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风Liu天下之风动九霄+番外 by 天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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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风Liu天下之风动九霄+番外 by 天子(上)
风流天下之 《风动九霄》 (上)· · ·风流天下之风动九霄 (上) by 天子 · · · ·文案: · ·失踪五年的嘉王赵珺回京了江湖情报组织“流云飞龙”重返京城大理突然来使向大宋求亲消声匿迹六年的“赤寒宫”赤焰令重出江湖……暮春时节,本应蝶闹蜂喧享太平,又谁料一串春雷滚滚自大理而来,震荡了京畿、惊动了龙颜。
 · ·仁宗派遣嘉王赵珺前往大理迎亲,实则暗助滇域王族段思廉夺取大理王位;展昭与白玉堂暗奉皇命随赵珺起身·但不知,起程那日的惊雷骤雨,是否,真是凶兆…… · · · · · ·第一章 · ·冬去春来,四月初八。
 · ·这本该是一个平凡的日子,平凡得令人百无聊赖· · ·但是就在这一天,从辰正到酉初,京师中大大小小总共升起了三十六路锋烟,上至皇宫大内的仁宗赵祯、下至街巷坊间的江湖首领都先后接获了一连串七条消息—— · ·第一条是,蹊跷失踪了五年的嘉王赵珺回京了。
 · ·第二条,在京中消失已久的情报组织「流云飞龙」似要重振雄风,其门主座下「琴」、「心」、「剑」、「胆」四路神骑先锋已先入汴梁,安营扎寨· · ·第三条,关外有客将至,来自大理。
 · ·第四条,来客并非一路,而是三路·第一路来自大理王段素兴麾下,乃是朝贡的使者;第二路来自大理武林四大派别中的「洱海月」,目前尚不知晓他们入了中原又直入汴京目的为何;第三路,行踪诡秘,时隐时现,身份不明。
 · ·第五条,大理使者除了朝贡,亦欲与宋主商谈两国和亲之事· · ·第六条,大理欲求的和亲对象不是别人,却是嘉王赵珺· · ·第七条,赤焰令重现江湖了 · ·这七条消息一出,一时之间,京畿之内,江湖四方,仿佛春雷滚过了苍穹,皆为之风声鹤唳 · ·第七条消息传出的时候正是酉时,恰是人们为了生计、前程、富贵,或疲于奔命,或绞劲脑汁,劳累辛苦了一天的时辰。
辛勤过后,不管是王公贵胄、或是贩夫走卒都要吃饭·所以,此时此刻,各家饭庄酒肆俱是高朋满座,热闹无比·贵客老爷们常常喜欢倚窗坐了,一边吃喝畅饮,一边欣赏夜色。
东京汴梁是皇城,是国都,是天子之堂,即便太阳落了山,仍是辉煌艳丽,华美不可方物·尤其是月华初升时的御街,妖娆中带着几分羞怯,是世家子弟、风流王侯们的最爱。
 · ·眼前,醉仙楼上的雅座之上,便正有这么一位极为尊贵的翩翩公子正与两位朋友喝到酣处,击箸高歌,兴致正浓——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
也不须惊怪,沉郎易瘦,也不须惊·潘鬓先愁,总是难禁,许多魔难,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凝眸·悔上层楼。
谩惹起,新愁压旧愁·向彩笺写遍,相思字了,重重封卷,密寄书邮·料到伊行,时时开看,一看一回和泪收·须知道,似这般病染,两处心头· · ·………… · ·「他醉了。
他还是一如当年,酒量着实差得很」其中一个朋友说· · ·「他不是醉了,是借酒消愁·我倒觉得,他比当年变了很多。
」另一个朋友说· · ·「或许·不过,如此说来,我却发现你也变了·」 · ·「哦」 · ·「与当年相比,你这不解风情的人不也变聪明了不少」 · ·「我并非与你说笑,他一回来便邀了我们,必是有事相商,只是此刻时候未到。
」 · ·「时候未到我们便先说笑我们的,待到了时候我自然也会板脸严肃,岂不是两不耽搁」 · ·………… · ·两人这厢正说着,却听那公子叹道—— · ·「世态炎凉啊……我在此处难过,二位大侠倒自顾自地说笑得高兴……」 · ·「此言差矣,赵公子一直自饮自唱,我们插嘴不得,自然只好自说自笑。
你若看不过去,我们便就此告辞,明日一早还要陪大人上朝·」坐在他对桌那人半眯着一双狭长凤眼开了口,却是好不客气一如身上那一袭窄袖白缎锦袍,单是那不染一丝杂色的绚目气势便要压了他人三分 · ·「是,是,都是小弟不对,小弟自诩聪明一世,却还不敢得罪了白五哥与展大哥小弟自罚三杯便是」那公子说着,便又要举杯。
 · ·「玉堂——」坐在另一侧的蓝衣青年沉声开了口,暗自在桌下按住了那白袍男子的左腕,示意他适时收敛·不过,倒没有平日二人动起拳脚时那般用力。
因为那只左腕曾经断过,而且是被他狠心自行折断,为了他·此时,指下还能摸出痊愈后比他处略微突起的骨痂· · ·「展大哥,无妨·我既自称小弟,便该自罚与白五哥请罪」那公子爽朗朗地哈哈一笑,转眼间三杯酒已然下肚。
之后,一张俊脸忽又惨淡起来,哀哀吟道:「白五哥,展大哥,我好生羡慕你们啊二人携手,无论江湖、朝廷,都是英雄好汉不像我,本是自告奋勇出关闯荡、为国效力,倒被那『恶人』欺得一败涂地」 · ·原来,那两位朋友不是别人,却是拜了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锦毛鼠白玉堂与南侠展昭。
而这借酒消愁却是愁上加愁的,除了风尘仆仆、怨气冲冲回到京中的嘉王赵珺还有哪个只因六年前的一场风波,让这嘉王结识了两位鼎鼎大名的江湖豪杰,一度死活缠住二人切磋武艺,加上他为人真诚豪爽、胸怀大志,全无半点皇亲国戚的架子,久而久之,竟与这两人结为了好友,顺便私下拜了他们为兄长。
 · ·刚刚一席话若硬要较真却也挑不出什么问题,但无论语气还是赵珺面上的表情都暧昧得难以言喻,倒让待要接言发问的展昭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总觉得不论说什么都是千般奇怪、万分诡异,可又解释不得;解释了,便是欲盖弥彰。
一旁的白玉堂倒不觉奇怪,挑了两道斜斜上挑的剑眉,也不理赵珺如何,一边替展昭倒酒一边道—— · ·「猫儿,你忘了吗江湖盛传五年前『流云飞龙』无端在江湖之上销声匿迹,其实尚留了『安』『邦』『定』『国』四号属下在京中,作为与朝廷传递消息之用,与『琴』『心』『剑』『胆』并称流云飞龙门主的八大心腹。
既是心腹,自然是主子想知道什么便可探得什么·」 · ·此话一出,倒换做赵珺面露赧色起来,好似他那「安邦定国」的大志全是吹牛,其实手下全是些癖好道人长短的市井之徒无奈之下,只好又自罚了三杯,才道—— · ·「白五哥便饶了我吧,小弟刚刚无心之言,却是真心艳羡,绝无不敬之意」 · ·「罢了,看你这样子,想必也是着实吃了些苦,若想抱怨也只有此时,总不能去让你家皇叔忧心。
」白玉堂道· · ·「哪里,与白五哥和展大哥相比,我所受的倒也称不上苦了,至多只能算是自作自受·」赵珺苦笑道· · ·这五年他不在中原,却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当日听闻白玉堂战死冲霄楼,他几乎忍无可忍,想直接率人杀到襄阳,枪挑老贼若不是那人阻拦……想到此,他又轻叹了一声·不过更加意想不到的是,此次回京途中,竟又听说白玉堂困于醉卧红尘,展昭身中寒冰掌二者都是天下至狠之毒,解药更是世间难寻于是快马加鞭,直赶了回来,匆匆入宫拜见过赵祯,便又请旨离去。
到了开封府,见二人暂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 ·说来,若是寻常人遇上此等状况,恐怕早不知是如何的愁云惨雾这二人却一个说「若是尽力去寻了仍是无解,十八年后仍要仗剑天下,行侠仗义」;另一个只道「是白爷爷的,便是天王老子也别想抢走」。
看来所谓「侠义英雄」真真不是人人可做得称得的·如他,只被那人一句话,已经气得肝胆欲裂 · ·「柏雩,适才说够了我们,此时却该说说你了。
你当年不告而别,外人只道你是世家王侯,纨绔奢靡,在汴京待得不耐烦了,便出关游历去了,我们却知事实必定并非如此·如今见了你,就更可确定·你约我们来此,除了叙旧,大概也还有其他要说吧」展昭适时问道。
他知道,此刻该是时候了· · ·「展大哥问起,想必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赵珺敛起神来,正色道· · ·「若说风声,今日的风声却比哪日都多,你指哪一条」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指微微转动着盛了女儿红的杯盏,白玉堂仍是勾了唇角,似笑非笑,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 ·「洱海月·」赵珺噙了一口酒,吐出四个字来·似是咬牙切齿· · ·「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大理这风、花、雪、月四大奇景早已闻名天下;不过对江湖之人来说,这四个字所指的却是白蛮武林的四大派别。
其中『下关风』最是安分守己,除了醉心武学之外倒也没有其他传闻;『上关花』乃是赤寒宫的别称;『苍山雪』是当年夺权的段思良一脉宠臣,后来融入江湖,如今自然仍是大理王段素兴的心腹;至于『洱海月』……听说他们与中原来往甚密,甚至还与我朝上位之人有所交集,亦是最神秘的一派。
」展昭不急不徐,一一道来· · ·「段素兴乃是昏君一个,听闻大理民间早已怨声载道·也正是近三年来,『洱海月』露面的次数逐渐频繁起来,鼓动有志之士群起反抗朝廷,与那『苍山雪』及『上关花』亦是日益交恶。
」白玉堂接言道·「今日坊间密传,『洱海月』之人来到了京畿之中·」 · ·「并非传闻那混帐之人却是来了,前来完成他的大业,顺便监视于我」说到此时,不知怎的,赵珺突然怒了起来。
 · ·「混帐之人」展昭闻言一愣·看赵珺那杀气腾腾的样子,绝对不像玩笑之言随便说说,倒好似与那人结下了几世的冤仇 · ·「怎么,柏雩,听你之言,似乎和那混帐之人十分熟稔。
」白玉堂起身唤了伙计重又拿了一只酒杯过来,甩手一抛,那杯便稳稳落在了赵珺面前· · ·「看在小弟这般惨状的份上,白五哥就莫要再取笑小弟了」赵珺捏碎酒杯发泄了怨气之后,又有气无力地趴倒在桌上,伸长了一只手臂去拿酒壶,一双晶亮透彻的桃花眼只瞟过白玉堂的表情,便知道他又在故意欺他。
 · ·「我只是依常理判断,又何时取笑你了不是十分熟稔,哪能断言别人就是混帐」白玉堂回到桌边重又坐了,撞到展昭警告的眼神后不但没有收敛,唇角反而越发上扬起来,一丝邪气自尾端挑起的双眼中一闪而过,带出几点桃花。
 · ·不过,这桃花和赵珺的可不一样· · ·赵珺天生一张鹅蛋脸,圆润讨喜,与人无害·便是当真火冒三丈了,也只是竭力瞪起了一双对男子来说实在太大了些、犹如杏核般的眼,即使杀伐之中亦带着七分高贵三分魅气……总之,他是一个不会令人感到压迫的人,开出的花自然也是灿烂多情。
与白玉堂截然相反·白玉堂就是收敛起锋芒也依然没有人会忽视他与生俱来的那股气势,何况,他喜欢随兴而为,显少掩饰·那桃花再美,也是傲然生在剑刃之上,霸道无比 ·· ·但是,这般感受也只是对常人讲的。
展昭心知肚明,这个时候,越是放纵,那人便越是嚣张,若不及时阻拦,怕是再过上一会儿,赵珺便要给他压入地下三分如此想着,他凝起气来,掌下暗暗在桌上一按,摆在中央的酒壶竟突然飞了起来,弹向白玉堂—— · ·白玉堂,该言归正传了 · ·白玉堂抬手接了酒壶,壶壁稍稍有些发热。
见得此般状况,他只是笑了笑,替三人斟满了酒,即表示—— · ·知道了,我自有分寸,你急什么 · ·只是,展昭未再与他争辩。
若是要和这老鼠争,当年就已争够了,而且哪次也没争出个所以然,回回都是大打出手了事· · ·「罢了,看你可怜,我们便言归正传吧——」白玉堂见展昭凝起了双眸,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便不再出言戏耍。
「想必不必我们多言,今日京中都流传了些什么,你这『流云飞龙』的门主大人该是比我们知道得还要周详·你倒说说,这几件事中,你为何偏偏如此在意那『洱海月』」 · ·「因为今日朝夕之间传出的这七条消息可以说皆是因那混帐一人而起」只要提起那「洱海月」,赵珺立刻从桌上直起身来,愤愤地又瞪起眼来。
 · ·「此话怎讲难道这些消息是那人有意放出,并不全是真的」展昭问道· · ·「真倒都是真的,也并非那混帐有意放出……只是……总之是一言难尽,小弟还是长话短说,讲给展大哥与白五哥听吧。
反正京中烽烟一起,大抵这两日,皇叔还要与二位详谈·」 · ·赵珺此话一出,白玉堂又插言道—— · ·「便是京中有事,你皇叔也该先与包大人、八贤王或是王丞相商量,怎的却要找我们还是说,这其中另有什么隐情,涉及黑白两道,无法全部放在朝堂之上解决,不是我们还帮不上忙——」说罢,看向展昭。
 · ·「『流云飞龙』自最初就是一个媒介,暗中维系着江湖与朝廷之间的某种平衡·光是从今日这七条消息看来,也必定是与江湖脱不开干系了·另外,柏雩离开中原这五年所为之事,该是也与此有关。
而眼下,便到了待要张弓发箭之时·」展昭接了白玉堂之言,继续把话说完· · ·「这……我等凡夫俗子,果真是一丝一毫也瞒不过两位哥哥」赵珺闻言,只是摇头叹道。
 · ·「若当真是『凡夫俗子』,便也难驾驭『流云飞龙』了·柏雩只是信任我们二人,未加任何掩饰隐瞒罢了·」展昭淡淡笑道· · ·「你若想说什么,今日便畅所欲言,他日到了你皇叔那里,自然要有另外一番说辞,免得乱了皇帝老子一颗龙心,整个京城都要抖上几抖。
」白玉堂拍拍赵珺的肩膀,挑了眉道· · ·「唉,此事说来,我便觉得既惭愧,又不甘——」 · ·赵珺再次长叹一声,才又把话接了下去—— · ·「当年真宗皇帝与辽主耶律隆绪定下潭渊之盟,本是求和心切,不忍黎民百姓生灵涂炭,奈何辽贼野心勃勃,其后仍是几次三番犯我边境;后又有西夏国李元昊崛起,辽夏两国相互勾结,对我大宋疆土虎视眈眈邻邦之中,惟有大理与我朝长年交好。
五年以前,边关烽烟渐浓,辽夏势力日益强盛,我与皇叔商议之后,为防患于未然,决定以江湖身份潜入大理,设法笼络段氏王族,以求除有杨门忠烈及五虎将护卫边关外,至少不至四面受敌。
」 · ·「那么结果如何你南入大理,一待便是五年,总该有所收获·」白玉堂问道· · ·此刻已是亥时,醉仙楼中逐渐静了下来。
想热闹的便去喝花酒了,留下的大多是文人墨客,对月附庸风雅· · ·「收获是有的,只是颇费了一番工夫·那白蛮土王不知是着了什么道,不是一心遁入空门,便是短命无比短短百年之中,竟历经九帝只我在大理这五年间,便有段素真、段素兴两代君王。
由于大理本身政局动荡不稳,我起初亦很难有所作为·直到三年以前,段素兴那昏君即位,我在段氏王族中结识了一个人——」 · ·说到此,赵珺又顿了顿,小酌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方才继续下去—— · ·「说起此人,便不得不提段氏王族内部的一段纠葛—— · ·话说当年,段思平称王,创国号大理,在位六年即死,传位于其子思英。
不想在位一年,就被思平弟思良伙同相国董迦罗废除,思良自代·自此,大理国脉就在思良一系的子孙中传接·而我识的得的那人,恰是被夺了王位之尊的段思平一脉玄孙——段思廉。
 · ·与段素兴那荒淫无道之徒相比,此人学识满腹,允文允武,且胸怀大志,虽然至今只剩一个世袭爵位的空衔,但在大理朝中极有人望·尤其是近两年来,私下主张废素兴立思廉的呼声越来越高,他本人亦想找到机会,推翻昏君,夺回祖爷王位。
因此,我与他相熟之后,逐步透露身份,道明目的,也可以算是一拍即合·」 · ·「但是,让你烦心之处却并不在此」白玉堂此言虽是问话,语气却十分笃定。
 · ·「此人……他……」赵珺点了点头,口中咕哝了半晌,才闷闷道:「我当日与那段思廉谈得极为投机,除了希望相互合作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与我,有某些相似之处。
他不仅仅是大理王族,亦是『洱海月』的首领·」 · ·「哦这倒是……十分有趣」 · ·白玉堂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一旁展昭只是静坐饮酒,暂时不与置评· · ·「至于此番联姻之事,都是那大理相国高智升的主意·他借口与大宋交好,劝说段素兴派出使者前来请求和亲,实际暗中派了心腹,与段思廉一明一暗,同来我朝,为的却是与我朝结盟,假借迎亲潜入大理,拥思廉为王。
谁知那人竟然如此下作无耻,把我扯了进去,硬要向皇叔提出,欲将其妹嫁我为妃实在是可恨之极若不是为了大事着想,我早一枪挑了那混帐干净」 · ·说到此处,赵珺几乎拍案而起,硬是怒不可遏地将手中一对象牙制的上好筷子折成了两段后经白、展二人一番好劝,才逐渐平息下来。
又饮了不到半个时辰,三人方才相互告辞离了醉仙楼· · ·其后只剩了二人同回府衙,展昭随口道: · ·「柏雩不愿娶那段思廉之妹,谈及此事便及早无比,大概是另有了心上人。
」 · ·「大概便是如此·只不过,是他有心,对方无情·」白玉堂笑答· · ·「什么」展昭转头问道。
 · ·「没什么,只是想起,你当初与我吵得面红耳赤之时,也从未骂过混帐·」白玉堂呵呵低笑了几声,似有千般涵义,却又暧昧不明· · ·「说到一半,便又跑题,这与你我又有何干系」展昭侧脸看了那张邪笑的脸一眼,仍是不明他为何如此。
 · ·「确也无何干系,你这颗猫头,还是留着断案之时再用吧·」白玉堂哈哈一阵大笑,顺手一拉展昭,二人便一同踏上了九霄,直取那一轮明月 · ·※※※ · ·三日之后,四月十二。
 · ·果然如同赵珺所言,仁宗赵祯私下召见了展昭与白玉堂· · ·不过,地点并非在大内,而是定在了五丈河的一艘游船之上。
 · ·原本听说,赵珺是与仁宗同往的·可是到了船上,却全然不见嘉王的影子·只有乔装成普通家仆「安」「邦」「定」「国」四路神骑的四名领主,护在身桌一袭团花窄袍扮做财主富商的赵祯身边。
 · ·赵祯见两人上了船,不等他们行礼,便道—— · ·「今日私下相聚,既是到了民间,我便也是常人,宫中之礼就免了吧·还是一同坐下,喝茶赏景。
」 · ·谢过座后,三人围做一桌· · ·白玉堂仍是一如既往,冷冷淡淡·与皇帝坐在一起已是给足了面子,若要他开口,除非必须。
 · ·他不开口,就只能展昭来开—— · ·「老爷,怎么——不见公子」 · ·「他啊……刚刚一到船上就恼了,怪我未与他商量就多请了一位客人,此时大概还在怨我。
」赵祯此时已经年过三十·从幼年即位开始,也算大大小小经历了风浪无数·到了如今,早已拥有一派镇定稳健的君王风度,处变不惊· · ·「那客人此时又在何处」展昭又问。
 · ·「追柏雩去了·大概再稍等片刻,他们二人便会回来了·」赵祯说着,双眼望向船外平静如砥的水面,好象下面藏了什么希奇的宝贝一般。
 · ·而此时,展昭已经大抵猜出那令赵珺反应如此之大的客人是谁·心下一动,便又加问了一句—— · ·「那位客人,是独自一人前来拜见老爷」 · ·「展大侠尽可放心,他确是一人前来。
而且有柏雩,以及你与白五侠在此,还怕不能安邦定国」赵祯难得偷得半日闲暇,来到宫外,没有了皇冠龙袍在身,说起话来也轻松了不少· · ·此时,河面上突然起了一丝微风,一阵咕噜之声自水下传来;紧接着,船尾也随之晃动起来。
 · ·「出了何事」 · ·展昭、白玉堂立刻欲要起身,却被赵祯拦住,笑道: · ·「无妨,适才柏雩自水上去了,此时相比是他消气回来了。
」 · ·二人闻言,齐齐回头向船尾方向看去,只见一柄银枪先被「哐啷」一声丢了上来;其后,一人披头散发爬上船来,身上还沾了些水草之物,活似一只落汤鸡口中还念念有词地咒道—— · ·「呸呸呸无耻混帐,竟然从水中遁去你若有种,就光明正大与我一较高低」 · ·正一刻不停地骂着,忽又有一人的声音隔空而至—— · ·「公子若要与我一决高下不如另择他日,一面惊扰了赵老爷,你我谁也担当不起。
」 · ·其后,话音未落,人影未见,倒有一套衣物当空落了下来—— · ·「我远道来客,不想却无心得罪了主人家,这便暂时全当赔礼吧。
虽是民巷中买来的布衫,也总比湿衣来得强些·」 · ·「柏雩,人家如此说了,你的气可能消了」赵祯适时开口,阻止了赵珺的再度反弹。
 · ·在座的俱是聪明人,谁都听得出,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命令而非询问· · ·「罢了,君子不与小人一般见识」赵珺闻言,狠狠瞪了恰当其时稳稳落在甲板上那人一眼,抓起那身布衣,转身进了船舱更衣去了。
 ·· ·再看那朗朗笑着走向船头的男子,约莫三十上下,身形壮硕,肤色黝黑,着了一袭青布窄袖汉服,若论相貌,远远不及在座几人英俊不凡,不过却生得挺鼻利目,气度天成 · ·走近之后,那人先朝赵祯抱了抱拳,方才转向展、白二人道: · ·「想必两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南侠展昭与锦毛鼠白玉堂,在下段思廉,这厢有礼了。
」 · ·「段兄客气——」 · ·「有礼了——」 · ·白玉堂与展昭对视一眼,抱拳还礼,考虑到段思廉此行前来的身份,便以兄相称。
 · ·一番寒暄之后,赵珺已然换过了衣衫,自舱内走出·径自走到赵祯与段思廉之间的位置坐了,也不说话,只是哼哼冷笑·周围三人则是尴尬无言,只得沉默不语。
最后,惟有段思廉开口打破僵局—— · ·「大宋与我大理素来交好,时至今日,已近百年·段某此番前来求助,承蒙赵老爷不弃,亦有二位大侠愿助一臂之力,我今日就以茶代酒,先行谢过」 · ·「喝得倒快,此处可还无人答应过要无事生非,插手你们白蛮之事」赵珺讽道。
 · ·「柏雩,不得对段公子如此无礼·你连六叔的话也不愿听了么」赵祯见赵珺对段思廉针锋相对,全无平息怒火、化干戈为玉帛之意,未免眼前情势失去控制,伸出手去,在他额上一点,沉声道。
 · ·「是·我便不再开口就是·」赵珺面上一红,低了头,勉强答道·他与赵祯虽是先君臣后叔侄,但到底年龄只差六岁,感情自是亲近。
平日赵祯极少以尊长身份压制于他,此番倒让段思廉看到,顿时令他自觉颜面无存· · ·「柏雩,说来你今年也已二十四了,是该娶妻之时了·我听说大理女子天生丽质,又聪颖爽朗,善解人意,与你倒是恰好天造地设若是你此番前往既可助段公子成就大业,又可迎得娇妻美人同归,不也算得是美事一桩我倒要感谢段公子成全。
」 · ·赵祯举杯笑道,一席话却是劝了两个人,本该恰倒好处,奈何常言只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真能答出的又有几人他只知赵珺不愿和亲,却不明其中原由,反倒说得这两人心中五味杂陈,一个暗自咬牙切齿,一个只能干笑几声了事。
 · ·白玉堂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倒是看出几许端倪,只见赵祯脸上闪过一丝困扰,自顾自笑了几声后道—— · ·「赵老爷,你可知道柏雩真正恼的是什么」 · ·「这……我倒真的不知。
」赵祯摇了摇头,当真答道· · ·白玉堂笑而不答,只用手指蘸了茶水,洋洋洒洒,写出两行龙飞凤舞的诗句—— ·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赵祯吟那两句诗后,不禁皱了眉道:「柏雩,你在外奔波多年,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 ·「委屈算不上,倒是有一口恶气在胸。
不过六叔放心,既是昨日之事,快刀斩乱麻倒也容易,免得今日再为某些蛇虫之辈烦忧」赵珺开口,又是好不客气一番明嘲暗讽· · ·「如此便好。
」 · ·赵祯虽然对赵珺之言将信将疑,但此时也不便追问,只好草草带过,随口谈起一些无关之事将话岔开,缓和下气氛后,复又转向展昭与白玉堂道: · ·「前几日,柏雩大概已将今日之事向二位提起——此番我有意向包大人借人,对外只道允你们一年假期,密调你们到柏雩身边,与他一同前往大理,助段公子一臂之力,也算替我照顾我这侄儿,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 ·这次,首先开口的却是白玉堂—— · ·「既是柏雩需要我们帮忙,自是义不容辞。
」 · · · · · ·第二章 · ·一个时辰后,正是晌午时分· · ·此刻,白玉堂与展昭已离了五丈河,回到开封府衙。
 · ·展昭一路无言,似在沉思着什么,直到进了自己的厢房,白玉堂才跟了进来,问道: · ·「在想什么」 · ·「在想你我手上未结的案子。
」展昭答道· · ·「你说的是相国寺释空旧案、殿前大将军颜霆睿被杀以及胭脂苑前抛尸这三桩疑案吧·」白玉堂一掀袍服在展昭身边坐了,习惯性地抓了他的双手握紧。
虽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但,还是如此冰冷…… · ·「正是·」展昭颔首·「这三桩案子发生时间不同,尤其是释空旧案,距今已有六年之久,乃是追查襄阳王余孽才又重提,但我总觉得三案之间的内情密不可分,或许我们此行前去大理,恰可有机会将一切查得水落石出」 · ·「不错,虽然襄阳老贼早已被诛,不过我亦有种预感,『赤寒宫』不除,无论江湖、朝廷、我朝、大理都将永无宁日此番前往大理正是一个绝好的时机而且——」说到此,白玉堂缓缓抬起适才始终半垂的眼帘:「我也并非全无私心。
」 · ·「我明白·」展昭点了点头· · ·那日韩幽鹭与柳依侬一同失踪,至今已有一月,仍是音信全无·而且,也不知她此去大理,能否顺利寻到寒冰掌的解药。
若是能亲自前往大理,或许便可再多一线希望· · ·「你明白就好·大丈夫生死无惧,却也没有轻贱性命的道理·希望总是人寻来抓来的,如同白爷爷闯过了鬼门关,当日又有几人能想得到依我看来,命硬如同你我,便是阎王也不敢随便乱收,何况猫有九命,自有老天庇佑」 · ·白玉堂说到此处,一双眼望向窗外苍天,久久未语,似要将那苍穹盯出一个洞来直到展昭发觉不对,猛的站起身抬手一按他的双肩,急急唤道: · ·「玉堂——玉堂够了,不要再想了」 · ·「猫儿……」 · ·白玉堂回过神,始才惊觉,自己刚刚又不小心陷入了某个旋涡,险些又狂躁起来展昭直盯着他,面上显出一丝苍白—— · ·「玉堂,你——可还好」 · ·心被狠狠抽痛了。
 · ·一种类似于冬日里突然离开温暖的屋子时的感觉窜过了脊骨· · ·人欣喜、兴奋、激动的时候体温会升高,而担忧的时候却恰恰相反—— · ·那股无法忽视的寒意足以在三伏天令人刻骨铭心 · ·何况,现在窗外吹来的风还是半冷半热的;而且,展昭身上原本就带着寒毒。
 · ·冷,冷得仿佛置身冰窖好象连体内的血液都在颤栗了 · ·不过,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让白玉堂发现这种异样 · ·所以,展昭只是皱了皱眉。
他强行定住了身躯,不让哪怕是一丝寒战传递到白玉堂那里·可以感觉得到,细微的汗珠从背后紧绷的肌肤中渗了出来·冷汗,或者该说,是成千上万颗冰珠 · ·事实上,当仁宗在宫外下旨派他们去大理的时候,他同样也是欣喜的。
他也有私心·世界上没有哪个人完全没有一点私心·若是当真完全没有,那便是无情了·差别只在于,有的人会把私心放在天下第一重要的位置上,而有的人则会将私心置于大义之后。
 · ·展昭想去大理,有一个对他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原因· · ·他想去大理,确切的说,是想入苗疆·苗疆之药名闻天下,听说只要是这世上有的药,不管多么刁钻诡异都可以在苗疆找到。
苗疆的医术乃是极品,九大苗寨名医无数,尤善解毒当年毒王大会上,曾有苗疆巫医坐等对手当场配制毒药;不论什么毒药,只要有人配得出,他便有得解只不过,那些巫医不仅善于解毒,也非常喜欢下蛊。
若是运气不好,可能才解了身上病痛,却又着了那甩也甩不掉的蛊·因此令很多心怀希望前往求助之人半途望而怯步·江湖传闻,赤寒宫七件镇门之宝之一的「食情蛊」就是出自苗疆。
 · ·如果有机会深入苗疆,或许……醉卧红尘便有望得解· · ·如同世上美丽艳绝的事物时常会伤人一样,醉卧红尘名字虽美得蛊惑人心,效用却异常歹毒。
若是吃了下去,药性尽发,索性将前尘旧事忘了个干干净净,一切重新来过倒还无妨,终其一生也不会与人带来什么危害;但是白玉堂偏偏就少服了七日的药量,药力难以全数发挥,与他体内之力纠缠相抗,一旦被触及毒性就会发作,令人头痛欲裂,情绪狂躁,甚至难以自已。
 · ·这些,却当日的黑修罗完全没有想到的·他想不到自己的自作聪明竟会在日后害了自己一心想「救」的人· · ·「猫儿,莫急,我没事。
」舒缓过来,重新控制住情绪之后,白玉堂伸出双臂,揽住了展昭的腰,低低开口· · ·其实在展昭皱眉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压制住了那股狂躁的控制·他在最初的时候就被展昭唤醒了,所以并没有陷进去。
因此,即使只是皱了皱眉,他还是发现了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一丝颤抖·他知道,他在为自己忧心·而忧心的时候,那寒毒便会作祟 · ·「我不想,你也无须如同看到了朝廷钦犯一般将眼睛瞪得老大,盯住白爷爷不放,还是你嫉妒白爷爷天生英明神武、潇洒风流,胜过你的猫皮」 · ·白玉堂笑着打岔,一双手却没有放松,仍然扣在展昭腰后。
但是移动间沿着背脊一摸却不由得大惊立刻跳将起来吼道—— · ·「臭猫,快把衣袍给我除下」 · ·「什么」展昭一愣,想不到白玉堂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若是玩笑,也未免太嫌过火· · ·「什么什么把衣袍除下,我此时没在与你说笑你若不想我急,便速速依我说的去做」 · ·白玉堂的双眼红了起来,几近咆哮。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掌风一扫,「砰砰砰砰」几声把厢房的几扇窗子全关了,不由分说一扯展昭手腕,趁着他本能旋身出招反击的势,将外袍里衫一同拽住,用力扯下·之后也不管展昭被他莫名其妙之举弄得面上青红交错,眼看就要发作,双眼直望那挺直紧绷的背后扫去—— · ·果不其然,一片霜白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本光滑坚韧的肌肤之上附着着无数细小的冰珠几乎每一个毛孔便是一颗原来,刚刚渗出的那些冷汗已经被他体内的寒气化成了冰霜 · ·「笨猫以后若再这般强忍,休怪白爷爷与你翻脸」 · ·「玉堂」展昭只觉背后一片冰寒,就道是适才的寒气尚未散尽,却不知道那些汗珠俱已凝结附在了身上。
茫然间,已被那恶狠狠威胁之人从身后环住了双肩,紧紧贴合住那副炙烈宽厚的胸膛—— ·· ·「展昭,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这一点我最恨你为了别人好过次次都要委屈自己我记不起你我从前是如何相处,但是白面鬼说生死相许,大嫂说结发之好,我说即便服了醉卧红尘仍然从不曾忘、从不能忘——我不是别人就算你有你的傲岸不愿依靠他人,至少不要在我面前掩饰我不怕头痛,就只怕你这般样子」 · ·※※※ · ·一阵微风拂来,雕花木窗吱吱响了两声,但仍是扣得安安稳稳,没让屋外的光线透入。
 · ·收回贴在展昭背后的双掌,白玉堂缓缓吁了口气,顺手捞起一旁的里衫披在他的肩上,以免再有寒气入侵·此时,那些冰珠早被他化做了一摊热水,逐渐散去了,只是肌肤仍有些发红,倒也没有大碍了。
只是奇怪,开春之前寒毒几次作祟,展昭都是咳嗽发热而已,怎么如今倒像更严重起来 · ·「猫儿,如何,可觉得好些了」穿好短靴舒展了一下身体,白玉堂重新坐回榻边问道。
 · ·「寒气已全散了,不妨事了·」展昭睁开双眼,点头答道· · ·「当真没事」挑了眉,白玉堂仍是半信半疑。
 · ·「当真……唔……」 · ·重新着好了衣衫,展昭又答·不料因为冷不防被面前那人伸手捏在了鼻上,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可笑。
心知那老鼠是放了心又要戏弄自己兼作报复,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已一腿横扫了过去—— · ·「好你个恶猫,自己做错了事,还要动手揍人么」白玉堂一个错身,再向后一仰躲了过去。
 · ·低沉阴郁的气息就此散了去,留下的是剩几分丝丝缕缕,缠绵不清……可偏偏就有那不速之客不识风情,愣头青一般在此刻上门打扰—— · ·「展大哥,快开门让我进去」 · ·「是柏雩——」 · ·展昭一句话尚未说完,那等不及开门的人已经越窗而入—— · ·「诶,白五哥也在」 · ·赵珺一愣,本已察觉似乎不对,再看丢在一旁地上那件被扯裂的蓝衫,立刻「恍然大悟」,尴尬地立在原地,一时倒不知再如何开口。
 · ·展昭按了按额角,低咳了一声,始知何谓「无力感」——眼下,若是开口辩解只会越抹越黑……不过走窗不走门的习惯倒颇似某人真传白玉堂见了,无奈叹了口气,只得道自己今日是走了背运。
一边收了那件破衣暂时塞入柜中,一边清了清嗓子,道: · ·「看你这般慌慌张张,又出了何事难道有人追杀你不成」 · ·「不是有人追杀,是恶灵缠身」赵珺啐了一口,狠狠咒道。
「对了,一会若是有人来找,两位哥哥千万说从没见过小弟」 · ·白玉堂闻言,倒是当即听出了那「恶灵」所指何人,上前拍了拍赵珺肩膀,按他在桌边坐了,道: · ·「今日帮你躲藏于我们只是小事一桩,问题却在于日后。
」 · ·「日后」 · ·「你无论如何也躲不了一世·就算那白蛮是你的仇人,过几日登程上路前往大理,你不仍要与他朝夕相处」 · ·「话虽如此,我仍然与那混帐势不两立、不共戴天否则我堂堂大宋嘉王、流云飞龙门主的颜面何在」赵珺仍是恨恨道。
「皇叔说得没错,我也确是到了该立妃的时候了·好在,我与云妍也算熟实,平日也十分谈得来,若是成了夫妻,总比娶回一个素不相识的生人要强算了算了,既然躲了那衰神,那些烦心之事不说也罢——刚一打岔,我倒差点忘了,其实来此躲藏只是说笑,我还不至当真怕了那混帐今日来衙内,是有一件东西想送与展大哥。
」 · ·「哦是什么新鲜宝物,怎么此时才拿出来」白玉堂问· · ·「那是多年以前吐蕃部进贡之物,皇叔赐了与我,放在王府久而久之也就忘了。
此番回来才想了起来——」赵珺边说,边自怀中摸出一只锦绣缎面的锦囊,从里面倒出一颗蛋黄大小、通体赤红的珠子:「此物名为火融珠,乃是一种灵石,如同活物一般,自然天成,平日是温的,倒了天寒时便会发热。
此番我们前往大理名为迎亲,其实是助段思廉夺权,我这个忙却也不能白白帮他·他在白蛮江湖之中也算极有势力,我必定会要他想方设法找出为二位哥哥解毒之策。
至于眼下小弟能做的,也仅只于此了·」 · ·※※※ · ·四月十二· · ·不知今日是否真的走背走煞。
 · ·或者,不宜谈情· · ·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 · ·赵珺的情与义,白玉堂与展昭自是感动的,也是感激的· · ·只可惜,他们还来不及把自己的感动和感激说出口,便风雨又至—— · ·「王爷,段爵爷那里出事了」 · ·门外说话的是「琴」——秦相思。
回到汴梁之后,赵珺在明,段思廉在暗·于是,他便派秦相思跟在段思廉的身边「监视」他,以防其「图谋不轨」· · ·听了这话,展昭立即转身开门,赵珺快步跟了过去,道: · ·「出了何事莫非是他不懂我大宋的规矩,犯了什么王法」 · ·「回王爷,是『那边』下了手,派了杀手。
」 · ·「『那边』『那边』如何会得知他的行踪他们不是自以为软禁了他『影』的易容术不止是那一张皮相与音容笑貌,便是被模仿那人的心念也能学去八、九分,天下还没人敢说比他更精于此道;就算他也有那千万分之一的破绽给人瞧了出来,又是哪里来的杀手我们途中不是早已查得清清楚楚,『苍山雪』一脉奸贼忙于助那昏君镇压民间叛乱及江湖动荡,并未远道跟来中原吗」 · ·「『那边』究竟是如何得知的消息属下也不清楚,不过,此番来的不是『苍山雪』,而是『上关花』。
王爷可还记得,此番自大理前来的,还有一路身份不明之人」 · ·「『上关花』『上关花』不就是那『赤寒宫』他们来了,所以赤焰令才会出现」白玉堂一震,插言道。
 · ·「他们不是早已退隐不出了吗怎会突然出现在中原」赵珺怔了一怔,再问· · ·「『眼』今日一早从大理传来了消息——段爵爷一动身前往中原,段素兴便突然临朝封了『赤寒宫主』杨春愁为大国师;而在此之前,杨春愁已然派了『鬼煞』与『冤魂』暗中避开大队人马,取道水路北上。
」 · ·原来,除了「琴」「心」「剑」「胆」、「安」「邦」「定」「国」两大明堂、八大先锋外,流云飞龙另有两大暗堂,「刀」「枪」「有」「眼」、「风」「影」「无」「形」。
赵珺口中的「影」指的便是祁应天,「影」路暗堂领主;秦相思所说的「眼」则是另一位暗堂领主,阎飞雪· · ·「原来如此——」赵珺握拳,一阵懊恼。
当初只以为那杨春愁与襄阳王勾结不过是为了借老贼势力壮大已身,入侵中原,称霸武林,想不到这次棋差一招,输在了本已是大宋手下败将的身上 · ·「王爷,您——要不要前去探望一下段爵爷的伤势」秦相思见赵珺脸色阴沉,不敢随意开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 ·「伤势」赵珺闻言,声音本能地拔高起来,但察觉之后,又马上冷言冷语道:「是真伤还是假伤杨春愁派来的杀手当真厉害到可以伤得了他」 · ·「这……这……那杀手被抓住了,被抓之后就自尽死了……但属下也是亲眼看到段爵爷受了伤,还流了血……」秦相思嗫嚅,这次倒连眼睛也垂了下去。
 · ·此人名为相思,听来温存雅致,性子也是心细如发,但表面看来却是莽汉一名·因此他谨慎无比的样子就显得越发好笑起来· · ·展昭一边看了,忍不住咳道: · ·「柏雩,你也休再为难他了,是真是假,你横竖总要去看看。
不为探人,也为查事·」 · ·「展大哥所言有理,如今证实赤焰令重出江湖之事果然不假,小弟倒是无论如何也要走这一遭了·」赵珺如此说罢,又犹豫了片刻,才又开口道:「不过,小弟尚有一事相求——」 · ·「何事还要说得如此吞吞吐吐若是我们做得到,自然二话不说答应帮你。
」白玉堂道· · ·「只要二位哥哥答应便做得到此事不难,小弟只是想请白五哥与展大哥随我一同前往·若是那人耍诈,也好有个见证」 · ·※※※ · ·放眼天下,风云变幻之快,可谓势不可挡。
 · ·不论江湖,或是朝廷,可以数十载风平浪静,也可以一日之间地覆天翻· · ·如同四月初八,突如其来的那七道条条分量不轻的消息。
 · ·可是,世上却有一样事物比风云变得还快· · ·那就是白玉堂的脑子· · ·到如今,展昭与白玉堂相识七年了,或许是世上唯一习惯于用这样「飞跃」的方式与他交流的人。
 · ·至于别人,白玉堂根本未曾给过他们任何机会去掌握自己的思路· · ·曾经,白玉堂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无法无天的顽劣孩童,永远长不大。
但当你看到赵珺的时候就绝对不会再这么想了·因为他的心思太狡慧多变,不若赵珺聪慧中总保有着一份赤子的天真·也许,三年以前、或是四年以前的他仍有着那么一种天真纯粹的赤诚与骄傲;不过,那不是如今的他。
 · ·如今的白玉堂依旧是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轻易便会让世俗感到一种睥睨,但年少轻狂的飞扬跋扈已磨成了浴血重生之后才会拥有的凝练深沉· · ·所以,即使尚未完全猜透他的心思,展昭仍是同意了与他分兵两路,自己先陪同赵珺前往段思廉落脚之处,放他一人暗中跟随。
 · ·段思廉的住处是一座官宅· · ·一座已经衰败十数年、空置已久的官宅· · ·赵祯原本之意是让段思廉一行秘密住进嘉王府,却被赵珺以种种理由借故搪塞而过,将他安排在了这座杂草丛生、夜半阴气甚重的宅子中。
 · ·赵珺的到来显然令段思廉非常高兴,只是他没想到,他并非独自前来,身边还跟了秦相思和展昭·所以,他放弃了原本亲自迎接的打算,只派了一名贴身侍卫出来,请三人入内。
 · ·「听说段爵爷遭到了杀手的阻击,受了伤,本王特来探望一下他的伤势·不过此时看来,莫非他已经伤得见不得人了么」来到厅中,赵珺不见段思廉,立时冷下脸来问道。
 ·· ·「回禀王爷,我家爵爷伤得不重,但刚刚敷过药,着不得风,还要劳烦王爷入内一叙·」那侍卫如此说罢,便肃立一旁,不再多言。
 · ·赵珺见状,直咬得牙关咯咯作响,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转向展昭道: · ·「展大哥稍待片刻,我去去便回·」 · ·语毕,那侍卫引赵珺入去了。
展昭本想趁此机会再与秦相思详谈一下那杀手行刺段思廉的经过,谁知两人才开了口不久,厅后院内便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打斗之声·二人不知出了何事,同时从椅上弹了起来,也顾不得那许多,直接冲入后院。
来到院中定睛一看,原来动起手来的不是别人,却是赵珺与段思廉 · ·确切地说,是赵珺不知何故突然发狠,而段思廉只是在招架躲闪他手中那柄变幻莫测、气势汹汹的丈八银枪—— · ·「柏雩,你冷静一些你不觉如此咄咄逼人对待一个受伤之人未免太过分吗」 · ·「你这无耻小人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的诡辩之词吗」赵珺闻言一声冷笑。
随着这声冷笑,手腕一抖,枪尖之上便绽开了数十朵白花,毒辣异常 · ·这一枪,实中带虚,虚中带实,直取段思廉心间—— · ·以段思廉的身手,躲过这一枪本不是难事,但坏只坏在他太过轻敌。
 · ·因为自信而轻敌· · ·他自信赵珺不会当真伤他,可赵珺偏就没留半分情面 · ·不好 · ·不好——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 ·不过,他是当局者· ·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 ·对他来说为时已晚,对旁观者来说却未必—— · ·「柏雩,不可冲动」 · ·「若真刺死了他,日后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 ·一低一高两个声音分别自两个方向传来,却几乎是同时响起;一蓝一白两道身影疾闪而过,赵珺当即被突如其来的强悍外力震退了数步,已经送出的枪尖在千钧一发之际不知被何物击中,略微偏斜,险险从段思廉颊边擦过—— · ·之后,便是静默。
 · ·鸦雀无声· · ·好一会儿,赵珺仍是怒目圆睁,一双泛了红的眼紧紧盯着段思廉,好似要将他的心口盯出一个洞来许久,方才狠狠一咬牙,转身提枪去了。
 · ·「猫儿,我们也回吧·刚刚柏雩下手重了些,却也是某人自找·」 · ·「恩·」 · ·展昭与立在身边的白玉堂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临行前冲段思廉抱了抱拳,纵身去了。
 · ·※※※ · ·离了官宅,已追不上赵珺·双脚落了地,展昭开口道: · ·「玉堂,你没事吧」 · ·他在他身上嗅到了血气。
 · ·他与人交过手,其中一人受了伤· · ·「放心,受伤的不是我,只是身上沾了那蛇虫的骚臭之气·」白玉堂答道·这猫本就异常敏锐,自己身上若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怕是都瞒不过他。
 · ·「适才我并未感觉到任何杀气,那人必定是名高手·」 · ·「是高手,他也的确没有发出任何杀气,因为柏雩已经和段思廉动起手来,他打算先静观其变。
不过,他身上那股腥气却提早出卖了他·那气味此前曾出现在边关那迷阵之中,我不会认错猫儿,你可还记得黑炀」 · ·黑炀。
 · ·修罗宫· · ·楚无咎· · ·醉卧红尘· · ·………… · ·那一个名字牵出的思绪实在太多,多得让展昭半晌沉默无语。
一瞬间,仿佛有千万般思绪在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中一闪而过,如同子夜中飞逝的流星· · ·白玉堂捕捉住了最后那一点星光,望着展昭,等他开口· · ·「黑炀——当日段兄曾说,他怀疑黑炀未死。
」展昭道· · ·「不错,黑瘟神身上的蛊毒根本未解,说明那施蛊者还安然活在世上·」白玉堂点头,「那日在边关,白面鬼给了那恶贼贯胸一剑,将他钉在了树上,以为他必死无疑,便把尸首丢在了林中。
我至今还忘不了,白面鬼将剑拔回之时带出的那股腐血的腥臭之气适才那人身上也带着同样的气息,尤其是在我以飞蝗石将他击伤之后,便愈发明显」 · ·「黑炀……黑炀……他怎会出现在此处刚刚你说要与我们分兵两路,我大抵猜出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
若当真如『琴』所说,『那边』暗中派了另外一路人马从大理跟至中原,意欲借机暗算段思廉,那么这几日潜伏在他身边周遭的便不可能只有那一名杀手而已;而今日他们出手未必猜不到不可能一次阻击成功,极有可能乃是『投石问路』之策,端的是要看这一颗石子投下,究竟能激起几重浪来。
此时,必定有人隔岸观浪——」 · ·「是,白爷爷的心思瞒得了天下也瞒不住你这只猫虽然我的目的不止于此,但那些都是次要。
」白玉堂接了展昭的话,只勾了勾唇角,却未全然笑出来·因为此时谈的,是让人不得不严肃的话题——「我想看的,就是那观浪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顺便会他一会,想不到等来的却是这鬼不过,也正因为来的是他,让我有了另一般感受——那赤寒宫主杨春愁的野心当真不是一般的大猫儿,我来问你,提起施蛊,你可想到了什么」 · ·「赤寒宫七件镇门之宝之一——『食情蛊』;以及西域苗疆,九大苗寨。
」 · ·山雨欲来风满楼·自从那日一连七道「惊雷」之后,事态几乎一日一变,好似层层织就了一张巨网,把所有的人、事、物都网罗在其中·不过,到了此种时候,展昭反倒越来越沉着冷静。
因为,对办案的人来说,情势复杂到了极点就代表着隐藏的真相呼之欲出,远比一片空白、无从下手要好得多· · ·「怎么,玉堂,你的意思是,黑炀也与那赤寒宫有关系」 · ·「那日黑瘟神使出寒冰掌我就如此怀疑了。
」白玉堂说这话的时候背着身,不想让展昭看到他提起那一掌时冷厉的脸色·「他并非赤寒宫中之人,若非被蛊毒所控,断然是使不出那寒冰掌的·」 · ·「但寒冰掌的功力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杨春愁又是个生性多疑之人。
当年幽鹭姑娘是他门下嫡传大弟子,尚未得到全部精髓,之后又出了背叛师门之事,他绝不可能再将寒冰掌传与他人·以黑炀的身手,远不及他的十分之一功力——」展昭并非没有如白玉堂那般作想,只是在此处存有很大疑问。
 · · · · · ·第三章 · ·「是,所以我说,黑炀与赤寒宫有关,并不是说他就是杨春愁,只是说他有可能是赤寒宫的弟子,杨春愁的一粒棋子。
你想想当初,黑瘟神意欲夺权复仇,所以将黑炀安排在西夏,潜伏在李元昊身边·但从某个角度说来,西夏一战,李元昊与黑瘟神可谓是两败俱伤黑瘟神本是主子,却反过来被黑炀所孔,幕后指使者是何人我们到了此时也还不知晓。
再说四月初八那七条消息,今日看来说是一条却也不为过吧」白玉堂转过身,望了展昭道· · ·「恩——」展昭颔首应道。
「柏雩回京,也就等于流云飞龙重回京城·嘉王当年并非蹊跷失踪,而是奉了圣上密旨前往大理·在大理,他结识了段思廉·段思廉欲废黜段素兴取而代之,便与高智升定下了和亲之计。
若要计策顺利进行,那假迎亲真领兵之人必须足够可靠,柏雩便是最佳的人选;与此同时,段素兴亦想铲除段思廉,不知何时已与杨春愁暗中勾结·因此,才有了来自大理的第三路神秘人马,也有了赤焰令重现江湖之说。
」 · ·「果然,你所想的与我一般无二·不过,我们眼下连起的,怕也只是这张网的一小部分·」白玉堂说到此,仰头看了看天色,又道:「猫儿,不早了,其余的,待回了府衙再说吧。
」 · ·「也好·」展昭闻言应道·途中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玉堂,你刚刚说你与我兵分两路的目的并不止是为了查探敌情,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 ·「还有——看看那段思廉究竟可不可靠;以及,那杀手一事到底是否当真。
因为不止柏雩,我也曾怀疑他是伪装受伤,设下了一个局,有意引柏雩前去·如果是那样,赤寒宫与此事的干系便又要另当别论·」白玉堂咳了一声,道· · ·「此话怎讲他如此这般的目的又是为何」展昭眉头微皱。
莫非自己还有未想周全之处 · ·「所以我才说你这颗猫头只能用来办案——我若说了,你可不能发火·」 · ·白玉堂叹了口气,突然凑到展昭身边,也不说话,抓了一只猫爪向上掀了袖口,在那腕上用力一吮,留下一个绯红的印子—— · ·「这个,你可看到了」 · ·「白玉堂,你我此时无暇与你胡闹」 · ·展昭面上一热,腕子用力翻下,一掌劈了过去。
白玉堂似是早料到了此举会激怒面前之人一般,抬臂疾挡,又一反手,重新擒住了他的手臂,道: · ·「我不是与你胡闹,只是要与你证明,这般印痕只有如此才能得来。
如果一个人身上带了这样的痕迹,那便一定是他身边最亲近之人给的——你一双猫眼平日恁是又尖又毒,这次是真没看到还是假没看到」 · ·「看到什么」展昭狐疑地看向白玉堂问道。
 · ·「柏雩回来这几日与我们也见过了两三面,颈上次次是旧『伤』退了又添新『痕』,你就是当真没有注意,难道还听不出,他每每提到那段思廉便欲要发狂,尤其是涉及和亲之事时更是恨不得立刻去杀人泄愤——你我与他相识也不是一日半日工夫,可曾觉得他是个脾气暴躁凶狠之人」白玉堂反问。
 · ·「玉堂,你是说——」展昭闻言惊愕不已,好一会儿才迟疑道· · ·「是·因此我刚刚才道,柏雩下手重了些,却也是某人自找。
莫说柏雩是个王爷,就是常人大概也要忍不住发怒——这杀手之事,被我猜对了一半·有杀手来袭不假,但那段思廉却是将计就计,故意在打斗中让那杀手划伤了手臂,为的就是骗柏雩前来与他相见。
不想此计被柏雩一眼看穿,未说上三言两语便与他动起手来·」白玉堂摇头叹道,语气中却丝毫没有同情之意·至于赵珺恼羞成怒、大发雷霆的真正缘故不说也罢,在对方本已心怀怨恨的情形下还要肖想其他,遭到如此下场也是理所应当「此番我们前往大理,恐怕单是路途之中便会麻烦不断了。
」 ·· ·※※※ · ·四月二十四,雷滚九天· · ·仁宗赵祯率群臣亲至紫宸殿外为嘉王赵珺送行· · ·迎亲的大队人马即将登程,前往大理,迎娶段氏云妍郡主。
 · ·「皇叔,看此时天色怕是雨要来了,早些回宫去吧·」赵珺跪倒在赵祯驾前,拜了三拜,道· · ·「柏雩,一路之上多多小心。
」赵祯双手扶起赵珺,动了动双唇,却是欲言又止·此时文武百官、大理使者俱在两侧,他便是心中有话也难在这般场合之下说出—— · ·原本择定四月二十四起程,只因它是个良辰吉日;依据连日来的天象,这一天也本该是风和日丽。
谁知一夜之间竟然风云突变,一大早便是天色晦暗,电闪雷鸣不断,似是酝酿着一场大雨·这是不详之兆吗他不愿相信·但仍是忍不住为赵珺担忧。
他此去不同五年之前,谁也无法预测这一战将要面临的究竟是怎样一番风雨· · ·「多谢皇叔柏雩去了,皇叔保重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赵珺点了点头,再次向赵祯行了一个大礼,方才站起身来,跨上白龙驹,一抖缰绳,催马先行。
一行人终于在阵阵擂鼓般的轰鸣之中浩浩荡荡踏上了征程· · ·临近晌午,队伍出城不久,憋闷了近两个时辰的雨终于来了· · ·起初,噼噼啪啪,如同珠落玉盘,越落越快,越来越急 · ·直到,颗颗雨珠被老天串联起来,形成一幅巨大的水帘,直泻而下 · ·好急好冷的雨 · ·白玉堂心中一颤,看向身边与自己并骑的展昭,正要开口,却听队伍前方有人喊道: · ·「王爷有令,加快速度,赶至前方驿站避雨」 · ·※※※ · ·雨来了。
 · ·来得疯狂凶狠· · ·雷声迅厉,电光暴烈,惊鬼动神 · ·这一场突来的天灾仿佛是上神的某种警示一般,令大队人马「出师未捷」便先被淋了个透心凉,水珠不断从头顶滴落到脚下,哪里还有在皇城中时「银鞍白马,灿若流星;红装朱辔,势若烈焰」的华贵气派与凛凛威风着实令人不得不连道晦气 · ·离了东京城后,赵珺便没再笑过。
 · ·一是因为此时的他并不是「赵珺」,而是嘉王·王爷要有王爷的威严,何况他是奉旨前往大理,更不能在外丢了大宋的至尊天威二来,这场暴风雨给他带来了某种不详的预感。
他本是并不信邪的·虽然自小贵为皇亲国戚,但胆色却比常人还大上几分,从未怕过什么,刚刚那一连串的爆雷却令他莫名其妙地心惊肉跳起来,实在不是什么吉兆。
 · ·此番前往大理,他仍是把「安」「邦」「定」「国」四路神骑留在了大内保护赵祯,自己身边还是只带了「琴」「心」「剑」「胆」·此四人虽是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但总谈不得江山大事。
能商量的,就只有白玉堂和展昭·此刻,他正有了一个逐渐成型的想法急于征询他们的意见,可一想起适才展昭泛紫的唇色,却又觉不是时候;欲要开口,却反复犹豫。
在驿馆廊上徘徊了半晌,还是没有上前叩响二人的房门·只私下吩咐「心」——寥寒磬将驿馆官员为自己准备的那桶热水送了去,便无声离去· · ·而与此同时,房内正有一个人,比天下任何人都还要心焦—— · ·「昭,你可还好」 · ·今日,他才算真正见识到了展昭体内那寒毒的厉害一刻之前,寥寒磬送来的那桶水还是热气滚滚,现在却已经冷得刺骨别说现下已是暮春时节,就是数九寒天,这一大桶热水也不会凉得如此之快 · ·「有柏雩送的火融珠护体,寒气并未侵入经脉之中——」 · ·这时,展昭已经起了身,正在屏风之后更衣。
不想话音未落,里衫才披上了肩头,白玉堂人已走了进来,似是也才换下了湿衣,赤着双足,尚未套上外袍,前襟半敞,湿漉漉的发丝覆在前额与颈边,有些凌乱,也让他一张绷紧的脸孔显得有几分凶狠—— · ·「傻话蠢话不准说什么『无事』、『无妨』那是对别人说的,不是对我」 · ·一双狭长锐利的凤眼直盯了展昭,生有厚茧的粗糙拇指抚过仍是青紫的唇,白玉堂的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几下,深深吸进一口气后,才道: · ·「如今还未入夏,这一场暴雨浇下,连柏雩身边两名侍卫适才都冻得忍不住发抖;柏雩亦是看出你寒毒发作才急急命『心』送了热水前来……你以为,一句没事,我便可真当你没事,气定神闲吗」 · ·「玉堂,我是当真没事才如此对你说。
若是觉得不好,也必定不会逞强瞒你·这些年风风雨雨,一路走来不易,我自会珍视这条性命·算我自大,展某自觉,这片青天仍是需要展昭手中这柄剑的」展昭知道白玉堂心中焦急才会口气凶恶,一边劝解安慰,一边抬手理顺他乱做一团黏在额前的发丝。
 · ·「罢了,你这臭猫就是这般别扭性子,白爷爷本也不该指望你学会变通你只要记得,除了天下之外,还有一人比任何人都要需要你就好」 · ·白玉堂如此说道,上前一把抱住展昭,低头埋首在他的肩窝,双手按向他的肩背和腰间,让两人的胸膛贴合在一起—— · ·「昭,你可听清了,我心中都在说些什么……」 · ·「听清了。
你说什么,我又怎会不知」展昭叹道· · ·此时被这烈火一般的霸道气息包围着,反倒真觉得自己是肌肤冷到了骨髓之中当日幽鹭以独门之法护住了他的心脉,又教他平日的保护调理之法,但一切只是暂时;一旦发生意外,寒气入侵,再护不住心脉,生命也便走到了尽头。
原本就是希望与失望各半的结果,也不知剩下的时日还有多少,而今还有更重要的大事摆在眼前,必须抓紧时间—— · ·「玉堂,刚刚似乎一直有人在门外徘徊不去,是不是柏雩有事要寻我们」 · ·「我也觉得是他,更知道你一把寒毒压下去就会问起。
」白玉堂闷声说完,又在展昭肩上咬了一口,在那坚韧的皮肤上留下两排齿痕,才抬了头道:「你放心,我与寥寒磬说了,叫柏雩稍候莫急,我们过后自会去找他·此次出关虽不若前面两此乃是兵戎相见的明争,这番暗斗却也不是轻巧之事。
能否抓得住这位白蛮盟友,全靠我们此回一战大意不得啊·」 · ·说罢,不等展昭反应过刚刚那一口后恼羞成怒,人已转身出去,翻了行囊中替换的干净官服回来,当头抛了过去—— · ·「展大人请更衣,我便在外面恭候大驾了」 · ·「……」 · ·展昭接了官服只是无语。
白玉堂天性如此,除了必须一本正经严肃之时便一定要戏弄他一番才会甘心·他若时时与他计较,恐怕成日什么也不做,亦会被气得半死· · ·※※※ · ·申时,风住雨止。
 · ·赵珺命人送上了热茶,便吩咐秦相思与寥寒磬守在外面,不准旁人进来打扰· · ·茶是才沏的,上好的青凤髓,以二沸的水冲泡,氤氲的白雾自杯中缓慢地升腾起来,融入雨后潮湿的空气,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异香。
 · ·展昭与白玉堂来后,他并未问起他此时身体感觉如何·南侠乃是何等傲岸之人,强者贵在心坚,他这外人身份若是多问多言,反倒是折损了他这番气概。
 · ·展昭见赵珺迟迟未开言,便主动开口道: · ·「王爷,不知……属下是否可替王爷分忧·」 · ·「展大哥,此时是私下,你怎的还要呼我为王爷」赵珺不解道。
 · ·「王爷,眼下周遭人多嘴杂,怕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还是谨慎些,休要坏了规矩为好·」无须多言,白玉堂自然明白展昭谨守礼仪的用意· · ·「这……展护卫、白护卫所言有理,倒是本王疏忽了。
」赵珺略微颔首,低咳了一声,又考虑了片刻之后,道:「本王今日有一事要与二位相商·」边说,边径自起身到内室寻了笔墨纸砚来· · ·其后,几人口中仍在说些无关紧要之事,笔下写的却是其他—— · ·我想,将迎亲队伍交与「琴」「心」,改装提前赶回大理,与两大暗堂人马会合。
 · ·可是此处人马亦等于部分兵权,不亲自率领,是否妥当 · ·此事皇叔与我早有安排,为了避免横生枝节,这迎亲的队伍中,除了几位随行使官外,其余都是嘉王府「流云飞龙」的人马,决计可信。
谋权夺位并非小事,段素兴既与「赤寒宫」勾结,就说明他早已有所防备·若想达成大事,快刀斩乱麻好过夜长梦多· · ·你所说道理不错,不过段思廉怎么办 · ·这句话是白玉堂所问。
 · ·我早得了消息,他昨夜就先行一步,悄然出城了·若我判断不错,就算我们不找他,那混帐也会等在半途· · ·如此更好·何时动身起程 · ·我想,今日夜间。
不知…… · ·好,就今日夜间·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要提醒你· · ·这句话,又是白玉堂所说· · ·什么事白五哥请讲。
 · ·段思廉多年来韬光养晦,有图谋霸业之心却不外露,既在群臣之中树立的威信,又让段素兴找不到借口公然对他如何,着实不是个简单人物·你要留意,自己一颗心,自己便要明镜一般,休要入了人家的阵而不自知。
 · ·入阵 · ·入阵·他布了阵,心阵·此时他是端然稳坐钓鱼台,你却已经有些乱了阵脚·此番一去,指点他人江山,可非游山玩水,若是不稳住自己的心,大功告成之日,恐怕便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甚至反被牵制,得不偿失。
若日平日,以你的头脑心思也无须我多提醒·只不过此事干系重大,我不得不多言一二· · ·※※※ · ·亥正,苍穹之中竟不见一颗星子。
 · ·天,仍是阴沉得厉害· · ·「多加件衣吧·」收拾好了行囊,白玉堂将手中的长衫递给展昭· · ·「玉堂」展昭接了那衣衫,抬了头看向白玉堂。
莫非……他看出了什么 · ·「我不劝你休息再多耽搁时日,无论于公于私尽速赶往大理都是必须的·不过身子既然在发热,总要多添件衣衫挡风。
」白玉堂道·一双漆黑的眼望定了展昭,似要就这样将他看穿· ·· ·下午从赵珺房中回来他便开始发起烧来·虽然这笨猫暗自忍下未说,却还是瞒不过他。
 · ·「恩·我会小心·」展昭答道,将那件长衫加在了身上·之后略微思索了一下,又道:「玉堂,这两日上路,若是有什么意外,小心保护柏雩。
我这一发热,多少会有些影响应变·」 · ·「放心吧·除了你我,还有『剑』与『胆』一路随行,断不会让那包藏祸心之人钻了空子」 · ·※※※ · ·子时。
 · ·又是子时· · ·不过这个时候,白玉堂、展昭加上赵珺并了「剑」、「胆」,一行五人已马不停蹄地赶了数日的路·每日都是到了戌时才就地停脚休息,有店住店,无店露宿;次日天未大亮便起程动身。
只有今日例外·因为,今日他们到了江边· · ·江边是容易生变的地方· · ·到了江边时恰是黄昏,几人不约而同地开口,提议就此住下歇脚,睡上一晚,明日一早再设法渡江。
 · ·这条江并不算宽,大约半个时辰便可顺流而下,到达对岸·因此,却连十六岁便代天巡守、率领流云飞龙走遍了大江南北的赵珺都不曾听说过它的名字。
但好在,五人当中,还有两人了解此江·一个人是向孤波,流云飞龙中以「胆」著称之人·据说他胆大包天,天下最孤最绝最急最险的地方他全都去过走过,并且次次均是全身而退。
亦是奇人一个·至于另一个,偏偏不是别人,却是白玉堂· · ·「白五哥到过此处」 · ·赵珺惊道,不仅拔高了声音,连一双杏核状的桃花眼都瞪了起来。
一旁展昭虽未开口,却也十分意外·只因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傲笑江湖风流天下我一人」的白五爷天不怕地不怕,敢与鬼神争风,若硬要从他身上挑出什么瑕疵,便只能说是不谙水性了。
所以,白玉堂入名山、闯大漠,纵横驰骋,无往不利,却从来避水而行,以免被触了霉头· · ·「到过,还渡了这『混龙江』·怎么,你们的意思是白爷爷过不得江」白玉堂双眼一眯,扫向周围几人。
 · ·此时,倒连那貌似文弱书生的向孤波也皱起了两道又弯又长的柳叶眉,一脸不可思议·好一会儿才沉吟般开口—— · ·「这『混龙江』江面虽不算宽,也没什么名头,却是中原名副其实的『十大恶水』之一,而且『恶』得全无来由。
」 · ·「『恶』得全无来由此话又是怎讲」身上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带了六柄剑的任擎剑问· · ·「因为这条江自上游走到下游均是坦坦荡荡,既无险滩,也无断涯,水下亦无乱石暗礁之类,但不知为何,只要是首次来到此地的生船过江便必翻无疑」向孤波道。
 · ·「这倒怪了,莫非水下还有什么妖魔鬼怪,只认熟人,却不给生客面子不成」赵珺半开玩笑问道· · ·「妖魔鬼怪没有,只是要花些心思罢了。
若是不知过江之法,就是我家四哥这翻江鼠来了恐怕也要沉底·当年若不是为了大哥,我也不会来到这『恶龙江』……」白玉堂接言,倒顺便提起了一件往事——「约莫十年以前……那时大嫂才与大哥完婚不久,珍儿尚未出世。
他们夫妻二人单独出游,遭了仇家暗算·那厮伤了大哥,劫走大嫂,我们其余兄弟四人闻讯追到此处,过不得江,救不得人,反倒长了那贼人的威风·他日日来到江上叫嚣挑衅,一连三天——我一怒之下,便趁天黑,三位哥哥不察时,偷偷驾船到了江上,只走了一半便再不能近前。
于是,干脆用了些烟火之类的玩意儿,横竖将那厮引了出来,就在船上与他恶斗了一场·最后,那贼给白爷爷削去了一对耳朵,不得不跪地求饶·此时我方才知道,原来并非那贼比我四哥更熟水性,只因他晓得巧过这『混龙江』的法子,因此才能来去自如。
」 · ·「哦那究竟是何法子」赵珺追问· · ·「莫急,你且听我慢慢道来——这『混龙江』乃是一处天然水阵,破解之法却也不难。
就算没有学过布阵,只要略微懂得太极悟性八卦之法便可顺利过江」白玉堂边道,边起了身,拔出剑来,在地上勾画出一副五行八卦图来——「五行之术衍自阴阳之说,描述阴阳递变之律,囊括天地万物。
以方位言之,则木东、火南、金西、水北、土居中;四时论之,则春木、夏火、秋金、冬水、四季土;以阴阳运动而言之则阴中生阳为木、阳中生阳为火、阳中生阴为金、阴中生阴为水、土则罗络始终。
因此,我们到得那江上,只要依这八卦之规,绕过金木水火,只走『土』路,自可畅行无阻·」 · ·子时· · ·白玉堂解释完渡江之策,话音落定,恰好才过子时。
 · ·月黑风高,吹得面前篝火一阵乱舞· · ·「睡了罢,明日一早起来,还要到附近寻条船来过江·」 · ·几乎整晚默默无言抱剑坐在一旁的展昭说完这话之后,其余四人点头道了安好,便都各自或倒或靠,阖眼睡了。
 · ·不过,只要仔细观看,便会发现他们的睡姿有一个共同点—— · ·他们都紧靠着自己的武器,以抬起手来便可用它们杀人的方式。
 · ·在场五人身份各异,也相通· · ·他们都是武者· · ·武者便是睡着了,心间脑后也比常人多生了一双眼· · ·如果他们想,闭了双眼也能在顷刻之间砍去敌人的头颅。
 · ·呼…… · ·江风发出了一声轻叹· · ·倏的…… · ·散去了· · ·于是,一夜安寝,风平浪静。
 · ·※※※ · ·次日清晨,风和日丽· · ·任擎剑早了一个时辰起身,骑着快马去了·待到其余四人来到江畔,他已不知从何处寻来三条木船。
 · ·不过,展昭与白玉堂却并不敢到有何希奇· · ·「流云飞龙」名在江湖,真身代表的却是朝廷,号令天下并非难事,何况只是需要几艘小船。
赵珺贵为嘉王,极受当朝天子宠爱,属下们也必定会想尽办法确保他的安全万无一失·在他的周遭,不知暗中隐藏了多少高手,偷偷跟随,以防万一· · ·「王爷,你与展大人、白少侠先上船吧。
属下与孤波带了马匹殿后·」任擎剑道· · ·「好·那么,展大哥,白五哥,我们便登船过江吧·」赵珺说着,首先纵身一跃,跳上了船去。
 · ·随后,展昭、白玉堂也分别上了船,任擎剑与向孤波紧随其后,一行人顺流而下· · ·走到约莫一半路程之时,江水颜色逐渐变混,江风突然卷来了一层薄雾,眼前变得一片茫白。
白玉堂忽然扬高了嗓子道: · ·「就快到江心了,大家可要小心,莫叫水鬼们拖了下去喂鱼」 · ·话音才落,江面上便阴风骤起,只听得高高低低几声尖笑传来—— · ·「哼哼哼哼……与其让你们喂鱼,不如给我们兄弟填饱肚子来到中原之后,我们已经数月没有尝过生人的滋味了,此时正馋得慌」 · ·「是杨春愁手下的『鬼煞』这一路妖孽生性噬血,喜食人肉」赵珺说道,便要拿枪。
 · ·「别急,继续撑你的船,按我说的去做·对付这些妖孽之事,交与我们便好——」 · ·白玉堂低低一笑,迅速在赵珺耳边低语了两句,回过身时,雪影已然出鞘,嗡嗡嘶鸣声起,带出一缕鲜红的血—— · ·眨眼的工夫,剑下已滚落了半颗人头 · ·只有半颗,齐了鼻梁切过。
 · ·「白爷爷不喜欢吃生人,只喜欢拿恶人之血祭剑剑只有喂了血,才能成为名剑猫儿,你说是也不是」 · ·「不错若是有朝一日,天下恶贼妖孽尽除,巨阙便也可供之高阁了只可惜,此刻仍要宝剑喂血」 · ·江风拂过面庞,展昭人却比江风动得更快 · ·宝剑起舞,剑下舞的是魂。
 · ·恶魂 · ·当真已经成了「鬼」的恶人的魂 · ·「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展大哥杀人。
」赵珺摇着船,笑道· · ·他见过白玉堂杀人,在他入公门之前·他与展昭打赌,然后杀了他要抓捕的钦犯·之后的记忆,便全数留在了大理。
展昭杀人,是第一次见到· · ·「展某并不喜欢杀人·因为,不喜欢看到恶人·只是,常常事与愿违·」 · ·只听展昭如此答道,却不知,他此刻是何等表情。
 · ·眼前闪烁的,依旧只有巨阙的寒光; · ·以及,「鬼煞」的血光· · ·他们害人无数,食人肉,吮人血;如今,便到了要用自己的血肉偿还之时 · ·………… · ·这恐怕将会是一场恶战 · ·赵珺想。
 · ·但当他如此想着,哀怨自己只能撑船,不能参战的时候,这场「恶战」却已经提前进入了尾声· · ·因为,余下的敌人全部中计了· · ·中了白玉堂昨夜就设下的计。
 · ·此时四下雾气缭绕,看不清任何景物,就只能靠双耳分辨周遭的情形—— · ·赵珺听到的不是更多厮杀,而是翻船,以及人类惨叫的声音。
 ·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抚掌笑道: · ·「怪不得怪不得适才白五哥突然叫我按与昨夜所讲相反的方式,行船时金木水火一样也不能差,却惟独碰不得当中那个『土』」 · ·「正是昨夜这些妖孽就在我们周围埋伏,我知你们必定都已发现,有所防备,就故意讲了反计让他们听到。
向孤波也不愧为『流云飞龙』的属下,我事前并未知会过他,他明知我讲得与正解背道而驰,却没有当场揭穿,此计方能顺利实施·」白玉堂说着,镪的一声,将雪影归了鞘。
「不过,还有一位贵客险些与那些『鬼煞』一起遭殃·幸好他心思够细,及时调整了行船方式,跟在我们后面一路坠行·不然,我们此次恐怕还未到大理便要无功而返了。
」 · · · · · ··第四章 · ·赵珺是个极端聪明之人· · ·只听白玉堂一句话,已经猜出那尾随在后的贵客是谁。
 · ·那位贵客也是个聪明人, · ·听到自己的踪迹已被揭穿,他自然晓得,不必明说,有人大概已在心中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 ·这时若是还要继续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还不如大大方方现身—— · ·「白兄谬赞了,其实段某能保住性命,不至翻船去陪那些『鬼煞』还多亏了展兄。
眼下不甚方便,请容段某过后上岸再当面谢过展兄」 · ·「哪里,段爵爷客气了·爵爷身在大宋,保证爵爷的安全便是展某职责所在。
」 · ·此时,展昭正临风站在船头·雾气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迎面而来,到了最浓的时候,便连立在船尾的赵珺也看不清了·江风有些清冷,不过背后的气息是温热的。
肩头感觉到了那撑船时绷紧运动着的坚实肌肉,方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靠在了白玉堂的背上—— · ·「猫儿,没事吧」白玉堂的声音极低,低到融进了风里,再稍隔开些微距离便难听清。
 · ·「没事,一时走神,看那雾气看花了眼而已·」 · ·展昭答道·挺直背脊,再放眼望去,仿佛刚刚不过是一瞬的梦境,浓雾早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散去了,前方已远远看到了江岸。
赵珺仍站在船尾未动,只是在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望着他· · ·「柏雩,可有什么事吗」 · ·「没事,展大哥不必担心,我只是……在出神。
」赵珺淡笑摇了摇头,移开目光,投向前方更远的地方,喃喃道:「怪哉……我此前怎么没有发觉,大理与汴梁,相距竟是如此遥远……」 · ·剩下的路途之中,他始终没有回头看上段思廉一眼。
或许这就是天意·在他忍不住想要回头的瞬间,老天让他看到了人世间再美不过的一幕· · ·美,也难求· · ·一生难求。
 · ·船靠了岸,脚下重又找回了安稳扎实的感觉,该见的人也总是要相见的· · ·段思廉身边未带侍从,只一人独自跟来,手中提着一把刚刀。
普通的皮鞘,纹理朴素,只是刀长与刀形皆非同一般,一看便知是来自关外的奇兵· · ·抬眼再看赵珺,只见他满面寒霜,右手握了那杆丈八银枪,骨节泛白,似是只待他靠近,便要来个一枪穿心 · ·见两人相对僵持,白玉堂、展昭,以及「剑」「胆」四人出于礼数,上前抱了抱拳,也难开口多说什么。
 · ·段思廉自知是名不速之客,也不敢轻易在众人面前招惹赵珺,激他发作,只好尴尬笑笑,转向展昭,抱拳道: · ·「刚刚江中,多谢展兄出手相救」 · ·「段爵爷不止是王爷的朋友,也是大宋的朋友,这是展某该做的。
」 · ·展昭还了礼,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提醒了赵珺—— · ·赵珺与段思廉,并不仅仅是赵珺与段思廉· · ·两人论的,也不仅仅是两人的恩怨。
 · ·回过了东京城,见过了皇上,他们之间牵伴的便是大宋与大理的利益· · ·剪不断,理还乱;逃难逃,避难避—— · ·接着,周围几人同时听到「咯咯」两声响。
极闷,极低·是赵珺左拳的骨节在相互折磨—— · ·「若是展大哥与白五哥不说,我倒未发现身后还跟了位『贵客』倒不知展大哥刚刚是如何救了这位贵客一命」 · ·脸上堆了笑,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对方占了上风 · ·「是尸首,飞来的尸首。
」段思廉在展昭之前开了口·「那尸首是被掌力送出,不偏不倚,正落在我船头,背后有字,『穷寇莫随』·既然这穷寇随不得,就只有随嘉王了·」 · ·「情急之下,展某别无他法,又不能给那些『鬼煞』看出破绽,只好出此下策,还请段爵爷不要见怪。
」展昭说完,转了身,硬生生吐出一句话,道:「我去把马牵来·」说罢,径自走向滩边,去帮向孤波与任擎剑将船上马匹拉上岸· · ·段思廉见状,只道是碍于赵珺,展昭等几人不便与他多言,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白玉堂在一旁看了,却觉得古怪,面上露出一个微笑,上前找了个借口,也不管赵珺仍在以眼神向他求救,倏的腾空而起,转眼已落在了展昭身边,也不多说其他,只低低道了句—— · ·「张口。
」 · ·「什么」展昭茫然问了一句,一粒东西已弹了进去,入口既化·是幽鹭留下的「赤硝丹」· · ·江湖上修炼寒功的并不止赤寒宫一家,「赤硝丹」则是「赤寒宫」七件镇门之宝之一。
此丹天性纯阳,可化解各门阴毒,奇怪的是却偏偏对付不了杨春愁自己的寒冰掌,只能在寒毒发作之时作抑制延缓之用,难以治本·武林中亦有盛传,说凡是赤寒宫拿了出来与人见过的「赤硝丹」都是假的,真正的灵丹被杨春愁自己藏了,从不拿出示人。
因为无方可解,「寒冰掌」也就成了令人闻之色变的绝世武功 · ·「此时什么也不必说,我知道你的心思,自然不会多言什么给柏雩知道,让他操心。
」白玉堂边道,边从展昭手中抢过缰绳,将最后两匹马拉上岸来· · ·「这次我可不是故意瞒你,只想途中找了机会再说·」展昭怕白玉堂又生误会,忙低声解释道。
 · ·「我知道·」借着马匹错身的当儿,白玉堂抓住展昭的手,在心口握了一握,才又放开·「不过你平日向来极有分寸,做事滴水不漏,刚刚那话转得也实在硬了些,别人察觉不了,白爷爷也不会如此迟钝。
这边路途我还算熟,今晚应该可以赶到下一处城中,投宿住店,无须再露宿野外·那时再说·」 · ·※※※ · ·天擦黑时,入了城。
 · ·与其说是城,倒不如说是土堆· · ·黄土筑的城墙,无须云梯,稍有些功夫的人便可轻易越过·城上城下加起来不过五、六名兵士把守。
城中不过几十户人家,可他们还是坚持称此处为「城」· · ·城内有客栈,而且只此一家· · ·好在,人不算多· · ·一行六人,总共租下四间上房。
 · ·说是上房,房中摆设的不过是些剥了漆落了色的破桌一张,方椅两把,外加两张垫了薄褥的光秃木床· · ·几人随意用了些饭食,早早各自回房歇了。
店小二到各屋送上一壶热茶,外加一盆热水,便也关了店门,熄灯睡了· · ·那木床虽然窄小,白玉堂还是照例硬与展昭一同挤了,熄了那昏黄乱晃的油灯,两人只借了月光说话。
 · ·「猫儿,有什么话,此时总该说了吧·」白玉堂半撑着头,一手在展昭背后缓缓抚弄按揉,状似不经意,用的却是舒筋活血的指法· · ·「玉堂,今日在江上,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不知当真是被那雾笼了视线模糊,还是——我这双眼出了什么问题·」展昭抬起手,举到眼前·房中只有月色,但掌中纹路还是看得一清二楚·会是……错觉吗 · ·「怎么说」白玉堂追问道。
 · ·「在江上,你问我是否有事,我说只是一时走神,看那雾气看花了眼·其实那时我有些晕旋,若不是有你挡住,倒不知会不会一头栽下水去·后来上了岸,与段爵爷话只说到一半,体内又觉寒潮涌动,因此才借故避开众人。
」展昭答道· · ·「幽鹭那时不是曾说过,开了春,便暂时没有大碍了……怎么,你倒比我忘性还大吗何况今日你又未受凉,或许只是江风大了些,触动了那寒毒作怪,也无须多想。
」白玉堂说着,附下身,凑到展昭面前,见那双猫儿眼反射性的瞠大起来,邪邪坏笑道:「如何,这不看得很是清楚吗哪来的什么问题只要待你我到了大理,杀到赤寒宫掀了那杨春愁的鬼殿,还怕他不乖乖交出解药放心睡了吧,难得今日有床可躺。
我们走的不是官道,明日难保不又要在荒郊野外吹风·」 · ·展昭闻言,自觉有理,应了一声,当真合了眼,却忘了防备那人坏心·才垂下眼帘,打算睡了,一双贼手便突袭般压上了肩头,又湿又热的双唇随即罩了下来,攻城掠地,耳边传来得意非常的低笑。
直到舌根被顶住吮得酸痛,再也抵抗不得,那狡猾霸道的灵舌才缓缓蠕动着,从舌下柔软的凹处勾挑到舌尖,描画过唇缘,方才放开· · ·此刻,一颗心已砰砰乱跳得厉害,如同擂鼓一般,哪还说得出话来只听到那人在耳边道—— · ·「等白蛮的乱子平定了,我便去和包大人告假,你我回险空岛小住。
眼下,有白爷爷在此,料也没有什么鬼怪畜生敢入你的梦·睡吧·」 · ·夜半· · ·四周极静,静得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 ·展昭或许是真倦了,睡得倒也沉稳· · ·白玉堂兀自望着展昭,仍是半撑着头,了无睡意· · ·安慰的话,是说来给人听的,绝不可能连带使在自己身上也管用。
 · ·从回到京城到现在,他留心算过·若是没有外因刺激,展昭体的寒毒每隔半月,必会发作一次·只是有深厚的内力顶着,加上赤硝丹化解,暂时不会造成什么威胁。
可是,他的双目既有感觉,便说明寒毒已经在悄然上侵了…… · ·※※※ · ·六月十五,路程过半· · ·千里良驹,蹄踏飞花。
 · ·一行六人恁是三日路做一日走,赶十日,缓两日;途中凡经大城大镇,必有流云飞龙门下各分堂口属下接应,马匹也换过三、四次·因此虽是日夜兼程,却也安排得当,人、马均不至累伤,丝毫没耽误半点时间。
 · ·这一日,不觉已来到了巴州城下· · ·巴州乃是一方宝地,奇山妙水,得天独厚·此处峰峦延宕,起伏连绵;河谷开阔,溪沟纵横。
而且,不仅景色秀丽,民间亦是崇佛之风盛行,不论大小庙宇均是香火鼎盛·从早到晚,各地香客络绎不绝· · ·此种景象,倒是极合段思廉的心意。
 · ·原因不是旁的,只缘大理历代君王皆笃信佛教,并大举兴修寺庙,时常前往祭拜,甚至曾以僧侣为国师·故而,段思廉亦自幼信佛,还贴身带了族中祖传舍利子作为护体之用。
 · ·几人入得城中,用过午膳,正是晌午十分·恰好此前已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十天路,今日到了放缓脚步,养精蓄锐的时候·段思廉略微犹豫,还是买了些香烛之物,打算到本地最大的法禅寺朝拜。
 ·· ·法禅寺位于城东,离投宿的客栈尚有些距离·赵珺本欲借口舟车劳顿,只派向孤波与任擎剑跟去护卫,不想才欲上楼,却听得店外街道之上突然一阵嘈杂,随后又迅速静了下来,由远及近,传来阵阵梵音。
 · ·「请问外面出了何事」展昭拦住正经过身边的店小二问道· · ·「几位客倌远道而来,一定不知,那是巴洲有口皆碑的得道高僧,道彦禅师。
几位若是想朝拜上香,倒不如去城北妙莲寺拜一拜他这位活菩萨保准灵验而且禅师每月惟有十五方才亲自见客说法,几位来得却正是时候」那店小二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当那道彦是佛陀再世一般。
 · ·「哦活菩萨白爷爷走南闯北,泥胎土偶见过无数,活菩萨倒是头一回听闻」 · ·白玉堂不冷不热扬了扬眉,转身踱到窗边,挑剑一掀半垂的竹帘向外望去,只见两队僧人手持木鱼、佛杵、金钹等法器,口中念念有词,迎面而来。
其后高高架起一座莲花台,台上端坐着一名长老打扮的和尚,双掌交错,形成法印;面容似笑非笑,倒也确和庙宇之中供奉的神佛有几分相似·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是一股恶念,而非善气那敲打诵经之声也是时急时缓,听得人心烦气躁 · ·「猫儿。
」 · ·白玉堂自觉不对,连忙低唤了身边展昭一声,示意他仔细瞧了,自己闪身离开窗边,回到桌前坐了,暗自凝神静气· · ·过了片刻,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了街巷,逐渐走远。
此时再看街边、店中众人,好似着了道一般,一个个枯坐待立原地,目光呆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继续叫卖的叫卖,行路的行路,饮酒说笑的弹唱言欢。
立在几人身旁的店小二浑然不觉自己适才已经擦过了桌子,满脸堆笑躬了身,又仔仔细细将那已经光可鉴人的漆木桌抹了一遍· · ·「请问小二哥,这位道彦禅师可是本地人吗」展昭此刻也已回到桌边坐了,一边倒茶,一边「随口」问道。
 · ·「这倒不是·道彦禅师大约是六年以前来到巴州的,只一年光景,本地百姓对他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而且——」说到此,那店小二看了看四周,方才弯了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当年那自称『真命天子』的襄阳老王爷来此,也曾前去拜过这位活菩萨那」 · ·「连『真命天子』都要屈尊降贵前去拜他,看来这道彦禅师也的确有几分道行。
如此说来,我倒也想去拜他一拜了」赵珺喝了一口茶,咂摸了一下,抬了头看向那店小二道:「小二,你这茶有何讲究吗别家之茶都是先苦后甜,你家的怎么却一入口便是甜的」 · ·「客倌有所不知,这也是道彦禅师的神奇之处自他来到此地之后,也不知怎的,城中井水也便得比从前好喝起来,即便是刚打上的清水也是入口甘甜,喝下之后神清气爽」说起此事,那店小二不觉又兴奋起来,口沫横飞地对那道彦歌功颂德了一番,方才离去。
 · ·「猫儿,提起六年前,襄阳王……你不曾想起什么吗」白玉堂将未沾过口的茶杯又放回了桌上,靠向展昭,在他耳边低语道。
 · ·「那悬而未决的命案,铁金刚,叶锋冥·」展昭不动声色地掏出一方白帕,将刚口中未咽下的茶水吐在了上面,又揣回袖中· · ·这时,忽听赵珺笑道—— · ·「展大哥,白五哥,我总觉这位道彦禅师与我们兄弟三人十分有缘,今日本也是打算稍做歇息的,不如同去拜拜,占卜一下未来吉凶祸福。
」 · ·「如此也好·」 · ·「正合吾意」 · ·展昭与白玉堂点了头,赵珺吩咐任擎剑留在店中不必跟去,只带了向孤波一同前往。
 · ·到了妙莲寺,五人下马驻足,举目望去,但见香烟缭绕、人潮涌动,便是京城大相国寺盛景与之相比也不过如此· · ·几人随着人流拾级而上,到了寺前,却被两名小僧拦下,挡在了门口—— · ·「五位施主请留步。
」 · ·「小师父有何事指教」赵珺问道· · ·「几位施主不能进去·」小僧答道· · ·「这是为何怎么人人进得,只有我们进不得你倒说出个道理来听。
」 · ·白玉堂手摇折扇,盈盈笑问,明明看似一派英俊华美,不知怎的,一对上那双幽黑凤眼,却瞅得那两名小僧心中发毛,口中也结巴起来—— · ·「佛、佛门净地,手持凶、凶刃,不、不、不得入内。
」 · ·「凶刃」赵珺看向手中银枪,「小师父此言差矣,吾等兵器只作防身之用,又未曾使之行凶,怎么会成了凶刃」 · ·「这……这……便是普通兵刃也不行」两名小僧后退两步,一口咬定,坚决不肯放人。
 · ·「柏雩,寺中自有寺中规矩,莫再争了,不如你与段兄、向兄进去,我与玉堂在山下等你们便是·」展昭道· · ·「说得没错,反正我们也是平日难得烧高香,如今临时抱佛脚怕也不够虔诚,无有大用,还是算了,不进也罢。
」白玉堂说着,主动伸手接了赵珺的银枪· · ·至于另外两人,段思廉本就没带自己的刀来,只在腰间暗藏了软剑;向孤波则是平日一副书生模样,遇上阵仗只发暗器。
 · ·「好吧,那么就有劳白五哥与展大哥了·」 · ·赵珺点了点头,便与段思廉、向孤波二人一同进寺去了,只留白玉堂与展昭独自下山。
 · ·当然,所谓「下山」只是说与人听的,白玉堂自是知道展昭的用意·两人只走到半途,便趁人少时闪身进了山道边的树林,饶路重又来到了妙莲寺外。
 · ·「玉堂,江湖之上几大毒门药王,你可想得到,哪一家是施毒却不死人,只欲控制人的心神的」展昭问道· · ·「若说控制人的心神,我此时想到的只有黑炀。
但黑炀施的是蛊,谁家用药倒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起·」白玉堂答道·「不过城中井水有问题倒是必然·你适才可否注意到,店中受那些和尚所念妖咒影响之人开口皆是本地口音,外乡来客却大多只是看看热闹便罢,并无什么异状。
」 · ·「恩,我刚刚也曾留意,的确如此·听那店小二所言,那道彦确是颇有些古怪,又恰巧是六年前来到巴州,偏还会过襄阳王,令人不得不起疑心。
」展昭颔首应道·说到此事,本是有些话想问白玉堂,又觉不是时候,便暂且放到一边,留到过后再提· · ·「猫儿,说来也怪,你我这般平日从不拜佛之人一旦与佛扯上关系,遇上的却似乎总是邪魔妖孽」白玉堂纵身跃上一颗丈高古木,扫视寺中各处。
似是人都集中到前面大殿去了,后面一片寂静· · ·「心中有佛,自得保佑;佛若有心,普度众生,我便别无所求,还何必特意拜之至于邪魔妖孽,自有宝剑除之而后快」展昭摇头跟上,淡淡笑道。
 · ·「『我佛慈悲亦斩魔』你这猫当日说的话,白爷爷倒还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如若世上当真有佛,我倒也想许个愿来,让我将昨日一切通通记起。
」 · ·白玉堂微微眯了眼,后面一句只是喃喃自语,足下一点,与展昭一前一后,如同雄鹰一般去了,只将那丝怅惘留在风中散了· · ·※※※ · ·奇怪。
 · ·展昭隐身在一株苍松之上,向下观望了一会儿,只有这样一种感觉· · ·想红尘俗世之中,尚要尊老敬贤,这妙莲寺不问俗事,却连这点也倒了过来。
来来去去,看到挑水劈柴的都是些老僧,反倒是几名年轻和尚,态度倨傲,对那些老僧呼来喝去,好不威风全然没有半点同门情谊,倒像主子训斥奴才一般,颐指气使,甚至拳脚相加 · ·这哪里像是以慈悲为怀的出家之人,倒似土匪恶霸 · ·看不得那欺凌老弱的恶徒,胸中燃起了一股怒火展昭随手摘下几枚果实,一甩手掷了出去,正狠狠打在两名凶僧光秃秃的脑后—— · ·这一打的力道甚是巧妙,生生掠去了一层油皮,只出水不出血,疼中带痒,好似被什么在心头抓了一把一般,痛得两人当场哇哇怪叫起来,仔细看去,却只是两三枚「被风吹落」的松果。
果实还泛着青,落在地上,摔裂了一半,那「凄厉惨状」看来倒象那两颗秃头才是凶器 · ·「我早说过,你这狡诈猫儿看似一副好脾性,其实是万万惹不得的若是在你面前为非作歹,你一出手可便绝得不容商量」 · ·随着戏谑的话语,温热的气息拂过颈边发丝,展昭心头微微一动,知道是白玉堂回来了。
 · ·刚刚进得寺来,那胆大包天之人便抱怨赵珺的银枪碍手碍脚,活脱脱是个累赘,竟摸进了天王殿,将枪暂时藏在了弥勒佛像头顶的梁上他见了这般情景,也惟有无奈叹息,又觉得有些好笑—— · ·天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之人不少,但敢在佛爷顶上弄枪的,爬是世间只有这放肆猖狂到霸道的白五爷了 · ·那人看出了他眼中的笑意,唇角一勾,划出一个邪魅狂妄的坏笑: · ·「我佛慈悲,为了铲除这些祸害,必定不会有所怪罪。
大不了,事后白爷爷多添些香油钱与他,顺便也拜上一拜白爷爷难得前来,诸位神佛菩萨必定会为我今世姻缘赐一个上上签,待我回了京城,每日供在房中,一三柱香,一柱也少不了」 · ·「你若真想求签也要待事后再说,总不能此时在这凶寺树上求来。
」 · ·展昭本想道「正事要紧,莫要再说笑了」,转眼却又被白玉堂抢了白—— · ·「那是自然,常言道,『心诚则灵』,既是要求姻缘,也要拉你同去才行」 · ·寺院是什么地方 · ·自然是那些斩断红尘、六根清净的僧人清修之地。
 · ·这个问题若是问出,怕是连七八岁的孩童都能轻而易举地答出,临了还要送上一个鼻孔朝天的不屑哧哼· · ·清修之地,清净修行之所。
 · ·这样的地方,本该有它的规矩,它的特点,它的味道·可是,这妙莲寺却偏偏一概全无,有的只是一副一室、二堂、三门、三楼、四殿的架子,内里一团乌烟瘴气 · ·说此处乌烟瘴气,并非它当真看来污秽不堪,而是一种感觉。
习武之人特有的敏锐感觉 · ·何况,白玉堂与展昭并不仅仅是习武之人,还是贯于办案的官差,感觉又比寻常武者敏锐上几分· · ·「猫儿,你闻到没有,这寺中有股酒气」白玉堂皱了皱鼻道。
 · ·「酒气我倒觉得是股腥气」展昭低声答道· · ··「就算有腥气,也遮不住那酒气白爷爷七岁便开始到干娘的江宁酒坊偷喝她藏在地窖中的各方名酒了,绝不可能辨错」白玉堂边道,边在展昭肩上轻轻一推:「猫儿,不如你我分头去探上一探,之后还在此处会合,拿了柏雩的枪,一同再走。
」 · ·「也好·」展昭点了点头,辨别着那股腥膻气息的方向,看准四下无人,飞身往西配殿后去了· · ·西配殿旁正是大雄宝殿,供奉三世佛之处,平日香客多聚集在此,今日因为恰逢道彦说法之日,倒全涌到大殿后的法堂中去了。
此时,正静得只闻风动之声· · ·西配殿中供了祖师,香烟萦绕,里面空无一人·展昭闪身而入,在殿内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状,便又转身而出,重新跃上了高处,发现与西配殿一墙之隔另有一处院落,院墙涂了青、白、红三色,在别家寺院从未见过,煞是古怪 · ·举目看去,那院落之中亦是极为宁静,也不知是否有人。
展昭略作思虑过后,自屋顶上拣了些经过风吹雨打破裂碎开的细小瓦块,纵身轻落在隔墙之上,伏下身来,将手中瓦块抛了出去·瓦块穿过树梢,落在院内,惊起了几只飞鸟,好一会儿,却无人出来查看,他这才翻过隔墙,落在院内。
 · ·这院落虽小,倒也有正屋偏屋之分·正屋的门锁了,往窗上一推,却是开的· · ·看来今日御猫倒要学学锦毛鼠了 · ·展昭摇头暗笑,以剑柄在窗下一撬,抬了起来,悄然跃入。
 ·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床铺桌椅,只在墙边摆了一只条案,案上供了佛龛,内放佛像一尊·佛龛两侧又各有亭阁式小龛一尊,上面雕的是大鹏化身迦楼罗,以及数行梵咒。
 · ·为了仔细查看,展昭复又近前两步,无意中发现条案一侧垂下的帘幕后似乎藏了东西·抬手掀了帘幕定睛一看,却是一对乌黝黝的刚鞭 · ·此物莫非是……夺魂鞭 · ·展昭脑中想法一闪而过,耳畔却突然传来了屋外院门响动之声。
于是便也来不及再多细想,伸手一捞那夺魂鞭,自后窗闪身而出·之后不敢久留,直接回返天王殿旁,与白玉堂约定之处· · ·此刻白玉堂已先了一步回来,见了展昭,二人顾不得多说,先行离开了这座凶寺,到了林间才缓下脚步。
 · ·「猫儿,怎么你去查探,倒也学起白爷爷,顺手拿来东西回来」白玉堂看向展昭怀中之物,戏道· · ·「先别急着说笑,你看了这是什么再说。
」展昭边说,边将其中一根刚鞭抛了过去· · ·白玉堂接了,仔细一看,再瞧向展昭手中,不禁皱了眉道: · ·「怎么,莫非还被我们猜对,当真是冤家路窄,又碰上了这个本该化了鬼却仍留在人间作祟的孽障」 · ·「除了他,还能是何人当年幽鹭姑娘走时带走了碧血蛇,叶锋冥尸首被毁,却从头至尾没见过这夺魂鞭。
此时看来,也不知那被人斩去了头颅的究竟是何人·我刚发现西侧殿院外又有一处院落,进去探过,除了这双夺魂鞭,还发现那屋中供奉的乃是关外密教佛像,却也和当年调查叶锋冥时发现的蛛丝马迹相吻合——」 · ·说到此,展昭停了下来。
 · ·因为他与白玉堂已经出了树林,站在了山道边,看到了赵珺、向孤波与段思廉三人·三人手中牵了马,显然也正在等他们· · ·倒了近前,谁也未再多言,立刻跨马下山。
到了半山腰的岔道上,赵珺突然一勒马,道: · ·「我们不回客栈了·孤波,你回去叫擎剑,然后一起到堂子里寻我们·」 · · · · · ·第五章 · ·堂子哪里的堂子 · ·自然是流云飞龙的堂子。
 · ·巴州自古便是西南重镇,分堂定是要设的· · ·堂子口借的是江湖上的名号,所以赵珺不愿轻易便到堂中,引来外界注目,无事生非。
只不过,今日是非来不可 · ·因为,几日之内,怕是就要打仗 · ·因为,对手早就等着他们到来;而且,早就设好了陷阱,他们也踏入了陷阱。
 · ·道彦早在六年之前就来到了巴州,并且丝丝渗透,掌握住了这个地方· · ·但是,流云飞龙堂子里却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 ·道彦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如同他带了人马潜入大理五年,直到几个月前才为人所知一样 ·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双方各输一步。
 · ·只不过,他是今日,刚刚,不足一个时辰之前才发现自己输掉了这一步棋· · ·在他们到来之前,道彦没露出过半点锋芒,今日的一切都是有意做给他们看的 · ·在妙莲寺的法堂中,曾有那么一刻,道彦的眼神与他的眼神竟绕过了众人相碰了。
然后,他冲他笑了笑,只用眼神,就让他在一瞬之间领会到了千般涵义,并猛然惊觉了自己万分之一的疏忽 · ·没有预兆,没有事先得到一点消息 · ·若是道彦公然在此为害已有六年之久,分堂的属下不可能不传消息进京 · ·「不过,除了陷阱,他们却也同时透露了消息给我们。
」听罢赵珺一番解释分析,展昭道·「他们没有公开动手,而是煞费苦心设下陷阱请君入瓮,至少说明此时大理,杨春愁尚未做好完全的准备·所以他不敢公然挑衅,把这场争斗立刻扩散到江湖之外,引起大宋朝廷的警惕。
」 · ·「而且——」白玉堂接言,「今日我们的展大人无意做了一次梁上君子,顺手牵走了夺魂鞭,亦是一个变数·突来变数,人心必乱」 · ·※※※ · ·乱。
 · ·突来变数,人心必乱 · ·道彦不仅乱了,也急了· · ·他已经等了六年,做了六年的和尚· · ·即便他心非向善,六根不净,可终是在一群秃驴当中活了六年。
他只有三十岁,却不得不扮做六十岁,并且无欲无求,不能为所欲为,凡是想做的事都要遮遮掩掩,偷偷去做·他甚至不能在自己想碰女人的时候去碰她们·他喜欢女人,没有她们,就好象少了半条命。
 · ·虽然,六年以前,在东京汴梁,他就险些栽在女人手里· · ·他在汴梁只待了两年·所以他并不是什么释空,而那住持方丈也根本不是什么慧明。
他是赤寒宫主杨春愁座下三弟子,慧明则是襄阳王的心腹家将·慧明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襄阳王安排成为相国寺主持的,如今已经不得而知,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他只知道,在自己二十二岁到达了京城的那一年,真正的释空就从世上消失了,他剃了头,易了容,代替了那个老得满面皱折的男人变成了和尚。
 · ·不过,他根本不会诵经,更不懂什么禅道佛理·所以,慧明便找了一个懂得这些的人来教他,并在必要的时候充当他的替身·起初他觉得心烦,想不到见到那个人后却和他一拍即合,甚至以兄弟相称因为那人不仅和他一样,也是双手使用兵器,还十分喜欢女色。
两人常常在天黑之后乔装出寺,一头钻进花街柳巷,醉卧温柔乡中· · ·就这样也算逍遥快活地过了一年之后,他见到了同样奉了师命潜伏在京城的韩幽鹭。
只是,不知道她就是紫血葳萝,他的大师姐·她比他年轻,只有十七岁,所以他完全没想过她只是比他更早入了师门这个问题· · ·韩幽鹭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美得可以诱出圣人的邪念何况,他从来不是圣人。
他疯狂地迷上了这个女人,可是她却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还带着讥讽的冷笑断然拒绝他的追求·几个月之后,他才终于弄清楚,韩幽鹭明明已非完璧之身还要拒他于千里之外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男人。
为了那个男人,她甚至连师父的命令也违抗,不肯再为求得情报与任何达官贵人过夜· · ·但是他不甘心世上的女人,只要是他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她的身体于是,他开始软硬兼施,使用各种手段,打算逼韩幽鹭就范。
最后,连迷药也一并用上·不想非但没有得手,反而彻底激怒了紫血葳萝 · ·她决定出手报复· · ·当然,碍于杨春愁,她还没有胆子直接杀掉他这个师弟。
真正杀人的也不是她,而是她的一位姐妹,刚刚学成玄冥针,下山前来探她的柳芽儿·在她准备动手警告他之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已经杀到相国寺,一刀砍了他那位兄弟,还被人头悬在了城上。
 · ·此举本是向他示威,不想却惊动了仁宗赵祯,引出其后一连串风波,直到韩幽鹭为了那个男人背叛了师门,一切方才告了一个终结· · ·只是,韩幽鹭没有想到,此事竟给她留下了一个祸根—— · ·柳芽儿。
 · ·她负伤而去,既伤身,又伤心·因而她疏忽了,疏忽了她的姐妹·柳芽儿被带回了赤寒宫,受到了严厉无比的惩罚,并被代替她回到了京城,成了一名高级娼妓。
 · ·韩幽鹭根本不知道柳芽儿对她的怨恨有多深,更不知道她已经变成了胭脂苑的柳依侬· · ·柳依侬与道彦一样等了六年,等到韩幽鹭终于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等到了报复的机会她骗了当年抛弃了她的好姐姐,让她相信她,之后又劫持了她,把她送到了巴州,妙莲寺,道彦的面前。
 · ·道彦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这个他以为自己此生唯一得不到的女人· · ·而现在,他打算利用这个女人重新控制大局· · ·他没想到他的对手会盗走夺魂鞭;他的对手也一样想不到韩幽鹭会在他的手中 · ·※※※ · ·六月十八。
 · ·日落,天色暗了下来· · ·两日前,各处人马调齐· · ·一日前,大小细节均已布置妥当· · ·今日,妙莲寺寺门紧闭,外无人入,内无人出。
 · ·道彦准备攻来了 · ·赵珺迎风而立,誓要铲除道彦,拔去杨春愁暗插在巴州的这枚毒钉 · ·这三日,几人商议之后,调兵谴将,从城中到堂口,共设了三重强兵。
 · ·最内一层是分堂堂口,白玉堂在此布下了一个阵势· · ·这个阵势不是为了挡人,而是用来杀人,道道机关凶狠无比就是那道彦有本事闯得过来,也保管要先剥掉他三层皮 · ·中间一层在山中,分为四面,展昭命流云飞龙的属下用最快的速度以泥胎仿制了四双八只夺魂鞭,四路人马各持一双,扰乱道彦的判断。
 ·· ·最里一层在巴州城内,段思廉自告奋勇前去领兵,赵珺却不肯答应—— · ·「我怀疑城中百姓大部分被那道彦用妖术所控,万一骚动起来,你要如何应付万一你在我大宋境内出了什么意外,我赵珺可担当不起」 · ·「正因如此,才必须我去。
」段思廉微微一笑,答道·「若如展兄所言,他们所用的妖术大抵该与密宗巫术有关,我恰好对此略通一二·如你所说,为道彦所控的大都是城中寻常百姓,总不能如同对付贼人一般方法,此时能帮得上忙的,恐怕也只有我了。
」 · ·「这——」赵珺自知段思廉所言有理,略略犹豫片刻,道:「也罢,既然这样,阵内便拜托白五哥与展大哥;山中交与孤波、擎剑;至于城里,我自与你同往。
如此便是有了什么变故,我也可对皇叔有个交代·」 · ·就此,众人安排得当,打定主意,分头去了,各就各位,只待道彦主动来袭· · ·亥初。
 · ·道彦望了一眼空中的明月,露出一个微笑· · ·这微笑一点也不阴森,还很明亮·因为今日虽不是十五月圆之夜,月色却比十五那日还要美。
而且,既然要与敌人正面交锋,他也不必再带着面具乔装成老人·风吹在他因为长年不见阳光而异常苍白的脸上,舒爽无比,畅快无比 · ·半个时辰以前,第一批手下已经派出去了。
他们都穿着僧袍,手持法器,足踏月光而去,如同神祗一般·他们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控制巴州城里的百姓,让他们去杀人,就像操纵木偶一样有趣 · ·所以,现在的他甚至开始有些喜欢做和尚了……不,应该说是做神佛将他人轻易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神佛好象眼下这样,那个曾经视他如弊履的女子乖乖地顺服了他,如同温驯的母鹿一样卧在他的身边。
 · ·自从他来到巴州,学会了这套梵咒,再没有一个女人反抗过他· · ·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他轻抚着女子的香肩,道: · ·「幽鹭师姐,我们去会会白玉堂,可好」 · ·「好……你说好便好……」女子温柔地回答,樱唇边噙着一个醉人的笑。
 · ·「师姐,如果你早些学乖该有多好也不必吃这许多苦……不止武林,连天下都有一天会是师父的你又何苦那么傻呢可惜啊,这一战之后我就必须把你交给师父了。
不过,至少我还是得到了你……我会请求他老人家,杀你时不要毁了你的美貌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念念不忘想了这许多年的女人」 · ·道彦说罢,又仰天狂笑了几声,拉拢了衣袍站起身来,对身边只着了一层轻纱的女子唤道: · ·「来吧。
我等了六年,终于该到时候了·」 · ·亥正· · ·月亮升在正当空了,温柔而皎洁,毫无心机地映着人间,地面上的森冷杀气· · ·展昭站在堂口院中,迎着那一轮圆月,却不想张开合拢的双眼。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时光一点点地流逝,他总有某种错觉—— · ·越是在明亮的地方,双眼感觉到的景物便越朦胧· · ·所以,此刻,在对手到来之前,他始终阖着眼,静静地等待着。
 · ·白玉堂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 ·正相反,他目光炯炯,注视着那个熟悉的在任何时候都挺得笔直的背影· · ·即使想不起某些或许是十分重要的过往,这感觉仍然熟悉得如同刺入心中的一把剑第一次抑制不住想要伸出双臂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感觉分明如此强烈,却又如同流水一般难以抓牢,不变的,是心被刺穿的那一刹那的震撼 · ·「昭——」 · ·口中叫出来的时候,人也已经到了他的身边。
脑中顾不及去想会否有人突然闯入,紧紧抱住了他,才感觉到自己激狂如擂鼓的心跳—— · ·「玉堂,这一战,该是我们经历的最久的一战了……从你我初识,直到今日。
你说,我们能否全胜」 · ·能否全胜 · ·这是展昭第一次问白玉堂这样的问题,也是第一次问自己。
 · ·「能·」 · ·白玉堂只答了一个字· · ·简短而有力,并且毫不犹豫· · ·他知道展昭问的是什么——不单指今日,甚至不单指大理。
 · ·刚刚那一刻,他们感受到的,该是同样的震颤· · ·「既然你问了我,我便也来问你——昭,你说,这一战,我们能否全胜」 · ·「能。
」 · ·展昭睁开双眼,明月灿烂的光华瞬间流泻而下,连同将心头不知名的悸动一同带走· · ·倏的—— · ·夜风乍起,血的味道在空气中绽开—— · ·「那妖僧终于来了」 · ·「既来之,必除之」 · ·※※※ · ·子初。
 · ·战斗的时候,兵刃总是最先尝到血的滋味的· · ·绯红的血在一瞬间烧灼着三尺青锋冰冷的躯体,也烧灼着斗士们冷酷的心 · ·在战场上,任何一个人的心都是冷酷的,不管他代表的是正义还是邪恶。
刀剑出了鞘,便要拼个你死我活 · ·杀敌,或是为敌所杀· · ·战士们往往只有这样两种选择·尤其,是当这场战斗发生在江湖中人之间的时候。
 · ·从亥初道彦派出第一批杀手下山开战到此时此刻,尚未足全一个时辰,他已经折损了过半人马· · ·不过,他并不在乎,那些人只是他脚下的铺路石,就如同眼前那个浴血的美丽身影,都是工具。
他想利用这些工具,一举得胜·只是,目前的情势令他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他不知道症结究竟出在哪里,自己手中明明握有韩幽鹭这枚筹码,却迟迟无法掌握这场战斗的主动权。
他并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赤寒宫的弟子没有一个不懂得运用计谋·在开战之前,他就猜到了赵珺会在巴州城内及山中布下强兵;在开战之后,杀过了前两关,他便知道后面敌人手中的夺魂鞭也不会是真;他甚至非常笃定,真正的夺魂鞭就藏在流云飞龙的堂子中;他几乎料对了每一步,除了这该死的杀阵 · ·杀阵。
 · ·杀阵原本无名,因为它除了狠辣,没有任何玄妙之处·入了阵,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每一处机关,对手埋伏在什么地方;如果拥有上乘的武功,闯过那些机关并不是什么难事,就好象道彦手中那柄剑使用得远不如夺魂鞭得心应手,破除层层关节仍然无须耗费过多心神;唯一必须付出的,就是鲜血。
 · ·杀阵中的杀手并不多,只有一十五人·战斗的时候,他们也不需要全力以赴,以命相博·不管使用什么方式,只要伤了对手的身上的任意一处皮肉,便立时撤身退去。
此时,对手自然不会放过前进的机会,必定继续闯阵;接着,便会遇到又一次的阻击·如此反反复复,不断前进的同时,杀性正浓的人往往会忽略了自己身上持续增加的伤口。
待到不得不去注意时,已是体无完肤 · ·杀阵的主旨不在一击毙命,而在逐步杀伤·因此,与其说它是一个杀人玄阵,倒不如说是谋阵。
 · ·当道彦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受了两处大伤,外加三十几处小伤·他的僧袍几乎整个被染成了红色,夜风一吹,便感觉到血液黏附着皮肤的那股湿意。
如果一路上没有韩幽鹭在前方充当他的开道先锋,恐怕连流云飞龙堂口那几间木屋都看不到,就已经因失血过多昏死在半途,直接被生擒活捉 · ·与此同时,白玉堂与展昭已经得知了道彦到韩幽鹭闯阵的消息。
 · ·片刻之前,刚有属下来报,道彦已走过了三分之二的路程,眼看就要闯进堂子之中·这个速度比他们预先估算的要快了至少三刻·其后,属下又说—— · ·与道彦同来的还有一个女子,使得一双鸳鸯刀,乃是高手中的高手。
而且,最奇特的是,她的血比常人颜色要深上许多,呈现出诡异的紫色·江湖之上,除了赤寒宫主杨春愁,就只有他那已经被逐出师门的大弟子——紫血葳萝有如此特质。
 · ·紫血葳萝 · ·韩幽鹭 · ·她怎会在此 · ·她为何会与道彦在一起 · ·变数。
 · ·这对他们来说,不亚于道彦惊失夺魂鞭 · ·变数来了,人若改变不了情势,就只能改变自己;融入变数当中,方能重新掌握大局 · ·「玉堂,幽鹭姑娘既在阵中,对你我来说,这局便已被道彦破了大半。
不如早些应战,也好摸清那妖僧耍弄的究竟是何伎俩·」展昭说着,人已纵身飞起丈余· · ·「猫儿,你倒嘴快,却把白爷爷要说的话抢了去一会到了阵上,我可不会让你,定要让那道彦在雪影剑下讨饶」白玉堂足下一点,转眼便到了展昭身侧,口中虽如平日那般说着戏耍的话语,面上的神情却沉冷无比。
 · ·适才那一阵心惊肉跳的震颤果然并非错觉,展昭的身体已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他先他一步行动,所以,就在他跃起的那一瞬间,也被他看出了那一丝些微的破绽—— · ·所谓轻功,并非练过之后,人便真如鸟儿一般可以随心所欲地自在飞翔,不过是运用自身内力借助外力的腾越之法而已。
他与展昭的轻功在江湖中均排名在十位之内,两人当年初遇时较量最多的也在于此·这猫儿身手矫健,运起轻功时总是敏捷似鹰,如履平地一般,从未有过一丝差池;脚下踏过的便是嫩蕊娇兰,也不会折损其半分风华。
而刚刚,他的判断的确出现了偏差·在他跃起后第一次落足时,竟震落了枝头的两片绿叶若是寻常人,莫说是两片叶子,便是十片八片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对高手而言,便已经是失误 · ·今日他们的对手是道彦。
道彦失了夺魂鞭,又在杀阵中受了伤,他们本该胜券在握;但是现在,他手中有了幽鹭,就好比随时用武器抵着他们的要害,容不得任何闪失·所以,他才会担心,才会故意借题发挥,提前向展昭说出要他将道彦交给自己对付的话来。
 · ·展昭听后,并未反对,只是应了一句「先救下幽鹭姑娘要紧」·因为,在踏落了那两片树叶之后,他已立时发现了自己的失误·体内的寒毒入夏之后便基本未再发过,所以造成这次失误的缘故并非他的身体有什么不适,而是错看了树枝的位置,踏偏了些许。
力道有了偏差,不若正常状态下的恰倒好处,那两片叶子才会被踩落·此番看似只是小事一件,却是真真切切地证明了他双眼的视力的确有所退化——而此时正是关键时刻,逞强好勇只会害人害己。
 ·· ·※※※ · ·嗅到了白玉堂与展昭身上的杀气、听到了雪影和巨阙发出的嗡鸣的那一刻,道彦怔了一怔· · ·他没想到他们会在已经占足了先机的情形下主动入阵,来到他的面前。
他们双方做的都是关乎天下的大事,只有傻瓜才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冒险舍弃自己本已得到的优势·而他从不认为面前的两个男人是傻瓜· · ·所以,他并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命令韩幽鹭先去对付他们,自己在一旁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而且,若是单以旁观者的心态看来,这场打斗也的确好看· · ·白,蓝,紫· · ·白的狠厉; · ·蓝的矫捷; · ·紫的妖娆。
 · ·仿佛一场天人之战,美妙眩目 · ·说它美妙,是因为这的确只是一场战斗,并非赌命杀人·至少,对白玉堂和展昭来说不是。
他们是所谓的「正人君子」、「正义之士」,绝对不会滥杀无辜,尤其那「无辜」还是他们的是朋友· · ·从辅一交手,他们便只用出七、八分功力,生怕一不小心,错手伤了这已经丧失了神志、还被自己布下的杀阵害得遍体鳞伤的美娇娘。
虽说,那美娇娘在他手中早变做了女罗刹,「杀死对手」就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手中双刀好似鸳鸯戏水、蝶舞翩跹伤口中渗出的血丝偶尔因为涌动的真气飞溅出来,更是美得令人痴迷 · ·「呵呵……」 · ·道彦得意地微笑起来,欣赏着这场「自相残杀」的绝剧。
 · ·得意·太容易自鸣得意是道彦最大的弱点·所以,尽管当初他的资质与领悟力都高过韩幽鹭,杨春愁还是没有选择他做自己的继承者·这样的性子,越是在关键时刻便越容易误事,反将自己的优势拱手让人。
 ·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抵说得便是此意·杨春愁当年的判断,用在今日,未尝不可说是恰好料中· · ·这场战斗,道彦只看清了一半,却忽略了另一半。
 · ·韩幽鹭本是杨春愁座下大弟子,尽得赤寒宫主真传,虽然其绝学寒冰掌只习得了八分功力,但若真要拼死相搏,实力亦不在展、白二人之下·只是,此时的她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被别人操纵在股掌之中的木偶。
木偶虽然麻木不仁、六亲不认,且不知痛痒,但也同样无「心」· · ·于是,活招都成了死招,难以变通,十几回合之后,便被二人制住,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 ·就在这时,她原本呆滞的双眼却突然一亮,闪出两道精光,猛的收了一对鸳鸯刀跃上半空,周身散发出阵阵强烈的寒气,令人只觉阴风骤起,卷得沙砾之类漫天飞舞,眨眼便化为道道冰霜—— · ·「不好——是寒冰掌」 · ·稍忽间,白玉堂已认出了那招势的套路,只一闪念,手下接连射出数枚飞蝗石,狠狠击向韩幽鹭周身几处大穴。
韩幽鹭失了了神志,只知发了狠一般进攻,却输于防守,哪里躲得过去那一掌只来得及发出半掌,便听她「哎呀」惊呼一声,一头向下载去· · ·「可恶」 · ·道彦见状,低叫一声,立刻飞身上前,一扯韩幽鹭的衣襟,欲将她拽向自己。
他这么做的目的当然不是因为怜香惜玉,想要救她一命,只是不愿白白失去这个筹码· · ·「休想」 · ·道彦的反应已是极快,展昭的动作却在那一瞬又比他快了三分。
就在白玉堂出手的同时,他已经以迅雷之势俯冲而下,在半空劫走了韩幽鹭的人;至于道彦,得到的只有半截衣袖,以及被那天外飞来的一脚踢碎的鼻骨—— · ·这对他来说,又是接踵而来的第二个意外 · ·展昭突袭中夹带的这一踢,可谓狠极 · ·道彦几乎打横飞出丈余,重重撞在一株古木之上,又摔落下来,落得个满面猩红纵横,满口甜咸交错。
 · ·这一击雷霆万钧的气势,莫说道彦,连白玉堂也不禁暗暗一惊 · ·他前一刻还在担心展昭会不会受到那半掌的影响寒毒发作,下一刻却已见他重挫敌人若是平日,他会笑,会哈哈大笑,还要扎扎实实地大叫一声「好」可是现在,除了震撼,他的忧心亦比刚刚更甚更浓。
展昭平日不是以狠制敌之人,但现在他却突然这么做了,只能说他是在拼,拼那一刻的时机,还有毒发之前尚未散去的气力 · ·他要救人,要求胜,而且不愿就这样把道彦留给他一人独自应付;他少言,但多思,在任何时候都能将周遭的人、事、物计划周全,做到万中惟有一失。
世事多变,没有人能做到万无一失;所以,真正的智者会为这一失留有余地·别的都失不得,他就只能把这余地留在自己身上—— · ·「展昭」 · ·展昭——每当白玉堂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时,就代表他的心情很糟糕,糟到了极点在他的双脚着地之前,展昭已先他一步带着幽鹭落了地。
如果只有一人,或许他还能坚持;但多负了一个人在身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是靠紧握巨阙,在落地的瞬间借力支撑才没有栽倒·在这一霎那,仿佛连他也感觉到了一股森冷的寒气从脊背穿过时的震痛 · ·「放心,幽鹭姑娘没事。
」 · ·捞起韩幽鹭之后,展昭迅速点中了她的黑甜穴,让她暂时昏睡过去,安置在一旁·如今喘过一口气来,方才忍不住微微颤了一颤,感到一股强烈的寒气正在体内四处乱窜,直逼各处经脉。
这,也正是他刚刚趁体内罡气未被寒力冲破之前狠狠踢出那一脚的原因·便是不能一击毙命,也足够令那道彦气血翻涌,筋断骨折 · ·「我知幽鹭没事,有事的是你此处寒气太重,不能久留,你且送她回去,将那妖僧交与我来对付」白玉堂急急低吼道,眼见展昭双唇转为暗紫,便知他体内的寒毒已被唤醒。
 · ·「不行——你看四下,定是另外有诈」 · ·展昭说罢,两人此刻再抬眼看去,那道彦竟已如鬼魅一般不见了踪影 · ·「见鬼——猫儿,小心,不知那妖僧又在耍弄什么妖术」白玉堂诅咒一声,屏气凝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搜寻着道彦的气息。
 · ·不想,那道彦却异常猖狂,躲在暗处哼哼冷笑几声道—— · ·「妖术又如何狭路相逢,不论手段,胜者为王你们盗走了夺魂鞭,我与你们硬拼不得,却并非使不出其他手段你既说见鬼,我便当真让你们见上一见」 · ·说罢,又是一阵夹杂着铜铃之声的狂啸—— · ·这次,是啸,而不是笑。
 · ·那啸声时高时低,尖锐刺耳,只是偶尔可以辨别出似是梵咒之类· · ·辨别出的同时,心脏却是一阵狂跳,仿佛就要破胸而出一般 · ·「该死的妖术——玉堂,不要刻意去听他究竟在念些什么」 · ·展昭突然想起白天在客栈中时,那群诵经的僧侣亦是以金钹、木鱼之声控制城中百姓的神志;白玉堂似乎亦感到某些不适,主动闪避……想到此,心下道声不好,连忙急急喊道,却仍是难以挽回已成定局之事。
 · · · · · ·第六章 · ·焦躁、急噪、浮躁——对敌之时,任一种都是要不得的· · ·躁,便容易妄动。
妄动,必生破绽 · ·展昭察觉到自己心生躁动的时候,白玉堂已经是狂暴了· · ·那接连不断如同水波般涌来的梵咒仿佛化做了无数利爪,一下下抓挠撕扯着他的心;又好象钟鼓齐鸣,疯狂地撞击着他的颅骨,令他头痛欲裂他越是想反抗,便越急噪;越急噪,却越摆脱不得 · ·而道彦就在暗中躲着,看着,等着。
等他忍受不了,失去控制,彻底发狂的那一刻—— · ·「妖僧你究竟躲在何处出来滚出来」白玉堂怒吼,急弛般跃上半空,一剑空斩而下—— · ·剑光如梦剑气如虹 · ·只可惜,倒下的不是对手,只是一棵被索了性命、临死也叫不出一个「痛」字的松树。
a · ·「好劈得好」 · ·道彦哈哈大笑·因为鼻子断了骨,歪在一边,那笑声更显阴沉发闷,令人憎恶狂笑令他呼吸困难,血液倒流进喉中,使得那笑最后变成了止不住的干咳,痛苦异常,可他的心情还是开朗得很他只需要继续耐心地等上一会儿,等白玉堂发狂之后,耗光精力。
 · ·他失去了韩幽鹭这个筹码·不过在失去之前,她还是替他除去了一个对手·展昭劫走韩幽鹭的同时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以至于即使他此刻拿回了夺魂鞭也难再与人正面打斗。
可是,他自己也仍是受到了寒气的侵袭,恐怕眼下连手中之剑也无法握紧·这一来一往,一得一失间,大局还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 ·想着这些,他又开始得意起来。
得意了,也就再度露出了破绽· · ·因为,他在等的时候,展昭也在等· · ·的确,如道彦所想,他的手在发抖,连握剑都异常艰难。
不仅如此,他的视线也随着寒潮的涌动一阵清晰一阵模糊·但那只是躯体,他的神志并未丧失·他既不像白玉堂那样体内含有醉卧红尘之毒,也未如同城中百姓那般长期饮用被动了手脚的井水,只要静气凝神,控制住自己的心志并非难事。
 · ·于是,他没有急于冲上前与阻止白玉堂·否则,两人短兵相接,只会让道彦渔翁得利·他咬紧牙关,合拢了双眼,集中精神倾听着周围的声音,所有的声音—— · ·风声;枝叶摇动声;惊飞的鸟儿的翅膀拍动声;自己的呼吸声;白玉堂的吼声;雪影的嗡鸣声; · ·以及——道彦的笑声和咳声 · ·听声,即是为了辨位。
 · ·在辨别出敌人的方位的那一刻,发起奇袭 · ·一支袖箭无声地射出,乘风而去—— · ·噗 · ·风的柔,恰恰衬出了箭的利 · ·射中的不是要害,但人的血肉总是血肉。
肉被刺穿,鲜血纵横 · ·「不好」道彦痛得一声怪叫·腹侧,的确不是要害·只是,那支箭不偏不倚,恰恰镶在了左腹一根肋骨上方,钻入肉中,挑开了护骨的那层薄膜,好比硬是把肉硬生生地从骨上撕下一般,疼得他一个激灵,冷汗直冒 ·· ·这一击,暴露了道彦藏身之处,逼得他只得现身。
在现身之前,他强忍疼痛,脑中电光石火般做出了判断—— · ·他要现身,就必须出剑·出剑的话,要取白玉堂,还是直刺展昭相比之下,自然是后者更有把握。
白玉堂发了狂,好比疯子·就是寻常疯子的蛮力也大过普通人数倍,何况他是一个武者·就算他神志不清,自己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展昭与白玉堂不同。
除非偷袭,若是正面交锋,他的状态倒未必比自己更好· · ·所以,他选择绕过白玉堂,挺剑自空中冲下,恶狠狠地刺向展昭· · ·道彦如此作想,事实上展昭此时的状态比他想的还要不如。
举凡是毒入了人体,必是随着血液在经脉中游走;所以中了毒,便要封闭某些通道,更不可妄动真气·寒毒发作之后,他已经接连动了两次真气,耳边清清楚楚听到敌人来袭,双眼却再难准确视物。
对手若到了近前,根本来不及只靠声音判断方位—— · ·因此,他只避过了道彦的前三剑,接踵而来的第四剑眼看就要刺穿他的胸膛 · ·噗 · ·又是人的肉体被刺穿的声音 · ·道彦听到这轻柔而恐怖的声音后愣住了,他看到一柄染了血的利刃从自己的胸前「长」了出来甚至还感觉到了剑锋上夹带的森冷杀气 · ·「这……这是怎么回事」 · ·他动了动双唇,还没来得及知道答案,已经被当胸剖成了两半 · ·怎么回事 · ·展昭也在想,但晕旋中,眼前看到的只有一道白影。
 · ·「玉堂」 · ·没错,就是白玉堂·他手中的雪影正在滴血,右腿之上也在渗血·在展昭以袖箭射伤道彦之时,他并非意识全无,只是难以控制。
若是在这般情势下进攻,势必无法保证不在刺中道彦的同时伤到展昭·为此,他只能割伤自己,在大腿上划出一条血口,以疼痛刺激混沌的大脑,保证一击必中,将力道收放得恰倒好处。
 · ·□ · ·「玉堂」 · ·展昭支持着身子脚下站定,再次唤道,隐约看到白玉堂缓缓靠向自己,却不能确定方位。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掌下感觉到的是一颗砰然有力跳动着的心· · ·「猫儿,你——」白玉堂皱起眉,一把抓住展昭的肩膀,直觉他似有不对。
 · ·「我无妨,只是刚刚那半掌勾起了体内寒毒作祟,却还不至难以坚持·」展昭摇了摇头,慢慢转过身去,将巨阙归了鞘·「你还是先去看看幽鹭姑娘怎么样了。
」 · ·※※※ · ·乱· · ·这时他才觉得心中真的有些乱了·果然是看不到,白玉堂就在面前,他却连他的面孔也看不真切。
一时间,除了掩饰,装做无事,也难马上决定何去何从;而且,此刻也断不是让众人分心之时· · ·「……」 · ·白玉堂看向展昭,直直盯了好一会,眉峰不由索得更紧。
不对,他刚刚虽是抬头看着他,却完全没有发现他腿上有伤;若是发现了,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倒可能比他还急上三分· · ·想到此,正欲开口细问,却听到离此不远处有人声马鸣传来,不知是谁正摸上山来,待要举剑,一阵咆哮声响起,如雷贯耳 · ·「段思廉,我警告你,不要对我身边的下手否则我与你便不止是形同陌路,而是今生今世势不两立」 · ·「是柏雩与段思廉。
他们……既回来了,该是城中一切顺利·」展昭道·否则,总不该是如此气氛·不过,那句话倒颇值得深思· · ·正说着,赵珺已一马当先冲上山来。
 · ·白玉堂见有人来了,只好暂且将满腹疑问吞回肚中· · ·不论如何,这一战总算是大获全胜,暂且尘埃落定·至于其他,惟有等回得堂中,四下没有旁人之时再作商量。
 · ·打定了主意,白玉堂一拉展昭手臂,扣住他的左腕,道—— · ·「走罢,柏雩来了正好·他们有马,可带幽鹭速速回堂子里疗伤,你我殿后便是。
你若想瞒什么,至少不能瞒我·否则,一人勉强,也难骗过周遭众人·」 · ·「玉堂——」展昭闻言犹豫了片刻之后开口,「我此时也不知要如何解释,但无论你察觉了什么,绝对不可让柏雩知道。
」 · ·※※※ · ·六月十九· · ·「才十九」赵珺问· · ·「才十九·」向孤波答。
 · ·「是吗」赵珺皱眉· · ·六月十五——那一日之后发生的事太多了·松下一口气后,端了茶杯靠在椅中,竟有种这一战已斗了十数日的感觉。
 · ·这时,任擎剑正从屋外走进厅中,收了手中的油纸伞,露出一袭被雨水打湿了半边的青衫·此刻,外面不仅在下雨,还在刮起了飓风·所以,就算撑了把伞也和直接站在雨中无甚区别。
 · ·「擎剑,可派人去请了大夫」一见任擎剑,赵珺立刻问道· · ·「没有·」任擎剑摇了摇头·「王爷,雨太大了,山路泥泞陡峭,而且堂子离官道还有一段距离,此刻下山十分危险,所以——」 · ·「所以无法下山」赵珺「啪」的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这叫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么堂子里为什么连个大夫也没有难不成本王何时少过各处的银饷么流云飞龙的堂子,就算不扯上嘉王府、不扯上朝廷,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号,莫非连个大夫也养不起」 · ·「因为流云飞龙虽在江湖,但仍是大宋朝廷下属;表面做的是消息营生,实际只是为了潜伏在平日官府难以涉足之处,更好的控制大局。
举国上下,上百个堂口,大小事务,哪一处不需要银子属下们有心节俭,才只备了些金疮药之类,做意外时疗伤之用·王爷您向来对属下们关怀倍至,难道此时却看不出大伙的用心良苦了么何况,展大人的病,也不是寻常医馆大夫便可医得的。
」 · ·向孤波生性寡言少语,到了必要之时却言辞犀利,即便面对王爷也从不客气·因此,赵珺无论走到何处都要将他带在身边· · ·「我——」赵珺被向孤波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得背转过身去,半晌才蠕动着双唇道:「知道,本王怎会不知……只是一时心急了才会发起火来。
我叫擎剑去请大夫,也不止是为了展大哥,刚刚救下的那位姑娘,还有堂子里其余受伤的兄弟们总也需要诊治疗伤·」 · ·「孤波,王爷有王爷的难处,别人不知,你还不清楚吗你话虽不多,性子怎的却比王爷还急再说,我话还未说完,待我向王爷解释清楚,他自会静下心来。
」任擎剑见状,忙将向孤波拉到一旁,再次上前道:「王爷莫急,待属下详禀——王爷命属下派人下山,属下本想山路湿滑,易出危险,干脆莫让其他兄弟冒险,自行下去请了大夫前来便是;之所以中途折返,没有下山,是因为已有人请了大夫上山来了。
」 · ·「已经请了大夫前来这怎么可能——我们才刚回到堂子里半个时辰不到,这段路程便是晴天快马上下来回也要一个时辰啊」赵珺惊道。
 · ·「来的是段爵爷的人·那人说,是爵爷发出消息,命他今日一早上山,他便冒雨找了来·」任擎剑答道· · ·「那人懂医术」赵珺狐疑追问。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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