,譬如朝露,古人诚不我欺也……白贤弟,愚兄也不禁想到,来路去路莫管,顾盼此生,何妨但惜今朝呀”·此言一出,白玉堂心魂不禁为之一震·展昭……·浮生太短,譬如朝露;顾盼此生,但惜今朝·我心……你可曾知一分半毫·……·顾云台见白玉堂俊颜如玉,却似有倦容,便问道:“贤弟,可还想赏华山日出”·白玉堂沉默片刻,摇头淡笑道:“今日罢了。”
人不在,心不在,这日出纵然赏了,也赏不出什么滋味来,不如留待来日,红尘纷扰俱休,隐衷除去,心愿得偿之时,再邀那人践当日之约··顾云台也是洒落之人,见白玉堂确实无心,也不多怪,慷慨一笑:“那回罢。
今夜能与白贤弟夜游华山,亲抚旧日碑文,怡然快哉足矣”·兄弟二人相视一笑,返身下山··却不知,谁家故人归心似箭……五年寂寥愁肠,几时得解……· ·①引用自欧阳修《集古录》里面的跋文,有删改;· · ·(二)心照明月· ·“展大哥”·“月华。”
鹅黄衫子茜罗裙的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她一双珍珠耳坠在夕阳中泛出极柔润的光晕来,除此之外,别无装饰,但见其眉目清丽如画,明眸如翦水秋瞳·虽已不是少女韶华,风姿亭匀仍楚楚动人。
正是丁家庄的大小姐丁月华··“数年不见,展大哥似比往日又清减了些·”丁月华随手一撩鬓发碎发,握紧了湛卢,微微一笑道··眼前男子蓝衫朴素,清眸湛湛如晨露,倒是一如初见,那模样还是令人心折神往,只是……她再无动心厮守之念。
你既无心我便休··不必痴缠,自不求风月相照··展昭亦翻身下马,清朗面容含笑,江南男子声音柔润清和,一如春风骀荡:“月华,许久不见·”他顿了顿,又微笑道:“你还是这么潇洒爽朗,近来可好”·“江湖快意,随心随性,只觉比从前快活得很。”
丁月华朗然笑道,“小妹刚从泰山之巅归来,心胸十分畅快·展大哥如何来了淄州可又是为了办案”·看他仆仆风尘,眉眼间藏不住的倦意,可知又是一路奔波劳累……·心微微有刺痛感。
五哥……·“淄州一桩为难的案子,送到了开封府,我便来了·”展昭笑了笑,并没有多解释案子的事情,只随口带过,“泰山景致奇伟瑰丽,月华果真潇洒。”
他本不是喜欢诉苦的人,再多艰辛,只到他这里,便可隐忍成云淡风轻的过去··有展大人,万事无忧··他就是这般妥帖周到的人,温柔到不忍。
丁月华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是泡足了一缸子的陈年美酒,温纯绵软得不像话,却再也寻不到一丝丝激烈的心跳··“泰山景致确实名不虚传,日出尤其壮丽,日后若有闲暇,展大哥不妨与五哥前往一观。
展大哥,前面有家客栈,不如今夜就在此落脚罢·”·“……好·”·心中也不知是应了那句“今夜就在此落脚”,还是应了那句“日后若有闲暇不妨与五哥前往一观”……·倒是记得曾与那耗子相约同游华岳,只可惜至今仍未能践约。
展昭笑得温润而平淡··……·这客栈建于远郊,又远离官道,门庭疏落,放眼望去寂寂无人,却是一派愁山万叠的景致,门前有荒原留月,河流清澈,开阔之极,丁月华胸怀畅快,索性放了马儿,任由爱马逐惊风四处溜溜达达。
展昭亦如此··两匹马儿都极通人性,也不四处乱跑,便在荒原上停停走走,悠然温顺··展昭与丁月华并肩超客栈走去··此刻天色昏昏,颇似当年二人私下相会、将亲事作罢的那个黄昏。
丁月华想起旧事,难免心中怅然,不由侧目看了一眼展昭··恰此时展昭也回头看她,二人默默无言,一时心头俱是感慨万千··身畔分明是此生良配,若携手也定能琴瑟和鸣,伉俪比肩,却为何早早便知意难平他与她皆不甘愿拿这一生去偿这份情痴,只因知道这份痴……只会越还越亏欠……·到如今各自蹉跎,依旧形单影只。
却还是不肯将就··“当年若是……罢了,我今日怎么也这般婆婆妈妈,若叫五哥知道,定要笑我·”丁月华自嘲一笑··那未尽之意,他与她都懂,然,多说无益,多思何必。
展昭脚步不禁一顿,那柔和声音中似掺杂了其他的情绪,别样温柔:“他绝不会笑你,他待你如亲妹,爱宠呵护尚来不及,怎会笑你……”·若非如此,何以那年俱是缄默不敢言·展昭轻轻摇头,嘴角笑意亦有几分自嘲,然而毕竟多年未见,心中实在挂念,不由温声问道:“月华,你可知他近况”·丁月华诧异地看他一眼,奇道:“你与五哥也许久未见么我近些年倒是不曾见过他,大约小半年前曾遇见过韩二哥,听韩二哥说起五哥在太湖一带访友。”
女子脸上渐渐露出温暖笑靥,语调也不禁轻快起来,裙角在霞光里轻轻翻动,“这会儿应是在华岳一带游历罢·”·她这五年在江湖晃荡惯了,随性纵情,走到哪里赏到哪里,也无拘无束。
家中人虽牵挂,亦只求她快活平安,便是任性了些,只爱慕江湖夜雨,几年不归,也是无可奈何··谁叫爱惜掌上明珠,不舍也要放纵了去··“五哥自离了官场,仿佛鱼儿入了水一般,来去如风。”
丁月华眼中有三分挂念、三分心喜、三分骄傲,还有一分同道知己的认同,娓娓道:“他如今不似少年时那般张扬,近年来行事愈发稳重了·听卢大哥卢大嫂讲,五哥总算是收敛些性子,杀伐决断也有了几分人情与余地,是件好事。
不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女子娥眉一扬,淡淡笑道:“我倒是觉得,五哥还似从前般,爱憎分明·便如他去年在梁州斩杀‘天煞星’孤一剑,那般凌厉的行事手段,当不愧我五哥玉面阎罗之名”·此事展昭虽未亲见,也素有耳闻。
事实上,白玉堂这些年在江湖上的盛名如日中天,他所行侠义之事,桩桩件件,武林中交口称赞·展昭虽人在公门,行事也素来公道仗义,不坠侠名,与那些江湖朋友,亦从未断了往来,自然是听说过的。
“天煞星”孤一剑少小乃是富贵人家出身,可惜遭逢巨变,全家罹难,仅他一子为江湖邪人所救·后长成习得一身好武艺,性情却极为乖戾,出道没几年便以手段凶残闻名。
其后更是加入烟雨阁,成为阁中排名第五的杀手,委实是个厉害角色··他杀人亦有规矩,最喜接灭门买卖——偏不赶尽杀绝,只爱留下一名婴孩,带回烟雨阁中,交由门人训练成接班杀手,心思不可谓不阴毒。
“似是孤一剑这等人,定要五哥这般手段才算是痛快·”丁月华道,“杀了他还算是便宜他了,唯有令他感受体悟他人之苦,才能使他有所悔悟。”
·所以白玉堂没有杀他,却告诉了他“你师父才是真正杀害你满门的凶手,当年你爹乃朝中御史,刚正不阿,因得罪权贵,才招致灭门之祸·你爹娘拼死保你一命,你却认贼作父,枉为人子”……·彼时孤一剑身侧那跟随他七年的小姑娘亦得知眼前义父乃是灭门仇人,不禁哭得肝肠寸断,泪眼婆娑,十分可怜。
他二人父女般日夜相处,已逾七年……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终究也有一处软肋禁不得旁人狠命一戳,那小姑娘便是孤一剑一生唯一的软肋··他娇宠这个孩子,如同补偿当日骤然失去一切的自己……·丁月华叹一声道:“若依五哥当年的脾气,定不会如此轻易就饶过这孤一剑的,只是如今不知怎么的软了心肠,竟由得他与那邪人相拼,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展昭默然,半晌后方道:“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呢”·丁月华无奈一笑,轻轻道:“大哥大嫂说得对,五哥跟你一起待了两年,性子竟也有些磨得像你几分。”
女子眼底流露出一丝为人妹的骄傲来,“五哥照顾了那个孩子一阵,然后将她送去了顾家庄·顾大哥那书生脾气,性情自然是极温柔的·那小女孩此生命苦,遇到顾大哥,也算是有福气。
做顾家庄的大小姐,总比做个杀手的女儿来得要好,只不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究竟哪样才算是好,除了那人自己,谁也不能妄自揣度呢……·展昭微微一笑道:“玉堂也是极温柔的。”
丁月华不由朗声笑道:“旁的人从没讲过这话,五哥那些红颜知己各个都说他少年无情,太过骄傲,陷空岛那些哥哥嫂嫂也是如此讲的·”·展昭唇角勾起,眼底流转一丝缱绻和一缕叹息:“他只是太聪明……太自由……”·“五哥若知你如此评说,定高兴得要浮一大白,只可惜他不在这里。
“丁月华嫣然一笑,复又叹一声,“果真你最懂他·”·这声叹宛转低回,有一种黯然之意,令人魂也为之销矣··丁月华凝眸注视着展昭,轻声问道:“你我退亲已有五年之久,为何你与他至今仍辗转……天各一方”·当年三人对情字皆懵懵懂懂,她那时看不分明,如今想来,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那夜他们的温柔相对,岂非是有情·……·一阵晚风乍起,水湄边暗香楚楚,浮动于黄昏之中·几树白梅黄蕊悠然绽放,那花瓣颤颤巍巍,清绝如软绸,散开时纷纷扬扬,像是暧昧的、小心翼翼藏在心间又被不经意撩动了的心事。
深雪欲来,独是白梅临风凋·②·……·巨阙的剑穗因晚风自他指尖拂过,展昭缓缓笑起来,语调安然平淡:“我心照明月·”·明月何时还· ·②“独是白梅临风凋”引自镜子苓冉的词《阙影吟》,原句;· ·(三)风雪送归· ·人事聚散,本为寻常。
遇时无心则更为欣喜,别时虽怅然,却毋宁洒脱,后会总有期,山水有相逢··“展大哥,好生保重自己,虽不是重伤,亦要好生休养·你若多爱惜自己几分,旁人便少牵挂几分。”
丁月华跃马而上,微微低头朝展昭浅浅地笑,“你当知我说的是谁·”·晨曦渐起,丁月华的侧脸美得如同河边初开的花瓣,眉目嫣然··展昭心头一暖,不由点头含笑应道:“多谢。”
“你是该谢我,江湖路远,多珍重·”·“你也是·”·“自然·”·纵马长笑去,浮云别过眼··那鹅黄衣衫绿罗裙快速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云烟流岚遮了她的倩影。
展昭心头稍安,便也纵身上马,收拾了心情,往汴梁归去了··途中无事可述,展昭本快马加鞭,最迟五日内能赶回汴梁·奈何行至途中,天忽生风雪,琼枝冰花乍满枯木,行程渐难。
他迫不得已,又爱惜马儿,只能放缓了速度,最后原本五日的路程生生走了七八日··冬风吹面如刀割,展昭忍不住紧了紧衣裳,直觉脚底渐渐升起一股寒意··然而抬头望,前方便有光亮。
汴梁灯火渐次亮起,城门楼守军脸上也有淡淡笑容,归家心切··展昭勒马,抬头望了一眼这座温柔的城池·青年眉眼间的倦怠仿佛融了白雾的视线,模模糊糊,恍恍惚惚,却亦有一种近乡的踏实与满足。
长街依然繁华,汴河两岸烟火绮丽,美不胜收··展昭牵着马悠悠回了府衙,门前的小衙役见他久出方归,不禁喜上眉梢,快步来迎:“展大人回来啦”·“小三子,莫凡。”
“哎”·“展大哥你可回来啦”·待进了大人书房,公孙策先笑吟吟瞧着展昭,见他只脸上略有倦容,气色倒是还好,只唇色微微发白,不由问道:“可平安”·包拯闻言跟着点了点头,一脸关切地注视着这子侄般的下属与朋友。
展昭眼底笑意温暖,不欲他们牵挂,含笑摇头:“略有皮肉伤,不碍事·”说罢自怀中取出淄州府衙出具的公文,双手呈上··这犯人来自绿林,为私怨连伤数人性命,又贪人财色,辱其家眷,实罪不可赦。
其人用毒与暗器尤高一筹,淄州府衙奈何不得,只能速速禀明开封府,请人相助·若非展昭艺高心细,提前做了防备,循着蛛丝马迹,凭着暗器的材质寻到了人,淄州府衙恐怕这番连冬至都不消过了。
人心惶惶,哪得心安·……·包拯接过,却不急着看案情如何,只摆摆手,对公孙策道:“公孙,把把脉·”·不待包拯叮嘱,公孙策已经上前。
书生俊秀面容上含着淡淡笑意,身形颀长说不出的秀雅玲珑,双眸如点漆,明亮光彩清澈动人··“手腕伸出来·”·展昭无奈一笑,虽不觉自身有恙,仍是乖乖伸出了左手的腕子,任由公孙策诊脉。
对方把了一会儿脉,又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这才道:“无碍,应是外伤未痊愈,又冒风雪赶路,受了凉,我开副汤药给你,喝一碗,明日便好啦·”·包拯这才放心,微微一笑,拿起公文细细看了起来。
公孙策在侧,替他剪了一把烛花,书房中灯火更明,窗纸上烛影轻轻摇曳,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与安宁氛围··展昭从旁瞧着,也觉无比静好,天长日久都可·· ·谈完公事夜色已深。
展昭被包拯与公孙策赶回房中休息,他还暗自庆幸省了一碗苦涩汤药,却听公孙策好整以暇地道:“回房躺躺去,一会儿药熬好了再睡·”·“先生……不用了罢,我睡一觉便好啦……”·公孙策佯装怒道:“你是大夫我是大夫”包拯亦在一旁帮腔:“展昭,听公孙的。
不听话,他便要多灌你两副汤药了·”·展昭的脸上浮现出生动的表情,有些孩子般的耍赖意味,青年清朗的眉目都快要皱起来了:“公孙大哥……”·公孙策背过身去,兀自替包拯整理桌上的文书。
包拯暗笑,冲展昭摆摆手,示意自己也爱莫能助:“快去罢·”·虽不是大病,本就有旧病根的人伤寒入体,又有外伤在身,还是喝一碗药才令人放心些。
展昭心知这两位大哥尤其心细温柔,也知今夜不能抗拒这碗药,索性不再“挣扎”,抿唇笑了一笑,点头称是,这就回房去了··待喝了药,展昭便有些撑不住昏昏然欲睡,一本书拿在手中,半天未翻一页,一行字看了不知几多时辰……公孙策知他本一路劳累,风雪中受了寒,唯恐伤了元气,便在驱寒的方子中多加了一味安神的药,助他入眠。
烛火昏昏,柔软温暖的衾枕令人放松,倦意如温热潮水拍岸袭来,将意识轻轻卷走,展昭眼皮子半睁半阖,渐渐便入了梦……梦中有一袭白衣,五年来头一次入梦。
那梦里有汴梁春景如笙歌宛转,烟柳如织……海棠树下的白衣少年眉眼绮丽,似多情又似无情··“哪日若得闲了……展昭,陪我游一趟华岳罢……”·“泰山景致确实名不虚传,日出尤其壮丽,日后若有闲暇,展大哥不妨与五哥前往一观。”
……·“展大哥,你是君子如玉,月华却不是佩玉的人……你属于天下,而我想要江湖·你爱的是大义公道,我要的却是自由自在……你与我,终究不同道。”
……·“待我伤势痊愈,便要出门访友,踏遍锦绣河山……浮生短暂,五爷不想后悔遗憾……展昭,你……你可愿……”·“猫儿……”·“展昭……”·梦中人声交错,七年光景迷离变幻,令人分不清到底是旧事还是梦境,惟余那酸涩怅然,依稀盘桓心头,多年来总成憾事。
“展昭……”·“展昭·”·梦中的白衣人仿佛依然在身畔,那清冷浅淡的冷梅味道犹在鼻端悄悄萦绕·他俯下身,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是暖的,内力与肌肤的热度让人只觉得需要再多一点点贪恋……·只是想要珍惜而已。
只想珍惜那个人而已……·展昭的身体蓦地一颤……青年似是在睡梦中身子落了空,本能地挣扎了片刻,才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湛的眼光华内蕴,尚存梦中的温柔与眷恋,亦有梦醒后的怅惘与平静……身子半冷半暖。
夜风偷偷入帐,勾起那一丝丝的寒意,钻入脖颈··展昭茫然了片刻,逐渐清醒过来,方意识到……原来只是自家窗子未曾关紧——多年来他一直习惯为谁留着一扇窗子,内心深处那一点期盼自不足为外人道。
展昭不禁莞尔失笑··他复又低低叹一声,随手将未看完的抄本收入枕下·这才披了件外敞下地,走到窗前将窗子关紧··若再受了寒,恐会被公孙大哥好一顿念叨……·梦醒之后更加倦乏,四肢都软软的如醉了酒一般。
展昭倦意上涌,眼皮子又撑不住,便返身要上床歇息··才走了几步,青年忽然停步,一双手还维持着紧了紧外敞的动作,侧耳凝神细听··窗外有风声,落雪声,枝叶摇动声,长街传来若有若无的笙歌声,遥远山寺中守夜僧人撞响的钟声……还有……·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呼吸声……·是谁在门外·展昭微微蹙眉——这会儿能在门外静候的,自不是敌人,却也不似故人,否则为何不敲门示意为何不来相见·难道是先生或是大人·不……听呼吸声均匀绵长,轻缓有力,是个能控制内息的高手。
展昭心头忽然一阵悸动,剑眉星目不禁微弯··当年也有故人冒着风雪,拎酒前来,大笑着拉起自己上了屋顶,共赏寒夜明月,空庭积雪·那时候远处也有宛转笙歌令人陶然欲醉——如此熟悉的场景与方才还带着余温的旧梦令他疲倦的身心获得了一丝深沉的慰藉,以及……内心深处那隐约被克制的渴望。
一向沉静自持的展昭终于忍不住学那老鼠,亦想纵情一回,随手裹紧了外敞,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想要看一眼冬雪中的月亮··然而……·庄周梦蝶是人在蝶梦中抑或是蝶在我梦中……·是梦是醒……·展昭怔怔地望着门外的白衣人……二人长睫皆不知不觉被飞来的细碎雪花略略沾染,晕了月光,那寒鸦尾羽般的长睫轻轻地颤,似是蝴蝶翅膀的翕动。
相识七年,分别五载,竟有一场风雪,将你送到我面前··“展昭·”·“玉堂……”·白玉堂释然一笑,五年光阴在彼此眼中轰然坍塌,他们的面容在风雪之中依然年轻清朗,何其有幸……白玉堂忽然展臂,将眼前人紧紧拥在怀中,低声呢喃道:“我回来了。”
展昭还如身在梦中,只本能地遵从内心隐秘的愿望,回拥住白玉堂,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说一句:“你回来了·”·……·他如玉的面颊擦过展昭的脸,两人温热的肌肤相贴,鬓发在风里纠缠,无端缱绻多情。
他雪白的衣衫与当年亲手赠与他的外敞摩擦发出细微而温柔的声音,像是心底的思念悄悄泄了声,露了形迹,那崭新的白衣与陈旧的外敞一样的颜色,却是不一样的温度··一冷一暖,冷的是风雪中的跋涉,暖的是多年不变的守候。
你回来便好··你还在便好·· ·(四)故梦仍存· ·     二人在门前静静相拥,直到白玉堂察觉到了展昭身上微微的热度,方回过了神,半推半抱着将人带回了房中。
·展昭终于回过神,不禁为方才一时忘情的暧昧言行而失笑,耳后却也渐渐有薄红透出·多年未见,白玉堂看在心头,心头一暖,随即柔软如饮陈年女儿红。
他余光瞥见桌上空着的药碗,剑眉不自觉微蹙,又伸出手轻轻摩挲过展昭半温半凉的脸颊,声音低沉柔和··“我知你有话想要问我,五爷也有许多话想说与你听,不过……”白玉堂笑了笑,安抚道,“夜深了,寒气重,你需要好好休息。”
展昭本欲相问他何故归来,更想问他这些年何故漂萍无踪,当年又何故草草离去,但此刻见到人在自己面前,眉目俊美无俦一如当年,神态温存恍如梦中,不知不觉卸下心防,难得温顺,只点头道:“好。”
来日方长··白玉堂唇角微勾,似是懂了展昭未出口的那四个字,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再推着展昭重新躺回床上去··小窗紧闭,风雪之音在天地之外缠绕,窗纸上婆娑枝影摇动,想是院中那株红梅欲开,似有清气撩动乾坤。
展昭只觉阵阵倦意袭来,心中安稳,眼皮子也渐渐撑不住了··他微微抬眼,仰脸看向白玉堂,也不说话,眼底有几分沉静笑意,流泉幽潭般清澈,身子朝床里挪动着,仍保持旧日相处之习惯,为白玉堂留出半边床来。
“玉堂·”·那温润悠柔的声音绕在耳畔,无端透出静好的意味来,白玉堂心头暖流涌动,也笑了一笑,桃花眉眼少年般绮丽多情,唇畔笑意却温柔难言。
他随手解开外衣,就着房中尚温的残水略收拾了自己,便伴他入眠··“睡罢,有话明日再讲不迟·”·衾枕还暖,白玉堂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身旁之人静谧安然的睡颜,终抵不住入骨牵念,长臂微展,将人拥入怀中。
这个怀抱……空了这么多年……·展昭眼睫微颤,略动了一动·他没有睁开眼睛,嘴角却有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仿佛夙愿得偿的温柔无求。
此夜故人在侧,神安梦稳·· ·翌日府衙众人惊见白玉堂归来,俱是欢喜·包拯与公孙策在书房中见了白玉堂一面,稍作寒暄,叙起别情,其余旧事,心照不宣地一概不问。
“自那年襄阳事变,白五侠伤愈辞归故里,已是数年不见·得见君风采依旧,本府心中甚慰·”包拯端坐于书桌前,黝黑肤色上淡淡又温和的笑意令人心生亲近,“不知此番回汴梁,是访友亦或是……”·公孙策心如明镜般,认真地盯着白玉堂的眼睛,仿佛要替展昭看出一个结果来。
“长居·”白玉堂干脆利落地回道,语气虽平淡却有一种坚定热烈暗藏其中,心意不言自明,“此地有心系之人,便是安心之处,玉堂纵情数年,已不欲再四处漂泊。”
心系之人,安心之处··兜兜转转七年,方知心中牵念再无忘怀之日,幸而……还来日方长……·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俱默默地笑了,心中不由长舒一口气,亦由衷为展昭感到欣喜。
 ·这个冬日是展昭入京以来难得的太平年,汴梁弦歌繁华,烟火盏灯次第渐起,纵有些事端,亦不过是些鸡鸣狗盗、邻里口角之属·展昭态度温润谦和,有他在其间调停,往往皆大欢喜,小偷小摸之流更是不足为虑。
待冬至之日,百官朝贺·官家宴饮诸卿,君臣同乐,帽插红梅,极是风流欢悦··展昭无事,早早便独自回了府衙··青年手中拎着汴梁城凤阳楼最好的美酒缓步徐行——那酒楼东家昔年遭人陷害,幸得展昭仗义出手所救,一心欲要报答,却苦无机会。
得知展大人知己良友白五爷重返汴梁,那东家笑眯了眼,便塞了一坛子足二十年份的陈年极品女儿红给展昭··“展大人莫与我客气,这么多年总算是让小生找到了聊表心意的时候。”
那酒楼东家原是个秀才,笑容爽朗,说话虽柔声细语,音色却甚是清亮,“当年小生有幸目睹展大人与白五爷在此间同醉,二位风采天成,令人心折……我知展大人清正如许,但此酒乃是小生对故人一番心意,还望展大人莫以俗礼相拒才是。”
展昭本坚持会钞清账,奈何东家抵死不收,他只感颇为无奈,又心中欣慰……暗想那只耗子素来最爱这杯中之物,他亦动了心念··冬至夜,能共他痛饮女儿红,亦是他多年来的夙愿。
终推脱不过,展昭便口中答应,手下却悄悄将银两置于东家柜台之中,这才含笑拎着一坛女儿红心满意足地离开··待东家瞧见银两时,那一抹深红瘦影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东家不禁无奈又敬慕地轻轻摇头笑叹一声:“这人……性子端的是认真到执拗的地步……”·但,也许正是这份认真与执拗,方令世人爱重敬仰。
……·归去时,亦有一路风雪相伴,却心头甚安··展昭推门时,白玉堂还未回到他旧日房间,仍旧是待在展昭的屋子里——桌椅俱简,帐幔素净,小窗幽丽,窗纸上疏影宛然。
“猫儿,你回来了·”·白玉堂握杯沉静一笑··朔风漫卷,有零落梅花随风凋零,花瓣袭衣,清气宛转·那人一身白衣,漆黑眉眼绮丽多情,睹之令人动心忘神……·展昭怔怔地瞧着白玉堂,一时不知心头是何等滋味。
既酸且暖··白玉堂含笑望他,起身将展昭拉入房中,接过他手中的酒坛子,置于桌上,拨了拨炉火,又极自然地伸出手,纳展昭双手于自家掌心间,小心翼翼地暖着。
“你的手好凉·”·对方的掌心间带着炉火的温度,更有江湖儿郎内息流转的暖意,融融可亲·展昭双颊渐渐有浅淡红晕漫开,身心俱暖,眼底掠过一丝少年般的羞涩,却不闪不避,神气中犹存了几分坦荡荡的安然与满足。
“路上有雪,回来便暖了·”·二人于桌前对坐,白玉堂温了酒,桌上尚有厨房不久前送来的菜肴——大娘做好了饭菜,便也阖家团圆去啦。
“五爷料想你在宫中也难得安心吃些东西,既然未饱,不如陪五爷喝两杯罢·”·“敢不从命·”·酒暖菜香,眼前人俊颜如玉,那一点点暧昧的气氛不知不觉将二人紧紧包围。
“玉堂,”展昭玉石般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着,斟酌着话语,低声道,“不久前偶遇月华妹子,听闻你在华岳一带访友,缘何那夜忽然回了汴梁来”·那一夜乍惊乍喜,如在梦中,滋味难言。
·自白玉堂那夜归来,二人虽同榻而眠,彼此照顾,却是谁也不曾提到旧事·唯恐开了口,便毁了此时此刻的温馨安稳··白玉堂是不知从何说起。
展昭亦是不知从何问起··……故而两两缄默不言,恍如当年离别之时,隐隐令人心中不安,仿佛这真是偷来的浮生半日,暖过肺腑,便还要冰雪洗肝胆,再冷却半生。
白玉堂眼眸如黑曜石,漆黑明亮,烛光下他眼中暖意如烟火清华,光彩动人:“猫儿……展昭……我与顾大哥夜游华山,见唐朝碑帖风霜斑驳,方知浮生太短,譬如朝露……顾盼此生,只想惜取今朝。
当年我入障中,起先连自己的心思都看不透·后来虽明白了,却也胆怯,便始终未曾言明心迹,唯恐你觉我唐突折辱于你……”·展昭听至此,忍不住开口欲道:“玉堂,我……”·他竟不知当年玉堂原是如此念头……·“莫笑话我……五爷也不敢相信,风流天下的白玉堂当年竟也有那般懦弱怯步的时候……或者情到深处,纵然天资卓绝,亦难避免自轻忐忑,患得患失……”·他说起这些话,语调平淡,只是慨叹旧事,既不鄙薄当年的自己,也不曾看轻了那份愚钝情痴。
白玉堂温柔又自嘲地一笑··青年一贯冷淡骄傲的神色仿佛被熨帖了的冰凉丝缎,流丽无双,“我本想守你一世,纵然是知己好友亦无妨,只是……”·谁知有个无辜的月华,谁料有桩指腹为婚的亲事……·恰好又逢襄阳事变,取盟书势在必行。
白玉堂本也一身正气,听闻此事,不欲展昭为此蒙难,便一心抢了前,替代他去了那冲霄楼·白玉堂自幼任性自负,天资聪颖、工于机关绝妙,虽早知那冲霄楼机关诡秘歹毒,却也不曾放在眼里。
哪知后来为此险些丢了一条小命,累亲友万分担忧··只是……·莫说他白玉堂脾气自来便是如此痛快,最不屑畏手畏脚,便是知道那楼万分歹毒,力所不及,亦不会退却。
只因他不去,展昭便要去··……·当时又怎知那楼一闯,便闯出许多遗憾与麻烦,一时也摆脱不得,他只好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缄默着无法说出口的隐衷。
展昭面容依旧平淡温润,唯独声音轻轻颤动,心中仿佛不堪旧事:“为何不明言”他说罢,眼睫微微低垂,亦有几分愧悔痛楚··白玉堂苦笑道:“五爷一世自命风流,遇上你这御猫,也彻底乱了分寸。”
他察觉到展昭神色间的细微变化,不由低缓了声音,唤道:“猫儿……”·展昭抬起眼,唇角笑意竟有几分白玉堂当年惯有的轻嘲之意:“展某愚钝,累玉堂数年。”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别无其他,唯痴字耳·· ·(五)当时少年· ·七年前··汴梁城出了个御猫,江湖里少了个南侠。
想人生之际遇何等难料,世事又何其曲折这一鼠一猫,俱是侠名远扬,二人原本或可于江湖夜雨中歧路相逢,若肝胆相照则共饮一杯,别后各自潇洒,度锦绣年华,结君子之交;或可于烟水江南错身而过,在世人的传说里不妨神交一场,遥想对方风采,盼日后有缘相会,便似棋逢对手。
世上如许多的名号,那么巧,偏偏他号鼠,偏偏他为猫……·命运的轨迹交错如同掌心间的纹路,曲折蔓延,终要相遇,汇于一点·于是就有了名动京华的鼠猫之争,有了这场说书人口中津津乐道的奇事……二人俱是武林俊彦,少年英华,风姿卓然,只堪心折。
自冬暮至春深,在追逐过程中他们留给说书人的是针锋相对、口舌往来,掩不住的却是眼底的笑意与心中那份惺惺相惜的情谊··……·后来白玉堂主动随展昭回京,归还了三宝,了结这桩公案。
官家本爱惜他少年风姿,不忍折他羽翼,又有包拯、公孙策周旋其中,相劝作保,便由了他去·青年帝王怀仁者之心,亦有君王的胸襟,竟也未追究白玉堂如何罪责,只罚他暂留汴京一年,听候包拯调遣。
与其说是罚,不如说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周全了朝廷体面罢了··白玉堂欣然领命··他厌恶秽浊的宦海,却爱那宦海中的清流,遂甘愿以自由之身,长伴于展昭左右。
……·入公门之后,展昭原本有三个月的省亲假期,只因白玉堂闹出三宝之乱,他不欲耽误正事,便往后拖了拖··待三宝之事了结,再想返乡省亲,展昭已然没有那个时间与心情了。
“那猫儿人呢”·白玉堂不过是早晨临时出门替岛上的大哥打理了一回自家生意,才回府衙想寻展昭喝酒比剑,四处查看,俱不见那猫儿清瘦身影。
府衙中缺了红衣蓝衫,便无端多了几分寂寞之意··白玉堂心中不由暗暗纳闷··今日乃包大人休沐之日,趁春光未尽,溪花晴好,他便约了公孙策出门踏青。
这两人书生高才,所爱自然是笔墨词章,踏青便是放纵诗才之举·且二人自幼竹马成双,自落地起便形影不离,亲密如一人,旁人不可分·这般光景,展昭自不能相伴左右,做那碍眼之人……·他是去了哪里·待问遍府衙中的杂役,才听闻展昭原是出门访友去了。
白玉堂剑眉一扬,不由腹诽道:“五爷好心请你喝酒比剑,你这猫儿倒是不着家,径自寻野猫儿去了……罢了,待你归来,看五爷如何整治你·”·他却不想想,展昭亦非孤家寡人,为何不能有别的知己好友往来相欢·……·彼时年少,分明是心中已有情思渐生,只盼对方心中眼底唯有自己一人,时时相伴左右,不离不弃,却情不知所起……那份独占欲懵懂而清晰,清晰的是心底那份浓浓的失落与不满,懵懂的是年少不知情怀,分不清是意气相投还是情之所钟……·空寂寞怅惘,庭前落花无声。
……·展昭回府时天色堪堪昏黄,白玉堂已在屋顶捧着酒坛守候他多时··顶上风光大好,一片空旷,他远远便见了心中所盼之人·白玉堂止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仿佛三千桃花初绽,漆黑眼眸深邃,绮艳多情而明媚俊丽。
“猫儿,上来·”·展昭本自想着正事,浓黑秀挺的眉宇微蹙·待听见这熟悉的一声唤,他尚未抬头眼底唇角已先有十分的恬淡沉静笑意,温润如玉,恰似春风骀荡。
·“别人家的耗子都喜欢打洞,你这耗子偏喜欢上屋顶,白兄怪哉·”·展昭一撩衣摆,身影如云雀疾飞,只一眨眼,便轻灵落在白玉堂身畔,眉眼吟吟,含笑望着他俊美的面容,出声调侃。
白兄·这称呼委实令人不喜……·白玉堂佯怒般看着展昭,眨眼却还是忍不住笑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一扯他衣角迫展昭坐在自己身旁,语气故作凶恶地道:“臭猫,再喊五爷白兄,五爷便把你从这屋顶上扔下去,叫你摔成上不了房梁的三脚猫,哼。”
“我为何要做上房梁的猫我又不是你这耗子家的亲戚·”·展昭爱他孩子气的纯真,情不自禁地笑出来:“不让叫‘白兄’,那该叫什么白老鼠白耗子白五爷白五侠”·白玉堂斜睨展昭一眼,将喝了一大口的酒坛扔给对方,而后朗然一笑,意气风发之姿中尚有少年人的干净与纯粹:“五爷早给了你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猫儿,礼尚往来,你自该还我。”
“这也能讨得礼尚往来……不过独一无二且与你唤我相配,唔……我想到了,白老鼠”·展昭仰脖饮下一口酒,美酒入肠,那醇厚清香之滋味令人回味无穷,肺腑皆爽。
蓝衫的青年随手将酒坛置于一旁的屋瓦上,舒展身子向后仰躺,一臂枕于脑后,清湛双眼微微眯起,长睫盈满夕彩,嘴角含笑,那惬意模样透着十分的灵动狡黠··“你这猫儿……”·白玉堂侧头望向他如玉般的脸颊,神态无奈又好笑,内心深处依稀一丝寂寞,却不分明。
他先前见展昭想得那般入神认真,心中隐约存了一个念想,盼那猫儿当真给他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虽不知为何,但若能在在猫儿心中占据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少年白玉堂便觉得十足欢喜满足。
然而对方眼底清亮狡黠的笑意令他明白,自己捉弄了他一回,这“睚眦必报”的猫儿便如此“回敬”他,可谓是玲珑聪颖··奇哉怪哉,这人平时对人都是温润谦和的君子心肠,怎地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半点亏也吃不得……·白玉堂目不转睛地望着展昭,一时入了神,思绪乱得不行。
他脑子如同放空,像是什么都没想,又像是想到了很多事情,并无井然条理,却有一种难言的充实与温馨··展昭还是微微阖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二人一时默默无言,气氛非但不尴尬为难,还很轻松快畅。
半晌后白玉堂回过神来,看着展昭静谧的面容微微失笑,不禁为自己的走神莞尔·他依然是自由之身,然而自由真正的意味其实是能够选择——留不留下,留在哪里,在谁身边,悉数随心随性,这才是来去如风的自由潇洒。
白玉堂又喝下一口酒,只觉得与展昭相伴的日日夜夜,美酒格外甘醇·庭院花木也清气飘摇,中人欲醉··就在他放弃了试图获得展昭一个专属称呼这种颇为孩子气的念头时,他听到那人温言如风,缭绕在耳畔:“玉堂,你寻来的酒,次次都是极品,滋味绝妙。”
玉堂么……·白玉堂一怔,随即心头一跳,有一种喜悦,仿佛万千烟花般在心中炸开··烟火人间,绮丽无状··毫无理由,年少的他还不知,那便是无上欢喜事。
 ·(六)访友闻冤· ·一鼠一猫在屋顶上喝了小半天酒,看尽夕阳落日余晖,方起身回房··暮时包拯与公孙策亦晚归,二人在外已用过饭食,袖中诗文锦绣铿然,满载而归,心中亦是怡然自得。
展昭虽少年持重,毕竟还不似后来那般历经千帆、心思内敛已极,何况又是在包拯与公孙策这两个奇巧玲珑之人面前·他心中有事,眼底神色便不自觉带了一丝疑惑与犹豫,似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
公孙策与包拯对视一眼··哪能看不出来这孩子的心思……·“展护卫,若无事到本府书房中来一趟如何·”包拯开口,含笑相邀道。
公孙策从旁附和,点头清雅一笑:“今日我与大人畅游相国寺,只觉胸怀舒畅,十分自得·展护卫可有兴致,与我二人稍叙片刻”·白玉堂也察觉展昭访友归来后心中似有事,他晓通人情,知道包拯与公孙策这是想询问展昭呢,便笑道:“猫儿,一起”·展昭亦是聪明人,点头温颜一笑:“好。”
 ·书房··四人闲话少许,包拯便温言道:“展护卫,本府见你神态犹疑,可是今日出门访友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若当真有,不妨直言相告。”
见那二人也满眼关切地望着自己,展昭心头稍安,点头道:“多谢大人关怀,属下确实心中有疑,盼大人与先生指点·”·原来今日难得有暇,展昭本也是想寻白玉堂喝酒比剑。
奈何那耗子一大早便出了门替大哥打理生意··白玉堂虽因三宝之事被罚暂留汴梁,听候包拯差遣,实则仍是自由之身,包拯对他从来都无有约束·只偶尔展昭公务繁忙,奔波辛劳,包拯不忍,方命白玉堂略略分担一二。
其实往往这时候,不用包拯吩咐,白玉堂已主动出手了··凡展昭所担之责,白玉堂从不袖手旁观·初入公门时,展昭因太年轻,怕自己把握不好分寸而闯祸,累及大人与先生,故而每每求全,竭力保全犯人安危。
但案件若交予开封府,十有八九是穷凶极恶之徒,常有刑部之人都莫可奈何之时,展昭反倒因太过认真小心,有些束手束脚,起先没少因此受过伤··展昭总仗着年轻又功夫高深,心中不以为意。
可那些伤看着虽无大碍,久之终归是有所劳损,日后定伤元气··好在自白玉堂来汴梁之后,每遇此等情形,便将展昭狗血淋头一顿好骂,什么“笨猫蠢猫三脚猫”“妇人之仁婆婆妈妈”“习武之人自当快意恩仇哪有你这么无聊连凶犯都会留点余地”“一刀杀了反而干净”云云,骂得酣畅淋漓,激动之时不惜唾沫横飞,誓要让展昭牢记心间——直让展昭目瞪口呆,对那只白耗子无言以对。
那时候公孙策与包拯最喜欢袖手一旁,悠然作壁上观,笑看那个春风情性的孩子眨着一双清湛无辜的眼,老老实实认错,乖乖巧巧喝药,权当是赏心乐事··自白玉堂来,展昭的笑容生动了很多,眼神亦愈发明亮动人,宁静幽邃。
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与快乐,令包拯与公孙策皆觉心中甚慰,盼白玉堂能停下脚步,多留一时片刻··只可惜……·锦毛鼠白玉堂,那风一样自由潇洒的江湖男儿,怕还是要走的。
……·包拯回想经年旧事,不禁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一双眼始终认真注视着展昭的白玉堂,心中难得起了几分怅然遗憾之意··……·“猫儿,你今日出门访友,见的是哪位朋友”白玉堂的嗓音低沉清冽,偏又有江南儿郎的柔和,悦耳之极,听起来只令人觉得似多情而缠绵。
展昭笑了笑,眉眼略舒展开:“是昔年相识的丐帮小兄弟,顾阮·”·原来展昭见白玉堂有事出门,便想等他归来,再一起出门·哪知没多久,便有丐帮的小丫头来给他送口信,他得知顾阮在城外二郎神庙中约他有事相见,遂收拾停当,欣然赴约。
“我到了二郎神庙之后,见庙中有两人,一人就是阿阮·”展昭叹道,“另外那人,躺在一旁昏昏不醒,似是重病在身·我见此情状,便误以为是阿阮的朋友有事相求。”
白玉堂问道:“难道不是”·公孙策听至此,心中也不禁猜测莫非是顾阮那朋友的伤病为难·察觉到公孙策疑惑的眼神,包拯微微一笑,颔首道:“展护卫,你接着说。
“·展昭摇摇头,又点点头,继续道:“是……也不是……我与阿阮叙话,他几次三番望向地上躺着的那个朋友,神色十分关切,我心中不解,便问他约我何事。”
……·“展大哥,实不相瞒,我今日约你来此,是为了我身边这个倒霉鬼·”顾阮愁眉苦脸地蹲在那人身侧,语气中故作嫌弃,眼底却难掩一丝关切,“初春时节,我去山上采药疗伤——你知道的,那时候我跟青城山的人起了冲突,与那臭老头打了一场,受了点轻伤。”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哪里是受了点轻伤,分明是被青城派掌门大弟子林风袭打成了内伤……·阿阮还是这么嘴硬……展昭不由轻轻笑了笑,倒是没有作声。
此事展昭是知道原委的··当时他尚未入公门,还在江湖游历,只不过那时候他人在淮北一带··顾阮与青城派如何结怨,缘起于丐帮的一位少女·那少女名唤黄秋夕,乃是丐帮前任帮主黄为文的独生女儿、现任帮主萧君酌与副帮主顾阮的同门小师妹。
那姑娘展昭亦是见过的,眉清目润、灵秀可人,且她掌法绝妙,轻功尤佳,是江湖女子中颇为出色的一个··黄秋夕行走江湖时,因行侠仗义与青城派掌门弟子叶霖相识。
二人曾联手御敌,共制盗匪,后相处日久,互生情愫,彼此爱慕·这本是一桩好姻缘,奈何昔年丐帮帮主黄为文与青城掌门林风袭素有私怨,且林风袭之女林嘉音对叶霖这位师兄亦是情根深种……·是以当叶霖禀明恩师,欲娶黄秋夕为妻时,林风袭心中十分不快。
其爱女林嘉音伤心欲绝,黯然出走……林风袭不禁又痛又急,一时口不择言,将黄秋夕丐帮出身贬损一番,伤人颜面,还辱及亡父··黄秋夕文静温柔,性子却恰如乃父,傲骨烈性,更孝顺之极。
她本是看在心上人的份上,忍得一时之气·后来见那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林嘉音强忍泪水、黯然离去的身影,也有几分同情·故而见林风袭心疼爱女,并不觉其如何过分。
但当其辱及亡父之时,黄秋夕亦大怒,与林风袭针锋相对,几欲动手·只苦了叶霖左右为难,焦头烂额··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遥想自家小师妹素来沉静明媚,如今为了他个青城弟子难得神伤、蛾眉愁蹙,顾阮就心中有气。
他与展昭相识多年,对彼此性情了如指掌,说话也惯来无拘无束,口中仍忍不住将青城派林风袭与叶霖狠狠挖苦几句··“那叶霖和林老头俱是不知好歹,呸我小师妹是一等一的好姑娘,聪明孝顺,生得又美,功夫又好,心肠又善良,嫁给他是他叶霖几世修来的福气,祖坟上冒青烟了,居然还不珍惜敢叫我小师妹受这等委屈,这般伤心,不教训教训他,青城那帮臭小子还真当我丐帮无人了呢”·展昭见他依旧气愤难平,心中也觉得情有可原。
须知丐帮的萧君酌与顾阮皆是黄为文当年收养的孤儿,从小将他们抚养成人,视如己出,情同父子·这兄弟二人与黄秋夕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对黄秋夕百般珍爱,如掌上明珠。
尤其自黄为文过世之后,兄弟二人怜惜妹妹孤苦,更是将她视作心头至宝··做人家哥哥的,见自家妹子受这等委屈苦楚,哪有不怒的道理·也莫怪顾阮要上门挑衅了,林风袭所作所为,确实是有些为老不尊。
纵然爱惜女儿,但小儿女情事,岂能这般论及况且出言辱及姑娘亡父,更加不该··往事恩怨,随人归九泉,便该放下··其实此事本有内情,当年确实是黄为文有负林风袭,只是顾阮、黄秋夕这等晚辈俱不知,唯独萧君酌受恩师临终嘱托,方知一二……·“阿阮,或许我说这话不对,但朋友一场,还是想与你说几句。”
展昭想了想,终归还是忍不住劝好友道,“我知你心疼黄姑娘,你兄妹二人情深,自然是舍不得她受委屈·可是……”·顾阮心中本余怒未消,但深知展昭为人沉稳周到,若无十分的道理定不会轻易开口劝人家事,也就按捺住性子往下听。
展昭见他神态,知道好友虽然别扭任性,却还是肯听人劝的,便温润一笑,幽幽道:“你去青城派为黄姑娘出气,固然是出自一片爱护之心、维护之意……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这般作为,最为难的人是谁”·顾阮一愣,抬头望向展昭,表情有些不解:“谁最为难我只是好好教训了一下青城派的人,杀杀他们的嚣张气焰,为我师妹出气……”·他心中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哪里没有考虑到,不觉有点心虚,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展昭不由叹口气道:“阿阮,那叶霖与林风袭多年师徒,养育之恩、教导之恩犹如深海,难以报答·你这样做,最为难的人自然是叶霖·而叶霖却是黄姑娘心中最为珍惜在意之人,你又是她兄长,难以取舍。
你这般做,其实真正是在为难黄姑娘啊……”·他心思细腻,由来沉稳,所想深入周到,自然不是顾阮这样率真单纯的少年所能比的··顾阮不禁讷讷无言……·他想到家中小师妹临窗沉思的黯然神色,微蹙的秀眉与寥落的神情,心中大有悔意,便低头道:“展大哥,是我错了……幸好师兄不似我这般鲁莽,已经去青城派向林风袭道歉了,听闻师兄在路上还救了林嘉音姑娘,也算是对得起他青城派了罢。”
·是他打伤的人,闯的祸,最终却要师兄去收拾烂摊子··就像是从小到大,这么些年一样,顽皮任性,俱有师兄温柔笑颜,一概包容……·展昭见他神色怔怔,似是发呆,便连要说的事情与地上那朋友都忘记了,不由有些好笑。
但也真心喜欢顾阮——这个少年心性单纯,有错便认,毫不扭捏任性,难得一颗赤子之心·他于是也蹲到他身旁,戳了戳顾阮的肩膀,暗笑道:“阿阮”·“啊”·顾阮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见展昭在身旁,不由小声抱怨道:“展大哥,你为何这般捉弄我”·“谁捉弄你啦,是你自己说话说到一半忽然不作声啊。”
展昭眨眼,笑得有几分慧黠,亦有几分玩笑的意味,“阿阮你方才想什么那么出神不会是想你偷偷跑去挑衅青城派的人,害怕回家被萧大哥责罚罢对了,你为何自己偷偷在汴梁养伤,还在跟萧大哥赌气”·顾阮撇撇嘴,道:“我才没有赌气,我也不怕师兄罚我……”他忽而极低声地嘟囔一句“师兄才不会舍得当真罚我”,眉眼弯弯,忽然就露出一个极明媚可爱的笑容来。
饶是离得近,奈何声音太轻,展昭也没能听清顾阮的话,只能看着莫名其妙就发笑的顾阮,纳闷不已··这孩子什么脾气怎么这么古怪……·“阿阮”·顾阮心事一去,大是轻松自在,忙摆手道:“无事无事,展大哥,我今日约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的。
我知展大哥入公门是为国为民,行侠仗义,这会儿我遇到一个冤枉到极点的倒霉鬼,你帮帮他罢·”·“倒霉鬼”展昭诧异道。
……·包拯与公孙策一听有冤枉之事,神色立时严肃凝重了起来·二人对视一眼,也疑惑道:“倒霉鬼”·白玉堂本听闻展昭与顾阮关系那般亲密,相谈甚欢,心中略有不满。
顾阮此人他也是知道的,包括这小子为了妹妹大闹青城派之事,江湖上曾传得沸沸扬扬·好在他那个师兄萧君酌绝非凡品,才将此事处理得滴水不漏··此刻听展昭讲述至此,白玉堂也来了几分兴趣。
究竟是哪个倒霉鬼这么“倒霉”地遇到了古道热肠的顾阮·但,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七)同进共退· ·事情始末是这样发生的。
顾阮离开青城派之后,因受伤不愿回家,便独自在汴梁养伤·那日顾阮上山采药,下山时捡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书生,便是地上躺着的这人·顾阮与黄秋夕俱是黄为文教导成人,恪守侠义之道,心地十分善良,自然不能见死不救,遂将人带回了栖身的庙宇。
仔细看过之后,顾阮都不禁骇然··此人四肢柔软细白,腰胯清瘦,臀肉颇丰润,可知素日应是屋内久坐不动之人·且指尖有薄茧,形容装扮乃文生模样,必是读书人无疑。
他像是从山上摔下来的,手脚骨头皆断,肋骨亦折,额上与后脑俱伤·但顾阮一看,发觉此人嘴角有血迹不断溢出,血色漆黑浓郁,分明带毒,眼角也有血水··顾阮自小跟随师傅、师兄行走江湖,自然看得出来,这书生先是被人下了毒,而后推下了山崖,方重伤昏迷于此地。
……·包拯皱眉道:“何人心肠如此歹毒,光天化日之下,竟要下这样的狠手去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公孙策亦摇头,凝神道:“那书生怕是凶多吉少。”
白玉堂乃是江湖人,见惯生死,此刻却也皱了皱眉——江湖人手段狠辣不足为奇,但如此手段对付一个寻常书生,未免令人遍体生寒··“那书生没事罢若当真死了,顾阮也不必寻你了。”
展昭点头道:“确实,那书生命不该绝,遇见了阿阮,才保住了一命·但他醒了之后,阿阮才发现,他五感已失其三,既瞎且哑又聋,双腿俱废,只剩一只手勉强可用了……”·众人不禁对那书生同情万分。
也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歹人,这书生一生,已被毁得七七八八了·若其中当真有冤情,那还真如顾阮所言,这人乃是倒霉到了极点的倒霉鬼……·展昭脸上神态恻然,叹息一声,才继续讲道:“那书生被阿阮悉心照料了半个多月,醒来之后,先是痛哭流涕,后又死气沉沉,形容万分凄恻。
阿阮说他‘身如槁木,心如死灰’……起先如何问也不言不语,只毫无生念,阿阮见不得他那般丧气模样,激了几天,终于问出了那人之遭遇……”·书生以指代笔,惨叙平生,字字血泪。
他名唤齐心忍,梁州人士,本出身书香人家·其父只知诗书、不善经营,后家道中落,从此家贫·父亲去世之后,齐心忍由寡母裴氏勉力抚养成人,悉心教导,只盼爱子一朝鱼跃龙门,再传书香。
齐心忍亦十分争气,他自幼聪颖善良,天资奇高,从不以家贫误诗书,晓通经史,满腹经纶··乡试过后,裴氏倾家荡产,凑足盘缠,送爱子入京参加春闱··齐心忍一路跋涉,待入京之后囊中羞涩,无力租赁客栈房屋,幸得近郊山中一位猎户大伯收留,借空置小屋容他暂住温书。
有一日雨落汴梁,又一位书生踏青路过,无意中被雨留住·齐心忍与他相识,二人意气相投,且同是举子,遂结为好友,往来相欢·哪知人心难测,春闱前一日,那书生买酒前来,道小酌几杯,要与齐心忍放松心情。
齐心忍天真不谙世事,也未怀疑·待美酒入喉,方知是催命符··酒中有毒……·嫉妒是天下间最毒的毒药,齐心忍一生都忘不了那日的梦魇和痛苦。
“齐心忍……我本不想害你,奈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书生俊美的容颜在夕阳中变幻,眼神之复杂难测,令齐心忍看不清楚……他只能徒劳地睁大双眼,那漆黑眸子里满是被背叛与被伤害的痛苦、难以置信、不甘心、悲伤,以及求生的渴望。
耳畔传来的声音渐渐低迷,如同雨天梦中的呓语··“你才高八斗,远胜于我……我本确信无疑,此番春闱,我必夺魁·可是若有你在,我必定无法折桂蟾宫。
十年寒窗苦读,你知道我有多用心么……我不能忍受,任何人都成为阻碍我的顽石……”·因此你就可以随意夺取别人的希望与性命么·齐心忍徒劳地长大了嘴,却痛苦地发现,喉间如烈火烧灼……自己已经失去了声音,无法再开口。
·苍天你为何不开开眼……·最后的记忆是漫天血色黄昏,绮丽到凄艳的模样,在锥心刺骨的疼痛之中,齐心忍饱满不甘的双眼无力地阖上了……·直至被顾阮无意中所救。
齐心忍见己身已残,本不欲苟且偷生,只是放心不下家乡中盼归的寡母,这才苟延残喘·获悉内情之后,顾阮着丐帮弟子查访,方知春闱过后,齐母裴氏久盼儿不归,忧思成疾,又家贫无力延医问药,最终还是撒手人寰,溘然而逝。
人间至悲,莫过于此··其心如死··……·包拯拍案怒道:“何来的书生如此歹毒心肠,若混入朝廷,必成祸患害人性命,本府必将他绳之以法”·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公孙策眉头皱得死紧:“既瞎且哑又聋……照顾少侠之形容,齐心忍中的毒应是‘红颜劫’。
此毒原是宫廷流出,后为内宅妇人争斗所用,其价高昂·那毒性极其霸道,不可回转,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看来那个书生并非出身寒门·”·“那书生姓甚名谁家乡何处齐心忍可有说”·展昭剑眉微蹙,抬眼望向包拯,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确定:“大人,听阿阮说,齐心忍所指之人,乃是……”·他语气略有犹疑,仿佛十分不解。
白玉堂问道:“莫非猫儿认识此人”·包拯与公孙策心头亦掠过一阵不安的预感··展昭缓缓点头:“虽不相识,名字却是听说过的……齐心忍指认的那书生,名唤闻长安,徐州人士。”
包拯与公孙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满面骇然··白玉堂疑惑地看向几人,最后目光停留在展昭的面容上:“猫儿,那闻长安是何人”·为何几人如此难以置信·展昭眉头仍未舒展,看得白玉堂心中微痒。
若非包拯与公孙策此刻在场,他只想上前,逗弄几句,替这劳碌命的猫儿抚平眉心的皱痕··老是皱眉容易老的,小傻猫儿……·展昭自是不知白玉堂心中所想,见他神态不似往日飞扬明媚,还道他是为案情困惑,便解释道:“闻长安是今春的新科状元,左丞相廖大人的乘龙快婿,如今的礼部侍郎。”
白玉堂终于也露出了频率一致的神色,最后勾起嘴角,忍不住冷嘲一声:“啧啧,这可精彩了,这位闻大人,当真是……‘一鸣惊人’啊……”·那展昭方才缘何困惑·公孙策似是看出了白玉堂的念头,便道:“这位闻大人素来风评不错,传闻其气度翩翩,为人谦和,且貌如潘安,写的一手锦绣文章,书学王羲之,极得神韵。
他与廖大人的千金结成一段良缘,亦是中举不久后的事情·”·故而展昭才心生疑惑,唯恐其间有什么误会,但是……“我与阿阮反复确认过,齐心忍所指之人,确是这位闻大人无误。”
展昭叹道··白玉堂不以为意:“猫儿,世间百态如此,人不可貌相,伪君子总比真小人多,论及狠毒,真小人不及其多矣·”·包拯毕竟细心稳重,便道:“展护卫,你可否请顾少侠将齐心忍送至开封府一来可令公孙先生为其看伤,二来本府亦可亲自询问。
此事暂且毕竟是齐心忍一面之词,为慎重故,本府需亲自确认·”·不能说,不能听,不能看,幸有一手可用,还能写字··展昭低头称“是”。
其实房中四人心中已信齐心忍之言,否则何必如此动怒……各自行事之余,不免心中俱有几分沉重··倘真相确如此,那齐心忍一生何其无辜闻长安心肠何其可怖·所托歹人,那廖家小姐……·白玉堂嘲道:“那丞相府的千金当真是瞎眼,姑娘命苦。”
展昭侧头望他,亦叹息道:“岂止是命苦而已……此事若当真,那廖家小姐也毁了·我所担心的是,事发之后,大人无论要如何处置那闻长安,只怕是受到诸多阻挠。”
左丞相廖书城一向官声清正,但素闻其对幼女廖青染珍爱有加,如掌上明珠,怕只怕为了女儿,这位父亲也会一时糊涂··……·白玉堂见展昭眉心又蹙起,心中没由来微微酸涩,不禁刻意调笑道:“你这猫儿,恁地瞎操心,先查案便是,五爷和你一起。”
莫忧虑,五爷陪你··未出口的是懵懂而难掩的心思……·展昭也觉自己有些杞人忧天,听白玉堂说得有理,话语中亦有温暖长伴之意,心中有几分感动,几分欢喜,不由温润一笑,如春风乍暖。
“好·”· ·(八)春山如笑· ·当见到齐心忍时,饶是早已听过其遭遇,包拯等人还是忍不住为之一怒一悲··惨绝人寰··那落魄书生清秀面容已在山崖半毁,其人如无神木偶,唯一缕不甘与恨意,支撑着他活到了现在。
此案再无可疑之处··据齐心忍所言,当日他与闻长安往来时,有诗文酬和,收于山间小屋中·那日他昏迷之后,所有事情俱不知··“我之前去过一趟,那山间小屋还在,闻长安没烧毁它。”
顾阮少年跳脱,性子也急,一听包拯问起,立即笑眯眯答道··公孙策推测道:“想来是若山间小屋被烧毁,猎户会报官,那闻长安也怕败露吧·”·又或许此人尚存一丝良知……·只是无人敢做这样的猜测,似闻长安这般心狠手辣,怎敢奢望其良心在·“顾少侠可有发现什么”包拯又温声详问。
“呃……”顾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采药路过看了一眼,随意进去瞧了瞧,倒是没有细翻东西……”·毕竟还是年少。
包拯脸上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命展昭于白玉堂跟着顾阮再走一趟看看是否还能着找到一些证物·若无确凿实证,怕是那闻长安不肯认罪··……·翌日,由顾阮带路,三人前往山中小屋一探。
晚春花谢,初夏叶发··正清晨时,草木上露水湛湛,薄雾似有若无,缓缓浮动·春山窈窕,仿佛如笑·展昭与白玉堂并肩走在顾阮的身后,不时四下望望,偶尔低声说话。
顾阮性情跳脱,正是顽童般的年纪,也不惧展白二人会迷路,脚步轻快时,不知不觉朝前走了许多路··白玉堂嘴角微勾,不由问道:“猫儿,你是从哪儿认识这么个皮猴子”·展昭莞尔,抿唇调侃道:“你说阿阮是皮猴子我看跟他比起来,你也未必好多少。
说起来,若论性情,你二人倒似是一家·”·谁不知道这耗子生性喜动不喜静,最不耐烦的便是久待一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展昭眼底瞬间幽深起来,浓黑挺秀的眉宇也不自觉有一丝丝折痕,似是多几分怅然。
……·“谁跟那毛都没长齐、乳臭未干的傻小子似是一家·五爷风流潇洒,行走江湖多年,那小子一看就是个愣头青·明明曾经到过小屋,居然没仔细检查过……”·白玉堂习惯性回了展昭一句玩笑话,见他神色间有细微变化,不禁纳闷道:“猫儿,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线索”·以这呆猫的性子,心心念念恐怕也只有案情。
 “无事,只是方才走了会儿神·” 展昭却春风一笑,温润而平淡,将话题又引回正事·听白玉堂议论顾阮,不由替那孩子分辨了几句,“阿阮到底年少,有些事情没有经验也是寻常。
况且他也说过,当时才将齐心忍救回去不久,并不知晓此间内情,忽略了也是人之常情·”·那般心思委实太过孩子气,被玉堂问起,心中有几分不好意思,展昭并不想说……·白玉堂本欲追问,但听到展昭待顾阮如此温柔包容,心中略有酸意,瞬间将方才那一丝疑惑忘到天边,挑了眉轻嘲道:“五爷像他这般大时,早已是个老江湖了。”
他十五岁出道,十六扬名,今年二十有一,算起来当年似顾阮这般年纪时,还真是个心思缜密的老江湖··这话虽不错,可白玉堂那语气中少年般的骄傲与得意,像是存着一种赌气比较的心思,又隐约有几分讨人欢喜的委屈。
犹如孩童的撒娇··展昭忍不住一笑,心中轻轻摇头:玉堂有些时候,当真是孩子气··那笑容略染初升的旭日薄色,滟滟光影中长睫如寒鸦尾羽,承风息撩动,如添青山之色,鬓发微翻,莹润而清俊,令人挪不开眼神。
白玉堂恍恍惚惚想到:世人皆赞自己少年俊美,哪知这猫儿君子一笑,如美玉生光……·展昭未察觉白玉堂的失神,只温言道:“我初识阿阮时,他才十四岁。
那年在太湖游历,有一日黄昏于湖边漫步,遇见为情所困欲沉水轻生之人·我虽是江南人士,无奈不识水性,有心无力……幸遇阿阮乘渔舟经过,跳下水去,这才救了那书生一命。”
他说起旧事时,脸上笑容更深,左颊边隐隐露出一个极浅的酒涡·与这山中春景相仿,当真是美不胜收··白玉堂看着不觉心情也甚好,不由笑问道:“你这猫儿素来君子心肠,让你在一旁干站着瞧那愣头青救人,可是急坏了罢”·他能想象到这猫儿年少的面容上焦急而无奈的神色。
展昭坦然道:“是·”他声音顿了顿,悠悠地望着前面带路的顾阮,又道:“我并非不知世事百端,有许多风波亦是无能为力·只是我辈习武之人,济人危困当为己任,岂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旁人落水却无力伸手,那滋味当真焦灼……”·从小到大,展昭都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只能袖手的感觉。
幼承庭训,侠义传家·他只希望能尽己身之所能,救危扶困,如此方不负自己一身好武艺,也不枉生了一副侠义心肠··白玉堂感同身受,点头笑道:“你这个人总是如此,自来性子便是这样认真执着。”
傻得可爱,但也正是这一点,令人万分爱重··展昭眉眼俱暖,亦玩笑道:“展某生性愚笨,总是要做那不自量力之人,倒是要劳烦诸位好友担待了。”
白玉堂又一笑:“五爷大方,偏爱你那不自量力的傻气,好说·”·这话里玩笑中透出十足的亲密意味,挚友知己之情分都不足以形容·话音未落,二人皆是愣了一下,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甜蜜滋味。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气,格外动人··因白玉堂言语不羁,展昭耳后禁不住浮起薄薄一层红晕,忙掩饰般咳了一声,继续诉起旧事:“那年阿阮才十四,一身渔家打扮,活脱脱就是个伶俐的少年渔郎。
他在水中犹如游鱼般自由活泼,轻松将人救起,笑容如艳阳,当真是好风采……”·展昭羡慕顾阮好水性,又见他热心救人,心中早已生出几分好感来··那被救的书生浑浑噩噩,哭哭啼啼又要寻死。
顾阮看得不耐烦,颇瞧不上这人,语气亦带着少年人的轻狂不羁:“你哭什么有何事不能相商如此轻易寻死,可对得起家中父母亲人对得起自己这一条性命”·可惜那书生本不是豪爽之人,被顾阮这么一教训,眼皮微垂,遮住了情绪。
只神态更为沮丧落魄,失意之极··展昭秉性异常温和,极能体谅他人处境·他见那书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想来还是受了寒,又定是遇上什么烦难之事解决不了,方一时想不开了轻生。
“这位兄台,前面不远便是在下所居的客栈·你衣衫湿透,若无急事,不妨与我前去客栈,换一身干净衣裳·”展昭眼神宽容和善,并不指责书生轻生之举,只温言相劝,“你乃是读书人,当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何忍这般不孝”·书生眼底流露出压抑的痛楚与惭愧之色,在他犹豫的时候,顾阮不由分说拉起了他,好不见外地拎着书生随展昭一同回了客栈。
……·“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意思·”白玉堂望着展昭回忆时含笑的面容,心中总有几分别扭,不禁嘟囔道:“不就是游水么我四哥蒋平乃是翻江鼠,待哪天回了陷空岛,五爷好生学了再教你,定不比那小子差……”·这话他说得有几分心虚。
旁人不知道,展昭岂能不知,这白耗子一世英武,独独怕水怕得要死……·展昭心中暗笑,却不想拆穿白玉堂,以免这耗子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到时候又要来闹自己了,便笑道:“玉堂所言甚是,那展某便拭目以待。”
白玉堂日日与他相处,哪能听不出来展昭话里那拼命掩饰的笑意以及戏谑之意,只“哼哼”两声,微微侧过头冲着展昭咬牙扬眉瞪眼,佯作不快之色:“走着瞧。”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自家眼底却亦是忍不住的笑意··展昭边笑边道:“后来到了客栈慢慢问起,才知道那书生本是与一位富户人家的小姐自幼定亲。
后来家道中落,姑娘父亲嫌弃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便不承认婚约,只道是欲娶其女,高中之日再来·”·白玉堂轻嘲道:“嫌贫爱富,倒是世俗本相,不足为奇,小人行径而已。”
展昭道:“那书生含羞忍辱,本是想高中之日迎娶意中人,奈何名落孙山,科举落第,自觉无言面对那姑娘,又思念心切,想见她最后一面,哪知却被姑娘的父亲命家丁乱棍打出。
书生伤身伤心,一时想不开,这才沉水自尽·”·其实是个极俗套的故事··白玉堂摇头道:“这书生也是无用,一年考不中,再考便是,轻生乃懦夫所为。
照五爷看来,他对那姑娘的心思也不过尔尔……若是换了五爷,当真欲觅一知己双飞相伴,纵刀山火海,千难万险,亦不惧不退,方是真心·”·这番话说得坦荡又洒落,虽是叙儿女情长,话中豪迈之意,还是令人感佩。
展昭也说不上来此刻心中是什么念头,只觉得如此模样的白玉堂,当真无愧于江湖上那句评价:纵情任性,爱憎分明··“玉堂说的是·”·两人一时无话,倒是前头的顾阮见他们迟迟未追上来,不由停下等了一等。
待两人近前,方甩着手中的狗尾巴草取乐,快言快语地抱怨道:“展大哥,白五侠,你们在说什么怎么走得这么慢”·他对白玉堂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这次因展昭而与白玉堂相识,也并不放在心上——顾阮自幼与黄秋夕一起,为师兄萧君酌所照顾宠爱,心肠虽好,却也任性轻狂··旁人若见了大名鼎鼎的白五爷,总归还需要考虑一下此人的脾气身手,斟酌相交,顾阮却毫不在意。
少年人眼神干净得就像是晨露,他对江湖名利依然视若粪土,毫无概念,做人做事只为心中畅快··若非如此性情,顾阮也做不出为小师妹出气而去挑衅一个青城派的事情。
是以他与展昭更为亲近,那话也是问展昭的··“说起了我们初识的旧事·”展昭笑了笑,不顾白玉堂已经黑了的脸色,笑着解释··顾阮一听,立时便想起来当年,脸上的表情也生动精彩起来,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也还记得,是那个姓殷的书生亏得他当初还为那郭家小姐要死要活的,后来那郭姑娘亲口说过,她与姓殷的书生不过是幼年时见过几面。
当时尚小,情窦未开,不过是童年玩伴,哪有什么深情厚谊·”·白玉堂本就讨厌顾阮与展昭太过亲密,此时便冲着少年冷淡道:“那郭姑娘莫非也是个无情义的女子”·若如此,当真也不值得殷姓书生倾心相恋。
展昭听他语调,虽不知道白玉堂何故忽然冷淡下来,还是着意安抚·见白玉堂似乎与顾阮不太对付,便笑着补充道:“非也,那郭姑娘也是个奇女子·她只承认对殷姓书生并无男女情意,望对方莫要误人误己。
也对父亲羞辱殷姓书生一事十分抱歉惭愧,代父道歉,又亲自相赠盘缠,嘱他安心温习,来年再考·”·而婚约一事,自然作罢·日后各觅良缘,两不干涉。
白玉堂怎不知这猫儿是为了缓和气氛,才说起这些小儿女情事·他心中感动于展昭如此在意他的情绪,心情自然也好了几分:“那书生肯要”·顾阮抢着道:“当然不要啦姓殷的书生脸皮子薄得很,又别扭。
最后还是郭姑娘亲手写了借条,权当是借债,他才勉强应了·”·后来那姓殷的书生发奋图强,来年当真高中,榜上有名·又被朝廷委任去了江南小镇任一方父母官,因官声甚好,连任两年,还觅得良缘,娶了贤妻,伉俪恩爱。
顾阮笑眯眯地道:“听说姓殷的小子将当年获赠的盘缠如数还给了郭姑娘,那位郭姑娘自己也嫁了一位如意郎君,真是双双美满团圆·”·到为人父母,再遥想当年,禁不住拥了身侧良人,轻轻一笑,戏言少年轻狂无知。
却也为那份至纯的情谊而感怀··此事开头俗套,结局亦是俗套,可这份世俗的圆满,却让人感到一丝暖意··白玉堂侧头一看,见展昭唇畔含笑,显然这件旧事带给他的俱是美好温暖的回忆,心中不由释然。
这愣头青是不讨人喜欢,可是——·在五爷没出现之前,能带给猫儿这般纯粹的快乐记忆,也算是功德一件··白玉堂剑眉微扬,心中暗忖道:“算啦,五爷不与个孩子计较。”
 ·(九)天理昭昭· ·小屋倒也不算多么偏僻,说会儿话的功夫就到了··展昭与白玉堂入屋查看,见屋内极其简朴,被褥素净,只是像是许久无人,桌椅橱窗皆蒙了一层尘埃。
二人小心翼翼地翻找了片刻,当日事发之时的酒菜自然是不见了,倒下的桌椅也被扶正了··“诗稿应该在卧房之中·”·“去看看罢·”·外屋一无所获,展昭与白玉堂便如内室查看。
确实有被曾经翻找过的痕迹,只是似乎来人匆匆忙忙,只将竹箧俱翻开找了,走时尚未收拾好··据齐心忍说,这里原是猎户深冬打猎休憩之所,平时无人会来··那么这里的乱象,应是当日闻长安毒杀齐心忍之时保留下来的。
看这里如此之乱,也许是当时杀了人之后,闻长安也曾搜寻过什么··白玉堂看了一眼,问道:“猫儿,你说那闻长安会不会将诗稿都拿走了”·展昭凝神细看,双目在房中一寸一寸游弋,一边答道:“或许。
咱们可以找一找,相信会有蛛丝马迹留下来的·”·白玉堂见他神态认真,便也配合起来,帮他四下里看看··顾阮少年心性,做不来这等琐碎之事,只在外屋转着,还兴致勃勃地说“也许我能找到什么破案的线索”,实则是在外屋瞎晃。
展昭笑了笑,也就由他去了··白玉堂嘴角挂着轻嘲的笑容,眼神里却有几分包容之意··二人搜寻半天,果真一无所获·齐心忍当时毫无防备,也怪不得闻长安能拿走此地所有的证据。
“白跑了一趟·”白玉堂望了望,对着展昭说道,“想想也是,那闻长安并不傻,若不都收拾好,将证据拿走,若有猎户进来,事情不就败露了么这案子虽不复杂,可若是想拿到确凿的证据,亦不容易。”
他跟展昭出入公门将近一年,深知办案不比江湖快意,只讲究“证据确凿”四个字··展昭温颜一笑:“我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笑容中透出十分的坚定与正直,令人信服。
白玉堂忍不住也是一笑,为他所感染,低低笑道:“猫大人说的是·”·见屋内再无值得查看的东西,三人才一起出来··这屋子藏在山中,白云出岫,在窗间飘来浮去,屋顶上青藤悠悠,碎花遍地,景致甚是清幽,如世外好景。
·“可惜了……”·两个人心中同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此行毫无结果,展昭微微蹙眉,终究有些不甘心,便对顾阮与白玉堂道:“既然来了,不妨我们去山崖下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顾阮挠挠头,嬉笑道:“都听展大哥的·”·白玉堂瞥了他一眼,懒得与小孩子对话,只点头道:“猫儿做主就是,你若去哪儿,五爷便也在哪儿。”
展昭知他这话说的是此番查案,心中并未多想其他·倒是顾阮纳闷地看着白玉堂的身影,心中不解之极··他若去哪儿,我便也在哪儿··这是当日师妹说起叶霖时,痴痴所吐露的真言,眼神情深意切,令人深知她已一往而深,再难洒脱自在了。
可是顾阮还不懂得这句话代表着什么··当他懂得之时,亦是萧君酌之福分··三人朝山崖走去,四顾旷荡,老树虬曲·其实捡到齐心忍之后,顾阮也曾回到此地过,只是他本非查案之人,又少年心性,不够仔细在意,自然一无所获。
展昭自入公门,已经年有余·他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查案时更是心细如发,已成习惯·白玉堂眼神环顾一圈之后,并未走远,只是陪在展昭身侧·五爷心中亦如顾阮,总觉此地不会找到什么线索——毕竟小屋里那般仔细检查过,也一无所获。
“猫儿”·展昭静静思索,试图在脑海中想象着齐心忍当时的处境……他自崖上被闻长安推下来,又身中剧毒,当时心中不甘怨忿,必定有过求生之念。
偏偏又气力不济,想来也只能抓住身旁的枯枝细条略挣扎些··那么……·展昭抬头望了望山崖,沿着顾阮所言捡到齐心忍的地方来回走动,似是在寻找什么。
顾阮还是第一次见到展昭查案,少年心中有些好奇,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展昭,想知道他能查出什么线索来··白玉堂本是陪着展昭,但他毕竟不是展昭,猜不透这猫儿办案时的心思,一时起了往常比较的心思,也认真思索起来。
正想着案情,他猛一抬头,就撞见顾阮望着展昭的眼神,不知怎地,心中极其不舒服··白衣的青年皱了皱眉,心思就这么被岔开了··还未等他探究出这小子的眼神究竟是哪里不对,或者还是自己的心情哪里不对,便注意到展昭身形一晃动,竟是施展起了轻功,朝一个地方掠去。
白玉堂的注意力再度完全回到了展昭身上,也不开口打扰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片刻后展昭拿着一物走回来,顾阮凑到展昭身边,发出惊讶地一声:“这是谁的手帕么展大哥你从哪里找到的”·白玉堂忍不住轻嘲道:“臭小子,敢情你刚才看的不是展昭是浮云么他方才分明是从崖边过来的,没瞧见亏你一双眼睛睁得那么大,白瞎了。”
这话说得不太中听,有几分咄咄逼人之嫌·但白玉堂语调却只有对外人惯有的冷淡轻嘲,并无恶意·顾阮也是个大大咧咧的少年,胸怀开阔,且极天真,自然不会介意什么。
反而这孩子的心思更加玲珑单纯,只听他疑惑问道:“白五侠,你怎么知道我方才一直在看展大哥莫非你一直在看着展大哥和我”·少年天真清澈的双眼如同被驯服的小鹿一样,漆黑湿润,漂亮又无辜。
“……”白玉堂无力扶额··这一刻,一向被人盛赞七窍玲珑、口舌伶俐的锦毛鼠白五爷也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哀叹一声,以反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尴尬。
他心中一动,方才所为被这愣头青这么一点破,本能地想知道展昭的表情··展昭拿着那手帕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端轻轻闻了闻,眉头就是一皱:“这手帕落是在崖壁枯枝上的,那枯枝缠绕虬曲,又有新叶阻拦了视线,故而你一开始没发现。”
幸而这阵子天晴风好,手帕得以保存·不但没被吹走,甚至无半分损坏··白玉堂见展昭满心沉浸于案情,根本没注意到顾阮那句无心道破真相的话,心中微微失落,又腹诽其“木头猫儿不解风情”。
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希望展昭听见这话时,该如何去想··顾阮却不管那么许多,见找到了证据,拍手一笑,满眼佩服道:“还是展大哥高明心细,这手帕是不是齐心忍的”·展昭看了一眼白玉堂。
后者微微笑了一笑,算是灵犀相通,有了一种玄妙的默契感,只道:“那手帕的用料极其普通,又无其余点缀,且手帕素白,只有寥寥几笔绘制的兰竹图跃然其上,显然不是女儿家所用,只是寻常擦拭自用的,价钱当十分低廉。”
展昭静静想了片刻,才沉吟道:“我方才闻了闻,这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未完全散去·也许是当日齐心忍喝下毒药之后,人还是清醒的,故而挣扎时将手帕挣动出来。
那酒味便可能是当时对酌时洒了汤或泼了酒沾染上去的……我想带回去给公孙先生看一看,想必会有一些收获·”·也算是今日不枉此行,没白跑一趟。
展昭眼底含着笑意,对白玉堂与顾阮二人解释了一番,眉宇舒展,神态终于有了几分轻松之意··案情有了进展,自然是高兴的··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他高兴,其余两人瞧着也舒心欢喜。
三人不再耽误,便下山回城去了·公孙策心思灵敏,拿到手帕之后,便特意调制了一味药水,将手帕浸于其中·见碗中药水颜色渐渐转为浓墨,脸色不由一变:“果然没错,这手帕上当真染了‘红颜劫’的毒,定是齐心忍的无疑。”
包拯和展昭精神俱为之一振··那便是证据··包拯唤顾阮将齐心忍带来一问,书生借书字回忆起,当时对酌,闻长安急着要他饮酒,一时起得猛了,曾碰翻了桌案上的酒杯。
酒水洒在了他衣襟上·齐心忍看了忙拉过闻长安,用自己的帕子给他擦拭,是故帕子染上了酒水··后来……·便是崖下惊魂,无意中遗失了那帕子,根本没心情留意到这种细节。
“案情至此,已经非常清晰明朗了·”包拯肃颜道,“闻长安因嫉妒,毒杀齐心忍未遂,心肠歹毒,法不能容·”·白玉堂嘲道:“这种畜生,真是污了圣贤书。”
读书人念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仁义道德,他却作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来,真是枉费了十年寒窗之苦·展昭拧眉道:“大人,此案并不复杂。
属下只是担心……”·白玉堂似是知他心中所想,便替他将剩下的话说出来:“猫儿担心的可是那闻长安的身份”·左丞相的乘龙快婿,当朝的礼部侍郎,此案若抖落开,定是麻烦之极。
不知可会有人从中阻拦·展昭点头:“正是,且我还担心另一件事·”他抬头望向包拯,低声道,“大人,咱们虽知道此案定是闻长安所为,可是……”·“苦无证据,是么”包拯沉声接了他的话。
展昭叹道:“是·”·白玉堂不由扬眉:“证据还要什么证据齐心忍未死,自然可以亲自指正闻长安。
还有那手帕,公孙先生不也证明了上面的毒正是齐心忍所中之毒‘红颜劫’么”·公孙策轻轻摇头:“只这些证据,无法断定凶手就是闻长安。”
白玉堂不解:“为何”·包拯也道:“公孙说的对,仅仅是靠齐心忍的一面之词与那手帕,不能直接证明他是为闻长安所害。
那手帕只能证明齐心忍确实遭人所害,却无法指正闻长安·”·这确实令人感到非常憋屈与无奈··官府不比江湖,没有证据,哪怕明知道此人作恶,也很难光明正大地去将其绳之以法。
白玉堂心中顿时一阵不快··若依五爷江湖人脾性,这等对朋友背后插刀、因嫉恨而伤人性命的小人,一刀杀了都还嫌便宜了对方·身在官府,却如此婆婆妈妈,饱受约束,端的是忍一口闲气。
展昭见白玉堂神色冷淡又厌恶,知他不喜官场作风,心中暗叹一声·那会儿在山上时的心思重又浮现在脑海中……玉堂生性自由,此番是因盗三宝之事被官家责罚暂留汴京一年,听候包大人调遣。
若一年期满,以他的性子,既不适合插手官府之事,也不喜欢总是被束缚在同一个地方,只怕是很快便要回到江湖中去……·这念头一起,心中那份隐约朦胧的怅然之意便分外沉重。
故而那日在山上被白玉堂问起,展昭也不知从何说起··……·包拯何等机敏之人,见白玉堂神态,便知其意·他毕竟宦海浮沉数年,心思老道稳重,不是展昭与白玉堂能比的。
“展护卫·”·“大人”·包拯淡淡笑道:“纵天家之贵,触犯王法尚要承担后果,况且是为人臣子的廖大人素来清正,这点不必担心。
至于那闻长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既做了,我们自然能找到证据·”·即便眼下没有足够多的证据,还怕不能让闻长安开口么·公孙策静静地看着包拯,眼底渐渐有笑意泛起,有几分骄傲,亦有几分甜意:“展昭,被包拯盯上的凶手,我从小见到大,还没谁能逃得过惩罚呢。”
这包黑炭自幼聪明机警,他们还在庐州念书时,包拯就不知帮他那个身为知府的爹爹破了多少案子·如今自然也是一样,破案方面,没什么能难得到他包拯。
展昭不由抿唇一笑:“先生说的是·”·有包拯在,岂有冤案不昭雪之理,原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十)人事百端· ·包拯毕竟老练。
翌日早朝散后,包拯便邀了左丞相廖书城前往开封府一叙·廖书城与包拯多年好友,常有往来,听包拯一邀,还道是老友小聚,便高高兴兴地来了··“今日请相爷前来,是想请相爷见一个人。”
“包大人,你今天是卖的什么关子”廖书城不由好奇起来,疑惑地问道··不多时,只见一个翠绿色衣衫的少年搀着一位白衣的书生进来。
那书生形容极惨淡,四肢看起来似乎有残疾,五感俱失··廖书城不解道:“包拯,你这是……”·包拯摇摇头:“此事惨绝人寰,廖大人安心听下去便是。”
进来的正是扶着齐心忍的顾阮二人·因齐心忍无法说话,便由顾阮从旁牵引相助,辅他握住了笔,将自身冤情一一写出··顾阮照顾了齐心忍多时,这般事做起来驾轻就熟。
廖书城不知包拯此举何意,便只好耐着性子、忍着好奇心看下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只觉得倒吸一口凉气,遍体生寒··书生乃左手执笔,那纸上字迹歪歪斜斜,如稚子顽童初学写字一般拙劣可笑。
然而纸上字迹却字字泣血,令人触目惊心··……·半晌后,廖书城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松下去,透出一种疲惫之态:“包大人,此事可属实”·问这句话其实是多此一举。
包拯性情如何朝野皆知,他从不妄言·若非真相,怎会由这书生出现在自己面前·果然,包拯长叹一声,沉声慨叹道:“廖大人,莫怪他字迹粗劣污了眼。
这书生本是良才,如今右手已废,四肢唯余左手尚可用,能写出自己的冤屈,也算是天可怜见·他之遭遇,令人愤慨,本府既已查明,怎能不替他伸冤”·廖书城一时难以接受,虽然他也清廉正直,奈何此事实在太难以令人置信了……·“可有证据”他一边问,一边忍不住暗中观察着齐心忍的神态。
那书生半残之身,听不到看不到,也不知出了何事,双眸仍如死灰一般,神情茫然而寂寥,右手软软低垂,左手半握成拳,似是不知所措··看着令人心酸至极··倘若此事是真,那么……闻长安是做了大孽了……·廖书城听着包拯将此事从头叙来,又将展昭查明的线索一一道出,心中早已信了八分。
待最后亲眼看见齐心忍写出了那句“风雪乍破凌寒开,为送乾坤清气来”,那八分终于转成了十分,确信无疑··只因那句子只有他曾在女婿那处看到过,闻长安从未公布于世。
当时廖书城赞赏此句,问他缘何不公诸于世,女婿眼神幽深复杂,只推说道“尚未完成,只是废稿而已”·那时他只觉得可惜,却并未多问··如今看来,哪里是废稿,分明就是窃人才华……·廖书城接过顾阮递过来的残稿——那是齐心忍当时外出踏青,归去时揣在怀中尚未誊录的手稿。
那时他被闻长安推下悬崖,仅有这份残稿,陪伴他见证了那段可怖的梦魇··纸上字迹劲秀朗然,字书师法颜真卿,端然正气,令人忍不住要夸一声好··廖书城颓然坐倒,口中喃喃道:“作孽啊……”·展昭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廖书城眼底的哀伤与痛悔,心中知晓此刻这位老人心中不仅仅是痛惜齐心忍的遭遇与才华,更加是爱惜自己可怜的女儿。
他是一朝丞相,更是一个普通的父亲··闻长安不仅毁了齐心忍一生,毁了自己一生,更加毁了无辜的廖青染一生……·白玉堂站在展昭身侧,见那傻猫儿神态沉静,却流露出悲悯之意,知晓他是同情廖家父女,心中暗道“这猫儿一贯心软”。
实则白玉堂虽也有些同情那位廖家小姐,然而人生一世,并不能悔,自己所选,便是错了,亦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杯苦酒只能她自己饮下··听闻廖书城先令二人相看,两相情意相投,这才结为连理,是以这桩不幸的婚事并不能完全怪责于廖书城这个父亲。
白玉堂心中如是想,却丝毫没表露半分··他见不得那猫儿有一点点不开怀的心情,忍不住伸出手,趁着众人心情激荡未曾留意的时候,悄悄碰了碰展昭的手背··待那猫儿睁着一双清湛的大眼睛疑惑无辜地望过来时,白玉堂才收回了手,咧嘴一笑。
劝慰之意,溢于言表··展昭心念电转,明白过来之后不由也微微一笑··眉梢眼角,似有春风暖·· ·廖书城身为当朝丞相,果非凡人··他亲自将闻长安送到了开封府之中,交由包拯审问。
初时那闻长安抵死不认,百般狡辩·待顾阮扶着齐心忍出现时,年轻的侍郎大人不由瞪大了眼睛,随即脸色惨白,眼底情绪翻涌,震惊、羞愧、不忍、恐惧等等颜色变幻,最终默然,一言不发。
额上密汗层层,脸色灰白,已是颓然之相··包拯又道:“我命展护卫查过你的行踪,药铺老板和伙计都可亲自指认,当时你确实拿了一张方子去配药,那方子正是‘红颜劫’配方。
你母族乃是杏林之家,祖上做过御医,药材生意遍布南北,你有‘红颜劫’的配方,亦可得到证实·”·闻长安俊美如神祇的面容再也找不到一丝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只剩浓浓的恐惧悲哀。
“下官……知罪·”闻长安望了齐心忍一眼,对方的凄凉之状令他不由自主转过头,绝望地低声道,“事实正如大人所言,但凭包大人处置,长安无别话可说。”
竟这么轻易地……·倒是令人想不到··然,一段沉寂了半年的冤案,案情终于水落石出,冤情得以昭雪,亦是幸事··……·女子容颜如玉,腹部平坦,只两个月的身孕,并未于身形上有所昭显。
正是闻长安的夫人,丞相府的千金,廖青染小姐··展昭与白玉堂远远地看着廖青染、廖书城正与包拯、公孙策对话,忍不住轻声道:“想必是再为闻长安求情罢。”
白玉堂轻嘲道:“死不足惜,何必·”·展昭转过头注视着白玉堂,眉心微蹙,叹道:“虽说那闻长安所行确实禽兽不如,死不足惜,毕竟是夫妻一场,闻夫……那位青染小姐又有孕在身,只怕难以割舍,算来那青染小姐亦是可怜人。”
白玉堂讥诮一笑:“猫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唯独心肠太软,见不得人家有不如意事·我知你觉得廖青染可怜,不过再可怜,她还是相府千金,比起齐心忍来,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这姑娘也是愚钝,那闻长安将她一生害成这样,她竟也要求情,啧啧……”·在五爷看来,当真愚不可及。
展昭失笑道:“玉堂你这个性子爱憎太分明,展某佩服·闻长安害人不浅,确实罪有应得·只是可怜了廖青染小姐腹中的孩子……”·有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父亲,将来的路,不会比别人更平坦。
白玉堂回身一笑,绮丽眉目灿然如锦·没了顾阮在展昭身旁,五爷心情甚佳,他伸出手拍了拍展昭的肩膀,凑近前去,几乎与展昭鼻尖对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难得温柔一笑:“好啦,我知道你心肠好。
但莫在五爷面前,为了这种不值当的小人和小事皱了眉头坏了心情·那闻长安如何处置,自有大人和律法去操心……猫儿你还是笑起来看着最让人舒服。”
他不管旁人未来如何,际遇如何,那与他白玉堂何干·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他只希望这猫儿在自己身边时,能一直快乐欢喜,轻松惬意,偶尔流露出猫儿一般狡黠的笑容来,与他斗口嬉闹。
白玉堂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满是笑意··这天下都与他无关,他只在意这一只狡黠的官猫儿··展昭忍不住后退一步,耳际因白玉堂这般亲密暧昧的动作微微泛起薄红,看得白玉堂心中一动。
这猫儿脸皮实在是太薄了,青涩得不像话……·对方耳后的薄红与青丝微微散乱时拂过面颊,带来一丝旖旎感受··像是这个春天最后的晚风,令人沉醉。
 ·(PS:这章略短小,只是稍微收个尾,过渡一下;)· ·(十一)终有一别· ·闻长安还是逃过了死劫··因齐心忍终未丧命,算不得杀人,且闻长安深有悔意,愿以家族之力医治奉养齐心忍后半生,齐心忍也并未继续追究下去。
官家见此,亦深怜廖家青染小姐,故留了闻长安一命,判了流放·白玉堂虽气闷,却也懒得搭理这桩闲事··待尘埃落定之时,众人却再也找不到齐心忍了。
与他一同失踪的,还有顾阮··“哪怕闻长安当真有悔意,所谓医治奉养,于齐心忍而言,亦是毫无意义·”凤阳楼临窗可望好景,一向是白玉堂最喜欢的位置。
今日他神色却十分冷淡,晃动酒杯时那嘴角笑容带着惯有的轻嘲,“母亲病逝,自己半残,这人生还有多大意思”·是以齐心忍被顾阮带走,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无论是顾阮主动带走了齐心忍,还是齐心忍自己所求,总之能随着顾阮离开汴梁这个伤心之地,去到丐帮那样自由的天地,想必对于齐心忍来说,是更好的选择··……·此刻窗外无风。
浓绿的枝叶恹恹昏昏,人与物的气息仿佛都被束缚到了极致,既憋闷又无趣··苦夏来临,汴梁天气渐渐溽热,蝉声郁躁·白玉堂因自幼离开金华老家,被送往陷空岛学艺,待惯了水上庄子,熬不得热,便日胜一日感到心头不畅快。
展昭自然知晓他少爷脾气,心中也有些抱歉··若非是他,哪里来的鼠猫名号之争白玉堂又何苦要受这份罪,自陪他上京,盘桓日久,不知不觉经年已过……·可即便是心里头觉得有些抱歉,展昭仍然感谢命运令他们以这样啼笑皆非的方式相遇。
如无相遇,一生无所交集,那该多么寂寞遗憾·展昭静静地想着,眼神渐渐游离,神色间起了细微的变化·青年那双星眸仍然清湛无双,只是多了丝丝缕缕缠绕不定的宛转情思,连自身都未察觉到这分心动。
可是那眉梢眼角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满足与欢喜,似是此生无求,说不出的温柔宁静与恬淡安然··……·白玉堂本是望着窗外的景致,冷冷淡淡地议论几句案子,有一口没一口地浅酌杯中酒。
待良久不曾听展昭说话,心中纳闷,不禁转过头唤道:“猫儿,你怎么不说……”·一句话未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入了神的展昭··白玉堂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起来,手中白瓷如玉,质感细腻柔滑,犹如对方的脸颊,曾经也无意中触碰过的温润清凉的肌肤。
还来不及好好感受,便失去了抚摸的机会··……·两人一个走神,一个发怔,竟就这么呆呆地坐了半晌··待展昭回过神来时,白玉堂杯中残酒已无多少。
他不禁抿唇一笑,执了壶为白玉堂再斟一杯,神情里带着只有与对方在一起时才会有的全然的信任与放松··“凤阳楼的青梅酒味道很好,消暑最宜,后劲也不大,玉堂不妨多饮酒杯。”
“得猫大人斟酒,五爷竟也有些受宠若惊了·”·“岂不知待灌醉了耗子,猫便可以将耗子拖回自己窝里,煎炸烹煮,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展昭笑着接话,口舌之伶俐,丝毫不输给白玉堂··这本是他二人之间寻常的玩笑与斗口,不足为奇·但白玉堂忆起方才展昭出神时那种柔软宁谧的神态,也不知道他是想到了谁,心中有几分醋意翻涌。
又为展昭那极罕见的缠绵表情勾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微微倾身,一手勾住了酒壶,一手撑在桌子上··白衣铺展,鬓发微垂,眉眼漆黑,桃花凤目缱绻,那意态极是风流多情。
“猫儿……”白玉堂刻意压低了清朗柔和的嗓音,轻轻唤一声,略挑高了一双剑眉,眼尾勾起惑人的弧度,似是呢喃道,“猫儿……展昭……五爷若是醉倒,也由得你拖回开封府自己那小窝里。
不过……”他笑得有几分暧昧,眼底却分明是捉弄人的顽皮笑意:“五爷人任由你随心所欲,你倒是要如何为所欲为呢”·窗外竟忽来一阵微风。
夏日的暖风饱含着温热的气息,令人头脑发昏·这般近的距离带来的压迫感甚至有几分亲密,他被风吹起的头发有丝丝缕缕拂过自己的脸颊,痒痒的,令展昭忍不住想要逃开。
那气氛太过旖旎,白玉堂的眼神也是··展昭被调戏得无可奈何,完全招架不住,只好放软了语调,小声告饶道:“白五爷海量,素来千杯不醉的·锦毛鼠哪里有醉倒的机会,叫哪家猫儿叼回了窝里……”·这小猫儿是……·纵服了软,心中还是不服气的,嫌那耗子用这等不君子的手段来对付他,分明是欺自己面薄嘛。
白玉堂心中暗笑··他知展昭在自己面前,从来不掩饰那份被隐藏得很好的少年心性,争强好胜之心亦不输予自己·若是旁的人,展昭大可谦谦君子一番,不必也懒得与之相较,偏偏遇上了他白玉堂,就不服输,不吃亏。
“好啦,五爷不欺负你这小猫儿·”·白玉堂干咳一声,迅速退后,以掩饰自己心中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那人当真是猫儿不成一双眼大而清湛,浓黑挺秀的剑眉入鬓,长睫如蝴蝶轻轻翕动,美好得不可思议,犹如传说里的神祇。
被那样一双宁静明亮的眼睛望着,眼底仿佛有江南烟雨朦胧撩动,一丝丝委屈与明媚,洁净如洗,令人爱恋··好想吻下去……·用自己的唇去触碰他的眼,去感受属于他的温度。
白玉堂退回原位,一时只觉得心头狂跳·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在他的胸腔里涌动,一瞬间心潮澎湃,令素来潇洒惯了的人有几分不知所措··展昭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旧笑得恬淡安然。
……·官家所给一年听调于开封府之罚,约期早满·白玉堂却在汴梁多停留了整整三个月,待夏日快到了尾声,陷空岛传来喜讯,大夫人闵秀秀又诞下一女,卢方喜不自胜,传书于散落在天涯的几位结义兄弟,再三嘱咐此次他们定要回岛喝小侄女儿的满月酒。
“猫儿,五爷走啦·”·“保重·”·白玉堂利落地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展昭默默地立在开封府的门前,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成遥远一线,直到再也望不见。
幸得君相伴经年,而今终有一别··分明心头曾极是快畅感激,却缘何此刻眼底流露出浓浓的怅然与失落呢·展昭难得长叹一声,有些琢磨不清楚自己的心思。
一袭朴素蓝衫裹着他清瘦的身影,晚风中青年的长发微微拂动··在黄昏里,他目送着毕生知己远远离去,神态迷茫而懵懂··那个时候,展昭还不知道,这种心情,原来是叫作……初识别离苦,未解相思意。
……·展昭本以为白玉堂此去,江湖路远,想要再见势必要多年以后·哪知道冥冥之中,得老天成全·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缘份已经跳到面前,给了他不容置喙的答案。
转眼浓秋,江湖上一时风平浪静··但这平静只是一时的假象,有人的地方自有纷争·八月初展昭便听闻武林出了一桩喜事,青城派掌门之大弟子叶霖将于中秋之日迎娶掌门之女林嘉音。
乍闻此事,展昭心中十分诧异··他明明曾从顾阮口中得知叶霖、黄秋夕与林嘉音之间的儿女情长,晓得叶霖钟情于黄秋夕,却如何突然要娶了那林嘉音·莫非其中有何隐情抑或是那叶霖对黄秋夕负心了·展昭一头雾水,本想为顾阮打听一二。
正巧汴梁出了一桩事,天波府杨家的八小姐与王太师之婿谢金吾起了纷争,二人当街动手,杨八妹竟将谢金吾揍得鼻青脸肿,令谢金吾成为了整个汴梁城的笑话……·两家从此结下恩怨。
那王贵妃生的柔美姣婉,乃是官家心爱之人·她听闻妹夫被打,一时不依不饶,尽吹枕边风,求官家处置杨八妹·官家虽甚心爱她,却也不是昏君,每每含糊其辞,但心中对杨八妹所为亦有几分不痛快。
谢金吾毕竟为朝中官员,且不归起因如何,他被一个姑娘当街打成这样,总归有损朝廷颜面……·官家故而召来展昭,命他将杨八妹与谢金吾之间的恩怨查清楚,如实禀明。
展昭自然领命··其实开封府与杨家交情甚好,展昭与杨八妹亦有兄妹之谊·他深知杨八妹虽有些任性鲁莽,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但心肠极好,素以侠义立身,最爱抱打不平,爱憎分明。
这一点与那白老鼠极为相似,只是杨八妹毕竟年纪尚小,没有白玉堂那种行走江湖多年的历练与沉稳,又被老太君娇宠多年,更加孩子气罢了··果不其然,那恩怨起因极为简单。
当日谢金吾当街跑马,街边玩耍孩童的球惊了马,被谢金吾的侍卫抓起来一顿呵斥·只是小孩儿顽皮不懂事,吵嚷着要拿回自己的球而已,那谢金吾性情乖戾,竟扬鞭欲抽打孩子,其心可诛·他乃武状元出身,这一鞭子下去,那顽童焉有命在·恰巧杨八妹路过,怒上心头,抓了鞭子便与谢金吾打了起来。
他二人身手相当,甚至杨八妹未带兵器,比拼时略逊一筹,幸而家仆杨安赶到,与杨八妹联手一唱一和,这才将谢金吾教训得灰头土脸··恩怨由此而起,最终杨八妹因个性冲动,行事鲁莽,被佘太君罚跪祠堂,静思几过三日。
杨八妹心中极不服气,膝是跪着,却是不低头··佘太君无奈之极,包拯也觉得杨八妹性情虽正直,但略欠历练,不够稳重,又知杨八妹向来敬展昭如兄,便悄悄嘱咐展昭去杨家看看被罚的杨八妹。
“八妹·”·“展大哥,你不是也来教训我的吧”杨八妹见是展昭,心中高兴,一双柳眉却扬着,脸上仍然是一万个不服气的表情。
还是这样孩子气……·展昭忍不住轻笑,心中暗暗摇了摇头··他走近前从怀中取出一捧被素白手帕包裹着的点心递过去:“喏,凤阳楼的徐师傅亲手做的桂花甜糕,你最喜欢吃的。”
杨八妹大喜,忙接了过来··她在祠堂受罚,饮食极为清淡·杨家家规甚严,即便是杨家的女儿也不得例外,被罚思过期间只能饮粗茶尝淡饭,绝无享受之时。
展昭见杨八妹吃得开心,也拿她当自家妹子般哄着,温和一笑:“不生太君的气啦”·杨八妹抹了抹嘴,剩下一半点心爱惜地藏在怀中,预备留着晚上解馋,口中悻悻然地道:“八妹哪里敢生娘亲的气”·嘴上说着“不敢”,神情里却满满都是不服气。
展昭叹一声,道:“八妹,你心肠好,重情义,爱抱打不平、行侠仗义,身手也好,这些都很好,太君也十分欣慰·”·杨八妹忍不住反驳道:“娘亲既欣慰,为何罚我谢金吾视人命如草芥,我若不出手,那孩子岂不是会被他打得半死我好心救人,娘亲却认为我鲁莽闯祸,八妹心中只觉得一万个不服”·那般骄傲率然、不羁任性的模样,真是像极了白玉堂……·展昭不由微微走了会儿神。
那白老鼠此刻应是在陷空岛与兄嫂享受天伦之乐,逗弄着刚出生的小侄女儿,教一教小侄子卢珍武艺吧……·也不知道他是否依然那么跳脱开怀·是的吧……·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杨八妹未曾留意到展昭眉间眼底忽然浮现的温柔与怅然,自顾自埋怨道:“……娘亲分明是不讲理嘛,展大哥你说,若是你遇见此等情形,会否如我一般行事”·淡粉色衣衫的少女仰起脸来望向展昭。
她秀美面容上满是期待被长辈肯定的表情,纯真俏丽,既不谙世事,却又令人怜惜··固知习武之人,年少好胜,最不缺一腔热血,遇事容易冲动,处处皆要伸手,从来任性自负,不管不顾,更不会想到自己能够承受多少不能预料的后果……若要说不好,可这份侠肝义胆岂非是一个习武之人最宝贵的东西可若要说好,又岂会不疼惜少年人将来因此而受到的教训磨练和成长的痛楚·展昭忍不住像个真正的父亲或者兄长一般拍了拍杨八妹的头,笑容温润恬淡,如春风骀荡。
他点了点头,给了杨八妹充分赞赏的眼神,声音清朗,语气却柔和宛转:“八妹,你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并不是错,这是习武之人当所为的·若展大哥是你,亦会出手相救,八妹行事有侠义风范,当赞许之。”
杨八妹听得展昭夸赞,反而略有些难为情,受罚时的抵触之心不知不觉消去几分··“但是……”展昭语气一转,仍然柔如春风,娓娓道来,“八妹,人生在世,并非无拘无束,可任意率性而为,凡事最好思虑周全。
因你并非无牵无挂,尚有许多需要顾及之处,譬如杨家上下·你道太君为何罚你杨家满门忠烈,如今只余你六哥一人,你是女子,太君心中更加爱惜你……她不是觉得你任性闯了祸才罚你,只是担忧你这性子太过直率冲动,容易被人利用,日后终要吃亏,所以才要你记得……便如此事,你救人固然是好心,可当街将谢金吾打得狼狈,落了把柄给对方,有理也变成没理。
此事若不是八贤王从中斡旋,太君为你求情,也许你受到的惩罚就不是在祠堂中罚跪三日这般简单了……”·展昭一段话说得不疾不徐,语调中也绝无教训之意,仅仅是劝慰一番,邻家哥哥般温和可亲。
杨八妹心头略有触动,似懂非懂,但她生性直率天真,若要她立时转变想法,便得稳重,显然是不现实··少女蹙眉,表情困惑而倔强,反驳道:“展大哥,我承认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但八妹所想,学武之人,当快意恩仇,若不痛快,做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微微低着头,嘟囔着又道:“展大哥你就是性子太好了,处处忍让,凡事都要做得周到。
可我不喜欢那样……从前白五哥也曾讲过,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痛痛快快……”·“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你是女儿家……”展昭不禁无奈扶额,“八妹,莫什么都要跟你五哥学,当学便学,不当学的也莫听。”
那白老鼠……真是带坏了孩子……·杨八妹心情转好,眨眼调皮一笑:“展大哥,这话你莫与我说,你与我白五哥说去·他是英雄好汉,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侠,八妹自然学他,嘻嘻。”
展昭暗道:“我倒是想与他说呢……”·奈何……不见君……·展昭心中陡然泛起一种既酸且暖的感受,说不清道不明。
他且懵懂,只知心头挂念,盼那人一切安好快活,也盼早日重逢,却从未想到过……·这期盼乃是情思缠绕,是思念··……·杨八妹见他略略出神,也不知他心中所想为何,还道是对方为自己的不听劝而担忧,不免有几分愧疚不安。
她是个极好的女孩子,虽任性却不是不懂事,因而乖巧笑道:“展大哥,你说的有道理,八妹定会好生思过,不教娘亲与大家担心,你放心吧·”·只是思过到什么程度,可就不好说了。
·展昭看她笑颜如花,心中一暖,笑道:“你明白就好·”·杨八妹想起方才那桂花糕甜软酥烂的美妙口感,不由舔了舔唇,笑眯眯问道:“展大哥,这凤阳楼的桂花甜糕贵得很呢八妹会记着你的好,展大哥怎么知道我最爱这甜糕”·展大哥意味深长地一笑,绵软清和:“八妹,展大哥待你一分好,你便这样记在心上。
那太君呢是她告诉我,你最爱的便是凤阳楼的桂花甜糕·”·这份爱女之心,不知八妹现下能体会多少·展昭看着杨八妹的神情,只见少女默然片刻,淡粉色衣衫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半晌后才红着眼眶,低声道:“请展大哥转告娘亲,八妹知错了。”
青年温润一笑,暗道不虚此行··……·待解决这事儿,已是半月有余·展昭才清闲了两天,便收到一封书信,自信中听闻几桩惊变——丐帮帮主萧君酌之师妹黄秋夕离奇而亡,青城派掌门大弟子叶霖被丐帮副帮主顾阮打成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而顾阮则被青城派掌门囚禁于门派之中。
展昭心中焦灼,头一次向包拯告了假,快马赶往江南之地,亲身前往丐帮去见萧君酌··他担心顾阮会出事·· ·(PS:这章没老鼠写得没甚滋味,没动力……)· ·(十二)天意弄人· ·展昭抵达江南时,天色才暮。
浓秋时节,江南之地亦是西风萧瑟,淫雨霏霏·展昭解开蓑衣,随手收起来,和马儿一道扔在了客栈·向店家借了把伞,这才缓步朝丐帮总舵而去··自夏转秋,不过三四月有余,何以生出如许变故当时顾阮带走齐心忍之时,还笑得天真明亮,只道是心中有愧,不该这般任性,累师兄担心,要赶回去好生向师兄赔罪。
萧君酌一向待师弟师妹如珠如宝,顾阮上青城派挑衅固然做得冲动任性,却亦是一片护妹之心,怪不得他·加之又听闻他受了内伤,可想而知,萧君酌会多么担忧……无奈他要为顾阮善后,亦要好好劝慰师妹,这才耽搁了,没亲自将顾阮“抓”回家养伤。
“我知道让师兄担心啦,这就回家向他告饶去·”·那日最后的印象便是顾阮这般嘻嘻一笑,少年人的眉眼秀丽,轮廓青涩稚嫩,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与明媚。
……·“丐帮这么多弟子,可查出来了阿阮被囚在何处阿阮究竟为何又重上青城派”展昭关切地看着萧君酌。
对方姣好如处子般的容颜略带愁容,眼底濛濛,丝丝忧虑浮现其间。·“此事说来话长·”萧君酌长叹一声:“那会儿小阮带了齐兄弟,安顿好之后为他延医问药,着实安分了一阵子。
小夕当时也在家,恰逢心绪不佳,镇日不爱出门,只坐在院子里发呆·我担心她,便嘱咐小阮多陪陪小夕,好好开导她·”·说到此处,萧君酌语调甚是微妙,似乎对黄秋夕与叶霖之事,也不甚赞同的模样。
展昭生性端方,不爱窥人隐私,并不追问,只体贴地道:“后来呢”·萧君酌默然道:“大约过了半个月,日子本安生得很·小夕不知为何,也不曾与我、小阮事先说一声,独自出了远门。
待她被送回来时,已经……”男人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愧疚与悲痛之色,“都怪我,当时明知她心情不好,却没能好好劝慰她,竟让她偷偷出门去了……”·黄秋夕走得无声无息,后来不知如何罹难。
被人送回丐帮时,已是身受重伤,无力回天,撑不过一日,当晚便去了……大好青春,却芳华凋零……·展昭不禁心生悲悯··试想黄秋夕本是江湖女子,独身往来于武林间亦是寻常,谁也不能料事如神,算定她那日竟遇祸端……如此怎能责怪萧君酌照顾不力只是他师兄妹二人廿载手足之情,情分深厚,萧君酌悲痛之下,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旁人怎忍相劝·展昭沉默片刻,亦只能斟酌措辞,轻声道:“萧帮主,节哀顺变。
想来令妹若在天有灵,当不希望见你如此自责·”·萧君酌眼底泛起狠厉的杀机与刻骨的冰寒,冷冷道:“展大侠说得对,萧某不该如此自怨自艾,令亲者痛,仇者快害我师妹性命之人,我定让他尝百倍苦楚,为小夕偿命”·展昭神色肃然:“萧帮主可有线索”·黄秋夕在江湖中一向与人为善,又出身名门正派,且生的清丽如画,甚少与人结怨,究竟是何人如此心狠手辣·萧君酌紧紧地皱着眉,点头道:“好心将小夕送回丐帮的乃是路过桐城的华山派弟子霍少侠与杨姑娘。
据二人说,当时因赶路经过小镜山,见小夕浑身浴血,躺倒在山崖下……”话至此,遥想当日师妹之惨状,萧君酌不由顿了顿,眼角微微泛红,凌厉又冰寒,心中恨不能将那凶手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展昭见他满目仇恨,不由暗叹一声,问道:“黄姑娘可是遇见了恶人”·萧君酌似知自己失态,略平复心情,方继续道:“霍少侠与杨姑娘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小夕伤得十分重,只能先为她疗伤续命。
幸而霍少侠学艺精湛,内力深厚,方保住了小夕一口气·听闻杨姑娘少女时曾与小夕有过一面之缘,这才认出了她来,将小夕送回了丐帮·只是小夕伤得太重,即便我们连夜请来了江南第一神医,也救不了她……”·他声音微微哽住,仿佛不堪,竟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顾阮之故,展昭昔年也曾见过黄秋夕几回·印象中那是个文静温柔的姑娘,身手灵敏,巧笑嫣然,心肠极好·今日听她惨死,心中也不免难过,为黄秋夕之死感到了深深的遗憾与惋惜,亦至为同情萧君酌与顾阮。
自己一介外人,尚且如此难过,何况是至亲兄长·“黄姑娘去得不明不白,你我当竭力寻找凶手,以祭她在天之灵·”展昭拍了拍萧君酌的肩膀,神情里也有几分愤怒——无论如何,这样残忍杀害一个年纪轻轻的好姑娘,害她无辜身死,心性该是何其冷酷……·萧君酌点头,咬牙道:“是,当夜我与小阮已详细查验过小夕的尸体。
她身上有多处刀伤,伤口狭长细平;腿上有暗器之伤,银针、一字钉皆有,入骨至深……还有极严重的内伤,有人以至阴的内力重伤于她,致使小夕全身筋脉寸断,不治而亡。”
这描述令人不寒而栗,不难想象,当夜这个姑娘曾遭遇了何其可怖的困杀之阵……·展昭剑眉紧锁,沉声分析道:“听萧帮主所言,黄姑娘应不是为一人所害,刀伤、暗器、内力……各有所长,莫非是三人”·萧君酌寒声道:“展大侠亦是江湖人出身,你可知小镜山附近,何人有此嫌疑刀伤狭长细平,那刀必然是极薄而极锋利;暗器入骨至深,寻常江湖人哪有此等深厚内力至于至阴的内力……展大侠可想到了什么”·薄刀,至阴的内力……·展昭惊讶道:“萧帮主的意思是……黄姑娘之死,乃是‘镜山三鬼’所为”·由不得他不惊讶,只因那‘镜山三鬼’乃是绿林成名多年之人,出手不可谓不阴狠。
黄秋夕身手虽好,但毕竟是年轻女子,若遇上了‘镜山三鬼’,似乎用不着对方那般使尽手段……况且‘镜山三鬼’素来行踪飘忽、行事诡秘,做事邪气得很,然而跟黄秋夕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又如何能结下仇怨·“展大侠有所不知,这正是小阮失踪的原因。”
萧君酌恨声道:“‘镜山三鬼’与小夕素无交集,自不可能结怨·但据我所知,那三个老鬼与林风袭之间,却是有天大仇恨的我去青城派向林风袭致歉,途中曾无意救下了林姑娘。
当时我们本是要经过小镜山去往青城派,林姑娘却道,‘我爹爹再三叮嘱我,不可经过小镜山,咱们不妨绕道吧’·我心中纳闷,一问之下方知林风袭旧年与‘镜山三鬼’有血海深仇,多年来一直未找到报仇的机会。
林风袭自己自然不怕,却担心女儿遭他们所害,故而一再叮嘱林姑娘,不可与‘镜山三鬼’有牵扯·”·陈年旧怨,也无人去管,但那份仇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褪。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展昭略一思索,猜测道:“莫不是黄姑娘之死与阿阮被囚皆与此事有关”·萧君酌点头:“正是·我帮中弟子所查访出来的消息,皆与此事有关。
那‘镜山三鬼’本来欲对付之人乃是林风袭的女儿林嘉音·只是巧合,那林嘉音因叶霖带小夕回了青城派,离家出走·叶霖愧疚,觉得自己有负师恩,也离开青城派去寻找他师妹了。
二人这一来一回便错开了,待林嘉音回到青城,听闻叶霖出门寻她,坐立不安·许是也有话要与他说,又追出去了·”·那师兄妹二人不幸遇上了“镜山三鬼”,叶霖护得林嘉音逃走,无奈林嘉音中了毒,叶霖只得先为她解毒。
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在他二人逃走后不久,本欲往青城一探叶霖的黄秋夕经过小镜山,被“镜山三鬼”错认为林嘉音,才惨遭毒手……·她二人身形面容俱有几分相似,当日又都是一身淡绿色衫子,白纱外罩,窈窕纤瘦,昏暗天色中,如同一对姐妹,误认也不足为奇。
只可惜黄秋夕一缕冤魂,死不瞑目……·展昭听得心中陡生悲悯,又有几分疑惑:缘何黄秋夕与林嘉音面容相似·难道真的是巧合·“萧帮主,阿阮去青城派……”展昭略想一想,又问道,“可是阿阮气不过黄姑娘之死,去青城派找人算账了”·萧君酌冷笑一声,道:“当然气不过我师妹何其无辜,她的死八分该归咎到那叶霖与林嘉音身上‘镜山三鬼’固然该杀,青城派的人,我丐帮也绝不会放过”·只是小阮太过冲动鲁莽,这般贸贸然前去,反而令自己身陷险境……·萧君酌想到此,心中不由一痛。
展昭剑眉微蹙:“萧帮主,如此说来,阿阮去青城派将叶霖打成重伤,昏迷不醒,此事属实我只奇怪,阿阮为何能将叶霖打成重伤,甚至昏迷不醒他二人身手纵不相当,也不至于有如此之大的悬殊……”·江湖传闻叶霖深得林风袭真传,一身武艺青城派无出其右,便是放眼江湖,也是一时俊彦。
顾阮功夫是不错,只是少年心性,过于顽皮,不太有定性,相较于叶霖,当真动手,也该是输多胜少的局面··萧君酌冷笑道:“小阮心中激愤,对叶霖动手自是毫不留情。
许是那叶霖心中有愧,不敢还手吧”·当日情形如何,他二人俱无从得知··黄秋夕被送回丐帮后不久便去了,萧君酌查清师妹的死因之后,便要强忍悲痛料理师妹的后事,为她搭设灵台,供人祭奠。
一时没看住,顾阮便跑了,只偷偷留下一张字条在齐心忍那里··萧君酌看罢本想去追,奈何丐帮实在走不开,总不能丢下师妹灵堂不管,这才急急发了书信相请展昭。
展昭接过萧君酌递过来的字条一看,眼眸幽深,眉头微微锁紧·那纸上字迹幽丽飘逸,乃是一手漂亮的飞白,正是顾阮素日所长,上书只两行字,字字透着恨意··“叶霖小人累吾师妹枉死,负吾师妹情痴,竖子当以命相抵吾必取其心祭吾师妹之灵”·展昭暗叹一声,仿佛可见那少年泛红的眼眶与漆黑透亮的眸子。
这血海深仇……·萧君酌声音低沉微哑,如利刃将出鞘时的嗡鸣:“展昭,此事我丐帮绝不善罢甘休他叶霖想娶林嘉音,做梦即便是小阮当真打死了叶霖,也是他应得的报应,青城派竟敢为此囚禁我家师弟,此仇不报,我萧君酌枉为人兄”·脚下石板微微有了裂缝,展昭不动声色将之尽收眼底,便知晓这桩恩怨,绝无和解之可能……·展昭叹道:“萧帮主,事不宜迟,你我不如先去往青城山一趟”·婚事因这桩变故而推迟,青城派此刻何等情形二人都不知晓,心中难以判断,不如及早赶往青城山。
萧君酌回头一望黄秋夕的灵堂,见那白幡转动,香烛幽幽,这堂堂七尺男儿竟忍不住泪洒当场,声音微微颤抖:“自然要去,为了小夕也必须亲自去一趟·”·展昭心中不忍。
蓝衫青年犹豫片刻,还是靠近了些,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萧君酌的肩,低声叹道:“且容我为黄姑娘上一炷香·”·虽交情不深,毕竟相识一场,好歹送姑娘一程。
萧君酌眨眨眼,强行忍住夺眶的泪水,快步走到灵堂前,点燃一炷香交给展昭·袅袅香火中,漂浮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慈悲而哀伤,犹如展昭眉眼间的神色··浮生漫漫,终有一别。
姑娘走好·· ·次日二人一路快马加鞭,赶往青城山·幸而路途不甚远,两人坐骑又是万中挑一的神骏,这才节省了些时间··三日后抵达青城山脚下的桐城。
展昭与萧君酌放了马,徒步上了青城山·因之前叶霖与林嘉音的喜事,青城派曾广发喜帖,邀诸友前来观礼·后因顾阮突然出现,叶霖重伤昏迷,婚礼未能如期举行。
那几个提早来观礼的宾客俱是与青城派渊源甚深,知晓此事断难善了,又不太清楚内情,便不约而同地留下来了··其中便包括了林风袭的忘年交,陷空岛的二爷韩彰。
展昭未曾料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形下与白玉堂重逢·显然不只是他一人心中惊讶,当看到展昭与萧君酌一同出现时,韩彰的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万分诧异来,本能地转过头去看身旁的五弟白玉堂。
却见白玉堂的眼神中只有重见展昭的快活,并无一丝惊诧,韩彰心中疑惑更甚··展昭一怔,却见那大白耗子悄悄冲自己使眼色,分明是有话想说,也只能回以眼神,示意他容后再说。
萧君酌倒是未留意到二人之间细微的互动,只冷冷地看着堂上的林风袭与林嘉音父女俩,寒声问道:“我师弟顾阮人在何处”·数月前他才至青城派亲自向林风袭致歉,那时二人彼此有礼,好端端地说话,面子上也算是融洽,哪有今日这般针锋相对之势……·但见林风袭眉头倒竖,声如洪钟,喝道:“萧帮主,你丐帮果真好家教你那个好师弟,先是冲到我青城派,不由分说来挑衅,老夫姑且念他年幼不计较,他却不知悔改,此番又来闹事,莫名其妙将我爱徒叶霖打成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你丐帮简直欺人太甚”·林嘉音眼眶微微红肿,看得出来这些日子受了不少罪,只哽咽道:“萧帮主,顾少侠纵对我二人婚事有何不满,大可当面言明,却为何要单独约我师兄出去动手,竟酿成今日这般后果,伤人伤己……”·她话里似有深意,面色哀戚,眼眸中情绪变幻,真个复杂万分。
萧君酌听得怒从心头起,不由暴喝一声:“林嘉音,是谁欺人太甚分明是你师兄妹二人,一个负我师妹情痴,一个累我师妹枉死,你们青城派还有脸说这话”·林风袭与林嘉音俱是一怔,随即骇然道:“黄姑娘出了何事”·展昭听到这里,心中不禁产生了几分疑惑与诧异——这林家父女语调神态不似作伪,那惊骇之色系出本心,却是真情,怎地难道青城派上下还不知黄秋夕之死·“林掌门,林姑娘……”展昭微微蹙眉,一双眼定定地看着这父女二人,观察着他们眼神的细微变化,缓缓道,“萧帮主的师妹黄姑娘日前为人所害,惨遭不幸,根据查到的线索,凶手乃桐城附近的‘镜山三鬼’……此事,二位可有所耳闻”·黄秋夕当日乃是由华山派的霍少侠与杨姑娘一同送回,五岳门派向来同气连枝,华山派若知道了,青城派缘何不知·林嘉音不禁后退一步,柔婉面容上一片惨白之色,喃喃道:“我……我们当真不知此事……黄姑娘她怎么……”·她这份哀伤一半是出于对黄秋夕此人的好感,另一半却是出于自己都不知晓的本能,仿佛听到那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的死讯之后,心口蓦然绞痛,竟不受自己控制,当真怪异陌生之极。
然而那份痛苦,丝毫不作假,全是真心··只是这番情态看在萧君酌眼中,不过是对方惺惺作态,如同火上浇油,令他眼神越发狠厉冷酷:“林姑娘,莫要故作姿态,令人不齿我师妹原是因你们而死,这笔账,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你和叶霖背定了”·林风袭毕竟不是多么恶毒之人,当日辱骂黄秋夕,亦不过是因为对方令爱女伤心欲绝,且是仇人之女,方不假辞色。
如今骤然听闻黄秋夕身死,想到对方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女,大好年纪,花样容颜,与自己女儿一般无二,心中难免可惜·却在听到萧君酌辱骂自己女儿时,那份可惜全然转作厌恶,怒声道:“萧君酌,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在青城派对老夫爱女呼三喝四音儿好心怜惜黄姑娘,你如此不知好歹,还敢辱骂她,良心何在”·说罢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心头,林风袭不由恨恨道:“果然是黄为文教出来的好徒弟,不知廉耻”·这话说得委实过分了些,毕竟死者为大。
展昭听得眉头紧皱,暗道这老爷子脾气当真火爆·奈何此刻众人都在气头上,全无冷静可言,除却口舌上的发泄与攻击,竟不知该如何排遣心中的悲伤与痛苦……·白玉堂远远看着展昭眉心蹙起,心中一顿恼火。
这帮人尽顾着做口舌之争,反累得猫儿从中调停,操心忧烦……此事真相如何,一对质便知·与其在此吵吵嚷嚷,何不先将事情讲明·愚钝之极……·五爷嘴角微勾,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再度浮现出惯常的轻嘲之色,心中只觉倦厌已极。
世人多纷争,果然不假·· ·(PS:老鼠出来打酱油,略解馋,心满意足~)· ·(十三)情何以堪· ·展昭见众人情绪激动,不得以运起内力,沉声道:“各位何必做口舌之争当务之急,该是查明真相,还黄姑娘和叶少侠一个公道。”
他本是出身名门正派,师傅乃是武林至尊、世外高人,自幼所学内力至纯至阳,非寻常江湖人可比·若论及内力修为,此地除却白玉堂天资过人、常得名师指点外,便是青城派掌门人林风袭这位前辈,亦是略逊一筹的。
这两句话被内力送出,声音清朗低沉,如裂冰碎玉,动听之外,亦十分肃然威严··白玉堂不由轻轻挑眉一笑··萧君酌一愣,方才回过神来,暗暗感激展昭点醒了他。
他也不是愚人,转念一想林家父女的反应,便也知此间有所误会,随即淡淡地道:“与其各执一词,不如对质,还请林掌门交出我师弟,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将事情说清楚。”
的确,他来不是为吵架骂人的,是想要救回师弟,还师妹一个公道··林风袭略一犹豫,心中也有几分松动·他本就在烦恼应该如何处置顾阮,这人杀不得,放了又不甘心,如今若能当堂对质,那顾阮不占理,总有法子整治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顽劣小子。
“爹爹,我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林嘉音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低声道,“师兄至今未醒,我们也不知那日发生了何事,不如请顾少侠出来,当面问清楚”·林风袭眼神瞬间柔软了几分,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叹道:“就依你的吧……来人,去将地牢里的那个顾家小子带上来。”
·他毕竟行事老辣,见展昭面容沉静从容,不声不响地站在萧君酌身旁,仿佛一株青松,挺拔无畏,不惧风霜·想到展昭特殊的身份,林风袭不由心中一动,又道:“展大人,你乃官府中人,自是通晓律例的。
那顾阮无缘无故将我徒弟打成重伤,这伤人之罪,不知展大人管是不管”·白玉堂闻言简直想仰天大笑,心中深觉这青城派也是无人……掌门人糊涂成这个样子,难怪青城派一直是五岳门派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啧啧。
“我说林掌门,笑话也不是这样讲的·这猫儿现下可不是一只官猫儿……”白玉堂薄唇轻启,凉凉地说道,“你瞧他披的那一身蓝皮,分明是在江湖里淌浑水的小傻猫儿一只,拿官身说什么事儿。
再者,江湖事江湖了,扯上官府律法,可笑么”·他这话说得极为刻薄,却是句句实情··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林风袭脸色略有些难看,心中也后悔自己那番话说得莽撞了,平白落了下乘,还被白玉堂一番奚落。
韩彰眉头也皱一皱,不知皱的是何事·他与林风袭乃是忘年交,自然要为他解围,只是韩二爷素来极为护短,对白玉堂这个年幼的五弟爱宠有加,听他说得刻薄,也懒得责备,只淡淡地道:“小五,林大哥与展兄弟说话,你插什么嘴,孩子气。”
他话音一转,又道:“不过小五说得亦有几分道理,江湖事,江湖了·”·见那耗子悄悄冲自己挤眉弄眼,被自家哥哥训得不服,却又因哥哥护短而流露出开怀之色,展昭不由心中暗笑,眉眼微弯,漆黑明眸里笑意隐隐,滟滟多情。
“韩二哥说的是,展某今日陪萧帮主前来,不论官身,只以展昭之名·”·这话只一笔带过,他也体贴地不多言,免得林风袭尴尬·众人等了片刻,便见青城派弟子推着顾阮出现。
萧君酌首先耐不得,疾风般冲到顾阮面前扶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小阮,你可还好”·顾阮见是自家师兄,心中一酸,眼中一热,委屈又难过,低声道:“师兄,我没杀得了那叶霖,不能给小夕报仇,反而被擒住啦,我真没用……”·萧君酌心疼若死,忙劝慰道:“无事,小夕之死,师兄定会为她讨回一个公道的你自己怎样可有受伤”·遭逢大变,顾阮心性骤然成熟几分,不欲累萧君酌担忧,只浅浅笑道:“无事,师兄莫担忧了。”
说罢刻意转移话题,又望向展昭那边,仍然是清亮亮一双明媚眼眸:“展大哥,许久不见啦·”·展昭亦疼惜他心境,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温润柔和的笑容来,看得一旁的白玉堂心中略有几分酸意。
林风袭与林嘉音听得他师兄弟二人说起“报仇”“公道”几字,心中略有不快,脸上却没再表露出来··在他们看来,叶霖何须为黄秋夕之死负责·不过是他们一面之词。
展昭见众人神色各异,心知这坏人只能自己来做,便温然开口道:“诸位都在此地,那便讲事情真相一一找出吧·”·在座的都是极亲近的朋友和当事人,已无外人,亦无所顾及。
原来那日顾阮偷偷留书出走后,怀着恨意一路快马加鞭赶往青城山,欲杀叶霖而后快·当他抵达青城派之时,但见门中处处喜气洋溢,分明是有热闹喜事的景象·此时此刻此地,还能有何喜事·自然是叶霖与林嘉音的婚事了。
顾阮想得心头怒火腾起,暗道“我师妹小夕为你无辜丧命,你二人竟在此地张灯结彩,何其无情”,想到恨处,恨不能立即给那叶霖当胸一剑,要他下黄泉去陪伴师妹。
他依照上次来青城派挑衅的残留记忆,寻到了叶霖所住的弟子院落,见月下叶霖竟与林嘉音相会,那无情男子正温颜道“……音儿,事已如此,我会对你的一生负责的,我会一生好好待你的”,顾阮只觉怒不可遏。
“姓叶的,你这个乌龟王八蛋纳命来”·叶霖与林嘉音自是大为吃惊,立即分开两处·顾阮来势汹汹,誓取叶霖性命不可,再不是当时挑衅时那等泄愤的打法。
叶霖越打越吃惊,却不敢下重手·他虽迫不得已有负黄秋夕痴心,心中待她仍是一片情深,唯恐伤害了她的小师兄·二人且打且退,叶霖也担心这般打斗的动静会惊扰到师傅,故而悄声嘱咐师妹莫要跟来,一边刻意将顾阮朝后山引去——前次顾阮已被恩师打伤,此番若撞上,只怕不能全身而退。
自己已经对不起小夕,更不能伤害她的亲人了……·音儿必然懂得,才会成全自己的心思……·叶霖心中苦涩至极,手中剑势不由滞涩了几分。
顾阮得着机会,转腕抖出剑花·一时剑气大盛,那剑影分作百千条,袭向叶霖周身大穴,处处是凌厉杀招·顾阮虽亦是黄为文养大,学的却不是黄为文的丐帮功夫,那一手剑法飘逸灵动得很,美则美矣,却是步步暗藏杀机·一时剑气纵横,二人兵器相击,发出嗡鸣之声,月夜中星火迸溅,危险至极。
“顾兄弟,你且听我说……”·“呸谁他妈是你顾兄弟,你也配做我兄弟你这个该挨千刀的畜生,还我师妹命来”·顾阮恨的咬牙切齿,手中剑法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狠过一招,招招直逼叶霖心口要害之处,绝不留情叶霖本欲解释,初听顾阮对他破口大骂,心中苦笑,却无力反驳,待听了那句“还我师妹命来”,漆黑双眼骤然睁大,满满俱是难以置信·“顾兄弟……顾阮你刚才说什么”·叶霖脚下已经乱了章法,也似顾阮一般眼眶红着,仿佛癫狂之状。
他生生受了顾阮一剑,虽避开了心口要害,仍然痛得半跪于地··但叶霖却顾不上那汩汩流血的伤口,只死死地盯着顾阮,一字一顿地问道:“顾阮,你刚刚在说什么……‘还我师妹命来’……是什么意思”·顾阮眼中一瞬间掠过一丝迷茫,随即淡去,恨声道:“叶霖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负我师妹一片痴心,还害她惨死于‘镜山三鬼’的手下,此仇不报,我顾阮誓不为人”·负……一片痴心……·害……惨死于……‘镜山三鬼’的手下……·惨死……·死……·“小夕……小夕……”·叶霖的双眼睁到了极致,目眦欲裂,眼眶俱红。
他仿佛痴傻了一般,怔怔不动,神态如癫似狂,眼底却没有一滴眼泪,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了魂灵的木偶··顾阮却看不到他的伤痛与绝望,只见他一声不吭,滴泪未落,怒极反笑,道:“叶霖,你负我师妹良多,背弃盟约,与林嘉音苟且,枉为男儿我虽恨极了你,但黄泉寂寞,小师妹一人恐惧孤单,你滚下去陪她吧”·说罢顾阮再不迟疑,运起毕生功力,趁叶霖浑浑噩噩之际,一掌猛击他胸口处。
叶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倏然飞远,又重重落下,只听得极轻的一声闷哼,叶霖“哇”吐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恰此时林嘉音赶到,见此情形,顿时魂飞魄散,惨呼道:“师兄”·她拼命朝叶霖狂奔而去,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叶霖的体内,眼泪疯了般掉落,花了淡妆的容颜,哭着喊道:“师兄,师兄……师兄你在那么样了你回答我啊……”·分明才定一生姻缘,日后便是白头到老,为何转眼成空……·叶霖勉力睁开双眼一线,视线昏暗模糊,耳畔只听得女子哀戚柔婉的哭声,似师妹似小夕,不由颤颤巍巍伸出手,温柔道:“莫要哭了,我没事……”·林嘉音听得他说话,心中大喜,忙叫道:“师兄,你撑着点,我去找爹爹救你”·她刚要起身,叶霖却挣扎着拉住她淡绿色的衣裙,断断续续地嘱咐道:“莫要告诉师傅……莫伤害顾少侠……”·林嘉音心中一痛,眼泪纷纷落下。
本以为赢了,最后才发现自己真的输得好惨……·不远处灯火渐燃,青城派弟子已出门寻找了·朦胧中叶霖只听得一句“顾阮老夫这次绝不会放过你”,他心中焦灼,内心拼命再喊“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小夕的师兄不要”,却终究抵不住渐渐侵袭而来的睡意,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师兄”·……·顾阮淡淡地道:“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被林掌门关在了地牢中·”·林嘉音微微垂首,柔婉面容一丝表情也没有,只平淡叙述道:“那夜顾少侠打伤我师兄,先是刺了他一剑,后又全力一掌,致使我师兄昏迷不醒。
爹爹也是担心师兄,这才将顾少侠暂留于青城派之中,并未刻意为难·”·林风袭冷哼一声,也没说话··展昭闻言眉头微蹙,问道:“黄姑娘之死,莫非各位皆不知情当日黄姑娘路过桐城,却被‘镜山三鬼’误认作是林姑娘,这才起了杀心,招致横祸……”·林嘉音一脸茫然,似是完全不懂。
展昭心细如发,捕捉到林风袭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隐约觉得这便是关窍,追问道:“黄姑娘与林姑娘貌有相似,敢问可是巧合”·萧君酌与顾阮一同望向林嘉音,神色唯有迁怒。
若非林嘉音,小夕何来如此横祸,枉送性命……·林风袭却脸色大变,怒声道:“人有相似而已,她二人无亲无故,哪里有什么渊源,自然是巧合”也许是想到了什么,林风袭的表情略显怪异,半晌才淡淡道:“黄姑娘之死,乃是‘镜山三鬼’所为,与我青城派毫无干系,老夫亦十分同情她。
但顾阮打伤我徒弟、耽误音儿婚事,自不占理,丐帮必须给我们青城派一个交待”·旁人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听顾阮冷笑道:“想要小爷认错,做梦”·白玉堂见顾阮如此激动,清秀明媚的一张脸满是怨忿之意,忍不住去看展昭的脸色——果然见那猫儿满眼担忧怜惜,心中不由悻悻然,已不知是第几次为那只坏猫儿打翻了醋坛子。
萧君酌单手扶助师弟的肩膀,寒声道:“林掌门,我师妹乃是受令爱牵累而死,此事你们青城派倒是该如何还我师妹一个公道再者,叶霖本与我师妹有白头之约,却背信弃义,另娶令爱,如此反复小人,我师弟替妹妹出头,有何不可”·“岂有闻为儿女情长之事闹到人命关天的地步”林风袭反驳道,“小儿女情事,本就是自愿所为,贤昆仲未免太强词夺理了。”
“那江湖人多有比试,叶霖他技不如人,输给我师弟,你却关我师弟在此,又当如何说”萧君酌冷笑着说道··林风袭眼中怒色更厉:“胡说霖儿怎会输给区区一个毛头小子”·白玉堂听他们争到这里,眉头一挑,轻嘲道:“背信弃义,自然是谈不上杀人犯法这等罪名了……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既许人情深,却又负人盟约,总是不该。”
他白五爷顶顶瞧不上叶霖和林风袭这等说法,非大丈夫所为··韩彰听了心中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弟弟向来心高气傲,虽爱多管闲事,却惯不喜欢多管这等儿女情长之事,且他生平最厌风月纠缠,今日怎地这般反常,处处为那黄姑娘说话·不过……·韩彰心中一动,不由朝展昭使了个眼色。
后者一怔,随即明白也许尚有什么隐情,便看了看萧君酌师兄弟俩,又看了看林风袭父女俩,温和劝道:“事情真相大体都清楚了,如今再论谁是谁非并不最重要,最要紧的是先让叶少侠醒过来,将事情说清楚。
可否容展某前往一探,为叶少侠疗伤”·他内力至纯至阳,,疗治内伤最好不过了··林嘉音喜形于色,忙福了福身,道:“多谢展大侠,劳烦展大侠为师兄疗伤。”
萧君酌脸色不太好看,却被顾阮轻轻拉了拉衣袖,也不能驳了展昭的面子,只勉强点头道:“我兄弟二人也想知道那叶霖缘何辜负我师妹,就当是给展大侠一个面子。”
说罢他冷哼一声,扶着顾阮便下山去了··林风袭本要阻拦,奈何女儿伸手一阻,轻轻摇头示意让他们去,林风袭看着女儿哀戚的面容,心中暗叹一声,也就做罢了。
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十四)陈年往事· ·叶霖乃是被顾阮全力一掌打得经脉阻塞,内息不畅,瘀血内积,这才导致数日昏迷不醒。
展昭以至纯之内力,先在自身行功三十六周天,而后借由双掌,缓缓将这股内力渡到叶霖体内,助他打通被阻塞的经脉,化掉瘀血··此种疗伤全无捷径,所仗乃是自家纯粹深厚的内力,实乃损己利人之法,也只有这笨猫才不吝惜功力,做这等老实人。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七五·白玉堂腹诽一番,心中着恼,但见那猫儿脸色渐白,额上有细汗渗出,心中终究不忍居多,酸酸涩涩·待漫长的疗伤时间一结束,叶霖脸色好转,呼吸渐渐平稳之后,白玉堂只扔下一句“这猫需要休息”,便强行拉着展昭回到了自己暂居的客房。
“你这傻猫,何苦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活计,真是……”白玉堂嘟囔一句,不由分说将展昭推倒在自己床上,动作看着粗鲁,实则那力道分寸把握得极好,半点不会伤着这人。
“快好好休息吧,看你那脸色,比窗纸好看不了多少·”·展昭恬淡沉静一笑,知这老鼠好意关怀,也不推拒,老老实实坐到白玉堂的床上,盘腿预备打坐调息。
白玉堂叹道:“先莫说话,坐好,五爷助你调息·”·展昭眉眼微弯:“那就劳烦玉堂了·”·二人在床上各自盘腿坐好,缓缓发力于掌上,两人内力循环,生生不息,虽不是同脉,好歹那功夫路数并不岔了。
待大半个时辰过后,展昭面色渐渐红润,流失的内力也回转得差不多了··“收掌吧,玉堂·”·“好·”·见展昭额上细汗密密,白玉堂想也不想,竟直接抬起手用白绸的衣袖为他拭汗,口中尚不停歇地埋怨道:“你这人让我说你什么好,好端端的不在汴梁待着,何必来淌这趟浑水呢。
这桩事麻烦死啦,连道理都没法儿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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