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袖手与君归+番外 by 豫华(2)

分类: 热文
恨不袖手与君归+番外 by 豫华(2)
·但是趁着城楼上一波箭雨方过,新矢未发之机,紧随其后的夏军战士背上背着刀剑勾索,手持乌黑的盾牌,红着眼睛重新抬起地上的云梯,毫不犹豫地一脚脚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嘶吼着,又向城楼迈进了一步·看着城下乌压压的盾阵,角厮啰的另一名大将伦布站在楼上连声下令:“继续放箭,别放松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步兵准备近身战”·密集的弓弩仍不时穿过间隙直入人体,或许多不致命,却依旧让一部分兵士失去了战力。
然而有了盾甲的保护,云梯终于一架架地搭上了青唐城楼·密密麻麻的夏军已经开始蚂蚁一般一个接一个向上攀爬,众多勾索也带着风声被抛掷上来,紧紧钉在了墙沿。
“步兵快上”随着伦布的命令,数队彪悍的吐蕃战士抡起弯刀就向勾索砍去·断绳急速下坠中,带起夏军惊恐的哀号·长久的战斗让敌对双方都早变得麻木,他们对声声悲鸣充耳不闻,根本懒得向城下看哪怕一眼,就马上几人合力使劲去扳搭在墙头的云梯。
梯上的夏军眼看不好,紧紧抓着倾颓的梯身,一边还不放弃努力地拼着命向上·最顶端的夏兵知道已经无望,仍本能地顺手扯了一个吐蕃人和他一同下落·云梯倾塌发出更甚于前的巨响,连带着纷纷坠落之人的惨号和被压在梯下的士兵们的悲鸣,地上血肉模糊,凝成一片。
西夏的云梯接二连三地被一架架推翻,却仍在一次次地向上搭起,让墙头的吐蕃士兵们疲于应付·他们手里忙着扳倒一座,冷不防自身边未注意处闪出几条夏人身影。
他们二话不说抡起大刀就向吐蕃人背后砍去,顿时砍翻一小片·吐蕃人初是一愣,有数人就这样怔怔的眼睁睁看着大刀迎面而下·余下的待见同伴声声哀号、肢残臂断才反应过来,马上挥起兵刃,乒乒乓乓战到一处。
一旦有一队人冲上城楼乱了对方阵脚,余下的兵士自有机会重扶云梯重掷勾索再上城楼·小小城楼哪容得了这么多人众多士兵不分敌我殊死拼斗你推我攘间,不少人直接从城头坠落,凄厉的号叫划破天空。
“坚持住安将军很快会来支援”伦布大喊着,手臂一翻再砍倒一名夏兵·为能更灵活地牵制李元昊,角厮啰把十万兵马尽数交予自己心腹大将安子罗驻扎在外,同夏军遥相对峙。如此一来青唐城中守军虽同别处城池相比不见得弱,却万不能与元昊十数万之众硬拼。然而这数月间正是有了安子罗互为犄角,不仅城防无碍,更将李元昊逼得甚苦。·强强·墙上守卫正自苦苦支撑,忽闻远方一阵军号,皆不由大声欢呼:“是安将军安将军来了——”援军将至让吐蕃人心中一实,立刻振奋精神,反将夏军生生自城楼上逼退·“骑兵准备——随本将去助安将军一臂之力”伦布也是一振,挥刀大喝。
果然又是如此·李元昊骑马立在青唐城远处的高岗,将战局看得一清二楚·吐蕃人明明看来人困马乏委顿不堪,却为什么每次战鼓擂响都会眼冒精光,抓起兵刃跃上战马,喊着杀声奔驰而来,鬃狗一样一口咬在己方身上,任你怎么打、怎么杀,好像就是不能让它松开深嵌在肉里的牙这个安子罗李元昊在心里愤恨之余,也颇有几分赞叹。
想他自拥重兵在外,明明就可弃了那不成气候的角厮啰另择城池自立为王,却任自己五次三番阵前战后激将游说,犹是一心向主,在没有他援的情况下熬过漫长的冬季。现在天气转暖可复农耕,自己不能在此久拖,不然等对方粮草一继缓过劲来,他莫说是胜,便是走、怕也走不得了!·——必须速决李元昊深暗的眼睛一眯,伸手向着青唐的方向狠狠一挥:“传朕军令命乌蒙务必支持住,好好拖住安子罗,能吃下多少就吃多少,直到这群吐蕃人再也站不起来”·“是”·眼看着哨兵消失在视野,李元好唇角勾出一个冷酷的弧度:安子罗,想那角厮啰唯一的本事,就是养了你这条好狗!你既冥顽不化,朕今天拼了这五万人不要,也要拖着你十万大军陪葬!此番决一胜负,就在今晚!·此时攻城战马上就将演变成两军混战·乌蒙见安子罗援军来袭,立刻号令召回攻城将士,以五万人结成一个半月形阵,欲以左翼小部人马阻挡城中冲出的骑兵,由右翼主力正面迎上安子罗部队·他心知此战已到了最艰难的时刻,前有安子罗,后有伦布,两股成夹击之势,而自己此番,不会有一兵一卒支援他端坐马上,默默抬眼望了一眼主君方向,猛地举起大刀向天一指,明晃晃的刀刃耀出一片寒光:“弟兄们,家里的父母婆娘还等着吃的下锅——我们要是在这孬种,想想他们怎么撑过今年冬天是男人的都跟我冲拿下青唐、打败安子罗,最肥沃的草地就是你们的——”·“杀杀——”这番话彻底叫醒了夏人骨子里那种暴戾的血性。
他们个个举刀向天,如雷的怒吼撼动着青唐城池··这一场战斗从上午直打到日落西山·当安子罗的军队终于杀死最后一名夏兵,吐蕃人也遭受了重创·收兵的号角虽然早已一遍遍响起,不少人却是挣扎了很多次,还是站不起来。
但无论受了怎样严重的伤,他们这次无疑是被命运眷顾的——比起偌大的平原上那一堆堆的尸首残肢,此刻还能够有一口气,就是天大的幸运··还能够走动的吐蕃人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归队。
早卷了刃的弯刀拖在地上,发出锵锵的刺耳声响——今天的战斗终于结束了··然而命运总是嘲弄无力反抗的人们··此时月刚上半天——夜,才正要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黄雀· ·是夜,月晦星稀·深暗的天幕和沉沉夜色混杂成一片,严严实实的包成一个笼子,直闷得人透不过气。
吐蕃大营早吹过了休息的军号·此时四下寂寂,只闻篝火炸裂的细微声响,间或传出伤兵们低低的呻吟或咳嗽·守卫领土的将士们历经一天厮杀,都已沉沉睡去。
连戍守在各处的值夜卫兵们都疲惫不堪,有几个歪歪斜斜地靠着营帐,发出轻轻的鼾声··西夏大将哥舒应领着五千裹了马蹄的轻骑静悄悄一路行来,等的正是这个时机。
他一马当先来到营前十丈之外的暗处,四下细细看过,便回头向身后伸手一挥·一队精悍的西夏士兵安静下马,为首之人向他略一点头便带队轻巧地向敌营奔去·哥舒应等了片刻,待见吐蕃大营一角隐隐耀出红光一片,不由勾起唇角,举手在嘴边做了个呼哨,五千铁蹄便跟着他跃出黑暗,奔雷一般冲向敌营。
“怎么了出什么事啦”·“着火啦——快救火啊”·“西夏人来啦快逃哇——”·“杀”·“啊啊~~不要”·救火的叫喊和遇袭的哀嚎几乎同时响彻夜空。
和衣而卧的安子罗猛地被惊醒,伸手就去摸自己枕边的弯刀·就在同时,他敏感地察觉自己帐内暗波涌动,是谁进来带起了一股微风他暗暗握紧了刀,不意外看见黑暗之中寒光一闪,立时举刀迎上,一边大声呼喊卫兵。
刺客见一队亲卫冲了进来,也不恋战,马上趁着黑暗逃出营帐··安子罗也一刻不停跟着出去,吩咐亲卫摇动旗帜,安定军心,组织迎敌·吐蕃士兵见了主帅,重新镇定下来。
夏人只有数千骑兵来袭,且在营帐错综的方寸之地难以施展,很快被吐蕃兵三三两两围住砍翻在地,陷入苦战··“将军,安子罗在营中,吐蕃人像是没有防备。”
此时营外不远的暗处,方才的刺客正向哥舒应回报··“好放信号通知主公和元格——”·当响箭在半空中滕然炸裂出明亮的火花,等在吐蕃大营不远处的夏将元格当即传令全军:出发围攻吐蕃营寨。
与此同时,另有两万西夏人马由李元昊亲自领着,再一次向青唐城池而去··大半个时辰的行军之后,李元昊已经重又站在青唐城不远的丘地·他传令全军熄灭火把,匍匐夜行。
一队队的夏人嘴里噙着匕首,背上背着勾索长刀,静悄悄向青唐城楼靠近··入城相较以往要顺利得多·守城的吐蕃人直到看见第一个夏兵出现在城楼明亮的火光下,才反应过来又是敌袭。
他刚张嘴要喊,一把明晃晃迎面而下的大刀却让他的话变成了一声悲鸣··“啊——”·这样的动静终于唤醒了其余疲惫不堪的守卫心神,他们纷纷叫嚷着扑过来,想把一个个凭空从城墙豁口冒出来的敌人赶下去。
然而这一次,他们没有援兵··清理完几百名城楼守卫,两扇巨大的城门在深夜中轰然开启·元昊眯起了他那对细长的眼,伸手一挥,大队的步兵甲胄森森,随着他踏进了青唐城·城墙上刀戟相击的响动在夜里传得老远,早惊起了城中百姓。
然而他们知道城门一破,逃无可逃,只能家家户户关紧了门扉·男人们抄起菜刀悄悄站在门后,让老人和孩子们藏到床下、水缸,躲在一切能躲的地方,女人们紧紧捂住孩子的嘴,拼命把他们按进自己怀里。
李元昊进城之后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座沉默死寂的城市,竟仿佛一座空城·他带兵走在静悄悄的街道,直往角厮啰的住处而去,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不住窥探,伺机而动。·不对元昊在马上滕然坐直了身体,大声喊着:“退回城门”·与此同时,自两侧民宅屋顶旋出一道道亮光,划破黑夜向着夏军袭来。
“啊啊啊~~~”·“救命”·纷乱的西夏语伴着哀鸣响在队尾,引发前面部队阵阵恐慌·他们四下张望着,想从重重黑暗中找出隐藏的敌人,互相推搡着,最靠边上的士兵们被死压在各家各户的门板,不时能听见门板倒塌士兵摔落在地的声响,随后就是一小阵和房内平民的拼杀。
元昊知道中了埋伏,却也不急着走了·这样只在队尾处的小型攻击,他倒要看看,这角厮啰今天唱的又是哪一出?想那安子罗大军被元格牵制,他就不信他手里还有另一支大军能翻转乾坤!他心里琢磨着,这城中伏兵,最多也不会过千。自己两万人马,只要小心应战,今晚终归能拿下这青唐。·“在那”夏兵们忽然一阵惊叫,手指向一处。
李元昊凝尽目力细看过去,依稀是一名乌衣人立在远处的屋顶,黑夜当中看不真切,唯他手中武器在幽暗中映出点点寒光,透出硕大的轮廓·他环视四周,好像还有数十人不止。
那感觉…李元昊直觉哪里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直到听到一阵朗声长笑;·“李将军,一别数载,风采如旧啊·”·——是汉语。
他不由脱口而出一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名字:“庞统”·“正是·”·李元昊循声看去,那个峻挺峭拔的身影立于一处高檐之上,只见轮廓。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自己决不会认错·是他就是这个庞统让自己数年前初尝败绩,从此那场争战总在自己梦中重演·他便如对弈一般,一遍遍地修改、设想,然后期待能再与之一战雪耻的那天。
这人乍现的一刹那已点燃了他心里的战意,然而,此时、此地,这一场对战多少来得不合时宜·“庞将军,哦、不,应该是王爷了·听说王爷现在春风得意得很。
怎么不在汴京好好守着家里的小皇帝,跑来朕这西北有何贵干啊”·只见庞统的身影动了动,像是随意地将手一背·他漫不经心道:“今年乃丙酉年,火迫金行宜往西方。
本帅顺势而行,有何不可况且,”他语气稍顿,“这里,好像不是将军的兴庆府啊——将军既是来得,本帅自然也来得·”·“这么说,王爷是要替角厮啰出头了?”·“哦哈哈哈~~~~”庞统笑得愉悦,“非也非也。
只是本帅今晨见金星揽月,耀于东野·金星乃是战星,本帅便卜了一卦,得上艮下坎第四卦上九,名曰‘击蒙’,利御寇,顺也·今夜一见,果然如此。”
“庞统”李元昊冷哼一声,“你要打便打,又何必惺惺作态——来吧,朕倒是早就想再和你一战。”
你今天既然现身,此番必不能善了·这一战,已是免无可免·“如此,本帅却之不恭·”庞统说着唇边笑意一收,右手平举向下一挥,“杀——”·话音未落,便自窄巷两侧房顶各齐齐伸出一排连弩,一击之下可五箭齐发,瞬间单只箭矢射出的唰唰细声竟汇成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便是庞统为对夏一战,特着能工巧匠制作的新式武器·窄街巷战,居高者本就先占地利·加之夏军数目太多,一时挤在街道间进退不得。
宋军连瞄准都不用,只将弩机对着下方任意发射,就听惨叫哀鸣一片·夜中夏军看不见这种新式的弩机,只以为宋军成千上万铺天盖地,心里就先凉了一截,胆怯欲退。
奈何人心不齐,一人欲前,一人欲后·你来我往之间,已是挤压成一片,竟有夏军被夹在当中生生挤死·又时有人站立不稳,一个趔趄被挤到低处,下一刻便响起被众人踩踏的惨叫。
靠边的西夏人见头上密箭如雨,当下纷纷撞起两侧民舍大门,不管不顾夺门而入,妄图在平民檐下避难·各家的男人们见到援兵到来,热血沸腾的提起菜刀就一顿乱砍。
为首的夏兵刚踏进门一步,就被门后突如其来的杀机断了性命·随后涌进来的夏人又对着主人一顿砍杀,刚一抬头却看见安置好孩子闻声赶来的妇女眼中含泪,手里的匕首却闪着寒光。
黑暗之中不能视物,然而即便如此李元昊也想象得出己方的士兵正被如何轻易地分散、屠杀·入民宅只能避一时之祸,自己的军队却也变得七零八落,失去指挥·他以西夏语大声喊着:“上去上到房顶去”·这一喊提醒了还挤在街道当中的西夏士兵。
他们立刻互相踩踏挣扎着向上攀爬,却忘记了方才立于其上的黑衣武士·只见数十巨大的黑影飞旋间带起一道道寒光,灵敏地循着箭矢的缝隙滑过,所过之处断肢残臂,血肉横飞。
“啊——”·“救救我~~~”·李元昊躲在一处檐下,已知事不可为,对身边亲卫使了眼色便悄悄逃走·只要保得此身找到元格,何愁没机会报一箭之仇庞统,你等着·一个时辰之后,街道上已再没有站立之人,代之以层层叠叠的夏人尸山。
然而伤亡并不仅限于敌军·虽然宋军本身几乎未伤一兵一卒,战场却是从进城的街道一直蔓延进各家各户·发生激战的那条小巷,许多宅中可见一家数口和夏兵同归于尽,到最后都还保持着厮斗样子缠在一起的尸身。
强强·可无论如何,青唐以相较而言微小的代价,保住了··宋军将士手持火把在尸堆里细细翻找,许久之后回报:“禀将军,未曾见到和画像相似之人·”·“罢了,收兵。”
庞统只是淡淡一应·李元昊当世枭雄,他本就没指望夜中这样的混战就能取其性命··角厮啰早出了居所迎接庞统,此时正伴他身侧。他一听这话心里一紧,“王爷…”·庞统一抬手止住了他,轻轻一笑,“将军不必担忧。
本王既到了,定叫那李元昊有来无回”                    ·作者有话要说:· ·☆、棋局· ·却说李元昊发兵攻城同时,夏将元格的大军也已经将吐蕃人大营团团围住。
先前元格得哥舒应信号,知吐蕃人毫无防备,即刻挥军围营,欲将安子罗部队困死在此处·但待他到了现场,却隐约觉得不妥·照理说安子罗若全无防备,哥舒应的五千轻骑理当发挥尖刀之功,一方面打压敌军气魄,一方面混乱敌人心神。
可眼前分明就是吐蕃人仗着地利,以营地交错密布的大帐将骑兵队生生分散,再一拥而上将之击杀·就算吐蕃人勇悍,可只在自己带兵赶来这短短一时半刻之内,就将五千轻骑杀的几乎不见踪影,哥舒应也不知生死。
若再要说这次夜袭出乎对方意料,着实说不过去··倘若这安子罗早有计划,自己便更是非要拦他在此不可想想前往攻城的主君,元格没有冒进,而是一举长刀,喝令部队先将吐蕃大营围了个水泄不通,打算看看情形再做决定。
安子罗清理完袭营的骑兵,见夏人在外只围不攻,微微一诧便知道究竟:来的必是用兵谨慎个性沉稳之人·他见自己有了防备,生怕有诈中了埋伏,所以先按兵不动,只欲将自己困在此处。
安子罗心下一转:此人来得甚好,正好借来用上一用他主意既定,便对身边近卫一阵耳语··不多时,元格就见数人出现在营中高哨之上·其中一人士兵摸样,以西夏语向己方喊话:“西夏的将军,我们大将军说了,你们今晚袭营的事情早在他意料当中现在你们的先锋已经全被杀光,还有那个叫哥舒应的将军,也让我们活捉了你们还是趁早乖乖退兵回你们西夏国去,不然可别怪我们将军不客气”·这声音在幽静的夜晚听来格外清晰,话音已落却还好似带着微微的回响。
元格身侧的几个副将一听就怒得血脉贲张,当下一手抓起大刀就要转身上阵,却被元格一声断喝,生生钉在当场··“站住你们几个别给我胡闹坏了皇上大事,到时候怎么交代”·“将军吐蕃人如此嚣张…”·“你们懂个屁”元格骂完缓了一缓,狠狠瞪了几人一眼:“他越是要激怒我们,就越是有诈。
凡事要动动脑子再看看”·元格正说着,那边高哨上又有了动静·只见那士兵回头喊了一句,立刻有两名吐蕃兵押了个满身血污的身影往哨卡栏杆上一按,早等在旁边的人将火把举近,还特意伸手扳起那囚犯的脸,好让元格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虽然披头散发血流满面,但元格还是马上认出——这被押之人,正是夏将哥舒应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我们大将军说了,你们要还是不退,此人就是榜样”·元格不等那边把话喊完,劈手夺了身旁侍卫背后弓箭,二话不说暗自张弓,堪堪瞄准昔日同袍:兄弟,对不住了这也是为了给你个痛快·箭矢电光火石之间没入夜色。
下一秒只听高台上“啊”的一声,哥舒应应声而倒,然后就是一阵骚动·元格听见对面一阵愤怒的声音,想来是在咒骂,心里只惦记着那一箭是不是当场毙命。
“将军”几名副将大惊,不由心中发冷,这…又是·元格扫一眼就知他们冥顽不灵,叹口气说:“非我心狠,只是怕他熬不过刑,把今晚计划和皇上行踪告诉吐蕃人。”
若果真如此,最要紧便是自己一定要把安子罗拖住,为主君争取时间·若被他突出,主君危矣·“那…我们该怎么办”几个副将被他这么一说,也知自己勇悍有余机敏不足,只能唯唯地问。
“好好围住,不许主动进攻,务必将安子罗困在此处,不许走脱一兵一卒”·事情好像没坏到元格猜想的那样·哥舒应显然撑住了没招。
那安子罗仍不知青唐有难,未轻易以重兵挑衅,只命兵士分成中队,从不同方向发起一波波小型冲击·正是大战不起,缠斗没完没了··元格观他战法,知吐蕃人定是被白天的大战累得很了,心中稍安。
如此,双方各怀心思之间,天色已渐渐透出丝丝缕缕的微光··李元昊带着仅有的几名亲卫一路扬鞭催马,急急前行,心里还在一遍遍想着方才青唐城中一战·虽被庞统占尽天时地利、形势比人强,他却总觉得自己败得哪里不对劲。
想那庞统此番前来,竟是如此悄无声息就算他的踪迹瞒得过自己众多探子,他的大军可也能上天遁地隐于无形不成·上当了·李元昊当下狠狠咬牙,只恨不能立时反身回去把庞统生吞活剥挫骨扬灰那厮定是得了角厮罗消息,猜到自己白日一战必有后着,这才匆匆赶来。
如此想必他随身军士亦不会多,所以任由自己几乎只身出逃也不见追兵··今晚若不是他忽然出现,又选的好场子,自己怎会一时不察着了他的道·唉他愤恨地重重一鞭抽上马臀。
那马当下嘶鸣一声,越发放蹄狂奔··事已至此,即使领兵再返回去也已失了战机·况且庞统大军想必已是不远,和元格会合才是上策··你们宋人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庞统,你给朕等着·元格接到回报说主君已至军中,顿觉一阵不妥。
他匆匆自阵前折返至元昊马前,果见主君一脸阴鸷,随行大军更是不见一兵一卒·他心知攻城有失,暗自猜度事情缘由··“这数个时辰,你就一直这样只围不攻”·听主君发问,元格小心应道:“是。
臣怕让安子罗走脱皇上危险,所以…”·一声“蠢货”就要冲口而出,李元昊还是硬生生把话封在了嘴里·自己当初就是因为元格一向带兵稳妥才将此重任给他,而他的责任也确是留安子罗在此。
谁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李元昊生生让庞统、安子罗联手算计,元格谨慎的性子反被安子罗利用在此延误·他自以为算无遗漏设计了别人,哪想到实际上自己的心思全被别人捏圆搓扁说来说去,还是在自己。
他又迁怒元格做什么呢·李元昊想到此处更是恨得一口气都喘不上来,生生要把他呕死·元格见主君怒焰冲天,也不敢开口·一时四下皆静。
李元昊的怒火只烧了一刻,他马上意识到现在的处境·他忍了又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已是平常语气:“宋军已至,此处不宜久留·你即刻传朕军令,撤兵。”
今次的羞辱,他日朕定当加倍奉还·天色微亮的时候,元格的部队开始慢慢外撤·安子罗知其缘故,只在心中冷笑,传令下去不加阻拦,任由夏兵撤走。
李元昊所料分毫不错·之前庞统率军一路沿着渭水,取道秦州、熙州、西宁,分毫不犯外境,为的就是尽量封锁行军消息·他日前忽接角厮罗求援书信,知西北战况紧急,便自领五百连弩手并飞云骑日夜兼程,趁着夜色悄悄进了青唐城。
他本想先来一探究竟,谁料正碰上李元昊白日里那出,便料他夜间一定前来,才有了城中那一番埋伏··此时已是攻城战翌日下午,庞统得战报李元昊大军已后撤百里。
他忙展开行军地图细细研看,深暗的眸子扫至一处,不由抬头问一直陪着他的角厮罗:“将军,你可知道此处”·角厮罗连忙看过来,与他一番详说。
“好”庞统拍案而笑,“就是它了”言罢抬手,“来人传本帅军令——命狄青、庞敏二将务必率军于后日辰时在此处同本帅会合,不得有误”                    ·作者有话要说:· ·☆、惊鼓· ·庞统看着传令兵出门,又转过头来瞥一眼角厮啰,唇角微微一勾:“此番还少不得将军助本王一臂之力。”
角厮啰闻言忙低下头,“王爷但有差遣,末将敢不尽力·”·接下来的两日,李元昊指挥着部队一路急撤,只希望赶在宋军压境之前回到西夏。
然而可恨那安子罗派出数路轻骑不断尾随追赶,白天在夏人休息饮马的时候偷袭,夜间则放火烧营,轮番交替着骚扰威吓却又一触即走,防却防不住,杀又杀不完·夏人虽没怎么为此折损兵马,但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直搅得大军作息不安日夜不宁,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李元昊恨得一把怒火在心里烧个不停,心知这定是庞统的阴损主意·那厮就是吃定了夏人个性干脆剽悍,宁愿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战死,也好过这样零零碎碎拖泥带水。
可李元昊心里更清楚,比起这种击而不中的挫败感,更要命的是庞统的另一层意图·对方太清楚自己现在只一门心思急着撤回西夏,而宋朝的大军一时半刻还赶不到此处。
庞统就这样慢慢和他周旋拖延,一方面牢牢掌握自己的行踪,一方面打击士气,以备相遇一战·对方越是要拖住自己,就越不能让他如愿·李元昊下令不管追兵,只一心一意北行。
治平三年六月二十五,正是庞统一行人入青唐城后的第五日·西夏大军眼看临近吐蕃诸部边境·渡过前方百里处的宗哥河,再向北六百里就是西夏宣化府地域。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临近西夏国土,越是要步步小心·李元昊命全军依着一处丘地驻下,摊开地图细细参详·他知宋军前两日必也在日夜兼程,眼下十之八九已在附近。
对方迄今隐而不发,正是在等待机会··李元昊微眯起眼,心里全是思量算计·那庞统在等待的机会,除了宗哥河畔,不作他想·如果换了是他,也一样会趁对手渡河之际杀将过来,事半功倍。
前面这宗哥河,现在还未到汛期,水流相对平缓·但大军要想渡过十几丈宽的河面,要么伐木搭桥,要么绕行三十里处的渡口·若是伐木,他料想此刻林中早有宋兵埋伏,取木不易;而绕行,问题倒不在路远,却是渡河之后必经一处山谷,凶险非常。
无论选哪一处,都躲不过遭遇宋军·庞统兵力充足且未经一战,正是剑在鞘中待鸣之时,自己需隐忍避祸,不可轻捋其锋··庞统,你想让朕自投罗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可惜,朕的性命,还轮不到你做主·李元昊冷冷一笑,抬眼看一眼身旁的元格:“去,派人抓几个当地人来,要活的·”·元格当下一应便向帐外走。
·李元昊虽知他谨慎,却还是又加了一句:“不可走漏风声·”·“末将知道,皇上放心!”·不消一时半刻,夏兵就活捉了几个附近的村民。
元格细细盘问过后回报主君,这几人所住的村落紧临宗哥河,为平日外出方便几乎家家有船·李元昊当即下令两千军士分兵几路踏平临近村落抢夺渡船,同时斥候部队出发去探看河畔情况,大军休整片刻,稍后出发。
事情确如李元昊所料,庞统和角厮啰早已离开青唐城,于当日清早赶至宗哥河上游一处和大军汇合。·这边李元昊屠村夺船的命令刚下,那边一只深灰色的信鸽已经翩然落在庞统帐外·庞统看着飞云骑传讯,得知夏兵抓了周遭居民便心念电转,笑说好个李元昊,居然存了打家劫舍的主意·既知夏人打算连夜渡河,便一刻也不能耽误·庞统立即招来众将一番布置,同时飞鸽传书给驻在河对面的狄青庞敏二人,便自领五千骑兵快马前往宗哥河下游。
元格率大军火速向选定的汇合地进发·他也知主君此举惊险,但若不连夜离开,恐明早更走不了·数万西夏部队来到河边的时候,前去抢夺船只的小股队伍正陆续回来,三三两两地扛着一只只小船。
·强强见派出抢船的队伍回得差不多了,元格骑在马上,转头看向李元昊那边·待主君一点头,他便将全军分为数队,先渡河的负责对岸警戒,后渡河的负责此处掩护。
各部职责划分清楚后,元格一抬手传令:“渡河”·夏军得了号令正开始行动,却忽听右翼队伍里声声惨号,夹杂纷乱金戈铮鸣·元格尚不及反应,左翼和队伍后部也一阵混乱。
“是骑兵,安子罗又来了——”·“皇上,我军遇袭”·元格心中一凛,马上大喝一声:“方才划分的掩护部队负责迎敌,先头部队尽速渡河”他喊完便借着火光细看过去,原来是数队人马自黑暗中斜斜跃出,不声不响却势如奔雷。
他们全是乌甲黑马速度极快,在夜色中辨不分明,只手中马刀偶尔被月光一晃,亮出一片森冷凉意··元格看了来袭的兵马几眼,便心中大骇·这些骑兵训练有素队列整齐,并不深入敌阵乱砍乱杀。
每队骑兵皆是数人开道,后骑紧随,只就可及之处一番砍杀,一掠即走,方向不定,来去如风·常常是一处的夏兵还尚未反应,已被冲在前面的骑士砍瓜切菜般利落地削了手臂脑袋,等其余夏人反应过来拔刀欲杀,他们却已方向一变跑得远了。
如此措手不及间,元格的后方部队已让这几股骑兵生生穿插了数个来回,队形已散,军心大乱,一片哗然惊惧之声··这绝不是先前追击他们的安子罗兵马看来庞统已到,但所幸骑兵人数不多。
元格忙偷眼望一眼主君,见他脸上一片恨怒交加,赶紧催促前方人马保护主君渡河,又命两名副将赴后方指挥应战··先头部队已有一些兵马到了河中央,此刻忽见一朵烟花照亮夜空——“不好,宋军放信号”·“快快上船”·夏军一见烟花,知道敌人大军将至,也不管什么先后顺序,纷纷挤着抢着上船。
一时河边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互相拼命推搡着想在小小的木船上为自己谋到立足之地,皆恨不得人摞着人·重重挤压之下,多有夏人落水,夜色中只闻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死劫当前,谁还顾得上多想危险不危险人们无视被生生推下河的可能,还是一个劲儿地往船边挤,即使上不去船,也拼了命地去抓船浆或者船沿,只希望能随着一起过河。
历经千难万险不知推开了多少双手才好容易下水的船只,也多因为负荷不了如此的重量慢慢下沉·船上每每再起一阵慌乱,人们互相推挤着,想把别人硬逼下水·农家小船哪经得起如此折腾结果不是整个翻倾,就是在争斗中破洞进水。
有些会水的见既然上船也是无望,干脆跳进河里打算游到对岸··而比起这些近水的夏人,原先安排后撤的士兵们心中更慌,也不管什么军纪国法,甚至再顾不上身后的骑兵,纷纷四散溃逃。
有的想也不想便随众人涌向河边,聪明点的不管东南西北随便循个方向就跑·如此庞统的骑兵们更是如鱼得水,随手收拾着残军··“别慌都站住”元格的副将在后面一阵呼喊,不见有用,干脆揪住身旁欲逃的士兵砍了两个,将人头高高举起,喊一声:“临阵脱逃者,死”话音未落,就被骑兵摘了脑袋。
河这面正乱作一团,河中央却更见凶险·无论是船上之人还是水里游泳的,忽听远处隐隐传来炸雷般的巨响,随后就是轰然之音·人们全都愣愣的,尚不知道祸已临头。
直到平静的河面水波暴涨,乍起巨浪,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掀翻小船,挟万钧之势奔流而下袭卷一切,河边的人们才知道惊呼:“涨水啦涨水啦快逃啊——”·而河上之人,却多是连惊呼都尚来不及,便悄无声息地没入水波。
                   ·作者有话要说:· ·☆、倾锋· ·庞敏站在远处看着白天筑于宗哥河上游的半堤,静静等待骑兵的讯号。
宗哥河现在虽不属汛期,水流平缓不起大浪·但到底是西域大河,一眼望去仍是水波浩浩,宁静中潜藏威势·他们花了一整日的时间分兵两处,一组人在上游一处岔口截了分流的河道,让水只能乖乖流往一处。
另一队人马则于同时在此处筑起一座坚实的半坝·如此便阻住了大半水流,下游仍是水势平缓,只在此间却是河水越积越多,水面逐渐高涨··如此温柔平和的水波,转眼之间却将成杀人利器。
兵之一道,取天时,善地利,尽人和·庞敏正想得有些出神,忽听卫兵的声音:“将军,是信号——”·他猛一回神,抬头看向空中炸开的火花,立即二话不说,扬声下令:“炸堤”·早已待命多时的士兵举起手中火把点燃长长的引线。
引线的另一端,连着河中堤坝上固定好的火药·他们一点着火,立即纷纷上马撤离··然后,便在片刻之间,伴着轰天的巨响,于众人身后腾起一座座数十米高、挟着土块河石的水墙,猛烈地扑打在河面甚至岸上。
冲天的气浪一举便将跑得慢的战马连同骑士们一卷而起抛向半空,再重重跌落地上··庞敏即使站得颇有一段距离,饶是有了准备也只觉双耳轰鸣阵阵,视线模糊·他先稳住身子又甩了甩头,略定了神看着远处泥浪翻涌咆哮而去的宗哥河水,向着四周慢慢爬起来的一干将士大喊一声:“留些人照顾伤兵,其余的跟我去和狄将军会合”·狄青的最大任务就是抓住李元昊,不论生死。
先前庞统已和他定好,在河那岸恐李元昊身边卫兵众多不易得手,所以他会待西夏主帅入河之后再发信号·至于李元昊,狄青眼神一凛,是直接淹死在河里,还是侥幸上岸被自己杀了,全凭天命。
狄青横刀立马,身后数万将士严阵以待,冷冷的月色照着雪亮兵戟,杀气沉沉,寒意森森··庞敏带人赶到时候,狄青的部队已经将侥幸在堤毁之前上岸的夏军杀得几乎不剩只兵片甲。
他看一眼战况无虞,便几步赶过去拉住狄青:“李元昊呢”·狄青见是他便一翻手反拖住他,“来,你快认认看·”此时早有两名士兵抬着一个白衣尸身放至二将面前。
庞敏忙低下身去,伸手扳过那人的脸·黝黑的肤色,深浓的眉,高挺且略带弯角的鼻——此人相貌正和他记忆中的李元昊相去无几··“是他么” 狄青着急问着。
“嗯·”庞敏随意应一声,又细细往尸体身上看——身高也和印象中差不多··再看两眼致命的刀伤,庞敏又问:“此人可是背着长弓刀法如何”·“是背着长弓。”
狄青一挥手,旁边马上有人将长弓送上·“这个人刀法也很不错·”·庞敏看看那弓,终于点点头:“应该不会错,是李元昊”·狄青顿时松一口气,庞敏也觉得悬了好久的心终于放下。
他转头吩咐着兵士发讯号通知庞统,回身却见狄青眼里光彩大盛,也觉心里一阵激荡··“我大宋子民,终能享得百年太平”·河边这一战角厮啰一直跟在庞统左右。他亲眼看着中州王麾下轻骑是如何训练有素势如破竹,而他本人又是怎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心中更是惊惧,却亦坚定了自己前番向宋示好的主张分毫不错。·都是雄心壮志心在天下,谁愿向谁低眉附耳屈膝称臣然而合纵连横、上兵伐谋,他深知仅凭一己之力虽可守得一方番禺,而若想平定西疆却是万难实现。
况且,他料庞统虽或也存着扫平四海的心思,但他毕竟有个大宋要守·连年征战之下亦非百姓之福,想以中州王天纵英才,当看得清楚·此次动兵戈平西夏乃无奈之举,怀柔、威震,令宋朝百姓休养生息方为上策。
因此这次庞统杀了李元昊,他不仅可从中分一杯羹,也不会招来战祸··哼,这李元昊就是太过贪心赵祯若在也就罢了,现在宋朝当政的是一头猛虎,他还幻想做那武松,岂不自招杀身之祸有此前车之鉴,他更要先表了忠心,再去平吐蕃各藩,决不犯宋土分毫·他正暗暗想着,忽听尖锐的呼哨。
角厮啰当即抬头,正见空中一朵炫目的火光。·“王爷,庞将军他们的讯号”他忙开口向着庞统说道··庞统早前见战局无碍,心思虽早转到别处,却在火光划亮天际之时已经回神。
他此刻听得身边人开口,似笑非笑瞟他一眼··角厮啰见庞统眼光在自己面上一转,顿时几分凉意一下顺着脊背窜了上来。·庞统的目光却只轻轻一掠,随即他就挥一挥手:“收兵”·和庞敏狄青汇合之后,庞统亲自验看李元昊的尸身。
他盯着那熟悉的面孔,却总觉哪里不对··庞敏狄青看主帅这么盯着地上的尸体敛眉不语,因战胜而喜悦的心慢慢吊了起来·庞敏见他伸手去展尸体双手,然后就是鹰眼骤然一眯,冷冷笑道:“好个金蝉脱壳之计”·那双手虽然被刻意养过,可还是显得十分粗砾,全不似皇族之人。
庞敏狄青二人只觉脑中轰地一声,没想到这竟果然是李元昊的替身也不知他用的何等方法,人皮面具竟做得如此之真他们扯了数下,也不曾见有破绽。
纵虎归山,终是祸患·他们当即跪倒在庞统身边:“属下无能,放走了李元昊,请将军治罪”·“罢了,起来。”
最初的怒意过后,庞统重又冷静下来·“李元昊一贯狡猾,此番我强他弱,他又怎会不做一番布置况且此役已是大胜,元格等将领已死,十余万兵马尽数折损,西夏已是元气大伤。
本帅还要对两位将军论功行赏那李元昊么,”他看一眼仍是低着头懊恨不已的两人,忽而微微一笑,尽是傲然:“山不来就我,何妨我去就山”·“将军的意思是…”二将闻言又惊又喜,猛然抬起头来。
“——不如我们也去看看贺兰风景如何”·治平三年六月三十,李元昊利用替身避祸,自己扮作寻常小卒混入溃军,沿河畔夜行四十里自渡口过河穿谷,虽取险道,却无追兵之虞。
五日后,李元昊终回夏土··七月初三,宋中州王庞统领兵二十万自青唐出发,正式发兵攻夏·吐蕃藩主、宋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角厮啰着麾下大将安子罗率五万人马随征助阵。终于,大宋的兵马第一次跨进了西夏版图。·入夏之后,庞统大军取道西凉府,一路攻城掠地,直向西夏京师兴庆府而去··七月十八,李元昊正在议事厅中共众将商议对敌之策·半月以来,宋军虽披荆执锐势不可挡,然而毕竟入夏时日尚短,还未行至大城重镇,并没有给西夏造成重创。
而西夏这边,眼下甫经败绩,调集四方兵马仍需些时日;另一方面李元昊深知远途行军之险,越是深入敌境,就越是孤立无援补给不济·因而他意欲先按兵不动,哪怕拼着暂且送几座城给庞统,也要直拖得宋军人困马乏·他正安抚着手下激愤难平的武将,忽有一卫兵称呈宋军主帅信函而至。
李元昊冷冷一笑:庞统此时送信给朕不外乎是学诸葛亮那激将之法··他慢慢展开信函,却不是国书,而是私函·此信前无称谓抬头,也全无客套之词,只数行铁笔银钩的汉字,字字刚劲透纸:·瓜朔 千擂·州气里擂马·复吞过鼓上·汉山平作曲·家岳沙 伐·除此之外,仅余一个落款——庞统。
李元昊精通汉学·他盯着手中白纸黑字,心里一阵气血翻涌··“皇上”众将看见主君唇边艳红的血迹,马上是一阵惊慌失措的忙乱。
PS· 瓜州,唐时属地·宋朝时西夏崛起,变成了夏国最西边的重镇·                    ·作者有话要说:· ·☆、星驰· ·西北的夏夜野旷天高,漫天星子。
庞统在营中随意走着,忽然听到身后由远至近一阵熟悉的铠甲摩擦发出的轻响·他便回过身去,“阿敏”·强强·“是,”庞敏见他站住,忙几步上前,“将军。”
庞统就着星光营火看他一眼,慢慢向回走:“来吧·”·二人进入主帐坐定,庞统便开口问:“你可是在担心战事”·“将军明察。”
庞敏伸手打开案上卷好的羊皮地图,手指沿着宋军前进路线一一划过,“我军入夏以来,一路直取兴庆府,经仁多泉、济桑、永登,”然后停在他们当前所在,“我军目前驻扎在此处,前方再经过零波山地界便是西夏南边重城应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可我们出兵已近一月,那李元昊当真沉得住气,屡经挑衅也闭门不出·末将担心拖得久了,对我军不利·”他说着抬头去看庞统,却见宋军主帅微闭着眼,轻靠在椅背上,好似并未在听。
庞敏跟他多年,知道此刻他看似漫不经心,却反而最是上心··“嗯·”果然,庞统虽不睁眼,却接着问:“阿敏,你如何想” ·“末将也和狄青将军商量过,觉得不能冒进。
太过急着直取兴庆府,恐中敌人埋伏·末将料想将军也这样想,不然不会在此驻扎数日不动·”·庞统睁开眼微微一笑,“阿敏果然知我·”然后他笑容一敛,道:“我们当然不能等在这里,李元昊总不会自己乖乖送上门给我们杀,所以——我们要逼得他不得不出。”
他伸手沿着宋军来路,指着先前取下的城池,“城是打下来了,但不足以动摇李元昊心志——我们倒不如拿来做点人情·”·人情·“这里,”庞统点着仁多泉城和济桑,“不如就送与宁远将军吧。”
将军的意思是庞敏抬眼,正对上庞统目光··“不错,我确是此意·我打算即刻召唤安子罗,让他通知角厮啰另派兵过来驻守此两处,我大宋承认两地并入他领土。这里紧邻吐蕃,正是边境要地,角厮啰巴不得能吃下。”他说着低低一笑,“至于这永登么——阿敏,传书于兰州守将曹玮,命他做好接管准备——而我们,”他又看一眼庞敏,“改道向南,先取皋兰。
打下来后一并交给曹玮,然后走应理、鸣沙、盐州一线,一路向东,遍插宋旗——本王倒是要看看,李元昊能缩到几时”·庞统见庞敏目光闪了闪,知道他心中有所忧虑:“你可是担心角厮啰?”·“是。
此人野心不小,将军明察·”·庞统哈哈笑出声来,“你放心,此人虽有野心但也识时务·只怕你借他十个胆子,他也吃不下本王打下的江山况且,”庞统深褐的眸子一凝,“他也不能白得了本王的好处。”
自庞统大军入境以来,西夏主力面上毫无动静,刀戟所向之处城防空虚,宋兵势如破竹··治平三年八月初七,宋军取下夏边重城皋兰,继续向应理进发。
同月初十,宋帝任命永登、皋兰守将和县令,同时昭告天下,将仁多泉城、济桑两地正式划入角厮啰部领土。得知消息的李元昊震怒,当即决定提早发兵,誓将宋军消灭在西平府地界。·治平三年八月十一,庞统趁李元昊救援不及迅速拿下重城应理· ·宋军入城安顿停当后,即有小卒飞速来报城内没有粮草··没有粮草庞敏心中一惊·如此大城怎么可能没有粮草他一抬头对上庞统似有所料的冷冷一笑,当即反应过来:是了,这原本就是李元昊计划中的一环——引敌深入,再断后援。
只可惜开始得早了一些,显然他是被逼得狠了··他正估计着往后的各处都会是一样,庞统那边已经开口:“安子罗将军·”·“末将在·”·庞统眼中含着笑意,慢慢说道:“只怕城中无粮是李元昊诡计,而粮草自宋境运来何止千里,恐拖延长久我军疲弊。”
安子罗眼皮不由一跳··“不如请将军修书给宁远大将军,商谈我军粮草之事,如何”·难道自我吐蕃境内运来不是千里迢迢安子罗听得一时心惊,回话便迟了一刻。
“嗯”·他单膝跪地半垂着头,忽然感觉那目光从自己头顶缓缓投过来,语音带笑却满是煞气,便想起这是个怎样惹不起的人物,忙回了神:“是,末将即刻传书回去。”
角厮啰看着安子罗的书信,不由叹口气。他深知自己早已同大宋荣辱与共,若宋一朝败落,还能仗着山迢水远地势天险赢得些许时间;而他么,国小民寡且是近邻,再加上新仇旧恨,只怕那匹狼转过头来第一个要扒皮卸骨的就是自己。·二十五万大军的粮草固然让他有倾尽国力之忧,但是庞统已经送了两座城,不值回身价他岂肯罢休况且,有些事情庞统不屑做,他却无妨,不是么再说那庞统未必就没存着这个心思。
角厮啰冷冷一哼,提笔回书。·两日后,驻守仁多泉城、济桑两地的吐蕃军在驻地附近大肆劫掠;同时角厮啰挟庞统之威招降吐蕃另外两部。粮草自几处源源不绝地送至庞统麾下。·此时,李元昊大军早已集结完毕,自定州、顺州、灵州等地出发,直向应理方向而去·真正的宋夏之战,迫在眉睫·                    ·作者有话要说:· ·☆、夜紫· ·自西夏大军盘踞鸣沙,与宋军主力隔葫芦河成两相对峙之势,已逾两月。
两月间每日大小征战不断,直将鸣沙城外方圆几十里的土地染上重重深褐·那些粘稠浓重经历夜夜寒霜打过,更是被一层层封入西北冰冻的泥土,烙下经年不消的血色。
每每于黄昏时分暂时休战的喘息间,两岸隔河相望的烈烈烟火,是双方阵营对阵亡将士的最后送别··十月的西北气温已然骤降,早退了夏日的微热,竟似汴梁城的寒冬。
“将军,就要夜了,回去吧·”庞敏劝着只静静凝视火光的主帅,“崔将军若有知,定也不想将军为他神伤——为国征战,血染沙场,他也是得偿所愿了。”
·焚烧尸骨时腾起的浓烟和着刺鼻气味,连同尘粒黄沙扑面而来·庞统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沉默地站着·今日最后一缕阳光映在他峭拔的脊背,笼起朦胧的红,仿佛他也燃烧了起来。
庞敏待要再劝,庞统却忽然长笑一声:“哈哈哈,说得好阿敏,拿酒来——我今日要和众弟兄一起,”他凝视着前方冲天的浓烟,“看看何所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军中按例不得酗酒,庞统身为主帅,也只浅饮几杯罢了。
他独坐房中对着半明半昧的烛火,忽然又想起他,那个干净倔强的灵魂·想着他厉起的眉峰、怒气冲冲的眼,颇有些恨恨地叫自己的名字——庞统,不由低低地笑出声。
有时候觉得,当身在修罗杀场之中,他反而会比在京中勾心斗角时更多地想起公孙策——仿佛和他并未隔着庙堂江湖、迢迢山水,却更贴近了似的··庞统微闭了眼,半靠在榻上。
或许是此刻在他心里,模糊了他们迥异的立场,没有互相猜忌和揣度·他知道此时,他们的目光,会看向同一个方向·离了中州王府常年飘散着浅淡熏香的卧房,他反而淡忘了他的离开,总觉得,只要自己回去,就能看见他推门而出,对他微笑。
而自己此刻所做的一切,为的不过是能让他悠闲地笔走丹青,墨传史书;不过是想给和他一样的大宋万民,一个安宁·每每想到这里,庞统总恍然觉得,公孙策已成他心中誓死守护的大宋子民的一个具象。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悄然取代了以往有些空洞的“黎民苍生”,赋之以更加鲜活的颜色,让他如此清楚,自己背负的,到底是怎样的责任——他害怕去想象那样的人若有朝一日不得不寄人篱下,甚至流离失所,乱世之中,他,要如何存活·庞统的目光不再柔软,剑眉猛地狠狠一拢——所以他,只许胜·虽并未声张,西夏的皇帝李元昊却早在发兵之初就离了银川,一直悄悄待在峡口。
这个鸣沙向北不足百里的小镇,既方便他随时掌握前线战况、调兵遣将,也易于隐藏身份,处理国务··同他心中熊熊燃烧日益高涨的战意相反,他清醒地知道这场战争拖得越久,便对庞统越是不利。
战况停滞不前,补给、气候、思乡、伤病…样样皆可化为利刀,扎向宋军的心脏——况且,李元昊冷冷一笑,西北的冬天就要来临·他就像一只蛰伏的蜘蛛,紧盯已然掉落蛛网的猎物,强压下心里沸腾的渴望,静静等着它失去最后一丝挣扎。
胶着间日子一天天过去··熟知西北天气的吐蕃人说,冬天就要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雪,近在眼前··长久的消耗让大宋将士们更觉疲惫·失去攻城掠地不断前进的血性鼓舞,天长日久的重复着拉锯、僵持,他们的斗志已消磨殆尽。
这里,不是他们的故乡·他们自杨柳依依的宋土而来,而那漫天飘散的柳絮间亲人殷殷的叮咛已恍如隔世·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听完了一夏蝉鸣,看尽了秋风叶落,梦着家中妻儿稚子、年迈双亲,睁开眼却只见日日故人稀。
因为缺乏足够的冬衣,许多战士不得不以所有单衣层层包裹,却丝毫挡不住薄甲透心的凉意·冻伤、风寒…病倒的人数在不断增加,直到将士体能的下降在战场上能够清楚的体现出来。
对着麾下将军一遍又一遍地请战,李元昊只唇角挑起一个冰寒的弧度:“还不够,再等·”·而他等待的契机,却远比李元昊自己料想的要来得快··宋历治平三年十月二十五,西夏历广元二年,吐蕃角厮啰部忽生异变。先前慑于庞统之威归附角厮啰的两部藩王,见李元昊占尽地利天时,战况胶着僵持不下,加之长久以来被迫倾尽财力供应大批军需心存不满,终于趁宋军无暇东顾、角厮啰部兵力空虚,一举夺下青唐,囚禁角厮啰,停止了对宋军的粮草供应。安子罗得知情报大骇,连夜禀了庞统带齐五万兵马返回救主。·失去了久居西北的重要战力,对垒的天平慢慢开始微妙的倾斜··十一月始,宋军败仗连连·虽拼死据守应理不退,却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比之夏人的十之有一,宋兵的伤亡人数竟到了四一、甚至三一的地步·其中原因,除却寒冷、伤病,更是补给奇缺所致。
李元昊得潜于应理城中的探报言道宋军先前一直依靠吐蕃各藩供给,自宋境而来的粮草因路途遥远费时良久且损耗甚巨,本来到达边城的数目就有限·而宋夏之边的市镇,常年为战祸所苦,余粮也不多。
自此密报写之日起,宋军已经不得不开始宰杀战马充饥··面对如此探报,李元昊仍是冷漠一字:“等”这一次,他将以无比的耐心,誓亲手将宿敌斩于马下·西夏今年的第一场冬雪终于纷纷扬扬地降下,铺天盖地,漫漫不息。
千里江山,冰寒霜冻;目及之处,皆成素裹··当探报终于传出宋军开始批量宰杀有“驰雷“之名的精锐轻甲骑的战马时,李元昊拍案大笑:“时机已到,众将听令——出兵”·宋历治平三年十一月十二,西夏历广元二年,李元昊亲至,数万夏兵欲将应理城团团围住。
宋军依靠北侧长城、南面黄河之险弃城突围,一路沿河向南面的宋境退去·                    ·作者有话要说:· ·☆、吹角· ·宋军沿着黄河一路向南面的宋境急退,李元昊却怎肯给敌人一丝一毫的喘息。
他亲率大军,冒着风雪步步紧逼··这场大雪已经绵绵数日不绝,积下的落雪足有数寸·人在平地上一脚踏入,也会登时没过脚面·此时追击虽然辛苦,但比起远道而来的宋人,惯居西北的西夏兵士显然更为适应。
更何况,李元昊看着前方绵延不绝的凌乱脚印——这样好的机会叫他如何不用庞统,只能说天不助你·他在心中冷笑三声,右手一挥:“追”·强强·西夏大军在他身后森然而应。
宋军凌乱纷杂的脚印一路蜿蜒逶迤仓皇南去,每行一段还能看见伏尸裂甲血污残旗——这是落后的小股宋军遭遇夏人前锋留下的痕迹·李元昊带兵毫不懈怠地追赶,只恨雪大路滑骑兵难行,否则早就杀将过去,直取庞统首级·“报——”·远远自前方的苍茫一片中闪出个跃动的小点,插着熟悉的旗帜,小心翼翼纵马驰来。
马一立稳,那兵士忙不迭地翻身跪倒,“禀皇上,已探得宋军主力行踪于正前方三十里处·”·“三十里”李元昊目光一凝——惟精山。
“皇上,他们果然入山了·我们是否…”·李元昊一抬手止住还想再说什么的随将·庞统,你以为到了此刻,入山还能救你一命·“不必庞统已成强弩之末,又是如此大雪,料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朕今日,非要亲手杀他不可”·看着主上眼中骤然腾起的熊熊烈火,衬着他挑起的唇角扯出的那抹狰狞笑意,无人再敢多言··虽是志在必得,李元昊也还是提足了十二分的小心。
庞统此时正如一只因重伤而愈加凶狠的狼,那伤口虽深,却不妨碍他在临死前拼尽全力咬伤对手·而他此番下定决心追击到底,一来固然因为宋军元气大伤机不可失,错过今次纵虎归山,终是大患;但真正令他甘冒风险的,却在于这雪。
大雪虽密密绵绵日夜不停,但在一时半刻之间,不足以掩盖大军行迹·平整的雪地上连山中野兽的脚印都清晰可见,自何方来、往哪里去,皆历历在目无所遁形·更重要的是,这些脚印能清楚地告诉他,庞统兵力的布局。
如此一来,既使庞统有心设下伏兵,也只会早早露出马脚·若要天衣无缝,除非那支伏兵胁生双翼,踏雪无痕··西夏军循着印迹一路行来,于这方圆数十里,不见宋军分兵,只一古脑地向南向南,脚印纷杂,足可想见敌人的忙乱。
李元昊想到这里,更觉愉快非常:庞统啊庞统,你可要撑得久一些,等着朕亲自动手啊··西夏人马入了惟精山,刚拐过一个岔口,便见前方一队宋兵严阵以待··为首的将领满身血污,已看不清楚本来的模样,只一双虎眼湛湛发亮,和着他手中犹在滴血的长矛,凝成一股森然戾气。
在他身后,几百兵士静默而立,同样是旗污甲残、血痕满面,却半分不让地挡在西夏大军之前,冰冷沉寂··李元昊几乎是有些爱惜地看着为首的将领,以汉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呸爷爷的名字,你这西夏狗还不配知道”他啐了一口,浓重的血色在雪地上殷红如花。
“大胆”西夏群将虽不通汉语,单见着那汉人举动已是大不敬,想必他说的也不会是什么好话,便想都不想拔刀出鞘,欲拍马上前取他首级。
“野利——”,李元昊倒也不怒,只伸手虚虚一拦,转过头去复又道:“既然如此,再不必多言·”他右手顺势一举,开口已是西夏语,“杀”·“弟兄们,保护元帅,佑我大宋河山——冲啊”·李元昊只引马闪在一旁。
以此等雕虫小技拖延时间,庞统,你当真才尽··李元昊心中不由涌起些许遗憾,很快又兴味地一笑,也罢·朕就陪你玩过这最后一场·他大喊一声:“巴图留下,其余人随朕追”·“他奶奶的,怎么这还一队一队杀不完了”野利一刀砍翻最后一个宋兵,忍不住一阵骂娘。
李元昊却在这一股股残兵当中,看到更加确凿的证据——庞统,已经山穷水尽,只能依靠这样的方法,为自己赢得些许逃命时间··他的猎物,就在前方不远,而他最后的一点挣扎彻底唤醒了李元昊的杀意。
带着胜利者的急切和骄傲,他不由越追越急· ·身侧的野利仁荣见状,连忙劝阻道:“前方不远就是一处山谷,地势凶险·皇上,庞统狡猾,是否等巴图等人赶过来之后再作打算”·心腹大将的话顿时如一盆冷水浇灌而下,让李元昊心中一凛。
细细回想,正是由于先前的一波波障碍,好似没有尽头一般的生磨硬缠,让他心头战火越烧越旺,恨不得只身快马去追庞统·欲打,又非强敌;欲追,偏阻在前·这种磨人心智的打法,用在追击,可混乱军心,用于防守,能乱敌心神。
自己前番才吃过大亏,怎么竟然一时忘记李元昊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袭上心头——庞统,你果真是诡计多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慢慢滋长发芽。
他想了想,正要下令全军原地待命片刻,前方已闪出又一队人马·为首的将领遥遥拱手:“李将军,末将在此恭候多时了·”·这是·李元昊盯着那乌衣亮甲,回忆着眼前这个眉目飞扬但气度沉稳的年轻人,忽然记起,他是庞统身边的心腹大将。
“——庞敏·”·“正是末将·李将军好记性——当日宗哥河畔一别,将军别来无恙”·李元昊鹰眸骤然一眯,杀气登时自他身上弥漫开来。
庞敏这话讲得几分真几分假,他自是心中有数·他当日混迹于大军之中,与这黄口小儿何来相见他只觉一股怒气激荡胸间,却强自压下——来人如此开口,不过是要自己记起屈辱过往,乱他心智。
思及此,他之前不自觉紧握长刀的手缓缓放松,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朗声长笑:“哈哈哈,好大敌当前,镇定自若·庞敏,朕素来爱才。
你若归顺,朕封你为大将军,如何”·庞敏却只微微一笑,远远扬声:“庞敏不才,将军错爱·况且今日庞敏身负主帅之命,务必取下将军首级——如此,末将便不能答应了。”
李元昊脸色一厉:“你倒有趣·既如此,请——”·庞敏当先不让地催动马匹,枣红色的剽悍良驹在雪地上蹄不染霜,稳健非常·一口清寒似水的宝剑铮然出鞘,在他手中映着雪地道道银光,更显凌厉。
野利仁荣也低叱一声,纵马上前长刀一架,发出金戈相击的鸣响··作者有话要说:· ·☆、破军· ·庞敏带着队伍,且战且退,不知觉间,两军交战之处已经慢慢向他身后的山谷移去。
每当夏人停滞不前,庞敏便会上前几步引诱野利仁荣,逼他随之步步向前··李元昊冷眼旁观,越发觉得不对··他反复观察周围雪地,可除了洁白完好的雪地之外,到处都空无一物。
眼前混战的喊杀声、呵斥声盖过了一切声响,更衬得远处安静空寂··但没来由地,李元昊心中蓦地浮起一丝古怪的感觉——那是多年游走于生死边缘之人特有的,武将的直觉。
那直觉仿佛一根小刺,在他心上“突”地一扎··“野利,回来”君主忽然发令收兵,野利等人虽然杀得眼红,却也只能虚晃一招,返身回来。
·李元昊盯着庞敏冷冷一笑,径直转头号令全军:“所有人即刻沿来路返回,先同巴图等将汇合出山,再寻他途·”·“皇上,那我们”·“出山绕行,在杀牛岭处布下埋伏——要回宋境,朕料庞统必取此道。”
“是”·庞敏虽不懂西夏语,但见对方架势,竟是要暂且后撤·他心中有所计较,忙提剑上来言语挑衅百般拖延,李元昊却只冷哼一声带兵离去,留下一句:“算你命大——告诉庞统,朕和他,不死不休”·李元昊不再一马当先,而是谨慎地走在队伍当中。
每前行一步,心中的警铃便更响一分,催着他尽速依着来时已探过无碍的原路离开··大军和赶上来的巴图等将汇合之后,沉默地穿行在纵长的谷间·眼见转过此处便是平路,李元昊盯着周围和来时一般无二的雪地,心下稍宽,不由冷笑那庞敏未免年轻,戏作得太急,反引他起疑。
却在此时,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自大军头顶上方轰然传来,惊得所有人一愣·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又接着有了第二声、第三声,连珠炮一般的巨响霎时间连成一片。
众人呆呆地抬头看向上方,只见随着巨响,山顶上十数处厚厚的积雪猛然炸裂,银白的碎屑四散飞溅而下·喃喃的咒骂尚未出口,自炸裂开来的豁口处积雪大片大片地缓缓下滑。
众人似乎能够看清楚最初的那一下中每片雪花如何汇集,但又像只在一霎,积雪在下滑中层层凝聚,猛然汇集成巨大的雪浪铺天盖地而来,以万钧之势一泻而下……·惊惧的哀鸣在山谷间回荡散开,却还未及传远,便被深深埋入积雪之下。
顷刻之间,原本的谷地已被崩雪填高了十数米··大雪依旧洋洋洒洒片刻不停,继续一层层地覆盖上整座山谷··庞统远远听着轰天的巨响,神色复杂地转头望向那个谷地。
“王爷放心,李元昊此番定不可能生还·”安子罗立在一旁,恭敬地说道··“嗯·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十数日以来带着几百人马藏在这雪山里,辛苦了。”
庞统转头看着他,语气虽安稳平淡,却已经让安子罗拜倒在地,哑了声音··“末将…不敢当此番若非王爷教我,只怕主公早就…”·庞统伸手扶他起来,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开口。
庞敏立在一旁,见状微微一笑: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那夜安子罗得了消息,十万火急奔入庞统帐中禀明情况,当即就提兵要走··庞统却问他有没有想过,为何那两藩藩主未曾一刀杀了角厮啰,而仅是囚禁。·急火攻心的武将哪里答得出,庞统却说,因为他们在等·顾忌着万一宋军一朝得胜,他们仍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你且放心,只要本王一日不退,他们定得好酒好菜地招待你家主公,断不会怠慢··庞统随手摆弄着棋子,却自有一股霸气流露,让半跪于地的武将心中信服。
但如此,只保得了你家主公一时平安,非长久之计··那·对着安子罗重又急切起来的表情,庞统“啪”地掷下一子,厉了飞扬的眉峰。
要想一劳永逸,唯有——胜·庞敏尚在兀自沉思,庞统却已经开口:“阿敏,这十日内派人驻守此处,绝不能让李元昊有丝毫生机。”
庞敏一愣,很快回应:“是“·庞统最后看一眼山谷的方向,“众将听令,随本帅火速返回应理,准备和谈·”·“是”回应他的,是千千万万大宋儿郎豪迈的声音。
宋历治平三年十一月十八,西夏历广元二年,李元昊崩·西夏自去皇帝称号,上书宋帝言愿重新归附称臣,每年纳金万两·同日,英宗降旨封元昊两岁长子宁林格继任夏王,又念及幼子谅祚年仅一岁,此番丧父无人管教,特赐接入宫中由专人侍候,等同亲王世子待遇。
十日后,庞统率大军启程返京·边关百姓以丝绢铺路,掷果盈车,呼声雷动,依依送出城外数十里不返··旋,辽主耶律宗真呈书英宗,再表臣服之意·随书送达的还有黄金万两,骏马千匹……长长的礼单让户部尚书笑眯了眼。
作为回礼,英宗着一百能工巧匠、善于农耕之人随使至辽,教习农耕生产之术,使之免于迁徙流居之苦··吐蕃、回纥各部见势,纷纷示好·一时各国使节纷至沓来,汴京车马盈街。
史载,“塞垣之下,逾五十年,有耕无战,禾黍云合·甲胄尘委,养生葬死,各终天年……自与通好,略无猜情,门市不讥,商贩如织·”·至此,天下大定,四边皆平。
作者有话要说:· ·☆、荣归··强强 ·人行如织,街盈车马·诗酒名都,风流天下··大宋洛阳城··城东近郊花鸟繁盛之地,掩着一处竹笆围成的院子。
院子面积倒是不小,且在四周围种着青竹·时已初春,丛竹脚边生着新笋,微风过处清音飒飒,将院落正中那几间瓦房的寒酸之气转为清雅··房左是一小畦菜园,一排排柔嫩的新芽怯怯地伸展,在微风中不住颤动。
园中正面朝阳的那间屋正开着窗·隔了凹凸不平的土墙,一个清隽公子站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清早明媚的阳光透射而下,照在他半垂的眼上,丰密的睫毛顺势在眼下遮起浅淡的阴影。
洛阳地处中原,稍稍偏南,此时天气已经转暖·人们多半已将棉袍换作了春衫,只他却依旧一袭夹了薄棉的长袍,上面的毛领松松笼着脖颈,更衬得他面容清雅,温文如玉。
“公子公子——”·来人一路小跑,还未进院门就是一阵大呼小叫·那公子还未及反应,就听“砰”地一声,竹门直直撞上篱墙,再飞快地弹起来。
他微微叹口气,抬眼看一下跌跌撞撞扑进来的人,就又继续凝神在手中的笔上··“公子,好消息啊天大的好消息”·来人还是嚷嚷着,也不管大开的院门,就直直冲着园中一角的水井奔过去。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宽肩厚背,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清透明亮·他现下“噗通”一声扔了水桶下井,双手快速的摇动轱辘,眼却盯着窗户的方向,口里一刻不停。
“什么好消息”温雅的青年知他孩子心性,到底是不忍冷落了他,顺口搭问一句,却在随意一瞥之下皱眉,“定安,你慢些喝·”·名唤定安的少年一把抢过吊上来的水桶,先一口气就着桶沿咕嘟咕嘟狠灌一阵,流出来的水就顺着他的前襟滴滴答答,这才抬头用袖子抹了抹嘴又向那公子看过去,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笑。
他说,我们大宋打了大胜仗,听说李元昊死了,西夏又称臣了,还要年年进贡;·什……么·他说,我们的军队那叫威武,听说已经快要回到汴京了,见过的人都说将军们穿着黑亮黑亮的铠甲,手里的大刀闪闪发光,啧啧;·他说,唉,听说西夏蛮子要和我们停战一百年,这下子没仗可打了,我还从小学了这么多年的武呢,这不都白费了么·……·少年在那边一会儿神采飞扬一会儿又哀怨惆怅,只隔着窗子如麻雀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房内之人却在听见最初一句时就忽然愣神,手里下意识加重了力道狠狠一划,一个好好的“年”字的末笔就被硬生生拉成了长长的线,占了半幅纸·他最是爱惜字迹,此时这一笔毁了他一早的心血,他却丝毫不知一般,只呆呆握着笔杆停在纸上,有些茫然地向定安看去。
“公子,公子唉,我说公孙公子”少年径自说了半天却不见半点回应,正奇怪公子平日不是最关心国事的么,仔细一看却见他目光涣散,便上前几步隔着窗子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公子,你是怎么了”·“哦。
哦·”公孙公子公孙策被他这么一招,似乎猛然惊醒过来,一把抓住定安的手,急切地问:“大军可安好”·“疼,疼”定安呲着牙甩着被握住的手,才让公孙策反应过来,连忙尴尬地松开。
定安奇怪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你力气还是挺大的·”然后想一想说,“我们的大军当然好啦,刚才不是说了,就快到京师了·”·“哦恩,嗯。”
公孙策定定神,顿了一顿,又问:“那主帅呢”·“唉对啊”定安双手猛击一下,一副懊恼神色:“我怎么就没住在京师呢大军又不经过洛阳,我也想看看传说中的飞星将军啊听人说,他可威风了…….”·“定安”公孙策一把揪住他衣服前襟,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去,“他可安好”·“谁”定安一脸迷茫。
“就是…大军主帅·”公孙策停一下,咬牙又道,“中州王爷·”·“啊,你说飞星将军啊·他好啊,当然好着呢,刚不还说他要回京了么”定安说到这里,眼中忽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我傻啊他们不走洛阳,我就不能去汴京看他们么唉,现在出发的话,一定能赶上大军进城哈哈哈,我这就去和娘说——”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往外冲。
等跑出了院子,定安才恍然想起什么,回头向窗内的人大喊了句“公子,我这几日就不过来啦”·喊罢,人已经跑得没影了··只是此刻,公孙策其实什么都再听不见。
他慢慢坐下来,以手捂着左胸处那颗跳得快要炸裂胸膛的心脏上面,一个人喃喃道:“安好,他安好,就要回京了…好,真好·”·再无声息··他静静坐在那里,仿佛睁着眼睛睡着了。
好大一会儿,他才慢慢回神,重又看见视野中的满目青翠··方才,定安是不是说宋夏签了停战协议·策,不出十年,我定会还你一个盛平天下·他轻轻闭上眼。
庞统,你果然说话算数··大军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治平四年二月二十五的清晨入了汴京城··当日城中万人空巷观者云集,甚至有人远道跋涉而来只为能远远看一眼这传说中的王者之师。
所有人都推搡着、拥挤着,拼命探头向城门的方向张望,一派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终于,映着春日和煦的暖阳,那绵绵延延、似乎怎么也望不到边的队伍自视线的彼端缓缓而来,慢慢走近。
为首之人骑在一匹健硕无比的黑马之上·只隔那么老远看着,便觉他□□骏马既高且壮,剽悍非常,体型更是比普通战马长出小半个马头·其上之人却是衣袖飘摇,全不似众人期待的明戈金甲模样。
在他身后,身披黑甲的将士或手执银戈,或腰悬宝剑,远远便反射出一片耀花人眼的光芒,引来众人啧啧惊叹··队伍渐渐越走越近,当先之人已经来到城门近前·从那高大直挺的身形来看,他应当是一名武将。
并且他既走在大军之前,当是主帅无疑·只是传说中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飞星将军的模样,却丝毫不像民间传闻的那样孔武健硕虎背熊腰··他看去大约三十多岁,目如寒水,剑眉飞扬。
本来让人直觉应当张扬跋扈的容颜,此时却是一派沉静·他未如部下一般穿着轻甲,反是高冠锦袍的贵公子装扮·饶是如此,一股沉淀后的血腥戾气却好像依旧能从他墨鸦的鬓角,从他宽大的衣袖,从他紧束的玉带之间漫出,压得方才还在喧闹不已的人群霎时一静。
鸦雀无声··人们就这般呆呆看着他们的英雄领着他那支叱咤风云的铁骑步步而来,看着那些自修罗杀场之上回转的将士们的脸,沉静且肃杀··待得庞统的越影自城门下穿过又走出百步,如惊雷般的欢呼声才在一瞬间乍然爆发。
军队穿过汴梁的漫漫长街,一路向皇城而去·那里已经中门大开,身兼右相太师两职的庞籍率领着百官,等候已久··例行的阅军、面圣、封赏之后,已过晌午。
庞大的军队依令散去,庞统这才上马,向着自己的王府而去··“……王爷”·他刚拐过一处转角,便见一众管家仆役簇拥着一顶素净的软轿停在道边。
轿前站着的女子眉目如画,眼中分明泪光盈盈,却仍努力地抬起了脸,向他微笑·看着她颤抖的朱唇,庞统长久以来疲惫的心神放软了几分,开口低唤着她的名字:“妍儿。”
听到他的声音,柳妍强忍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可她还是站在原处,没有上前··庞统微微一笑,遥遥在马上对她伸出了手:“本王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错心· ·中州王府上下皆知王爷独宠一位疏竹淡烟、眉目如画的柳姬。
可虽说是独宠,王府里也没有其余与她相争的女人·下人们都不由暗地传着这恐怕就是日后的王妃正主,奇怪的是庞统虽对她温柔体贴疼爱有加,却绝口不提立妃的打算。
·一晃经年··王府管家庞福是庞府旧人,从小看着庞统长大,多少能猜出主子的几分心思——柳妍小姐虽在体貌上并无半分相似,可那清淡明澈的眼神,外柔内刚的性情,有时能让他想起故人。
她喜着一袭浅淡的绿衣,静立窗前,如柳如竹··说句不敬的话,比起公务缠身的庞籍,他经常觉得自己更像一个爹·不管庞统再是年岁已长,再是权倾朝野,他也只关心他衣食冷暖,内心苦乐。
自从那人离开以后,有这么一位娴雅女子与王爷相伴,无论如何,他都心怀感激··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治平四年秋·柳妍照常亲手熬了汤送去书房,却见庞统立在窗前,眼神朦朦胧胧仿佛落在院前那一片青竹花影上。
听她进门,庞统不动声色转过视线对她一笑:“妍儿·”·柳妍放了汤在案上,见他未忙公事,便到他身侧轻轻一福:“王爷,柳妍有一事相求·”·庞统随手挽她起来,见她面上一片认真,微愣一下便开口调笑:“妍儿从不曾要本王做过任何事。
今日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本王也得想个办法遂了你愿才好·”·习惯了他偶尔的笑闹,柳妍轻轻替他理了理衣袖,动作中带着一种仿佛母亲长姊的柔情·她为他一一抚平衣摆,才抬头看着他说:“相爷年事已高,这段日子身体也不大好。
王爷又国事劳心不得时时探望·我想求王爷接他过府,每日也好善加侍奉,以尽孝道·”·庞统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立时褪去,蓦地盯紧她的眼睛:“父亲的病情到底如何你们可是一直在瞒我”·柳妍见他一时冷下面孔,却也不慌,只退一步跪在地上:“王爷先且勿忧。
相爷之病确如太医所言,长年辛劳外加郁结于心·年轻时尚不明显,现下年高便一齐发了出来·”·庞统也不言语,却没有伸手扶她··柳妍抬起头,仍是如水的平静:“只是太医说相爷这病原是旧疾,只因长年劳碌隐而未发。
这两月以来病情忽重,应是骤然放松心神所致,适宜静养·柳妍大胆,想太后娘娘常年深居宫中,王爷又时常不得闲暇,恐相府下人照料不周,才自作主张来求王爷。”
庞统盯着她明澄清澈的眼,只叹口气扶她起来,放软了声音:“妍儿,本王不是在怪你·你能有此心,本王高兴还来不及呢·此事自然依你。”
柳妍虽没说什么,庞统却听出她言外之意··恐怕父亲,已是时日无多·他先前几次探望见他看来还好,只说年事已高不想再烦心国事,渐渐不朝,那些奏章也开始移送至王府。
每每问及父亲病情,太医和庞府下人都轻描淡写几句带过,他竟也不曾多心·现在想来,这怕是他们联合起来瞒他·不必说,自是出于父亲授意·他虽知父亲早年过六十,却总见他威势逼人纵横朝野,竟渐渐忘记去想他会不会也有不再强健,甚至缠绵床榻病入膏肓的一天。
他一面出神,一面不自觉轻轻抚着她的鬓边·待庞统回过神来,已见她精致如画的面庞上升起两朵红霞·他心中忽然一震,脱口便道:“妍儿,本王娶你为妃可好”·柳妍半垂的脸忽然一顿,又慢慢抬起头,面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她深深看向庞统,眼中蓦然升起一阵水汽·他以为她会是高兴到流泪,然后就会立刻害羞地说她怎么会不愿意·只是他等了又等,半晌都没有预想中的回应。
这样的静默中,他便渐渐有些怀疑自己方才的许诺是对是错·有几分后悔因那一瞬间的心软而冲动,再想一想,又觉得或许自己是该娶妻了·父亲年高,妍儿又比起自己曾经有过的女人们只有更好,而最重要的是她的眼中,只有庞统此人,没有中州王爷。
在那日日杀戮的修罗场上,那抹青竹般浅淡的身影是他唯一心之所系·他总觉得似乎只要推开王府大门,就会看见他立在案前挥毫泼墨,然后,抬起头对他一笑·如果要一辈子留在西疆,或许他就会抱着那一点念想,一直到记不清楚他的模样。
强强·可是,他毕竟还是回来了·如今这翠竹满园的王府,已看不见他的影子··他知道,经历过当初那样的事,他不会再回头·而自己,亦难·如同窗前国色天香的牡丹,年年□□,却总不是旧年花。
他只要守着那人想要、自己能给的太平盛世,知道他一切安好,就够··至于心底那一缕飘渺的妄念相思,或许就算了吧··庞统低头,轻轻摇了摇怀里的人,“怎么,妍儿难道还不愿意嫁与本王么”·柳妍直觉地摇头,然后回过神来,竟又点头,眼中含着的清泪滴落在脸上。
庞统的眉慢慢拢了起来,眼中一片复杂交织的情感··“王爷,”柳妍不去擦脸上的泪,反而伸手抚上他的眉间,“你不要皱眉我就最爱看你笑……”·庞统将她的手抓下来握住,却仍是定定看着她。
“王爷如此厚爱,柳妍实在感激!只是如今我既已是王爷的人,是妃是妾,都只是名分·只要王爷记挂,我已不敢奢求”·“这样…你难道不觉委屈何况又没有人和你争,为何…”·“王爷。”
柳妍止住他的话,努力对他微笑,“现在这样,我就很知足了·柳妍福薄,王爷若怜惜,就随我心意吧·”·“如此,就依你·”庞统重又冷淡了脸色,返回案前,“本王要看奏折了。”
柳妍也不多言,只伸手将热汤往他面前移了移,低身一礼,关门离去··在她走后,庞统“砰”地一声,重重将镇纸砸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蝶梦· ·熟知自家老主子脾性,王府管家庞福说什么都要随着柳妍一同去接庞籍过府。
果如他所想,无论他和柳妍如何劝说,庞籍就是不肯搬过去·好在庞统也了解他的父亲,下朝后亲至,冷着脸对老爷子的怒骂充耳不闻,直接叫人把他硬塞上轿··庞籍骂归骂,倒也并非真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自己的身子一日不比一日·他不过是要强惯了,不愿在晚辈面前服老·现在既然已住进来,能多看几眼儿子,也是好的··庞籍自认一生与人逞勇斗狠不惯柔情,而他这个儿子与自己相比,竟更要冷硬上几分。
面上看来这几十年的父子做得着实冷清,浑不似寻常人家父慈子孝尽享天伦··之后父子两人同居檐下,一山二虎也少不了时时唇舌相向·太医却面带喜色,说老相爷胸中郁气有所轻减。
柳妍知道庞统良苦用心,便也不劝,只每日安抚庞籍的怒气,对父子二人悉心照料··那日过后,庞统颇有一阵对她全不理会,但慢慢也就过去,一切如常·只那个话题,不再提起。
庞籍老了·他看了一辈子,儿子的事情他虽极少过问,但总归是清楚的·至于他的心思,他也多少知道几分··这个柳妍,无论相貌人品心智出身都是极好,统儿也宠着她,本是一桩美满姻缘。
只是他的心思,恐怕大半还不在她这里罢·庞籍叹口气,个人缘分个人知,如人饮水,是苦是甜,哪容旁人多说半分··要说起来,他原以为自己看得清楚。
那时,他只当一切都不过是场荒唐的年少轻狂·得志的青年高冠锦袍,缓带轻裘,扬鞭策马,踏一路水花·一眼惊鸿照影的初见,一场不由自主的风流·然后,他还要娶妻生子,拜相封侯。
庞籍闭了眼,仔仔细细去回忆·依稀记得他第一次在朝堂上与他公然相左,那人总是峭直的脊梁好像也在瞬间震了一震·然后他慢慢转过头,那殷殷相问的眼神逼得他微低了脸。
然而第一步一旦踏出,后面就能慢慢走顺——他,是挡在他飞黄腾达路上的山,不由他不除·而那座山,似乎无论他怎么搬,也总在那里,只是一点一点的减少高度。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在平步青云··而无论历经怎样的狂风暴雨、生死挣扎,他也总是在那里,唇边带一抹戏谑的笑,微眯了凤眼,轻轻瞟一眼他··于是慢慢地心安。
习惯了和他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习惯了和他在暗里兵戎相见·他偶尔回忆过去,还曾隐约想过有朝一日他有了一切,就会收手,或许他们还可以安静坐着对弈品茶··直到,他如此突然地离开。
等到了那时,他才恍然惊觉那座曾经的巍巍高山,不知何时竟已被他挖得不余寸土原来水滴,真的可以穿石·这样简单的道理,他却竟然从来没有想过。
原来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心底,那么坚信着以他那挺直的脊梁,足可撑起一片天,长长久久,没有尽头·也正是为此,他不能容许自己显出丝毫软弱或者退缩——他怎么能忍得了自己不如他·可就只这么一晃,一辈子就过去了。
如今他也老了,再也斗不动,也没有了相斗一生的对手·像这样静静靠在榻上回忆一生,却只心心念念地想着那一个人,恨不得去回忆他眉间到底有多少细纹,而亡妻的容貌,已是早记不得。
既然如此,他倒有什么脸去教训儿子,逼他去做违心之事·何况怎么过不都是一辈子,他也从来管不动他,就由他去罢··八王爷走后,那座他在时总无缘踏足的旧府,却渐成他时时探访的故地。
他开始慢慢习惯在他住了那么多年的屋里坐上一坐,喝一杯清茶··晴时阳光还是那样斜斜地照进两扇轩窗,时有微风轻轻掀动满屋浅青的帘帐·他爱看的那些书一如继往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架上,一局残棋仍是他在时下至一半的模样。
这房间时常有人打扫,一切皆如当年旧样··只墙角那盆兰花,幽幽地开了又败,来年复重开··庞籍也总爱在他惯坐的位置上坐下,如他一样捧着清茶,看窗外花木扶苏,举世静好。
他时常会觉得恍惚·在这里,仿佛一切都是凝固了的,无论时间,无论空间·他一直都觉得他还在,只是暂时离开··他的字,他的画,他的瑶琴;·他的椅,他的床,他的气息。
庞籍闭上眼,就能清楚看见那人一双微挑的凤眼带几分清淡笑意,随意瞟他一眼,便低头去喝盏中香气氤氲的茶·然后他又会抬头看着左右随便一处,凤眼微眯,却就是不看自己。
只是那里,在他病重之后,再不能去·一来他身子实在不好走不得路;二来,他也不愿他见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数年前那晚他还嘲笑他已经老了,现在再比起他来,岂非更比不过。
这样,不去也就不去了,庞籍想着,几十年都这么过了,原也不必争眼下这一时半刻··再不过多久,自己就可以去见他了·这一回,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过忘河,喝孟婆汤。
不然,他轻轻笑了笑,自己又要忍不住和他争了··一龙一虎,一旦相见,便躲不开相争到死的命运·所以他必须要记着,这场一生回忆中的清冷空无,还有他曾受的苦,然后再去相见。
即使他都忘了,自己总归记得;即使他还要争,他也能对自己说且忍一忍,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现在,他靠在床上想着,那样子,他就是再怎么受委屈,也好过这般数十年负人误己,煎熬清寂。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什么壮志得筹意气纵横,什么权倾朝野富有天下,到头来还不都是一枕黄粱,怎及得上在过去的每一日中,总有人对你微笑··又或许,这也是因为他原本想要的一切全都到手,反觉索然无味吧。
这人的心思,真是难说··无论如何,他都想带着记忆再去重走一遭,百年之后再来比较,人活一辈子,究竟怎样算是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 ·☆、蓼莪· ·被半生争斗磨光了心神,又竭尽所能在庞统远征的日子里独自支撑着强敌环伺的天下,庞籍终是耗尽了生气,在治平四年第一场冬雪降下之前闭上了眼。
庞统接到消息的时候刚刚下朝·于皇城门外的长街上,他看到最为年轻的飞云骑刘翼远远纵马飞掠而来,心中蓦地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未等刘翼跑到跟前,他已自旁边等候的侍卫手里夺了马缰腾身跃上。
待那侍卫反应过来,中州王爷的座骑越影早已奔出十丈开外··庞籍临去前一直都神志清醒,只是到了最后几日,他水米不进,越来越虚弱·那天清晨,他忽然命人急招管家庞福,拼尽全力开口说了几个字:秋暝图。
这秋暝图,也是八王爷赵德芳亲笔所画·他一生留下了诸多文墨,旁人或许不知,庞籍却清楚,那人此生最为看重的,便是这一幅··那时他仍年少,曾与他并辔携手,推心置腹,内心明澈正如他画中那泓清泉,依着古树孤峰,自由自在地舒展于松风明月之下。
庞籍出身寒门,正一心一意想着如何飞黄腾达,于此间宁静淡雅不得真趣·但见他自己满意得不得了,便也一个劲儿地夸它好··爱一个人时大抵便是如此,一门心思惟愿他好。
便是白的,他若说了是黑,也恨不得夜来悄悄去染了墨才罢休·年少的八王爷便以为他也是真喜欢,当时就命人装裱起来,挂在自己书房·庞籍本想他是画来送自己,便问,赵德芳微微一笑,言道:自然是送给你的。
·——那·——怎么送给你的,就不能挂在我这里么·我就是要你日日来我这里看着。
这句当时他没说出口的话,庞籍却是在很多很多年后,方才了悟··后来二人对立,他偶因政事踏足王府,却见书房壁上早换做了摩诘画作·依旧是明月清风,却毕竟不一样了。
他捧着茶盏,看着对面波澜不兴的脸,心中多少有点涩·想来那一幅,怕是早被他撕了烧了罢·然而那样一点针扎似的隐痛,在日日你死我活的争斗中,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隔日即忘而已。
直到八王爷去世,庞籍重又踏足王府,细细在四处搜寻他的痕迹·他一一抚过书房内他留下的所有字画,便是在那时,他竟又见到了那幅本属于他的秋暝图·和其余画作稍有不同,图被尤其小心地装在紫檀衬着丝绢的匣中,拿出来时还带了些许那种浓郁的香。
庞籍轻轻展开画卷,不经意瞥到卷轴处的折痕深深浅浅,当是被人看过又卷,卷好又看·他凑近已经泛黄的宣纸,似乎还能闻见经年的墨香·庞籍闭上眼,依稀忆起昔日他右手执笔,左手轻扯起素雅的袍袖,蘸一点淡墨,笔锋怎样慢慢在纸上滑过。
他那时在旁边看着,还总觉不耐:他这一画,可又是要占去半日光阴·“嗒”的一声,听在庞籍耳中,竟似这空寂无人的房中忽然击起了闷响。
一点不再清明的泪突兀地晕开在陈年旧纸,荡起其上的一点微尘,映着斜斜入窗的暮色,已是隔世··自病重以来,庞籍心中一直很安定·庞家已经权倾天下,他一辈子争的、要的,不过如此。
而且他的儿子,甚至代替他赵家扫清了边患,眼见着百姓将能安居乐业,他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前去见他·即使他还在恨,他也有大把的时间和他纠缠,跟着他、烦着他。
那人到底心软,最后也只会拿他没有办法·庞籍有时会想像着他心中恼恨又自恃身份,只能隐而不发的模样微笑··可临到了头,他却莫名害怕起来·他之前竟从没想过,万一他找不到他,万一他没在等他,早去投了胎,他待如何庞籍忽然急切地想要抓住一点确定的念想,不由自主开始后悔他病了之后就该早早拿回那幅画。
告诉他,他太小气,送人的画还要正主日日跑着去看,他累了,打算先问他要过来··庞统回到府中之时,庞籍已是弥留·他从一进府就听耳边声声禀报,待进到庞籍房中,已是再看不见旁的什么人。
他疾走几步坐上床沿,抓住庞籍的手,唤一声“父亲”··庞籍感觉到他来,吃力地睁开眼,努力看一眼儿子,却什么也没说·他这个儿子,已经胜过他太多,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他。
他又好好看庞统一眼,手指便在他掌中挣动几下,引得被褥微晃··庞统此时急痛交加什么都顾不得,老管家庞福在旁却看得真切·他擦了擦眼睛,还是上前欲拉开他。
“王爷,您松手·”·庞统猛地回头,眼底的红晕也挡不住霎时四溢的森冷戾气··强强·“……王爷……”庞福吓了一跳,顿了顿却又去扯他的袖子。
“老爷要你放开他·”·顺着他的眼光,庞统这才看见被褥间半掩着的泛黄画卷·而父亲的目光,一直朝着那个方向,颤巍巍地努力张大了嘴,手指也在自己掌中不安地挣动。
庞统回过神来慌忙松手,见父亲枯瘦的手在榻上徒劳地摸索,便将画卷递到他的手上·庞籍的手已经握不住卷轴,他只得将他两臂拢起,把画作抱在他怀间··庞籍最后一次抬眼,似乎还想留给儿子一个笑容,他脸上的的肌肉抖了抖,却怎么也拉不起嘴角。
然后他竭尽全力收了收双臂,想把画抱得更紧一些,却在那一瞬静止了动作··“……相爷”·女子的哭泣近在耳畔。
庞统这才抬头,茫然地看见榻前的柳妍··“妍儿,”他向她伸出手,喃喃着,“父亲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祸兮· ·庞籍过世后三日,庞太后下旨曰其一生为国鞠躬尽瘁,追封卫国公,赐以厚葬,百官谒拜。
出殡那日,庞太后亲至·隔着君臣遥遥的名份,她连跪拜亡父的权利也无,只能忍了泪,以代帝垂谒之由,在父亲灵前点三炷香,然后眼睁睁看着身边侍女把它供上。
她转过身,环视群臣纷纷垂下的脸,交错的恨与伤终于还是只能凝成面上的波澜不惊··在这些人中,有多少明里暗里说她后宫乱政蛊惑幼主;有多少骂她庞家大逆不道弑君夺权;又有多少恨不得她庞氏一门上下百口一夜死绝你们就看着吧,哀家要你们亲眼看着,我们到底能有多么只手遮天,又能代替赵家,把这江山坐得多稳·因为如今,别说她已经失去父亲,即使庞籍尚在,她也常年不得见父兄一面。
富贵和权势,是她如烟花般寂寞凋零的生命中仅有的东西了·既然如此,她就要把头扬得愈高,将手中权势握得更紧··隔着数丈的距离,她看着她的大哥立于人前,记忆中飞扬的眉宇间又添几分憔悴。
——这是自庞统还朝以来,兄妹俩的第一次相见·却竟然,是为了父亲的丧礼··酸涩了好久的眼眶再挡不住汹涌的热浪,群臣侧目·庞统几步上前挡住众人视线,淡淡地说,太后乏累,要先行起驾回宫。
庞后看着哥哥有些模糊的背影,知道他从不曾责怪自己,哪怕当年她不顾他反对悄悄入宫,哪怕父亲临终她都没赶回来看上一眼·在庞统心里,犹当她是昔时那个轻轻拉了他衣角,要他为她捕蝶的那个幼妹。
哥哥,往后我便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了·我会倾尽所有助你成就大业就算庞家只剩你我,我也要让世人看看,我们庞氏,都是怎样之人·目送着妹妹登上凤辇,那临去前蓦然回首的一瞥,让庞统本就冰冷伤痛的心又似被锥子狠狠一扎,逼着他握紧了拳。
她今年才不过二十七岁,犹是韶华尚好·若在寻常人家,便是每日里相夫教子柴米油盐··父亲当初欲送她入宫,自己就曾竭力反对·他早已知道后宫倾轧是怎样血腥残酷,皇城尽头又是如何寂寞清冷。
入了那三丈高墙,他和庞家便再帮不得她·他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妹妹去走这样一条注定不得善终的路·他清楚记得她那年刚满十七,如一只粉蝶踏三春和风飘到他身边,抬了头认真看着自己,犹带一种少女的娇羞:“如果我入了宫,是不是以后就能帮到哥哥了”·庞统闻言立刻皱紧了眉,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不许去我无论想要什么东西,都必能自己拿到,何需你帮·恩,我知道。
哥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她笑弯了眉眼,如小时候一样挨近他的身旁,满是依恋··转眼之间,昔时的天真少女已变成沉默冷厉的太后,独自一人,对着空空的宫殿,更深复夜长。
庞统站在父亲墓前,向前来吊唁的百官回礼·一名侍卫避开人群匆匆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柳夫人忽然晕倒,已先送回王府·庞统只疲惫地摆摆手,命他去请太医。
等庞统回到王府,已近子时·随身的侍卫敲开府门,出来相迎的赫然是老管家庞福·庞统知他跟随父亲多年,此时最是伤心不过,又担心他年纪大了不堪劳累,便欲开口让他去休息。
然而映着府门处的灯火,他看见老人眼底仍是殷红一片,面上却带了一份喜色,不由皱眉·自庞籍过世,王府上下禁忌谈笑,下人们也纷纷敛了神色·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庞福道,王爷您回来了。
今日太医来过,说柳夫人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什么·庞统正向前迈的脚忽然一顿,然后下意识地一踏,再走出一步··庞福见他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便又跟上去:“王爷,您要当爹了”·啊哦,哦哦。
庞统好像刚被惊醒一般,一下子回头对上庞福微湿的眼·老人对庞统点点头,用袖子去拭眼眶:“这样,老爷走得也安心了·只可惜竟没有早些发现,不然能让老爷亲耳听见,该多好啊”·庞统已听不见他的絮叨。
此刻他的心里早乱成一团,让他不知是何滋味·丧父之痛犹在,却有另一种奇妙的滋味于瞬间滋生,两相交织压得他既沉且喜,亦悲亦叹·他忽然很想看看柳妍,让她来安抚自己纷乱丛杂的思绪。
一份急切和着几丝恍惚,庞统足下一点,纵身飞掠而去··房中,柳妍正在熟睡·此刻·那苍白犹在的面庞比早晨见时多了一抹浅浅的红晕·她的眉心不再纠缠,亦有一丝恬淡的笑意隐在唇边。
庞统在床畔坐下,深深凝视她清丽的脸·数月来的劳累让她显得有些憔悴,却丝毫无损于她的美,反更让他觉得怜惜·他不由自主伸手,想去握那只放在枕边的柔荑。
手却在快要触及的时候顿住,转而小心地抚上她散落于榻上的长发·柳妍已经睡了好一阵子,现在感到身边有人,便轻轻睁开眼睛·庞统觉得自己几乎是摒住了呼吸,看那蝶翼般交错的睫慢慢打开,呼扇几下。
然后,柳妍便对着他笑,带一种朦胧的娇憨:你回来了··是··庞统垂首在她额上一吻,我回来了·他顿了顿,深深看着她的眼,又道,妍儿,我们成亲吧。
柳妍半垂了脸,然后抬眼,仔仔细细看着他,然后轻轻点头··恩··庞统新近丧父,不能行婚嫁大礼,便打算再过些日子请太后下旨,正了柳妍王妃的名分。
而这些东西,柳妍本也不在意,只一门心思休养身体,开始亲手为孩子缝制新衣··她知道庞统近来很忙,甚至比自己刚入王府的时候还显忙碌·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匆忙抽出的些许空闲里温柔地搂着她,眼中全是抱歉。
她不懂朝堂上的事情,但女子的细致和对丈夫的爱弥补了她在政事上的不足,她本能地意识到,朝中或许有变··正如她所想,庞籍的去世使庞家原本在军、政、后宫各处牢不可破的势力出现了一个缺口。
虽然庞籍临去前已有半年多的时间不理政务,但官位、积威犹在·尽管庞统已是摄政王,但本出身武将,于文官当中只在这数年间新树党羽,更多的人脉是庞籍旧故。
庞太后虽抚养幼帝,奈何年纪尚轻缺乏手腕,并不能帮他稳住大局·眼下庞统一人独支的局面使得几个原本就恨他弑君夺权的王族觉得有机可趁,便开始暗中拉拢势力,打压庞氏一党,以求翻盘。
朝堂之上,本就不讲什么亲友旧故·要么各自站队,押宝一方;要么置身事外,隔岸观火·原本和庞籍交好的大臣们也多不年轻·他们争斗了一辈子,看出今时的朝堂朝云暮雨凶险非常,便也慢慢开始想着安身立命,得享天年。
一些原本跟随庞籍的文臣开始退却,抱着明哲保身的态度站得远些,打算局势稍微明朗,再作打算··早春的阳光渐渐明媚,柳妍开始习惯了每日在园中坐上一会,慢慢绣着手中的小衣物,边绣边想象着孩子的模样。
这一天她缝到一半,忽然发现缺了绿色的丝线,便叫随侍的凝烟回房去取·趁着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柳妍微合了眼,懒懒地靠在回廊上··“夫人…柳夫人…”·耳中是压低的两声呼唤,略微沙哑的女声,听起来尤其陌生。
柳妍张开眼,有些警惕地看着来人——她竟没有听见她的脚步··“你是…”那是一个王府侍女装扮、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相貌平凡无奇,让人即使见过也非常容易忘记。
“夫人,您叫我小翠就好·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夫人一些关于您丈夫的事情·”·柳妍修长的眉拧了起来——这是哪里来的奇怪女子,不仅以“我”自称,还要到她面前来嚼舌根·那侍女看出了她的警惕,便站在原处不再上前,只低声问一句:“夫人可还记得当年柳公的事么”·父亲·小翠点点头,又道:“夫人切莫声张,如果有意,就说你想要新鲜绣样,我便能再来找夫人。”
说罢,她左右看了看,快步消失在曲折的廻廊··柳妍默不作声地抓紧手里绣了一半的针线,冷冷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怀璧· ·柳妍本是前任户部尚书柳伯渊独女,自幼失母,被柳公当做掌上明珠百般疼爱着长大,琴棋书画、针线女红无一不精。
她那时年少,每日里只无忧无虑地看书画画、下棋赏花,以为这就是整个天下·她偶尔也去父亲书房,挑几本《国策》、《尚书》·柳公一向不忍拂逆女儿,只会轻叹口气,说:“女儿家本来念念《女戒》就好。
妍儿啊,这些书,你还是少看吧·”·十一岁的柳妍调皮地笑:“这些书做什么妍儿就看不得父亲这么一说,妍儿反倒更想看了·”·其实她也只是一说,那些书里的帝王权术、将相之策,看得少女百无聊赖昏昏欲睡,只草草翻过几页便又送还。
柳伯渊也从不和她提及庙堂之事·偶有柳公极为交好的同侪来访,招柳妍来见,也是宾主尽欢一团和气·直到许多年后,她才终于明白,父亲这些年来尽心竭力为她撑起的那一片天,是他怎样的疼惜和宠爱。
·柳妍此生决不会忘记那一天·她的及笄礼刚过,父亲日前还向她提及右相的妻侄如何如何,被自己羞恼地打断·府上管家慌慌张张跑过来告诉她老爷下朝后晕倒、被抬进大门的时候,她正临着《快雪时晴贴》。
还记得她听闻消息,惊得失手带翻了砚台··柳妍毕竟是官家之女,尽管家中一向是父亲主事,临到跟前她也只是慌乱,并不张皇·她马上去卧房照顾父亲,一面等着太医前来。
许久之后,一名家仆面有难色地前来回禀,太医院说今日不巧,所有太医都在外诊治,不克前来·柳妍也顾不得生气,只急急打发他到街上医馆另寻一位高明的大夫。
大夫看后,只说是气急攻心·片刻,柳伯渊悠悠转醒,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女儿,柳妍却分明觉得父亲的视线看向了另一处不知名的方向··“妍儿”,柳伯渊抬手抚着她的头,“为父对不起你…我们,须得马上离开京城了。”
他又沉默片刻,便招来管家一一交代,清理家产,遣散家仆··“父亲,难道我们不回来了吗”·柳伯渊只是叹气,看着女儿的眼中全是疼惜。
父亲虽然绝口不提,他们的家却从汴京搬到了夔州,人们对父亲的称呼也由尚书变成了刺史,不再有亲朋聚会,俊友云集,柳府门前日日车马稀·柳妍再不知事,也明白父亲被上所弃,不得重用了。
再两年,柳伯渊便一病不起,终于撒手而去··柳妍这时才知道,原来她自身如何并不重要,父亲从不曾告诉她的外面的世界,竟能如此左右她的生命··现在,她终于又遇到第二个愿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她不能再像当年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将所有担子都交给他担。
她下定了决心,对着侍女凝烟笑道:“怎么这些日子绣来绣去,也只这几个花样,难免俗气·不如你帮我去府上绣房问问可有人会新鲜样子的叫来帮我看看。”
强强·“是·”·不多时,当凝烟果然带着那曾见过一面的小翠踏入房门,柳妍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敲得她的心咚咚咚、咚咚咚,一刻不得安宁。
支开了凝烟,柳妍下意识挺直了脊梁,看向来人的目光不自觉带了几分敌意和冷淡··“夫人莫慌,”名唤小翠的女子并不显拘束,径自轻轻转到窗前左右看看,才靠到离她极近之处,压低了声音:“夫人既然招我前来,必然是想知道当年柳公被贬的真相。
既如此,夫人还怕什么呢”·柳妍暗暗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放软了态度,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她只得尽量以漫不经心的态度说着:“你到底是要和我说些什么”·“柳夫人,”小翠忽然诡秘一笑,凑上柳妍耳边,“夫人难道从未想过,柳公年少就开始为官,十数年来一直安稳,怎会一朝之间被贬,还远配夔州永不返京”·什么这……·柳妍紧咬了唇,才能让自己不叫出来。
永不返京父亲竟从未对她提过··不,不对,应该说,从小到大,朝堂上的事,父亲根本是什么都不和她说·她在知道信王夫妻用心之后方才了解,为什么父亲煞费苦心地不想让她看那些史书国策,就是要她平平淡淡走过一生,不被卷入那个肮脏的漩涡。
只是他若能一直护着她,这样并没有哪里不对,反而全然是为着她好·然而无论是柳伯渊,还是柳妍,都从未料到,他会这么快就有护不了她的一天··“看样子,此事柳夫人,哦,不,该叫中州王妃了——王妃您竟不知此事”小翠继续轻佻地笑着,口中热气一股股全吹在柳妍耳际,“那您应当也不知道,您的丈夫,中州王爷庞统,还有您方逝的公公,右相庞籍,就是当年联手逼死您父亲的人吧”·逼死您父亲的人……·逼死您父亲的人……·小翠的话如同平地生雷,轰地一下,直炸得柳妍两耳嗡响喘不过气来。
她愣愣地盯着小翠的脸,好像不明白她说了什么,却又头痛欲裂,心苦难忍··“啊,王妃果然不知道…”小翠一副了然的表情,继续说着,“可怜柳公疼了一生的女儿,居然嫁给了杀父仇人不说,还对他死心塌地,一门心思要为他生儿育女……”·“住…”柳妍被胸中种种悲痛惊疑压得终于承受不住,刚要大喊出声,便被小翠死死捂住嘴,把她押到了身后的椅背上。
“嘘——王妃悄声,你这样子,让中州王爷知道了,还不立时就要你性命”·“呜呜…”柳妍无力地挣扎,小翠便说,“这般失礼也不是我所愿,只要你不声张,我这就放开——当然了,若王妃打定主意忘记杀父之仇,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在中州王府中享受荣华富贵,就尽管放声叫,小翠也逃不到哪里去。”
柳妍挣扎的身子瞬间放软,只死死盯着她,然后垂下眼,默默点了点头··小翠放开了手,还帮她理了理微微散乱的鬓发,“王妃果然明理·”·“不要说了”柳妍开口怒骂,却已经压低了声音,她恨恨地盯着小翠的脸,又低下头,话语中带了呜咽,“不要再叫我王妃。”
“夫人,柳尚书一生为国,却因庞家谗言见弃于朝廷;正值壮年,却因蒙冤受屈早早仙去·夫人知道当年庞家诬陷令尊的是何罪名贪污国库、监守自盗。
若非我家主人和其他官员力保,你以为你们还可能全家平安地出京就是不满门抄斩,也至少要抄家、充军·柳公去时仍背着如此污名,夫人难道不想为令尊报仇平反么”·“我…”柳妍猛地抬头,话堪堪出口又被咽了回去。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信的柳家小姐,不会再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况且,她说的是她的丈夫··强吸几口气,逼迫自己尽快冷静·柳妍再开口时,声音还是颤抖,脸上血色全无,但心里已经清醒过来:“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刚问出口,柳妍就忽然想起来,“你刚才还说——你家主人是谁”·“是谁夫人自不必问。
我告诉夫人此事,也不是有事相求·只不过既然夫人要报仇,我家主人要清除奸佞,你我目的一致,何不就此联手夫人近在庞贼身边,而我能时时为夫人传递消息,如此,不是甚好”·“……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夫人别急,此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只不过,这第一步”,小翠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到柳妍手里,“这是化功散,庞贼武艺甚高,留他的功夫在总是祸患。
只要夫人每次在他的茶里饭里加上一点点…”·柳妍闻言,顿觉手里那小小的纸包似有千斤重,下意识地将之丢到地上··“…夫人小心”小翠一副责怪的神色,弯腰把药捡起,“这可是我家主人费尽心思才寻来的,无色无味,化功极慢,即使是庞贼也不会轻易察觉。”
说着她又把纸包递到柳妍手里握住,“夫人可要拿好·那今天我先走了,夫人以后要找我,还是想办法寻个由头,把我调到身边才方便我帮您做事·”言罢,小翠起身拉开房门,临去前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当年之事,夫人尽管去查,我若有半句虚言,夫人随时可带着王府侍卫来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零落· ·眼见着小翠消失在花木扶苏的后院,柳妍茫然的目光才下意识地收回,移到手中犹握着的纸包上。
她怔愣了半刻,蓦地握紧了药慢慢起身··父亲……·庞统近来总是忙碌,下朝之后就在书房闭门不出,通常过了子时,他才会熄了灯,在里间的榻上睡两三个时辰。
这段时日不时会有文臣武将往来拜访,也都是直入书房,来去匆匆··自打查出柳妍有孕,庞统就再不许她亲自下厨·她偶尔进得书房为他添茶,也会被他温柔地劝回后园休息。
此时柳妍踏足多时不至的前院,此间花草柳木,竟有种处处陌生的错觉·一路行来,那无数声“夫人”被她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前行,所遇侍女家仆皆尽退后,看着她有一丝恍惚。
柳妍本就人如其名,清华似柳而又尽态极妍·她的美,总带一种飘渺,如同疏竹淡烟,令人一眼看去,先未及惊叹她精致的容貌,就被她清雅出尘的气质吸引·美人如花隔云端,她似乎总会于下一秒,就在你怀中眼里散去,翩然成烟。
然而此时,她步履矜持,一路行来,眉目依旧,满身风华·面上却带了种凤凰浴火前的激昂与宁静,似炽烈的火焰,烟焰及天,内里却分明是冰的温度·这样的交缠执拗,竟比那先前不染纤尘的美人,更让众人屏息——就好像镜花水月,竟有一日,忽被仙人吹一口气,活生生地握在了手中。
柳妍立在檐下,深深吸几口气,终于伸手去推那扇雕花的木门·她看见自己的手,白皙、纤细,带着分明的颤抖,和着她声声如雷的心跳,砰、砰砰·她不得不咬紧了牙关,才让自己横下了心一鼓作气不留余地。
“吱呀”一声,那扇门被重重推开,咣地先撞上墙壁,才又飞快弹了回来··房内的庞统早听见外面柳妍的呼吸和脚步,既然她站着不动,他也没有分神开口叫她进来。
此时听见这等声响,庞统讶然自公文中抬首,对上她情绪纷乱错杂的眼··“…妍儿”庞统忽然皱起眉——她一向是端庄娴雅的女子,一颦一笑温柔婉转。
他知道这样的人,有时会在心底藏着一种决绝的刚烈,因为他曾见过,那种姿态绽放时的凄厉盛美,开到极致··从小翠离开,柳妍只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如此漫长。
一来一往,石火电光,她脑中已经念头千转,只是哪一边都看不到两全的希望··待得此刻终于看见他,她觉得心里反而忽然定了下来·既已身立崖边,进一步死,退一步生,这前后一步之间,无论如何,总算能给她一个解脱——再怎么坏,也坏不过此时两相煎熬,进退不能。
柳妍立在庞统面前,慢慢开口:“王…”甫一张嘴,她便被自己声音中的喑哑干涩惊了一惊·她稳了稳神,尽力挺直了身体再次说道:“王爷”,依旧沙哑,却不带一丝颤抖。
她问着:“王爷,当年家父为什么被贬”·当不祥的预感变成现实,庞统只是慢慢起身,深深看着面前的柳妍,然后开口,字字句句清晰如镌:“因为他,挡了庞家的路。”
亲耳听见他毫不避讳一口承认,之前那种一去不返的决绝沉静忽然崩塌,柳妍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泪水霎时奔涌而出·她知道前面就是悬崖,而她也明白自己的结局多半是会向前而非退后——只是,他竟说得如此轻易,如此坦然难道就连骗一骗她,他都不愿么·“妍儿”,庞统伸手去扶她瑟缩的身体,却被她火烫到一般跳开,“你别碰我”·妍儿,你在恨我吗庞统觉得她的目光,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在瞬间毫不留情按在他的心上,无边无际的疼。
反却是因为太痛,令人有种麻木到空白的冷静··妍儿,对着你这样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女子,要我如何去讲,你的父亲,曾经帮着右相,对我庞家做过些什么你怎么能够理解,庙堂之上,不是你们被杀被贬,就是我庞家一夕尽丧·柳妍背对着他哭了一阵,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终于,她以衣袖抹去面上的凌乱,当着庞统的面,自怀中取出那个纸包,尽数倒入身旁几案上茶盏··“喝了它,”柳妍豁然抬头,眼中昔时春水已凝成万丈冰凌,“或者——杀了我”·“好。”
庞统连一丝犹豫也无,径自取了茶盏,举手倾觞··柳妍眼见他一饮而尽,忽然以袖捂住了脸·那杯茶中之水,竟隐隐浇灭了她胸中那股激荡的恨··她再抬头,目光已然平静许多。
“你何不骗我”·“我庞家人既做了,又何须否认况且,”庞统看一眼她,虽然怜惜,却也冷漠,“我从不后悔。”
柳妍冷笑:“好个不后悔既如此,你就不担心自己方才喝了什么——或许我放的是鹤顶红·”·“我知道。
方才说过,庞家所做之事,我决不后悔·”庞统握紧那个茶盏,猛然发力之下,明静的瓷器竟悄无声息地碎成细粉·他走到窗前张开手,转瞬之间纷扬的微末随风而逝,如同从未有过。
“你…”柳妍看着他的动作,一时无语··庞统豁然回眸,眉间尽是坦然:“但既然欠你的,你若要我以命来还,我就还你——你走吧。”
·听到这一句,柳妍紧紧咬着下唇,殷红的血顺着雪色的下巴滴上衣襟·她没再哭泣,反而向前迈一步,隔着极近的距离,牢牢盯住庞统的脸,以目光寸寸描画他的眉眼。
然后柳妍低下头,慢慢抚上腹间,先前那种盛极荼靡的凄艳仿佛又回到她身上··“我会好好照顾孩子,以后他会跟我姓柳·”柳妍抬起的眼波光潋滟,却凝了万般坚毅叹息于眉间。
“这一回,是府中有人向我告信,你——”说到方才,她已经转过身去,此时最后回头一瞥,眼中种种难以言说,“好自为之·”·庞统知道她会走,却仍在看见她淡青的衣角拂过廻廊尽头消失不见才蓦然回神。
他合眼压住了心头的涩,才扬声招了刘翼进来··“刘翼,本王问你,如果要你离开本王,离开王府,从此之后跟着夫…柳小姐,你可愿意”·“王爷”·刘翼惊慌失措地抬头,年轻的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张皇。
庞统轻轻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本王又何尝舍得你走”只是,“本王再问你——跟着柳妍从此海北山南、自由自在,你可情愿”·强强·“末将…”刘翼一时语塞,深深浅浅的红晕浮上英武的脸。
自第一次在庞统书房看见难描难画的柳妍,他就再赶不走心头清影时时萦绕·她的柔,她的好,她对着王爷的笑,都让他打定主意将这份绮念埋葬心底,只求偶尔看她一眼就好。
现在王爷居然问他,愿不愿跟她走·看着青年半跪于地低头不语,庞统叹一口气:“也是,跟着她,你再不能飞黄腾达立于军前——就当本王没有问过罢。”
“王爷——”刘翼抢叫出声,乍然抬起的脸上混着决然和急切,“末将…末将愿意只是,只是…”·刘翼“只是”了两句,就再不肯多说,重新低下头,红色一直烧到耳根。
“柳妍自今日起,再和本王毫无干系——你听明白了么”·青年愣愣地,不由自主点点头,然后反应过来,深深拜过:“末将明白——末将,谢王爷多年栽培”说到后面,已然带上些许哭腔。
庞统绕到案前将他扶起,仔细看他一眼,言语中全是兄长见着幼弟独立的感慨:“当年你刚跟着我,还只有十四岁,现在,已经是个十足的男人了·这些年来你随我出生入死,本想等这阵子时局定了封你为将…朝堂上尔虞我诈,本也不适合你,这样走了反倒最好。”
他拍着刘翼的肩膀,“去账上支一万两银票带着,帮我好好照顾柳妍和孩子·如果是男孩,就由你教他习武吧·”·“是…”刘翼终于哭出声来,再次深深下拜,“末将…拜别…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峰回· ·刘翼深深下拜,“末将…拜别将军”·庞统颔首,“你就为本王传最后一次令吧——”,他眉峰一拢,便是寒刃般的戾气,“即刻封府除你和柳妍之外,任何人不得出入”·“是”·看来那帮老东西们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一回,本王要让你们好好记清楚本王的手段·经过顺藤摸瓜的盘查搜索,暗里的朝党之争摆上了明处。
新一轮的暗杀、血洗、罢黜、查抄,因缺了庞籍相对圆融的手段,此番争斗落幕得比之前次更为急促血腥·先前隔山坐望的官员们火烧眉毛一般不分日夜在中州王府门前求见,尚有可用的便被庞统好言劝回,任由弃子们在门外哭号。
而对那些尚不能动的,庞统一一亲自拜访··庞籍去后,百官终于看清庞统的手段,狠辣凌厉的武将作派加之刚不乏柔的政治手腕,打压上宁有错杀、没有放过,拉拢上投之以桃、恩威并用,比起其父一贯融通圆滑的权谋之术,更加震摄人心——毕竟这个人并非庞籍一样的文臣,而是掌握着整个大宋半数以上兵马的将领。
治平五年二月,这番不为百姓所知的争斗暗暗开始,又于一个半月后悄悄结束··只是庞统领兵出身,本性上比起怀柔,更喜好杀一儆百的手段·若庞籍尚在,必不会牵连如此之大。
此番庞统一人主事,一来一往之间,朝堂上一夜之间竟空出十数之缺,包括三司使、御史中丞、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等位,关系重大不可久闲·庞统和群臣商议良久,定出几人,还有几处尚待决议。
中书侍郎袁旭踏入王府书房的时候,庞统正在沉思·他装模作样高声叫道:“下官、中书侍郎袁旭求见·”·庞统抬头,无奈地皱一皱眉,随手指了身旁的位置。
袁旭又是一躬:“下官、谢座·”·庞统终于看他一眼,开口:“何事本王忙得很·”·袁旭一本正经地在座上说着:“下官此番前来,正是要为王爷解忧。”
说罢,拿眼睛瞄了瞄他,又作势垂下眼角··此人乃前任刑部尚书袁孝安次子,同庞统自幼交好·即使庞统在外带兵多年,他们也一直互有联络,早是兄弟一心。
二人私下相见,通常不循规矩,笑骂嬉闹惯了的·即使这些年岁数已长各自位高权重,在朝堂下也还是谈笑风生近乎百无禁忌··庞统正为官位空缺之事忙得焦头烂额,他却偏偏要来挑衅。
庞统刚要开口去骂,却见那边演了这么一出,必然是有合适的人选·料想是见他有求于人,希望他自低低身段·庞统心里一边骂,一边也端起茶杯慢慢喝几口,斜斜睨他一眼,“哦”·袁旭还想再挣扎一番,奈何虽然自幼交好,多年血雨腥风却早熏得他这个兄弟满身戾气,他一介文臣,生生地受,还是受不住的。
他要用积威来压,想来先低头的还是自己·袁旭低头翻个白眼,再抬头时已准备谈正事··“不说笑了,对了,礼部尚书的缺,如今可有人选”·“还没。”
“那——我想举荐一人·”·“谁”·袁旭投他一个“别急嘛”的眼神,心里多少暗爽扳回一局,但正事还是要说:“擢用此人,好处至少有三:眼下朝堂尚且不稳,王族旧臣心生疑虑,正宜安抚拉拢。
此人系先皇近臣,忠心耿耿深得圣眷,此时启用,可安百官之心,此其一也;况其才名天下,诗文风流,在士子间声望极高·自新帝登基便有许多文人不愿入仕,还传为雅谈,此般对我朝擢拔人才极为不利。
若用此人,可示我新朝招贤纳士之诚意,亦可趋导文人参加科举,此其二也;兼其谦雅通达,善理邦交,若…”·“不必说了,”庞统叹口气,“他不可能回来帮我。”
袁旭深深看着他:“我大概知道你们当年何等对立,然而眼下边关平定百姓安居,你做成这样,他难道还不肯罢休况且你不是说他一向心怀天下,如此就更该…”·“我累了,”庞统挥一挥手,“此事容我想想吧。”
“也好·”袁旭叹一口气,举步向外走,临到门边又说一句:“你近来憔悴多了·”·袁旭走后,庞统本欲继续处理政务,偏是心绪纷乱五味杂陈,被那个故意冷落许久的名字搅得不得安生。
公孙策,策…·你如今可好·庞统揉了揉发涨的眉心,终于站起身来,独自出了王府··华灯初上的汴梁城西市,红袖倚楼酒旗招招,熙来攘往车马云集。
许久没感受过这等逍遥热闹了·身处边关自不必说,便是在京城,他也有多久没离开过王府了庞统自嘲一笑,想来自己是老了,若在七八年前,他定要挑那奢华旖旎的揽月阁,自有老鸨找来一众长袖生风娇柔入骨的美人,莺莺燕燕倚翠偎红,风流销魂又是一夜。
然而现在,他只想换了装束独自一人,挑处雅致的茶亭酒肆,安安静静呆上一阵··自八年前对辽一战过后,庞统便长居京城·除去年远征西夏,他再未踏出汴梁一步。
此番走马长街四下相顾,往日流连的旧地,竟多已换了招牌;而昔时身畔相随之人,亦是天各一方,几厢零落··庞统再行一段,忽见前方一处酒肆依河而建四面来风,三层台阁华灯流灿,装饰的青纱飘飘摇摇,笼着其间深深浅浅的人影,隐约可见四处悬挂的诗句文章。
偏偏他身在数丈之外,便闻楼上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仔细看去,却是一班班文人相聚,各自围坐相谈甚欢·庞统引马前行,停在酒肆之前··翰芳楼··想来是时下文人墨客常留之所。
庞统微微一笑翻身下马——便也去凑个热闹··庞统在酒肆二楼临窗而坐,点了陈年的碧光·邻桌聚着三五文人,虽是书生装扮,衣饰却于素雅中透着华贵,想是富家子。
庞统扫他们几眼,也就安静自饮·奈何那几人说到兴处,声音稍大,连带着旁边的庞统也听得清清楚楚··那个灰衣书生道:“若单论诗词,时下此二人虽并有‘修策’之名,但前者词章窈眇,后者亦豪亦清,大不相同。”
他对面白衣的青年看来年纪尚轻,摇一柄清素的纸扇,扇面只提着一行字·他摇头笑道:“祈年兄,你方才的话也不尽然·此二人虽被并称,但也有高下之分。
依我看来,还是醉翁诗句深婉清丽,带前朝余风·”·“哈哈哈哈”,开口的是他身边的男子·庞统不由侧目,只见他青衣净雅,未语先笑,“清远,你喜欢婉丽诗风的癖好,还真是十数年如一日啊。”
“要你说”白衣青年似有些恼,“啪”地收了折扇,便去端桌上的酒··青衣男子语带安抚:“束竹公子之诗气势旷博流泻自然,亦不乏清雅婉转之辞,当为我辈学习典范。
如何不好”·白衣青年将酒杯往桌上一搁,“我就是不喜欢公孙简文”·公孙简文庞统之前自己想着心事,任他们言来语往也不关心,只偶尔抬头看上一眼。
现下公孙策名字被提及,他才恍悟他们一直议论的“修策”,乃是何人·既然如此,他便凝了心神,细听他们如何议论··见白衣青年有些恼,青衣男子叹口气,温言道:“你可知束竹公子何等为人”他饮一口清茶,慢慢道来:“去年我朝大军远征,意在平定西疆,清远必是知道。”
白衣青年只“哼”一声··“我军先是长驱直入胜战频频,然而毕竟深入敌境,夏人又是出名的骁勇善战,便有一阵连吃败仗战况危急·”·“那是主帅无能,又与他公孙策何干”·庞统在一边听得清楚,并不恼怒。
惯经大风大浪死生一线,此等世人言语,早入不了他耳他心··“我听说束竹公子的《征词》、《谢驿史》便是作于此时·”·白衣青年缓了脸色,却还是回了一句:“便又如何”·“恩,清远是否知道,此间还有个故事。”
“哦”·“据闻那时束竹公子夜半得梦,于朦胧中记下《征词》一首,便又转去熟睡·次日清晨醒来,见桌上墨迹淋漓,一读之下脸色大变,即刻招来书童要他烧掉诗稿。
书童烧诗之前看了两眼,将其记下,方有此诗悄然流传,甚至有传闻说公子本人尚被蒙在鼓里·”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当时书童问他为何要烧,公子摇头曰,不祥,后便重作《谢驿史》一首,以求大军安好。”
他语毕看着白衣青年,“诗如其人,中正谦和,亦豪亦雅,忧心国事,深恐百姓陷于水火·如此情操,清远缘何不喜”·他们又说了几句,庞统已全然再听不见。
他霍地站起来到他们桌前,抓住青衣男子手腕,“那两首诗写些什么”·青衣男子还未说什么,那白袍青年先大吃一惊,立刻上前去扯庞统的手。
“你做什么”·庞统被他一抓一拉,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妥,忙松开手吸一口气,对着青衣男子微微一礼:“公子见谅。
方才在下一时情急,失礼之处,望公子海涵·”·青衣男子打量下这凭空发难的来人,虽心中奇怪,却颇有雅量地一扶:“哈哈,不妨事·——阁下可是想要知道那两首诗的内容么”·庞统定住了神,对他微微一笑,气度高华:“正是。”
“文彦,此人无礼,休要理他·”白衣青年犹自不平,却在庞统一瞥之下,讪讪住了嘴··青衣男子眼看挚友为来人气势所慑,便不着痕迹向旁一挪,半挡在庞统身前,语气诚挚:“清远年少不懂分寸,让阁下见笑了。”
说罢,他便以右手食指蘸一点盏中清茶,在乌黑的桌面上勾走游龙,正是先前所议二首··《征词》诗曰:·碧血殷殷铁甲穿,由来征战几人还·为君走马传捷报,但记君家在永安。
《谢驿史》诗云:·战士轻七尺,高堂泪不干·凭君急走马,为语报平安··强强·作者有话要说:· ·☆、子衿· ·清远颇有几分奇怪地看着那人。
自文彦划出第一笔起,他便簇紧了眉死死盯住乌亮的桌面,仿佛想看出那一个个字迹是怎样一一浮现然后又是如何第次隐去·无关乎文彦的字,无关乎当下的人和事,甚至可能无关乎那些诗句——方才自他身上乍现的锐利和贵气皆尽隐没,他的那种看法,似乎带着一种令清远觉得迷惑的低沉凝重、犹豫徘徊。
即使是军旅诗,总也不至于如此吧·年少轻狂的孤傲再次浮上他的嘴角,清远正欲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嘲弄下这个扫了自己面子、又让文彦受惊的人,却听见他忽然喃喃地低语:“为语报平安…报平安…”然后一股突兀的风从自己身边凭空而起。
清远觉得眼前一晃,对面已然空了·他下意识转头,只来及捕捉到一抹深绛的影子自窗栏内闪过,飘然而下··“啊”·除他之外,邻近的几桌也有人看得真切,顿时惊叫连连,然后便是议论纷纷。
“什么”文彦反应稍快一步,立刻转头看向外面的长街·那时暮色已深,四周亮起的华灯下早不见方才那个急切询问的男子,只在远处传来马蹄声急,步步清越。
庞统刚转出闹市,便狠狠一拍越影·雄健的黑马得了主人之意,发出一声嘶鸣,随即放开四蹄,奋力向前··洛阳……洛阳··策,他就在洛阳。
其实庞统在很久之前就已知道,那人离开之后,或许也曾几经辗转周折,最后却是在洛阳城定居了下来·他不知道他为何没有回去庐州,那个他曾一再提起过的,花鸟婉转桃李暗芳的故乡,反而挑了这个离汴京如此之近的地方。
他走后从未有过只字片语的消息,当真一心一意和自己断了一切联系·那么,他既然不说,他便也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从来不去问· ·只是那里离得如此之近,他又是那样不甘沉默的性子,数年前庞统便从旁人闲聊中得知公孙策闲居洛阳,醉心文字,未几已是诗词风流,名动天下。
记得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庞敏还未封将赐府,犹能时时伴他身旁·自己当时好像是沉默片刻,然后叹了一句:“果不负天下第一的才名·”·庞敏似乎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王爷,既然他一切安好,你就别再挂念了吧。”
是啊,是啊·如今这样,不是对他、对自己都再好不过了吗他也就只当自己放下了心,只当一个挚友故交独走他乡,如此、便罢··却难道,在他所不知的、已经过去的四年时间里,这个欺骗过他、辜负过他的绝情的男人,竟然还是被如此关怀,时时牵挂着的么庞统心里一阵阵地痛,那种仿佛再回到父亲过世当日、看见妹妹孤寂身影,又或者是柳妍决然而去的背影时的痛苦,直压得他透不过气,索性不断狂奔,一路向前。
“驾、驾”·庞统抖缰纵马,头顶是旷野的漫天星斗,耳边是凌乱鬓发的肃肃清风·什么皇朝、谁家天下这一刻,就让它去吧·策,我只想看一眼,这些年,你,真的可好·庞统一路飞驰,赶到洛阳城下的时候已近天光。
高耸的城墙在微微的晨曦中透出模模糊糊的轮廓·已经临近打开城门的时间,却是守城兵士们累了一夜,最为困乏的时刻·一个正斜倚在身后城墙上的少年军士被庞统“嘚嘚”的马蹄声惊醒,立刻警觉地抬头看过来。
来人骑着高头大马,衣饰素雅中透着股矜持的贵气·他年纪虽少,却日日守在这金堂玉马的洛阳城门,曾见过多少高官巨贾,只一眼便知这男人恐非寻常人物·他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将马拦下,那人却伸手取出个令牌在他眼前一晃,然后低声嘱咐了句“不许声张”。
少年原本还有几分混沌的意识一下被完全吓醒,忙张惶地点着头,一边去叫同伴们开门·庞统又侧头看他一眼,带着分明的警告意味,然后径直策马向城内而去··进得洛阳城,庞统便让越影悠闲地慢慢走着,自己也去看一眼这座前朝以来的名都。
时间还是太早,宽阔的长街上门户紧闭,只一些忙活着早市的商贩们挑着担子,急匆匆地往集市上赶,想来是要去占个好位置·四周的民宅和汴梁没什么两样,可能还要更漂亮宽阔些,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矜贵和悠然。
庞统慢慢走在街上·太阳正一点一点露出了脸,柔和的晨光慢慢唤醒沉睡中的都市·他越向前走,看到的人就越多·偶尔那些过往的人们会对他看上一眼,也是见怪不怪地继续走他们的路。
这是庞统第一次来洛阳,却总莫名地觉得这种气氛很是熟悉·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见的那个人,此刻,就在这里··只是……·眼下像这样走在洛阳的长街,想到那个让他一夜飞纵四百余里直到进城前还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人,庞统竟会忽然觉得犹豫。
真的要见他么见了,又能如何·如果他过得好,你也就可以真正安心·从此庙堂江湖,各安天命·他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如此说着。
但…他要是过得不好·不好那声音迟疑一下··你待如何是要带他走还是给他送钱送物·我……·心中的犹豫下意识带动手里的缰绳骤然一紧,越影立刻聪敏地停在路边,不再前行。
庞统忽然觉得可笑,他半生已过,尸山火海、血流成河,勾心斗角、践踏倾轧,还有什么黑暗可怖的事情他不曾历过现在,却竟然是在…怕·一抹讥讽的笑不由出现在庞统唇角。
是啊,自己这些年,步步行来走到今天,竟也开始优柔寡断起来他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既然来了,难不成还真要这么回去有了这一次,说不准,哪天自己又一个头脑发昏,再这么跑上一夜。
欠下的债,终究须了·他稳住心思,随意拉一个路人打听过方向,便朝洛阳城郊而去··名闻天下的第一才子的家隐在东郊一处花红柳绿的矮坡·庞统策马过去,远远就见青竹猗猗枝叶环抱,将那处小院半掩。
再走近几步,他一眼看到院中那几间黄土混着碎石筑起的小屋,心里便是一阵酸涩··公孙策身为庐州知府独子,就算不是金娇玉贵,也总是出身官宦人家·后来进京、入仕,又遇见了他……他还记得那个怕冷怕疼的江南才子,对衣食住行虽说不上十分讲究,可也偏好上等的细棉,精巧的瓷器和清淡的菜肴。
他若一个人住在这里,怎么能……·庞统一边想着,早忘了他只打算远远瞧上一眼,不由自主栓了马,一步步向着小院走去·他刚走了几步,却又忽然顿住,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方才隔得太远,庞统并未看见公孙策竟然就在眼前·院中正前方植着一小片牡丹,此刻正开得盛到了极点·暗红的花瓣重重叠叠,圆硕厚重得压得花枝微微低垂。
那花色太过深浓,虽说是绛红,却仿佛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要融进暮色般的凝烈深沉——那是一种千帆过尽的雍容和洗练·庞统在乍见的瞬间,竟觉得被扑面袭来的傲骨贵气一窒,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了半掩在花后的人。
数年不见,还是记忆中那张清隽温雅的脸,可人却又似乎不大一样了·公孙策未作惯常的书生打扮,反而穿着一袭稍短的布衣,正蹲在牡丹花丛后的菜地上,低头翻看着一片片菜叶。
阿策他,居然在自己种菜庞统看着摆放在公孙策身后的农具,惊异之下,更加清晰的苦涩味道顺着呼吸,一直深探进他的所有血脉··他怎么会想不到那样曾被自己百般爱护着的人,骨子里却是何等的决然高傲。
当他转身离开,就已经决定了不再回头,就算吃再多苦受再多罪,他也不会……·庞统再忍不住,下意识地推开了院门··公孙策听到声响回转过头,对上庞统满是心疼的眼,呆呆地愣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画扇· ·就像忽然断了线的人偶,公孙策的动作停在当场,还是那样蹲在菜园里,手中正抓着几片叶子,愣愣地看着他··庞统却好似料到他会转过头来一样,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眼。
他觉得最开始的瞬间,公孙策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迷茫、慌乱,他甚至觉得其中掺杂了些许惊喜·再然后,那目光渐渐平静清明,却越来越带着种冷漠疏离··庞统终于看到他对着自己轻轻一笑,泰然地收回手拍了拍,起身向这边走来:“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这让他自方才就收紧的心更是一凉,“策…”·他难道会不知道,他现在还肯开口对自己讲话,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仿佛没看见他面上不及掩饰的怅然若失,公孙策自顾自举步向屋里走,迈了两步回过头,见庞统果然还呆立原地,便清咳一声:“王爷,请。”
庞统跟他进了那间应当被称作“正厅”的房间·公孙策见他坐下,便一转身进了里间·庞统的视线不由随着那个清瘦的身影,直到被一重薄帘遮挡,才又收了回来,去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这屋子比起寻常人家,也只算是一般宽绰罢了·环视四周,甚少陈设,仅有一桌、数椅,后面墙角处立着个细高的半旧花瓶,里面插了些素色花草,算是屋内唯一的装饰。
四面的墙壁虽砌得平整,却不见往日他惯爱的名家字画,仅以普通的深蓝色布幔隔了里外·面前木头的桌案,看来宽大、结实,却分明带着手工的痕迹·经年的墨迹或是茶渍渗了进去,隐隐现出一块块深褐。
庞统暗自吸口气,把所有心思敛进心底,提醒自己切不可显出一丝心疼怜爱,以免被这个敏感骄傲的人当做同情轻慢··刚这么想着,公孙策手里端着茶壶茶杯,掀开帘子走到桌边,一边低头倒茶,一边说着:“草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王爷将就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并不觉得这样哪里不好或不对,只是随意地和他说着这么一件仿佛理所当然的事实·可他愈是说得平淡,庞统的心就疼得越狠·他强压下心酸,借着伸手去拿茶盏之机垂了眼,却是对着那浅褐的茶汤,怎么也喝不下去。
公孙策看他一眼,也不去劝,自顾自去饮手上这杯··庞统知他以为自己嫌弃这茶,却什么也说不出,只默默抬手将茶一股脑倒进嘴里·一阵火烧火燎顿时顺着舌头,一下蔓延到了全身——难道喝茶,也能喝出塞上烈酒的味道·“烫,你慢些”公孙策见他这样牛饮,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一个王爷,怎么也像山野村夫似的”·庞统深吸口气,颇有些惊喜地抬眼:“策,我…”·“王爷此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公孙策不等他讲完,便一口将他的话堵在了嘴里。
“没有,”庞统忽然笑了,好像想起什么一样,“你还是这样——”又在眼看他眉毛一挑就要发怒前转了口,“就是看看你·”·“哦”那人的眉毛扬得更高,衬着唇边明显的讥诮,“现在王爷看到了,那就请回”·“策…”·“王爷,”公孙策正对着他的眼,一字字说道,“草民复姓公孙,王爷可莫要记错了。”
然后便一挥手,冲着门口的方向,“请——”·“你果然还在恨我…”·听着庞统低低一句,公孙策霍然转头,面上是分明的冷笑:“草民倒是迷惑,王爷到底做过些什么,竟如此屈尊降贵,自寻烦恼”他顿也不顿,丢下一句,“草民教书为生,学生们也差不多就要来了,恐让他们在此见到王爷不好。”
便径自转进里间去了··庞统得着公孙策的逐客令,怎么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只是今时今日二人关系不同以往·他犹豫一下,还是转身出了院门,却并不走远,在门前的竹林处寻了个能看得见小院情形的地方倚竹而坐,也理一理自己的想法。
他今次前来,原本就是个意外中的意外·临时起意出府散心,却竟又被勾起了见他的心思,着魔一般不管不顾地连夜过来·即使现在回去,也是赶不上早朝了,索性在这里坐坐吧。
 ·强强·他曾以为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已过去·虽然刚开始那段日子心里疼得让他难以成眠,但毕竟是过去了·对已发生过的事,庞统从不后悔·亦或者,他不允许自己后悔。
可今天第一眼看见他时胸口的那种震撼,还有后来对他现在生活的种种怜惜,让他又觉得一切,好像远远不如自己之前所想的那样清楚·他曾以为在过去的数年里,自己会尽量避免想起他,是愧疚,是亏欠。
他背弃了曾经的誓言,逃避了他应负的责任·心里的疼是一种罚,来征讨自己曾欠下的债··但当让他觉得内疚亏欠的对象活生生立在面前,庞统的心跳竟然一顿:错了,他错了那哪里是什么良心责任——他分明,根本从未忘记过他比起什么赎罪、还债,他更在意的,是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是否心里还惦念着他,否是…还愿再被自己拥在怀里。
看见他的一霎那,因镇日在朝堂勾心斗角的无奈疲惫,因父亲离世而生的树欲静风不止的怀念悲哀,因妹妹盛年空叹的心疼悔恨,还有因柳妍决然而去的冰冷孤寂,仿佛统统能暂时忘却,代之以一种温柔的宁静——直到,他的眼睛恢复冰冷。
虽然只是那么一会儿,庞统想着,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可以让自己一片空白的宁静了·眼前的这个人,虽是君子翩翩温雅如水,却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强悍,坚定,却温暖。
·他还是想要他,一如当年庞统觉得心中的苦又泛上来:可看方才这样子,他怎么还会回来他身边别说是他身边,就算只是迁到汴梁,他也未必会肯,更别说袁旭出的那个什么馊主意了。
他看着公孙策换好了书生的长衫,和一个先行过来的少年合力搬动原本堆在墙角的那些桌子·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孩子成群结伴地跑进院来,嘻嘻哈哈地一起帮忙·而自驶到院外不远处停下的几辆镂着精巧雕窗的马车上下来的富家公子们,都带着恭敬地态度走进小院,向公孙策问安之后也各自伸手摆好了桌椅,才一一找地方坐下。
庞统微笑起来·他果然还是那样·能想象出来,最初要教会那些公子哥和贫家孩子相处,怕是费了他不少心思·所有的桌椅安置停当,十几个学生在小院中坐得满满当当,开始摇头晃脑地齐声背诵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清晨的阳光洒在公孙策的青衫上,远远看去发着微微的淡金,衬着他依旧白皙清隽的脸;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琅琅入耳,被听的人品出一种逍遥悠然的味道;在他们脚边开到盛极的绛色牡丹,雍容地沉静着,却自有蜂蝶环绕,流连忘返。
庞统安静地坐着,看着学生们或蹦蹦跳跳跑走,或登上久候的马车一一散去,看着那个单独留下的少年帮公孙策用井水装满了檐下的两口大缸,看着小院一角慢慢腾起炊烟,然后那个少年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喊着“不啦,我娘还在家等我回去吃呢”,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转角处的树林。
又过了片刻,天色慢慢暗下来,庞统才恍然回神——难道自己竟在这里坐了一天若说山中无岁月,也太夸张了些·他笑笑,再舍不得此间宁静,也差不多是要走的时候了。
想想他出来时无人知情,若再错过明日的早朝,京中怕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那么,就再坐一小会儿罢,明日天亮之前赶回去就好··公孙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明知道那个家伙就坐在门外的竹林,他怎么能睡得着他叹一口气,这是做什么呢那些旧事,不是早就一笔勾销了么他好好地做他的摄政王,也让自己安安静静地写写诗、教教书,这样不是很好·他明白庞统今天看见他的生活时的震惊。
的确,这些年他变了不少·离开故乡、失去包拯、不返京城、放飞展昭,经历过这些,谁还能不变呢他或许会同情自己,可是,公孙策傲然一笑,何须你来他是真心喜欢现在的日子,可以采菊东篱,相伴南山。
仕途权位、锦衣玉食,反莫如眼下,白石清泉、幽篁独坐·这些,他怕是不懂吧·这么久过去,偶尔再想起这个人,公孙策早已不恨了·当初是自己太不懂事——他现在每每想来,便总有些感慨。
就是他以前太过宠他,所以自己才会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应当,一点点的欺瞒都觉得是在背叛·其实人和人之间,谁又总能和谁一条心呢何况他心里再不承认,也还是清楚,庞统会走到那一步,多多少少也有皇上的责任。
皇上…唉,应该是先皇了·他还那么年轻·公孙策总能清楚记得他曾带着怎样一种热烈的急切谈论着整治天下,然后就那么殷殷地望着他·就是在那时,他公孙策跪在他的面前,从心底发誓一生效忠。
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给百姓一个盛平天下·公孙策忽然闭上眼,结果,自己逃了·因为所谓的庞统给的那个名为背叛的伤口,他背弃了对天下的承诺,只整日缩在这个离汴梁不远不近的地方,时时探听朝堂上的消息,聊以慰怀。
可是他,却终究没有食言,亲手给了百姓一个真正的清明天下··但无论怎样,他窃国弑君,终是天理难容公孙策一直如此坚信,却眼见着短短数年,大宋已经由先皇在时的满目疮痍战祸四起,变成了如今的三边平定百姓安居。
那些曾经沸反盈天的怒骂,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平息·毕竟对普通百姓而言,关心的从来就不是金銮殿上的天子,而是他们的儿子不用再远赴边关一去不返,女儿不用被插草贱卖换取口粮。
或许,庞统的治国之道是对的,他也对此由衷敬佩,只是,他选的那条路,自己终究无法认同··公孙策在黑暗中再叹一口气·可他现在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一如往昔的怜惜神色,又是何必呢他一向知道庞统聪明,却没料到他竟也会做出这样的傻事——又或者,是自己想多他也可能只是路过,一时兴起来看看故人。
但无论如何,他再怎么平静了,不恨了,也还是不想见他·今早看见他的第一眼,公孙策竟有瞬间的恍惚·他还是那样,衣饰素雅,眉目风流,带着那种傲然独立的雍容,只是气度更显沉静。
一如当年·他站在那里,满眼的爱恋疼惜,仿佛还是那个总是温柔揽他入怀的男子··可是,不,他不是·片刻的怔忪之后公孙策顿时回神·眼前的庞统,早已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弑君夺权、执掌着整个天下。
那曾经和自己并辔携手的微笑旧影,早在时光流逝中变得模糊不能指认·他、和他,分明就是两人·只不过,今天看见了他,你还敢说,那是两人么·公孙策心中反反复复,在榻上一再辗转,终于再忍不住披衣而起,对自己说着要透口气,打开了卧室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镜花· ·屋外长天如水,满空碎银·偶有风过,便是一阵竹枝摇曳的飒飒清响,伴声声虫鸣··公孙策在院中徘徊一阵,到底也看不清林中情形:他究竟是还在,抑或已经走了大概是走了吧。
毕竟今时不同以往,他不可再随意出京·如此最好,然后便再不要来·他心中兜兜转转,直告诉自己他肯定是早就走了——难不成庞统还会真傻到在这里过夜不成他就算是等到明日、后日、大后日,自己也不会再去理会。
可是,他心底始终有一丝犹豫·就是因着这一点点心软,他现在才会站在房外·万一他还在…也罢,就算是为了让自己睡个踏实觉,去看一眼白天他坐过的地方,图个安心。
公孙策咬咬牙,终是伸手取下院前灯火,一步步往外走去··竹林就在小院门前——公孙策当初选了这里住下,也确是想和这千竿翠竹比邻而居·他提灯走出几步,便左右照照。
只是四下寂寂,不闻人声··果然…是走了··公孙策定下了心思,却也无端觉得苦涩·只是,算了,只要他以后不再来打搅自己的生活就好。
像这样凭空地生出来,若多几次,他想想就觉得简直忍无可忍··不过,他既然知道了自己的态度,应该也不会有下次了·公孙策这么安慰着自己,一边压下那一点点失落。
·“呼…呼”·一个不大的喷鼻声和着马匹抖动鬃毛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马匹难道·公孙策忙举高了灯火,眯起眼仔细搜寻,终于看见不远处一个隐约晃动的庞大黑影。
他犹豫一下,还是觉得不妥,便抬步上前去看个究竟··等那匹格外健硕的黑马出现在灯光下,虽约略猜到,公孙策还是忍不住一惊·他还在踌躇会否认错,越影却显然有着比人类更好的嗅觉和记性。
它亲热地把头凑过来,在公孙策衣襟上嗅嗅闻闻·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恨不袖手与君归+番外 by 豫华(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