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蒹葭 by 汉唐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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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蒹葭 by 汉唐月明
 ·盛世蒹葭BY汉唐月明· · ·何谓九州河、汉之间为豫州,周也·两河之间为冀州,晋也·河、济之间为兖州,卫也。
东方为青州,齐也·泗上为徐州,鲁也·东南为扬州,越也·南方为荆州,楚也·西方为雍州,秦也·北方为幽州,燕也· · ·—— 《吕氏春秋?有始览?有始》 · · · ·马蹄声声踏过清晨,在扬州官道上扬起喧嚣尘土,一路驰进王宫。
 ·“——千里战报——前线战败——” ·九重宫门,轰然开启· · · · ·第一章   扬州,深宫。
 · ·宁后手中的琴弦铿然断裂,年幼的皇帝哇哇大哭,宫娥慌忙上前服侍,华美轩轾之外,清晨梳洗的水带着浓浓的脂粉腻香,从宫渠中缓缓流过· · ·“终于……战败了。”
年轻的太后宁氏霍然起身,却又颓然坐下·那一刹那间她仿佛在精致的妆容后透出难以掩饰的怆伤,然而那只是一闪而过,使者抬眼,只看见凤冕之后庄肃的容颜。
 · ·“冀州兵马已经长驱直入,直至京城唯一的屏障,只有京城之外的孤城九崇孤城一破,扬州如初生婴儿,断无反抗之力,只得任由冀州兵马宰割……目前死守孤城的我朝战将张起灵带领三万兵马,已经命令清仓坚壁,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 ·宁后挥挥手,“哀家知道了。”
 · ·年幼的皇帝哭声阵阵,幽幽弱弱,呀咿着要娘亲·宫娥垂下如羽的眼睫,低声抚慰·宁后却是看也不看一眼,起身走下雕金玉阶· · ·其实这时朝阳未起,东方的天际萎靡,残月尚剩一弯浅影,一如当年容华的凋零。
 · ·谁还记得当年春日泽边的美人如玉姣姣少女,二八年华,一曲琵琶艳惊天下·越王亲手奉觞,誓愿结缡永绊,一时传为佳话。
她却只记得,湖边叶影下那个乌衣的少年将军,长剑斜斜一挂,剑眉之下,颠倒容华· · ·那一夜大婚,红色的嫁衣,红色的喜帕·未来的王后在明月下,对王朝的少年战神俯身一跪,然而他只是擦身而过,萎靡了少女情话。
 · ·从此深宫九重,她诞下太子、越王驾崩、奸臣当道、朝堂混乱;她任性的要求他为她肃清奸吝小人、为她征战四方;却忘了这危弱的国运,纵然张起灵少年战神威压盖世,也难以存亡续断,为她撑起这一片江山天下。
 · ·宁后怔怔的望向东方,天际灰白阴暗,隐隐不祥· · ·这个站在权力顶端已逾十载的女子,早就刻意忘记了春日泽边的少女情怀,然而直到今天,她仍然能细细的在脑海中描绘他秀致的眉眼,孤拔的肩背。
她是那样希望那人就在眼前,给她一个可以倚靠的臂膀—— · ·然而那人远在战场之上· · ·她阖上眼,仿佛能嗅到粗糙的风带起战场上的血和沙。
那个心心念念了她整个青春年华的张起灵,此时还在孤城壁上,带着这个王朝最后的三万兵马,为她守护这个风雨飘渺的天下··第二章   孤城九崇· · · ·终究跋山涉水,冀州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 ·那一夜吴邪喝了很多酒,喝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喝了多少·副将潘子想劝他回去,被他挡下了· · ·“看见今晚的月亮没有”吴邪大醉着,指着九天明月,大笑,“很高是不是是不是很远……再远的月亮都能被摘下来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 ·潘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着吴邪,这个晋国太子、大军统帅一向被人评为沉定稳当,然而他此刻的眼神是这样热切,那种亮度简直不正常· · ·——让人看了,都毛骨悚然。
 · ·吴邪确实是醉了· · ·他遥遥望向大营外,月光下巍峨的城墙,仿佛无声的巨人,矗立在天地之间·他仿佛可以看到一个削瘦而孤拔的身影,立在最高处,夜风中俯视着苍茫大地,无悲无喜,波澜不惊。
 · ·九州之上人人都知——孤身转战三千里,一剑能当百万师·张起灵少年出道,破幽州、扫北疆、平南叛、杀楚王,孤弱双肩,撑起了不败战神的名头,撑起了越国风雨飘摇的天下。
吴邪微微的笑起来·他也知道,越国深宫九重中那个名满天下的宁氏太后,春日泽边反弹琵琶,美人俯身盈盈一跪,不跪君王却跪谁· · ·美人英雄,深宫梦回,多么让人神往的神仙眷侣,多么让人扼腕的爱情悲话。
吴邪冷冷的笑了起来——他还能回想起那个马上的少年战神,眸光流转之间淡漠红尘,那样高傲的人也会对一个女子倾心相许、结草衔环作答 · ·他不甘。
他为他不值·那个不败的神话应该高高立于山巅之上承受着膜拜,而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死守孤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 ·吴邪霍然起身笑道:“潘子,传令诸将,今夜摆酒待明日攻城,活捉张起灵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 · ·阵前浊酒炙热了心肠,刀光雪影围绕了这座百年孤城,吴邪仰头望向黑黝黝的暗色城墙,潘子却道:“殿下有几成把握活捉张起灵” · ·吴邪没有说话,沉默了半晌,转头笑道:“你还以为我是当年的吴下竖子” · ·潘子不答,吴邪仰头徐徐呼出一口气,展颜道:“我再不是当年败在他手下的无知幼子了,不论如何……总要叫他刮目相看一场。”
 · ·潘子望向吴邪,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眼里刹那间有些热切,一时恍若少年· · ·“——功成之日,若无那人相陪共醉,纵然坐拥天下……又有何滋味” · ·有时支撑起一个信念的不过是某一天某一时、某个人刹那间的目光。
年少的吴邪在战场上惶恐,遥遥的那个敌军少年统帅破空一箭,那样轻蔑的目光,燃烧了吴邪所有的热血和轻狂· · ·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十万雄兵兵临城下六军不发——等的只是那人一个惊叹赞赏的目光。
 · ·吴邪醉了,月色清冷古城墙,踌躇满志的年轻太子在苍茫夜色中,酩酊醉唱··第三章    城内,大营· · · ·云栖江湖、一雁咴。
 · ·军医从大帐中慢慢退出,众将无一上前·篝火下一张张布满沧桑的脸都悴不忍看,一时只听火光噼啪,夜虫声声,催重了霜寒· · ·“怕是……” · ·军医没有说下去,摇摇头,兀自离去。
 · ·副将墨离掀帘而入,张起灵坐在榻上,前胸绷带上一片狼藉·他低着头熟练的打起结,削瘦的臂膀苍白仿佛透明,却清挺如昔,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 ·孤城危在旦夕,军中却没有多少恐慌情绪,所有人都相信他们的战神会再一次带领他们保全这片土地,却不知道张起灵在前几天的突围中中了流矢,当时左右众将一片惊慌,他却一把拔出箭头,纵马扬鞭,马嘶惊天。
 · ·那一仗打得极为漂亮,晋国兵马被阻之于城外五十里,回途的时候张起灵一直紧捂前胸纵马疾驰,墨离好不容易赶上他问:“将军无恙” · ·张起灵淡淡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无恙。”
 · ·却是一张口,血丝蜿蜒而下,捂住胸前的手掌已然一片血红· · ·墨离大惊:“将军” · ·张起灵厉声喝道:“加急传令,回营” · ·回营之后张起灵一时竟然没有下得来马,墨离上前去扶,只见他身体一软,险险跪倒在地。
 · ·墨离失声道:“军医快传军医” · ·四下大哗,张起灵起身,淡淡的道:“一点小伤而已。”
说罢独自一人,向大帐走去· · ·他的背影似乎永远这么孤拔,仿佛永远不会因为什么而倒下·谁看见他独自噬去血迹,谁看见他独自舔伤谁看见他枯坐月下,带着平静的疲惫的目光,俯视他再也支撑不起的风雨天下 · ·墨离走上前奉上伤药,低低的道:“将军,晋国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据探子说,今夜传酒三军,怕是明天就要攻城了。”
 · ·张起灵用牙咬着绷带的一角系了个结,起身披衣·黑衣下的脊背劲瘦优雅,绷带下的箭伤穿透肌肉骨骼,竟然也有些颓落般的美感· · ·他突而问:“墨离,你觉得九崇孤城就几分胜算” · ·墨离欲顾左右而言他,张起灵抬眼望向他,平静的道:“你可愿殉国” · ·墨离急道:“末将随将军出生入死已逾十载,情愿赴死” · ·张起灵久久的看着他,月光从巨大的帘外映来,他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突而显出一点难以言说的疲惫之色。
 · ·他说:“——可是我不愿·” · ·墨离楞住了· · ·张起灵别过脸去,声音低沉仿佛叹息:“国无永柞之国,将无不败之将。
大家年幼,太后辅政,文臣贪于奢靡,武将惜死瑟缩,……越国不久矣·” · ·他顿了顿,“——一旦城破,就是万千百姓横尸火场……为什么要以性命和鲜血,为一个国家作偿” · ·张起灵一向寡言少语闷声不响,今晚似乎被难以忍受的伤痛激出了一点昂然。
墨离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九崇孤城被破是迟早的事了,城内伤药粮食有限,不论如何都无法抵抗城外十万虎视眈眈的晋国兵马·一旦城破,他们都是必死。
 · ·说不怕,那是假的·只是年轻人的热血忘却了疼痛,他呆呆的望着张起灵,这些话可以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唯独不能被他· · ·张起灵是什么人——当年十四出道的少年高手,在越王落难之时,千里孤骑一剑救驾。
越王三请四邀拜他做大将军,第二年就收复了北疆·沙场十载,张起灵无一败绩,当年战场上大败晋兵、差点生擒晋国太子,这个名字已成神话· · ·越王驾崩的那一年丞相起兵谋反,三千禁卫军冲进王宫,还是张起灵,只身一剑,血肉之躯护卫了小太子一个清明王朝。
宁后亲口赞他一个字——“忠”,如今这忠心耿耿的不败名将,竟然说:可是,我不愿· ·· ·背负着“神话”的外壳,甚至连死也要壮烈庄肃、葬身其中,这到底是谁的错误、谁的悲剧 · ·张起灵突而道:“你可知这次领兵的晋国太子” · ·墨离脱口道:“岂不是当年差点为将军生擒的晋国太子吴邪”继而唏嘘不已,大有悔恨之色,“将军当年若是一箭射杀他,岂有今日他竖子作乱” · ·张起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
他就这么披着黑衣,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只听窗外风过树梢,叶叶声声·半晌他突而一笑,说不出的寒意侵骨· · ·他缓缓的道:“——你当我现在就不能一箭射杀他么” · ·一时帐外喧嚣声起,墨离卒然一望,有人冲进帐内大呼:“将军不好晋兵已经摆出云梯,发动攻城”·第四章   城外,沙场。
 · · ·晨曦乍现,却又隐没于漫天沙尘中·  · ·晋兵潮水般涌向城门,顺着云梯纷纷爬上这座上古城墙·城墙上,越国的士兵射出火箭,远处的云梯蓬的一声着了火,惨叫声和轰然坍塌的声音在喊杀声中仿佛融入大海的水滴,转瞬就不见了。
 · ·张起灵面无表情的站在城墙上俯视着战场,有几次晋兵的箭已经射到他身边,众将想上前,他却一把抽出身后长剑,只听一声金石交激,羽箭生生被他剑势砍断,尾稍扫入瓦缝之间,迸的一声,没入墙壁。
 · ·墨离窥视他脸色,冲天火光中张起灵的侧脸平静甚至冷漠,光和影不断变幻着扭曲的光彩,有刹那间墨离甚至以为张起灵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类似于“痛恨”的表情--然而那只是眨眼间的错觉。
城楼之下喊杀震天,晋兵的先锋部队已经率先登上城楼,仿佛一支尖锐的矛,逼近了九崇孤城的心脏·  · ·墨离失声道:“加派人马守住城门”  · ·张起灵猛地扬弓搭箭——一边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铁箭破风而过,刹那间带起的强烈风势甚至刀割般凌厉,一箭钉穿了城楼下带头冲锋的晋兵百夫长。
原本溃散的守城士兵只见眼前血花飞溅,那血的气味和迸溅的脑浆奇异般的刺激了神经,被晋兵冲开的缺口在刀光的潮水中渐渐的被补上了·  · ·张起灵却没有放下他的麻迦古弓,而是闪电般的连抽十三支箭,间不容隙的连续射出,在红色的混合着铁的气味的沙尘中,仿佛十三道连起来的星辰流光,气贯长虹  · ·刹那星光耀亮天地,箭光到处血色钧天,刹那间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在战士的喊杀和马匹的嘶鸣中,有人陆陆续续的吼道:“将军是将军的箭”  · ·墨离霍然转头,只见张起灵一手捂胸,迸裂的伤口沁出血迹,他脸上却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只返身大步向城楼之下走去,边走边厉声道:“——中军待发开城门我带你们出战”  · ·从很远的地方望去,九崇孤城巨大的城门微微开阖了一下,高岭上风声凛冽,吴邪微微眯起眼,五万大军在身后仿佛静默的巨兽,一时帅旗飒飒。
 · ·——那个人,终究亲自出战了·  · ·吴邪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抑制住莫名的亢奋,抬手斜斜的向下一劈,刹那间战鼓擂擂风响云动,五万大军仿佛一条移动的巨龙,向九崇孤城的方向奔腾而去。
 · ·吴邪策马跑在最前,潘子紧跟在他身后,只听他吼道:“诸将听令商子车御侯朝,恒跳为右,攻其右翼”传令声震天而过,浩浩荡荡的骑兵融入战场,硝烟之下看不清敌我,吴邪随手砍杀了一个越兵,带头向中军冲刺而去。
 · ·受到伏击的越国右翼军很快被血淋淋的拉开一道缺口,吴邪冲上一片高地,只见脚下越兵左支右绌,很快纷纷落马,不禁面有得色·谁料这在这个关头,中军里突而杀出一股骑兵,领头的赫然就是执“张”字帅旗的亲兵。
大军以他为阵中,训练有素的变化出环绕状的古战场阵仗蛇幡来·紧接着便是蛇蟠、虎翼、雁行、鱼丽、蚕趺、鹿跃、螭咬、熊坠、煮凤等阵型,一时防御的滴水不漏,晋兵十万大军,竟然生生被阻在阵外  · ·吴邪沉声喝道:“破阵打车轮战”  · ·沙场上血色硝烟,吴邪一勒马绳,就在这个时候潘子失声道:“太子殿下小心”  · ·吴邪一抬眼——那一刹那间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他看见遥遥众人之外,相隔了厮杀的战场,那个记忆里孤拔从不倒下的战神,一袭银铠黑甲,向自己举起一击必杀的麻迦古弓·  · ·他能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冲破了旧事的栅笼,他想起那个相似的场景,一时喧嚣潮水般层层退去,化作一世界寂静的背景。
他想起那一年,那个阴霾的沙场上,成名十载声震寰宇的张起灵向年少的晋国太子举起长箭,风声呼啸,那人冷峻的侧脸秀丽孤拔,仿佛降临人世的——神·  · ·——却是破空,连发七箭,箭箭必杀  · ·潘子抬手想先行击落长箭,吴邪却先动了手。
黑金长刀斜劈而下—— ·铿然一声,第一箭从中断成两截·  · ·——吴邪心里有些恍惚,他想起那一年的自己,目中无人年少轻狂。
他想起那一年的张起灵,风雨王朝一剑身扛·  · ·第二箭紧接着来到,吴邪反手上挑,箭身深深刺入山石·  · ·——没有人知道在骄横的太子心里,敌国的不败名将是个什么形象。
直到上了战场,非要见识那传说中的人物到底盛名何负,却不知道一生缘起,再无救赊·  · ·第三箭直逼面门,吴邪沉声提气,一掌劈开,虎口震裂洇出鲜血。
 ·  ·——那一年的少年初见,他没有想到那传说中的名将,竟然在眼神流转间,带出冰凉的玉碎般的流光·他没想到张起灵看着天空的目光渺然无物,看向他的时候,却带着一点……鄙薄嘲凉。
 · ·第四箭来势已老,吴邪回手一刀,从中间横劈而下,箭稍擦过脸颊,划出微热的血痕·  · ·——而他那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张起灵那一箭刺入自己的胸膛。
他听见血流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汩汩作响,仿佛战场的风声,呜咽着久久回荡·  · ·第五箭来势已尽,吴邪突而很想看看张起灵脸上有什么表情,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张起灵啊,他会有什么表情呢  · ·——你看看,当年那个你根本不放在心上的轻狂太子,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他曾经这样泣血发誓要让你刮目相看,如今他已经具备了让你从世外山巅之上、低头一望的力量·  · ·第六箭风势已微,然而这个时候吴邪做了一件错事,他忍不住在这个时候抬眼,他的目光越过茫茫尘沙望向张起灵,他不知道这个时候他的目光,甚至带着刻骨的倾慕和思恋。
 · ·——那一年的那一箭并没有杀死他,然而却把年少的晋国太子的灵魂拖下了永不能复的九重地狱·他陷落在日复一日的渴慕中,他永远承受着得不到救椟的隐秘的沦落里,他对那个人的光芒,渴慕如狂。
 · ·吴邪一时错手,刀光紊乱,马惊而起·虽然仓促间避开了那一箭,第七箭却在这时惊鸿而至,仿佛刻入骨髓的一道剑光·这一切都是刹那间发生的事,潘子想伸手挑落箭势,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箭头刺入身体的时候肌肉和骨骼咯吱作响,吴邪猛地喷出一口血·  · ·潘子一手砍翻一个越国骑兵,转头嘶声道:“——来人快救太子殿下”  · ·然而直到昏迷的前一瞬间,吴邪都固执的睁着眼望向张起灵的方向。
张起灵缓缓的放下麻迦古弓,战场上的风拂动他额前的发,眼神幽深,看不清他望向何方·  · ·吴邪阖上眼,那一瞬间,定格了天地苍茫··第五章    宫禁,夜宴。
 · · ·晋国围城第一次进攻,伤敌五千,自损三千,然太子重伤· · ·越王送上国书,求和· · ·晋王大怒,掷于地,道:“然伤我儿者,必杀之” · ·消息传到大营,吴邪在换药,潘子兴冲冲跑进来告诉他这个消息。
吴邪头都不抬一下,兀自低头撕开绷带,白色的棉上黏着血肉,一丝一丝的被剥离下来·潘子打了个冷战,头眼看吴邪脸色,竟然觉得太子殿下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快意。
 · ·吴邪微微一笑:“——觉得会很疼是不是” · ·潘子不敢做声,室内一时只听遥遥帐外练兵的吆喝,和悉悉索索换下绷带的动静。
半晌吴邪的声音淡淡响起来,带着些喟叹般的倦意· · ·说:“痛,也是他给的·” · ·潘子听他语气,脊背无端窜上一股寒意。
 · ·吴邪笑起来,却看不出有什么笑的表情:“潘子,你知道么他想我射箭的时候,那个表情,竟然跟那一年一样·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从被人保护的太子长到今天的三军统帅,在他眼里,竟然和当年没有任何分别。”
 · ·“真是个……挨千刀的·”吴邪喃喃的道· · ·越国宁后送来求和请帖,春浓之时,设下酒宴,请贵国太子务必出席。
吴邪漫不经心的看看,心说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多事,打胜了就是打胜了,破国了就是破国了,哪有求和的道理 · ·可是父王从国内传来消息,能和就和了罢攘外必先安内,战争多年,人民不得休养生息。
且将年复一年的岁贡,慢慢的拖垮越国· · ·吴邪冷笑一声·有张起灵在,不会再给别国大举入侵的机会了· · ·——可是他还是按时入席了。
越国先王好繁奢,宫室九曲八十一弯,层层叠叠的七彩纱帐,美人娥眉浅浅音笑,掀起外堂金碧辉煌·夜空中星汉浩瀚,觥筹交错之间,恍然一派太平风光· · ·宁后斜斜倚在榻上,风华出众,见吴邪走进来,微微一笑:“今晚且罢国事来人,请太子殿下入席——” · ·一众歌女翩然而至,七重纱衣之后,张起灵削瘦的侧影站在灯火阑珊处。
吴邪看了他很久,突而仰头饮尽杯中酒,大笑道:“罢,歌舞” · ·宁后不说话,只噙着一点暧昧不明的笑,起身款款而来。
穿过醉态百生的群臣和娇艳柔靡的舞场,她足尖的明珠熠熠生光·吴邪含笑静待她来,待走近了,只闻到一股香——你说不清楚那是什么花的香,或许还混合着她自己的体香那种柔软的又迅速占领你意识的香犹如一层轻纱,清醇中带着微微的不着痕迹的惑然,朦胧间就浸染了夜风。
 · ·吴邪声色不动,看着她殷殷一拜,递上酒觞,仿佛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她脸上的笑意却比所有的美酒都要惑人,当真是未语人先醉了—— ·· ·她低低的道:“久闻太子殿下神武——” · ·她纤纤素手抵到眼前,吴邪突而闪电般伸手在她手底一擦而过,待宁后反应过来,已经是袖中一凉,暗藏其中的那把鱼肠短剑已经易主。
 · ·宁后也实在是个人物,当下还能勉强克制惧色,把话说完:“——今日臣妾敬殿下一杯——” · ·她仰起脸,竟然还笑得平静:“太子殿下定要满饮。”
 · ·吴邪在手中慢慢的把玩着满饮鲜血的刀,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宁后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她真是个容色无双的女子,即使是在这样的生死攸关,她都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艳色。
吴邪的手指一抖,他突而很想知道张起灵是怎么看待这个女子的——这个在春日泽边不跪君王的女子到底在他心里占据着一个什么分量世事转瞬到今,他还把她认作当年未嫁时的痴心么他可是为了她才……才征战天下 · ·吴邪咬了咬牙,有刹那间他很想起剑亲手毁去这一切——然而他终究没有。
他蓦然笑起来,开口道:“久闻太后琴艺惊绝,如能聆听一曲,就是大醉就又何妨” · ·一语即出四下皆惊,国破之时,纵然是金枝玉叶人上人,又和蝼蚁之贱有何区别文臣贪恋着荣华,武将瑟缩着惜死,一介裙钗又怎能在乱世中轻荏白衣,允立身外 · ·然而宁后脸色微微一动,却又笑起来,转头平静的吩咐:“来人,取琴来” · ·吴邪面沉若水,宁后撒袖轻弹,在这销尽黄金的糜烂夜色中,却是铮铮的一曲商调悲音—— · ·水国蒹葭,夜凝霜华…… · ·张起灵靠在树边,微微仰头。
他仿佛能听见一曲相似的悲声,在那一年大婚之夜,一个荣华不谢的女子为他苦苦惆怅·他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不曾为她驻留过半分,而如今这个女子为江山所辱,他又真能袖手坐视么 · ·他此生原没给过任何人半分情意,平白无故的,耗尽了她一生年华。
 · ·弦嘣然一响,吴邪和宁后都讶然一抬头,只见张起灵按住了宁后的琴弦,居高临下的向她摇摇头,道:“你走·” · ·宁后几乎声不成句:“你……” · ·张起灵道:“你走,我来。”
 · ·吴邪几乎霍然起身,刀背深深地嵌入掌心,钝钝的痛·张起灵随手在琴弦上拨弄了下,信手却是一曲沙场上金戈铁马的调子· · ·算不上多高明,可是吴邪僵直了身体,他可以看到年少时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在他阶下,他可以看见张起灵的手指在一声声拨动琴弦,甚至他长长的眼睫疏朗如羽,触手可及。
一时间沙场激昂之声金石交激,一曲将终之时高潮迭起,吴邪只觉得自己心志都被攥住了,偏偏在这时只见张起灵一掌拍向琴弦,五根弦铿然一声巨响,竟然同时断裂开来,向吴邪的方向弹起·第六章   禁城,夜袭。
 · · ·张起灵一抬眼,剑眉之下眼神幽深,一掌斜劈,竟然生生封死了吴邪回避的路·吴邪身形暴起,一手死死搭在张起灵斜劈而来的手腕上,一手掷出酒杯,在空中只听一声淬响,琴弦穿杯而过,钉在了杯壁之上 · ·这一变故发生的非常突而,座下群臣几乎没有看清,宁后位置近,一切都看在眼里,一直绷到这个时候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张起灵微微一皱眉,手腕翻缠,试图挣脱吴邪的钳制,然而吴邪硬生生受了他几下,竟然还不松手· · ·宁后脱口而出:“来人” · ·吴邪喝道:“我看谁敢动” · ·太子禁军铿然而动,刀剑出鞘,一时场面针锋相对。
舞姬乱了珠钗,歌伎变了声调,丝竹凌乱在地下,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其中一个舞姬摔倒在地,一时被裙裾绊住爬不起来,竟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 ·吴邪紧紧攥着张起灵的手腕,一时又想不起来要说什么,就呆呆的看着他,半晌咳了一声,垂下眼睛问:“那个……你……没事吧” · ·张起灵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很奇怪,吴邪也知道自己的话问的奇怪,他掌心里张起灵的手腕骨头硬硬的咯手,仿佛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样,清瘦而孤拔,永远支棱着棱角。
 · ·张起灵缓缓的问:“——你还要抓着我到什么时候” · ·他们相距的非常近,吴邪觉得张起灵说话的时候,长长的眼睫甚至会扇在他脸上。
他的喉咙骤然一阵发干,卒然松开手·张起灵微微皱起眉看了他一眼,返身离去· ·掌心的温度随风逝去,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 ·吴邪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汗湿重衣。
 · ·宫城之外夜色已深,丝竹笙箫已经远去,重重宫禁之外,长夜漫漫,星河浩瀚· · ·张起灵在宫渠之外的墙下伫足回身,刀光在夜色里泛出青白,绞缠如蛇,凌厉刺来。
他只来得及闪身避开,身后已经另一道杀气袭来· · ·这一避再次牵扯到前胸的箭伤,张起灵握住剑鞘,哑簧一弹长剑出半,叮然一响格挡住对方刺客的一刀。
他喉咙一腥又一甜,就在这个时候远远传来一声呵斥:“住手” · ·两个刺客对望一眼,刚有些犹疑,吴邪居高临下的站在玉阶上喝道:“退下” · ·张起灵捂住前胸徐徐的吐出一口气来,刺客遥遥向吴邪一拜,抽身退去。
到这个时候吴邪才绷不住快步走来,想上前扶住张起灵,又没那个勇气,踌躇了一下,低低的问:“你……” · ·张起灵打断了他:“——你这是假作求和” · ·他问的这么直白,又没有什么愤慨或轻蔑的其他情绪在里面,吴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在沙场上叱诧风云的三军统帅,在他面前,竟然胆怯的像个患得患失的小孩子一样,半晌才说:“那是我父王派来的,我其实……其实也不这么想要这个天下。”
 · ·张起灵略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 ·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要不是夜色深重,吴邪甚至觉得自己会脸上通红·他要这天下干什么晋王的独子生性憨厚耿直不好战乱,只想安内,不想拓外。
他为什么奋而习武征战海外他能对张起灵说,仅仅是为了让你看我一眼吗 · ·张起灵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他不再说话,便挥挥手返身向禁城之外走。
吴邪冲口问道:“——你要吗” · ·张起灵头也不回:“要什么” · ·“——天下” · ·张起灵脚步顿了顿,声音里竟然带着一点说不上什么滋味的笑意:“我要来何用” · ·吴邪僵住了,一股寒意透体而过,他愣愣的问:“那你为了什么,为了那个女人吗” · ·张起灵直觉想笑,然而他没有。
他一手紧按着前胸,一步步的消失在了无边的皇城夜色中· · ·那天晚上吴邪一夜没睡·他站在张起灵将军府卧房之上,在屋瓦上坐着喝了一夜的酒。
他身后巨大的圆月慢过中天,一批一批的刺客在风过树梢的时候来到,看到太子,又悄不做声的退去·吴邪真是醉了,他觉得他能感觉到张起灵轻微的呼吸,仿佛就在周围浸透风声,然而事实是,他始终孤单一人。
 · ·他举杯,无人对觞·· ·第七章   朝堂,国书· · · ·兵临城下六军不发,却在和谈之后一纸国书,由使者恭送入城。
张起灵拆开一开,秀致挺拔的眉稍一跳,脸上默默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 ·随后他抬起一只手,作势就像是要往下微微一劈——使者带领、晋军副将潘子看他动作,心下猛地一惊,立刻起身怒道:“将军,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们太子好意递上求婚书,你怎么能——” · ·张起灵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只是飞快的掠过去,好像什么含义也没有,潘子却刹那间在脊背上窜起一阵寒意· · ·他随手把国书递给身后的侍从,简单吩咐道:“送进京城,交给太后。”
 · ·潘子多少有点愕然的愣在当场,张起灵面无表情的起身,淡淡的道:“——端茶,送客·” · ·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完全是一派沉静波澜不惊。
那春日泽边反弹琵琶、倾身一跪艳惊天下的传说太过动人,潘子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张起灵竟然反应如此冷淡·那是一封晋国太子求娶宁后为妃的国书,他可以接受张起灵暴怒、厌戾、鄙视……但是他不能想象张起灵眼神淡淡的,好像宁后怎么样都和他无关。
 · ·有一刹那间,他看着张起灵返身走进内室的身影,心想——这个人,这个三千红尘过风流不沾身的少年战神,他有关心过什么人吗他有关心过什么事吗曾经有人……在他心中吗 · ·没有,那个人是空的,他是越国最尖利的矛,除了刺进敌人的心脏,他感受不到一点热度。
 · ·宫室玉帘之外夏虫声声催人欲睡,宁后的目光缓缓的在信函上扫了一圈,放下国书,开口时声音像是在冰渣中淬过:“这国书将军可看过” · ·侍从低眉敛目的道:“看过。”
 · ·“可有什么说法” · ·“将军一字不言,只叫我们送过来而已·” · ·宁后有时会惊讶自己还能感觉到疼痛。
她以为多年的漫长的没有止境的等待已经耗去了自己所有的感觉,仅剩一片荒芜的年华·然而事到临头,她竟然还会感到一点点无以名状的疼痛——原来在那个人心里,真的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 ·宁后蓦然大笑·周围随从全部都跪了下去,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轻轻的按下国书,轻描淡写的道:“——那就嫁吧·” · ·宫女颤抖着劝道:“太后——” · ·“晋国太子好歹也算是人中龙凤天纵英姿,夫婿如此又有何求”宁后站起身来,长长的裙裾流水般逶迤,艳色中女子苍白的容颜,憔悴的触目惊心。
 · ·她不会想自己是不是疯了,她只是想在那个人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一点点的愕然,一点点的惋惜,或者……一点点的爱· · ·消息传出九州皆震。
堂堂一国太后,竟然要下嫁敌国太子,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晋王责问太子,吴邪微笑不答言,晋王只道是想侮辱越国,却不知道吴邪转身就去大肆操办,南海龙眼大的珍珠聘礼下了整整一箱。
他不是想折辱宁后,他是真的要风风光光的办大婚了· ·· ·潘子心惊胆战的问他:“太子殿下当真要娶宁后” · ·吴邪在回营的路上纵马飞驰,战时荒凉的官道上腾起一线灰烟,潘子无来由的想起一句诗,陌上花开,当缓缓归矣。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去看吴邪的脸色,吴邪在狠抽马股,他几乎以为得不到回答的时候,却听吴邪问:“你说张起灵那样的人愿意守护的女人……会是什么样的” · ·潘子一愣,半晌问:“殿下是为了宁后而娶宁后,还是为了张起灵而娶宁后” · ·吴邪想说什么,然而最终没有开口。
他脸上刹那间竟有些暴戾的意味一闪而过,潘子没有看清楚,吴邪纵马扬鞭,烟尘中风驰而去了·· ·第八章   吉日,大婚· · · ·那天晚上的火树银花飞满天,红色的盖头淹没了荣华,金字的褂贴覆盖了笙箫。
宁后在宫女的扶持下走向阵前,吴邪站在香坛下,望向夜空,满目苍凉·前方就是九崇孤城,远远望去沙场岑寂,那个人在哪里睥睨天下 · ·他望着宁后一步步足踏莲华——他心里猛地涌上一股莫名的恨意。
他恨这个女子占尽了张起灵的年少,也恨她终究却没有彻底的得到他·她占据着张起灵,却又占据的那么不彻底,让人心慕神往,让人终究无望·吴邪阖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仿佛要在这一个吐纳之间,耗尽所有的污浊块垒。
他占据那个女子的下半生,是不是也是一种占据了张起灵的方式 · ·——他不知道·他已经赔上了年少,还要再赔上他的结缡永绊百年静好。
 · ·墨离到处找张起灵·他找遍军营都没看见将军在哪里,一直找到城楼之上,一推门看见张起灵凌空坐在至高的城墙之上,侧着脸遥遥望向大婚的方向。
钟鼓笙箫随着夜风隐隐飘过,一时夏虫声声,树梢轻响·他轻轻唤了声:“将军,……” · ·张起灵转头看了他一眼,巨大的月亮从他头顶的天空中越过,刹那间那张还很年轻的脸上竟然有些恹恹的疲惫。
墨离呆在原地,张起灵突而掷过一钟酒,道:“阿离可愿陪我满饮” · ·墨离手足无措的接过,那酒还是洒了些,浸在皮肤上,带着冰凉又微辣的芳香。
张起灵拎起酒坛饮了一口,突而墨离听见他好像在低声吟唱着什么——“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 ·墨离颤声道:“将军——” · ·“三梳儿孙满地,四梳相逢遇贵人……” · ·——五梳翁娌和顺, · ·六梳夫妻相敬, · ·七梳七姐下凡, · ·八梳穿莲道外游; · ·九梳九子样样有; · ·十梳夫妻到白头; · ·十梳夫妻到白头…… · ·墨离久久的站在夜风中,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慢慢远去,那银字笙调,那心字香烧,有刹那间仿佛都不存在了,那繁奢的富丽堂皇之后,只余一个黯然的声音缓缓的低吟——九梳九子样样有、十梳夫妻到白头…… · ·到白头啊…… · ·张起灵蓦然起身离去。
墨离想追他,却挪不动脚步·他觉得脚步很沉,仿佛有千斤重……这个九州,原来根本没有绮丽春日泽的传说· · ·宁后入新房的时候突而自己揭了盖头。
宫女吓得俯身要跪宁后却摆摆手,道:“我出去一会儿·” · ·宫女迟疑:“可是太后……”——新嫁娘自揭盖头,是大不吉的啊。
 · ·宁后返身轻飘飘的离去·不知道为什么,宫女看着她的身影,竟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揉了揉眼睛,太后已经径自向堂外去了· ·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和晋国的太子打声招呼比较好。
宫女这么想着,心下却有些揣揣不安,好像有什么事,即将在这个奢靡而岑寂的夜里发生·· ·第九章   陇西,夜陨· · · ·张起灵姗姗来迟的时候,阿宁已经站在那无边的陇西戈壁漠崖边,华丽的喜服在荒凉的夜风中仿佛一团将尽的火,夺目得刺眼。
他突而想起来曾经有那么一个相似的夜晚,未来的王后,绝世的佳人,在他身前盈盈一拜,求他道——将军请带我走·张起灵轻轻的阖了阖眼·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抑或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的擦肩而过,从此逶迤了她所有的青春所有的年华。
 · ·很多年以后张起灵想起那样一个夜晚,他都会奇怪为什么自己当时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给了那个女子一个遥不可及的等待,仿佛是默许了她隐忍的望向自己的权力。
如果他当时就干脆利落的拒绝,会怎么样如果他在一开始就斩断那个女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的人生,是不是会更幸福一点 · ·——然而他没有。
张起灵有时都会为自己难得的卑劣而感到不可思议· · ·他寂寞惯了·他在世外山巅之上俯视众生,众生也遥望着他·没有人等待他,没有人为他亮起深夜的灯火。
那个女子,是第一个人,对他说,她等他· · ·他不会爱上谁,但是从此在他心里,从此就有了个依靠——尽管他知道她嬴弱不堪一击,根本不足以他有什么实质性的依赖。
 · ·只是那种感觉很温暖,即使是在陇西寒冷的夜里,也给他一点细微的暖意· · ·吴邪有一种误解·他以为他爱她,其实不是,那种感觉不叫爱。
他只是太孤独了,只要有一个人给他一点希望,他就把它当成所有的温暖· · ·宁后一转头,见他来了,微微一笑,指着天空道:“看,参辰·” · ·张起灵仰头看了一眼。
太白星已经很黯淡了,他低低的道:“时候不早了,太后快回去吧·” · ·宁后笑着,仿佛不以为意,少女般明媚的笑意在荒漠之上仿佛已去的春光:“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你说为什么古人要在结发为夫妻的时候唱这样的哀调呢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多么美好的初见……” · ·她转向张起灵,“就像那一年在春日泽边一样。”
 · ·张起灵回避了她的目光· · ·“原来我穷极一生,不过是做一个梦罢了·这个梦那样美好,我都不忍心结束它……”宁后向张起灵微微的伸手,认真的看着他,“请让我最后给你一个拥抱,好不好” · ·张起灵神色有点动摇,宁后坚决的望着他,半晌他终究微微的叹息了一声。
宁后拥抱住他,泪水突而情不自禁的流下· · ·她哽咽着阖上眼:“——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起灵,从此以后,你就要一个人踽踽独行了。”
 · ·张起灵突而一震,猛地推开她·宁后软软的倒在地上,血流一地·她心脏的地方深深插着张起灵自己袖中的匕首 · ·张起灵紧紧的抱住她,声音疼痛仿佛被刀锋割裂:“你……你——” · ·“我终究……不愿意当着你的面,再一次嫁给别人……” · ·血不断从口角涌出,张起灵的侧脸在阴影中掩饰不住愕然的震恸。
倾国的女子微微笑着,望向戈壁上低垂的夜空——至此参商,永不相见…… · ·一直到最后她都微微的笑着,破碎的吟唱一曲绝响:“……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 · ·死当长相思…… · ·死当长相思…… · ·张起灵颤抖着紧紧搂住她慢慢变凉的身体。
原来还有一个人可以带给他这样的疼痛,一点一点细密的缠绕着,紧紧地勒住心脏,让人每一个呼吸,都像是在地狱里转了一个来回· · ·不远处吴邪蓦然顿住脚步。
 · ·陇西戈壁的上空仿佛还回荡着破碎的吟唱,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然而来年春华,那个反弹琵琶、艳惊天下的女子,已然无在· · ·张起灵抱起她慢慢的向这边走过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空白一片。
吴邪手指冰凉,想拉住他,但是张起灵错身避开了· · ·“你要带她到哪里去” · ·张起灵走了十几步远,吴邪刚想追过去,他淡淡的丢下一句话:“——春日泽。”
 · ·他的声音虚弱不堪,仿佛刹那之间耗尽了所有气力·吴邪想上前扶住他,然而张起灵又举步走远了,月光下的荒漠上慢慢只余一个孤寂的身影,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第十章    楚地,春日泽· · · ·吴邪赶到春日泽的时候是傍晚,他纵马奔驰了整整一天,下马时漫天的凤仙花红的煊煊赫赫,远处春日泽巨大而平静的湖面在金红的夕阳中仿佛溶了无边无际的金水,张起灵从高坡上小小的墓碑前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的一步步走下来。
吴邪眯起眼看他,张起灵削瘦的侧影仿佛拢着一层金红的光晕,随时都要被融化在无边无际的苍茫中· · ·他旁若无人的走近吴邪身边,远远的就可以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擦肩而过的时候吴邪忍不住一把拉住他的手,那指关节冰凉咯手,带着象牙般的白·张起灵是有些醉了,他用力一挣,却没有挣脱开,于是漫不经心的丢下一句:“你干什么” · ·吴邪紧紧的攥着那只手,那冰凉的温度却仿佛炙热到骨子里去,烧得他……整个人都要沸腾起来了。
 · ·“后悔也没用,是你害死了她的·”张起灵转过头,眼神平静而疲惫,“——吴邪,你还……年轻·” · ·他语意里有些惘然,还有些悲凉。
吴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 ·张起灵突而问:“你为什么要娶她” · ·他问的很平静,淡淡的声音,在漫天的夕阳下无边的草地里,随着呼啸而去的风远逝。
吴邪顿了顿,慢慢的道:“我只是……我只是想……” · ·——我只是想,离你再近一点· ·· ·——而已。
 · ·他不知道他看着张起灵的目光已经近乎炙热,仿佛一个想要心爱的糖却被故意刁难的小孩子,委屈而又不解·张起灵皱了皱眉,抬手仿佛要挡住那样的眼神,却终究没有那样做。
他蹙起眉道:“吴邪,不要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 ·的确太难看了,晋国的太子,九州的英豪,辰月之变后掌握人族的帝王,竟然像一个孩子,向苍白疲惫不堪的昔日少年战神,做出一种乞求邀宠般的姿态。
 · ·张起灵眼底有点淡淡的轻慢,他想抽手走开,然而吴邪突而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他,张起灵酒意上涌,恍惚一下被推倒在厚厚的无边际的草地上· · ·“……你干什么” · ·吴邪猛地把他翻过身来,俯身近乎是粗鲁的吻了下去。
张起灵直觉要扫他一耳光,可是刚抬手就被吴邪抓住了手腕,按在耳边· · ·“你——” · ·唇齿之间的纠缠有时是甜蜜的,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闪烁着绮丽的光彩,让人心醉神迷;有时又是黑暗和绝望的,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仿佛受伤的野兽,一方狩猎,一方逃离。
 · ·“……你从来……都不看我一眼……” · ·吴邪终于慢慢的冷静下来,却仍然紧紧抱着张起灵,炙热的唇贴在他苍白而细腻的额上。
张起灵阖上眼,淡淡的道:“我没有·” · ·“你有·你从来不看任何人,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就算再怎么努力,站在再高的位置上,对你来说都没有分别……” · ·张起灵突而闷闷的笑起来,笑得很清淡,他问:“你觉得你有什么‘分别’” · ·吴邪愣住了。
 · ·“你是吴邪也好,是其他什么人也好,”张起灵推开他,从齐膝深的草地上站起身,“——对我来说都没有分别·你站在什么位置上那是你的事,和我没有关系,和我的命运……也没有关系。”
 · ·他返身向前走,吴邪在他身后,语调锋利如刀:“——不,那也是你的事·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站在和我一样的高度上,俯视这个九州,这个天下。”
 · ·他走过来站在张起灵身后,这个九州第一强国的太子望着他的目光,有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和沉溺· · ·“到那时你就会知道,你的世界不只你一个人” · ·——那一年的银烛喜帕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一年的江山风雨飘摇盛世初起。
很多年以后,一统九州的帝王在一个相似的黄昏里想起当年的意气风发年少飞扬,他恍惚的回忆起,原来当初金戈铁马,只是为了那一个人的天下· · ·星河浩瀚江山如画,他只要,那一个人的天下。
 ·第十一章   九州荒原,狼烟风沙· · · · ·此后两年,晋国大军雄踞九州,铁骑到处,江山俯首· ·扬州早已陷落,唯九崇孤城,在这乱世之中仿佛岌岌垂危,又安然无恙。
那厚重擎天的城墙仿佛隔绝了远方的战火和硝烟,也隔绝了战火过后,那孤独的思念· · ·曾经有人向晋国太子建议招安九崇孤城,凭借张起灵不败名将的传说,一统九州指日可待。
然而吴邪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在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征服、统治和占有中孤独的太久,唯一支撑他的是来自地平线和天际交接的地方,那座孤城中的思念·他要站在比张起灵还高的位置上,让那个人知道,有个人能陪他一起,共看天地浩大。
 · ·次年辛卯,晋王薨,太子即位,改帝号,统六州·隔年,挥师南下,直逼孤城·御驾亲征十万大军,一路刀箭不发·高高在上的皇帝空着领头明黄龙座,自己兵马前行。
 · ·仿佛那个至尊的位置,是留给另一个人· · ·墨离坐在城墙上看着张起灵·那人的侧影在高处的风中衣袂翻飞,仿佛振翅之下,即可冲天。
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可以隐约看见尘烟滚滚,那是晋国百万雄师连成一线,滔天巨浪般席卷而来· · ·墨离有些心惊胆战·张起灵突而转头看了他一眼,破天荒的笑了笑:“你紧张” · ·墨离迟疑着“啊”了一声。
 · ·“我一点也不紧张·”张起灵眯起眼,再次望向远方,“……这一天迟早要来·九州一统势在必行,那个人生在一个正确的时代,还有一个正确的地方。”
 · ·墨离忍不住问:“那晋帝为什么成为晋帝呢只是因为他先天的机遇吗” · ·张起灵顿了顿,晚风徐徐吹过发梢,拂过眉角。
一直到墨离以为他不会作答的时候,张起灵才缓缓的道:“不仅是机遇,还有运气,还有……希望·” · ·“希望” · ·张起灵返身向城楼之下走去,墨离望着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淡淡的声音散落在风里:“——不过是很傻的希望罢了。”
 · ·墨离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脱口而出:“希望也分傻的和聪明的吗傻的子网难道就没有可能实现吗” · ·张起灵的脚步突而顿住,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的苦笑了一下。
 · ·“谁知道呢……” · ·再一次兵临城下,营帐都没有扎好,中军来报,九崇孤城城门大开,毫不设防。
吴邪正准备小憩,一听这个消息就从榻上霍然而起,一把推开来报的潘子,到帐外翻身上马·将军们在马下跪成一片,苦苦哀求:“陛下且慢啊” · ·吴邪手指冰凉,整个人都如坠冰窟,只有声音还能保持住勉强的平稳:“让开” · ·“陛下听末将一言啊张起灵成名十数载,一向心思细密多变,怎么会好好的大开城门束手就擒呢一定是有诈啊……” · ·吴邪策马就要冲过去,潘子冲出来挡在前面,瞪着吴邪怒道:“陛下不要命了么” · ·吴邪握着马缰的手都在微微的发抖,脸色难看的可怕:“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万一是九崇孤城出了什么事呢万一是他们城里有叛将哗变呢万一是……他出了什么事呢” · ·潘子一愣,吴邪一勒马绳,骏马长嘶一声灵活的绕开众将,奔驰而去。
潘子急忙叫人牵马跟上,却只见那一骑红尘慢慢的随风飘散,刹那间连吴邪策马的身影都远去了· · ·潘子心里说不清楚的什么感觉,有点悚然,有点迷惘,还有些微许的……惋惜。
那一年吴邪坚持要娶宁后,大婚之夜太子的眼神,透过倾国的美人,看向另一个身影·那目光之后的吴邪不是个叱诧沙场的名将,不是个威名赫赫的太子,也不是个位尊九重的帝王。
那个吴邪仿佛还只是个知慕少艾的少年,心心念念的人看他一眼,他就能激动的睡不着觉,仿佛一个孩子得到了整个世界· · ·——简直就是前世孽缘。
 · ·他曾经隐约听人说过吴邪在寝宫里收藏着很多画像,画像上的人都是他拿惯了刀枪的手拿着画笔,一笔一划的勾勒出来,当成爱逾性命的宝贝·那时先皇驾崩,潘子知道再没有人能制止吴邪去做出什么事来,哪怕他挥师南下百万大军一路踏平九崇孤城,哪怕他虏回张起灵哄骗也好硬来也好甚至封王封后都好,这些事都没人能阻止他。
人站在那个高度上,没有什么能控制他的欲望,除了他自己·潘子能看出来吴邪在思念一个人,思念到了小心翼翼的怕人知道,却又忍不住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爱那个人的地步。
那个人的一言一行、每一个消息每一点记忆,都成了吴邪最大的珍藏,他日日夜夜的拿出来一遍遍回味,一遍遍幻想,恨不得立刻就能赶到那个人身边,却又强迫自己忍耐着,在日复一日的征战中消磨这种甜蜜而心酸的等待。
他已经把张起灵当成了性命的一部分,这百万雄师一路逼近城下,其实哪里是在逼迫九崇孤城这分明是张起灵在吴邪心中留下的思念已经把这个九州的帝王逼到无路可走的境地了,这分明就是吴邪千里迢迢的赶来把自己最脆弱最不设防的补分展现在了张起灵面前,要杀要剐,就看张起灵一句话了 ·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远远的就看见九崇孤城城门大开,城门口没有人影,一片沉寂,在余晖中仿佛静默无声的背景·吴邪疯了一样的策马呼啸而去,突而城楼上一支铁箭紧贴着马头擦过,绷的一声没入地下。
吴邪一勒马缰,战马长嘶一声立起半个马身,潘子随后就赶到,在马背上搭弓就要向城楼上射箭,被吴邪拦下来:“等一等” · ·城楼上墨离银铠细甲,大笑道:“万军中取晋帝大好头颅,易如反掌矣” · ·潘子反口想骂,墨离接着道:“——我家将军有令我九崇孤城困守数载,而今国将不国,无以相抗,惟愿不造杀孽足矣城门大开,晋军尽可入内望各位……好自为之” · ·最后四个字余力悠远,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吴邪默默地听着,潘子却发现他全身都在发抖。
那种仿佛是尽力克制着什么的感觉让人心生寒意,墨离毫不在意的返身而去,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城楼上的那一刹那,吴邪长啸一声,猛抽马股战马受惊,电一样疾驰而去,刹那间冲进城内 · ·潘子身后陆续赶来的众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军轰隆隆的声音仿佛巨龙在地上蜿蜒而过,一个将领声音颤抖、仿佛难以置信的问:“城……破了” · ·潘子叹息着道:“是啊,城破了。”
 · ·——终于破了…… · ·龙渊阁长者在史书上记载,松历亥,九崇孤城破,九州最后一个不被晋军占领的地方终于破了。
至此,九州同,盛世始·· ·第十二章   九重,破城· · · ·吴邪在大街小巷中纵马飞驰· · ·这应该是九州历史上最奇怪的一次破城了——当淮安城破的时候,天驱的战火焚烧了楚国的王宫;然而当这九州大陆上最后一块城池攻破的时候,霸主的百万雄师列队入城,没有惊慌的百姓,没有染血的刀刃,甚至入城的军队都没有一点混乱……马蹄整齐而沉闷的缓缓前行,静默的仿佛一场哑剧。
 · ·张起灵坐在府邸宽大而空敞的居室之后,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长长的抄手游廊尽头,桃花正盛·远处传来晋兵进城时沉闷的马蹄声,遥遥的隐约的连绵不绝,他突然想起战乱后的第二年,桃花总是开得特别盛。
可惜第二年的桃花盛开的时候,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坐在这里呢 · ··门口传来几声断续的惊呼,马蹄声横冲直撞,最终在门口一人翻身下马,几乎是步伐踉跄的奔到近前。
张起灵阖上眼,唇角微微的有些叹息的意味· · ·那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了点微微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慌张:“张起灵张起灵” · ·张起灵没有回头,随即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后紧紧地抱住他,是那样用力,仿佛带着微许孤注一掷的意味。
 · ·“跟我走吧……”吴邪一字一句的低低的道,“……跟我走吧……” · ·张起灵微微的笑起来,然后摇了摇头,当他愿意的时候,他的一言一行都有种特有的优雅和坚定,不容拒绝,不容更改。
 · ·他就这么笑着反问:“跟你走,以后呢” · ·他站起身,“……我已经死了,你不一样。
你还活着·你现在拥有这片大地,是这里的主人·” · ·吴邪也站起身,眼神有些迷茫·他知道张起灵说的不错,他得到了一切,这片土地,包括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他已经站在了一个最高的地方,安享尊荣· · ·然而他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甚至什么都不曾拥有·他隐约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他在事情的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他离他的目的地越来越远,知道再也无法回头。
 · ·“你不愿意拥有这个天下吗”吴邪轻轻的问,“你到底……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你曾经想要什么财富权力……宁后” · ·张起灵顿了顿,风吹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绯云无际,花瓣飘飘洒洒。
 · ·“我以前……也想过……这些东西·” · ·张起灵神情很平静·吴邪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 ·“想过天下,甚至王权·不过没有她,”张起灵转头,终于看向吴邪的眼睛,虽然表情仍然很平稳,没有一点波动,“——没有宁后。”
 · ·“不过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了,后来慢慢就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国无永柞之国,这些东西都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就算得到了又怎么样再后来,心就慢慢的淡了。”
 · ·他微微的苦笑了一下,一时风过拂过绯云,窸窸窣窣的叶叶声声·暮色已经很深了,窗沿上折射的淡淡一点余晖映在静默的室内,张起灵的眼神在细碎的刘海之后看不清晰。
半晌吴邪终于问:“你……爱过谁吗” · ·“没有,”张起灵淡淡的道· · ·“——没有。”
他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说给吴邪听,还是这么告诉自己,有一刹那他的眼神非常悲哀,然而吴邪低下头,错过了那一瞬间· · ·“我……呢”吴邪声音颤抖着,无力而绝望,“我呢” · ·暮色渐浓,飞鸟归巢。
如果能出的去这座空旷而巨大的将军府,外面俗世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了· · ·然而厚重的城墙,困住了两个人的一生· · ·张起灵仰起脸,缓缓的说:“我不知道……” · ·不知道…… · ·吴邪伸手紧紧拥抱住张起灵。
张起灵就这么站着,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仿佛有一生一世那么久,他缓缓的伸手轻轻抚摸吴邪背后· · ·……就仿佛一种安慰和告别的姿态。
 · ·慢慢坠入黑暗的室内,眺望时可以看见最后一缕余晖渐渐隐没,晚风呼啸而过,奔向遥远的地平线· · · · ·松历二百年春,九州大同,歌舞繁华,盛世起。
九崇孤城隔离世事,独 立于边疆,渐渐被人遗忘· · ·此后十年,九州鼎盛,国富民强·二百一十年秋,边疆来报,张起灵病死,九崇城民迁徙至中原,原孤城风沙肆虐,渐无人烟。
 ·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那个秋日的午后,大雁声声掠过天际的时候,年轻的帝王在华美庭院中失声痛哭·那声音绝望得仿佛一头终于走上绝路的野兽,撕心裂肺,肝胆俱裂。
 · ·——孤城深深深九重,那一刻才真正的,坍塌了·谁能记得那一年的楚国蒹葭,谁能记得那一夜的夜凝霜华大漠戈壁上的少年情热仿佛一场延续了一生的美梦,梦醒来,什么都不在了。
 · ·终于……什么都不在了· · · ·一生一代一双人, ·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 ·天为谁春 · · ·秋末,冬初,火树银花,寒食节起。
九州欢庆,望来年·· ·第十三章   二零零六年,中国杭州·  · · ·房间里一众人围在一起抽烟,吴三省坐在最中间,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刚刚出土的黑金古刀。
突而一只手从他身后伸来去拿那把刀,吴三省“嘿”的一声就想打过去:“——你小子别乱动”  · ·还好没打到,吴三省突而觉得不对。
那只手白皙修长,黑衣的袖口覆在腕上,从吴三省的角度看过去,赫然可见食指和中指特别的长·他对面的几个人都抬头向他身后望去,那表情活像是在大白天的见到了粽子。
 · ·吴三省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衣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站在他身后,一手拿着刀在眼前端详·那年轻人眉眼很安静,安静中又有点隐约的凌厉,吴三省愣了愣,猛地倒抽一口气——  · ·“麒麟一笑,阎王绕道”——张起灵  · ·那人竟然就是道上赫赫有名的张起灵  · ·房间里静的能听见各人沉默的呼吸声,张起灵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那把黑金古刀一会儿,突而脸上有些莫名的悲哀的神色。
淡淡的一点,刹那间就从眉眼间掠过去了,轻的仿佛是瞬间的错觉·  · ·麻迦七箭箭箭杀着,那人手中的黑金古刀,穿越千年余温尚存,仿佛那个怀抱的温暖。
 · ·张起灵连自己都很难察觉到的微微叹息着·吴三省小心翼翼的站起身,也吃不准应该怎么称呼他,于是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哥儿你要盘下这把刀”  · ·张起灵俯身从脚边上拎起一个手提箱扔到桌子上,吴三省一个眼色,立刻有伙计上来打开手提箱,不由的“嗬”了一声。
 · ·满满一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都是陈金,成色上好·这么金光灿灿的一耀,原本还有心要码下这把刀的看客都说不出话来了·这把刀珍贵是珍贵,可以说是有价无市,收藏可以,绝对出不了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然把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张起灵给引了出来,其他人当然没有掂量的余地。
 · ·张起灵一把把刀背在背上,转身就走了出去·这人也是来得快走得快,一个字都没留,出手却大方的可怕·  · ·吴三省看着那一箱黄金,心说他要那刀有什么用小哥儿不像是收藏的人,卖的话也不像,看他那姿态,难道是自己用想着想着,就慢慢的有点汗意渗了出来。
 · ·张起灵走出大门,转过一个楼道,楼道外吴邪正停下他那辆破旧的小金杯面包车,风风火火的向他三叔家里走·午后的阳光泼洒如金,天穹之上流云漫卷,冬日的寒意已经慢慢的消退了。
看这样的日头,来年一定会是个风和日丽的春天吧·  · · · ·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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