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梦之浮桥+番外 by 恰空

分类: 热文
[喻黄]梦之浮桥+番外 by 恰空
 · ·[喻黄]《梦之浮桥》作者:恰空·    ·文案· ·想写一个拉《无穷动》的超帅气又冷峻堪比我的男神海老的黄少想了快两个月终于付出行动了,可是最后为何画风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 ·题目原本想写荣耀音乐学院,但是不是太直白了……· ·so……继续用歌名吧。
 · ·    第1章 A capriccio无事先准备的,随意发挥的·    ·    这学期末弦乐系大三的最后一门考试是音乐史,这门课平时上课的时候就情况惨淡人员稀少,尽管它是一门一整个系一起上的大课,也改变不了每节课来上课的人坐不满两排的凄惨现状。
    但毕竟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教课的老教授平时也不点名也不收作业,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堂课面对着座无虚席的教室里黑压压的一群人,他笑了笑,举起那本搬起来能当砖头使的音乐史教材,幽幽地说了句,考试内容都在书里,自己回去看。
    现在考试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还剩下不到一半的时间,这场是叶修监考,他有点无聊地坐在讲台上,对着下面一群各显神通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也不过度为难人。
再说了,这门课也不是临考前打打小抄就能过的了的,那么厚一本书,指不定你取了巴赫的历史地位和意义结果考到的是亨德尔,怎么着都不是个能投机取巧的事儿··    教室里因为在考试没开电扇,七月中的这天气委实是有些热的过分,叶修拿着多余的卷子折了折扇着风,看了看表,还有大概半个小时。
他又抬头看了眼,底下不少学生他都认识,也上过他的钢琴选修,不过比较熟的也就那么几个··    坐在第一排正对着他的那个叫郑轩的,专业是大提琴,考试的时候还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写卷子,那速度不紧不慢的叶修都替他担心写不写的完了。
    坐郑轩后面的是宋晓,主修的是中提,这会儿特淡定地翻着卷子,时不时补充一两句,看来是大部分都写好了··    再往后,那个人身子歪着没坐端正,但低着头奋笔疾书看起来特别认真,叶修瞅着他就乐了,这货绝对是一学期一节课都没去过,昨天赶了个通宵把书背了一遍,这会儿趁还没忘光赶紧把还记得的往上写呢。
    他正乐着呢,那人抬头看时间,瞅见他在笑,居然也特坦荡地回了他一个笑,又低头奋笔疾书去了··    这位乍一看坦荡又礼貌的同学名叫黄少天,弦乐系小提琴1班的,拿了两年的小提琴专业课第一,但也两年选着叶修的钢琴选修,每次都是堪堪刚好通过的成绩。
中间缺的那一年是他大二的时候,被选去欧洲做交换生待了一年,回来的时候还拿了个奖,照片还在年级的通告栏里风光了一暑假·后来刚开学的时候下暴雨,通告栏被冲垮了,连带着黄少天当时获奖的照片也一起给冲没了。
于是这个通告根本就没多少人看到过,连黄少天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里头长得是个什么样儿··    最后时间到了,叶修招呼着他们把卷子都交了上来,一教室的人闹哄哄地一时间就走了大半,黄少天收拾好了东西,书包往肩上一甩,三两步跑上讲台来:“找我什么事儿早上来之前魏老大和我说你要跟我说个事儿让我考完试来问你,你要干什么别又和我的期末成绩过不去啊告诉你,虽然我车尔尼到现在都还是个半吊子但是好歹我把你的考试曲目弹得很熟练了好吗我在期末考核前花了三天来对付你的考试你看我的诚心都足够通过了啊等等你要是再给我61分我去你办公室砸玻璃你信不信”·    “来呀。”
叶修把卷子整了整,“哦,我昨天刚和老韩搬到一个办公室了,他的桌子靠窗,我的在里头,你看准了砸,别砸歪了·”·    韩文清是钢琴系的讲师,和叶修同级,都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博士毕业以后留校做了讲师,这位老师特别擅长演绎的是贝多芬的作品,他们听过韩文清演奏的都说,那绝对是超级逼真的“来自上帝的怒火”,传神演绎,真甩现在那些柔情蜜意的贝多芬无数条街。
    演奏风格的确是能反应演奏者性格的,韩老师为人也一向严厉,当初他们选钢琴选修的老师之前,和他相熟的钢琴系学长,现在在读研一的张佳乐就特别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你这么个弹小星星的水平,就别去选老韩的课了,不然到时候期末你就等着每天去和钢琴系的抢琴房,边哭边练钢琴吧。”
    张佳乐果然没有驴他,黄少天从善如流地选了叶修的选修,然后同班的徐景熙却选了韩文清的,于是大一的那年期末,黄少天他们每天在苦练期末要考的帕格尼尼的练习曲,而勇气可嘉的徐景熙除了每天要练常规的提琴曲目,还要跑去抢一个有钢琴的琴房,弹韩文清布置的车尔尼。
    当然这都是题外话,黄少天当然不敢去砸韩文清的玻璃,于是他愤恨地呵呵了两声,继续道:“那你找我干什么总不是期末了为了庆祝我没挂科你请吃饭吧。”
    “想什么呢,要请也是你请我,别忘了你还有门课成绩没出呢·”叶修收拾好了东西跟他往外走,“年底的作曲大赛,三年一次的那个,记得吗”·    “知道啊,就学校和国外合办的那个,得一等奖能拿全奖去海外进修研究生啊,这谁不知道。”
黄少天回答道,出了门他四下看了看,郑轩他们果然没等他先杀去食堂了,“然后呢那和我有啥关系虽然这么承认挺不甘心但是我这个人真的没什么作曲细胞你这是要干嘛想当我的指导老师然后我们一起分奖金别想了即使我得了奖奖金也不会分给你的。”
    “我说你说话带个休止符行不行”叶修不止一次的怀疑他这说一长串气息都还这么稳的本事是来自管乐系的真传,可黄少天却货真价实没上过管乐的选修,“前几天作曲系的林老师,林敬言你知道吧。
说让我帮他推荐俩学生跟他们那边合作,要交作品啊你知道,然后钢琴我打算找张佳乐,提琴就你吧·”·    黄少天也知道这个比赛流程,作曲是不能光交谱子上去的,还需要把作品灌录好一起交才能算是正式参赛,他以前也和作曲系的合作过,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他又转念一想,说道:“等等,那就是放暑假的期间了我得找时间练吧可是我本来是约了郑轩他们一起去外地的……好不容易今年暑假学校乐队不安排排练我们能放假……”·    “去外地”叶修反问,“明年你可就是毕业生了,还不想着给未来谋划谋划,到处乱跑什么。”
    “我那不叫到处乱跑,我们那叫游历,游历好吗音乐家需要一段时间的修整才能对自己的音乐有重新的认识这话不是你教的吗我这为了补大二的学分都连着在学校待了快一年了最远去过的地方是学校南门肖老板的琴行你总得让我找点灵感吧。”
    黄少天这倒是大实话,他大二去欧洲交换一年的成绩有的和这边并不通用,所以还需要把一些没修够的课程补回来,这一年他一直都特别忙,每周三天提琴专业课,其他的时间全都被各种必修选修排的满满的,每天6点起床11点才回宿舍,他们寝室还说要颁个最勤勉奖给他。
    “得了吧,你去多久一个月你带琴去吗你不怕磕了碰了还得拿回来修不带的话,你受得了一个月不练琴”叶修这话每句都是黄少天的死穴,他们专业生每天的练习时间可能各自都不一样,但几乎没几个能受得了长时间不练习的,一天不练都会觉得手生,更别提一放放一个月了。
而提到琴那就更不用说了,黄少天现在常用的这一把是上世纪的手工琴,倒不是多珍贵的名家手笔,只是有了点年代,声音慢慢也出来了,用顺手以后更是珍惜的不行,平时会定期拿去做维护和保养,比对他自个儿都还上心。
    黄少天不吭声了,他迅速地把自己本来打算做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除过和郑轩他们出去,那剩下的时间也是回学校照常练习,那就继续暑假留校感觉也没什么,留就留吧。
他还能在学校附近找个小孩儿带一带挣点零花钱,教上一暑假下学期他演出用的弦的钱就有了··    而且如果是和张佳乐合作那也没什么问题,他们都是一个附中升上来的,张佳乐大他两级,但关系一直不错,更重要的是,研究生每个月都有食堂补助,他还能跟着去偶尔蹭一两顿,也没有损失。
    这么一合计他觉得自己还是赚大于赔,他不去了郑轩徐景熙他们一起也没什么问题,自己留校也是好处多多,于是他就应了:“成吧,那我到时候和谁联系林老师还是张佳乐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曲式吗”·    “我回头跟张佳乐再说一声,那学生的信息我也没带来,到时候你问他。”
叶修说着准备往教务处走去送卷子,这就要和黄少天说再见了,结果看黄少天摸了摸口袋,又三两步跑上来,特真诚地说道:“叶老师,我陪你一起把卷子送去吧你看着太阳这么大教务处那么远万一你中暑了呢——”·    “你小子又想干嘛。”
叶修扫他一眼,一边腾出手来点了支烟,这语气一听就没好事儿··    “我……饭卡里没钱了啊·”黄少天回答道。
    蹭了叶修一顿饭黄少天回宿舍去拿琴准备去琴房,虽然已经过了期末考试但是每天下午的例行练习还是不能省的,郑轩和徐景熙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为他们的出行做准备了,宋晓整个人摊在椅子上说他们:“着什么急啊过几天再收不也一样的”·    “哦对了我去不成了,老叶要我去和个作曲系的合作年底那个比赛,得暑假留校排练,你们几个去吧不要太惦记我但是也别走丢了啊注意安全不要伤害别人——”·    “你不去了”郑轩疑惑地盯着他,“最开始不是你说要去突破你的瓶颈期才搞的这么一出吗。”
    “不去……哎郑轩你把那堆耳塞拿出来吧黄少不去我们还带什么耳塞·”徐景熙指了指,又问黄少天道,“哪个作曲系的学生这么倒霉要和你合作啊张新杰我昨天还碰到他了,他们考试还没考完,不过要是他也行啊,你们上次合作的不挺好的。”
    宋晓也继续道:“对啊,上次学院评比结束以后有一次我碰到他,还问他和你合作感觉怎么样来着·”说着宋晓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端正的姿态来,学着张新杰的语气,平和而认真地说道:“黄少天技术很出色,所有的细节处理完全能达到我想要表达的效果,和他合作很荣幸。”
    “但是……”郑轩和徐景熙很配合地齐声帮他转折了一下··    “他不拉琴的时候,话有些多。”
宋晓至今都还记得张新杰当时的神情,这位同学是出了名的严谨又认真,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不轻易乱评价别人,但当时看张新杰的表情,宋晓知道他说的‘有些多’,绝对不止是字面上的那个含义。
    “靠靠靠那是在进行艺术上的交流和探讨好吗,不交流不商量怎么能表达出作曲者的创作意图和作品的主旨”·    “可是你们上次合作的曲目不是一组练习曲吗”·    “……”黄少天沉默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说道,“再见再见你们慢慢收拾吧我去琴房了要我回来的时候带吃的的话直接发短信啊拜拜”说着就背着琴盒出门了。
    整个学校的器乐声乐考核在上一周基本已经全部结束,又因为是中午的时间,所以琴房楼里没什么人,和几周前每天任何时段都排着长队等琴房的景象相差甚远,上个周黄少天就只是晚起床了不到五分钟,等他带着早餐一路狂奔到楼下的时候,发现队伍都快排到对面宿舍楼去了。
·    但现在似乎整栋楼都是空的,没有任何练习的声音·他在一楼找管理员刷了卡拿了钥匙,熟门熟路地上楼去了··    这次的房间在正对着楼梯口的位置,他开了门进去,最里面摆着架钢琴,然后角落里放着几个谱架。
他随便选了一个,调好高度把谱子搁上去,然后开琴盒,紧琴弓上松香,又把毛巾也垫好,先随手拉空弦试音·他换尼龙的练习弦也是上大学之后的事,以前都是用钢弦练习,耐用便宜而且不容易跑音。
后来因为换了更好的琴,也因为慢慢多起来的考核演出还有他个人风格的需要,就换了尼龙弦,声音的确更细腻好听,只是每次跑音跑得委实更厉害了··    虽然这会儿没什么人,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摸出了弱音器,他们这栋老的琴房楼是建校时就有的,因为早期校园规划不完全,最早一批的琴房和宿舍食堂都挨得近,从他这里的窗户望出去,隔了一条小道就是一号宿舍楼,每年的大一新生都会被安排进这栋楼里,据说是为了让他们养成每天六点起的好习惯——声乐系特别是美声组的同学以及钢琴系的贡献在这其中功不可没。
·    相比之下小提琴的杀伤力差太多,但黄少天还是习惯性地把弱音器安上了,他每天的例行练习维持了这么久一直都是一个套路,一个小时的音阶琶音练习,然后练习曲,最后是最近要练习的协奏曲或者别的曲目,不过刚考完试他也没什么需要特殊练习的新曲子,在夏日午后只有他一人的琴房里他最终觉得有点儿困,叶修猜得挺对,他昨天差不多熬了个通宵看完了那本厚的和枕头差不多的音乐史,而拜长时间的记谱练习所赐他的短期记忆力还不错,今天在考场上他觉得自己还答得不错,至少记住的全写上去了。
    没睡好又考了一门考试,现在站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在练规律性很强的音阶,他觉得自己简直闭了眼睛都能机械地重复着再练一个钟头了,不过这样的练习实在事倍功半,他决定拉完这一页就还是回去先睡一觉再说。
    长期养成的习惯让他坚持着把正在练的这一段琶音拉完,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琴房的规定是每次使用时间不能超过3个小时,以往他都是准时卡点走,这次倒是提前了不少,不过暑假马上就到了,留校的人不会那么多,到时候琴房也不会像平时那样紧张,他倒不必担心时长不够用的问题。
    收拾好了琴盒,把谱架放回原位,习惯性地检查了门窗关好没有,他就准备回去了·下楼梯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的钢琴的声音,弹得断断续续的,乍一听连个旋律都称不上,他一时听不出是个什么曲子。
    他往下走了两步,那琴声还在继续,不过这次弹得更连贯了些,听单音还是刚才那一段旋律,只是这次连了起来,个别地方似乎是做了调整,听起来更连贯,而且经过调整,黄少天觉得这短短一个乐句还挺好听的。
    怪不得听不出是什么曲子,这大概是作曲系的学生自己在做谱曲练习黄少天想着,就站在原地多听了一会儿·演奏者似乎是一边在弹一边在修改,时不时就停了,但因为刚才听到的那一句还挺抓耳朵,黄少天就耐心站在那里等着,平时琴房的隔音都很好,楼上的声音并不会传到下面来,也可能是天气太热,这会儿也没什么人在练习,那人就开了门窗所以声音才能传下来吧。
    最后似乎终于是修改的差不多,演奏者从头到尾地弹了一遍·他们这些长期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对一首陌生的乐曲完全具备了分辨小到音符调式大到曲式的能力,虽说术业有专攻,黄少天平时听的练的最多的都是弦乐相关,但这首曲子听起来,大概是个叙事曲刚才他觉得很动听的那一段出现在呈示部,整首连贯起来听,那句依然很出彩。
    但这显然是首游戏的练习之作,仔细听显得整个结构略中规中矩,如果是认真写,不会这么严格地按着格式来·不过之前宋晓不是说作曲系还没考完试呢吗,这人也真是闲啊。
黄少天想着,突然有了点想上去看看那是谁他认识不认识的冲动··    因为长期在学校很活跃,加上他也一直在学校乐团的缘故,每个系的他都认得不少。
不过其中他最不熟的就要数作曲系,一来平时专业课没有交集,二来乐团的日常排练作曲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参与度,所以其实说起来,他唯一相熟的作曲系的学生,好像就只有张新杰一个。
    他还是挺困的,不过这会儿好奇心占了上风,那琴声还在继续,他就这么随着那声音上了一层楼,站在楼梯口他往声音传来的那边看了看,果然靠近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的门是开着的,随着他走近琴声也越发的清晰起来,他并不知道这首叙事曲的作者想要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或者故事,但他听得出来,演奏者弹得非常平和而温柔,每个乐句之间停顿的恰到好处,串连起来像是一声无名的叹息。
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从里面射进来的午后阳光把走廊分成了明暗两边,那间教室被笼在阴影中,竟有些看不真切了··    黄少天有那么一时的恍惚,不知是因为这首不知名的人弹奏的不知名的叙事曲,或者是因为他昨天没休息好,或许也可能是因为那一半明亮一般幽暗的走廊象征着某种模糊的隐喻,他愣了愣神,琴声停止的时候他看了看表,居然离他3个小时的练习上限不到五分钟了。
    他也顾不上去看看那位神秘的作曲者长什么样儿是谁了,练习时间超过的话是要被系统直接倒扣时长的,在音乐学院,一个有着充裕的琴房时长的人,才能被当之无愧地称为土豪,当然了,有单独琴房的人永远都是例外。
    他背着琴迅速地赶在计时结束前去把钥匙还了,他刷卡走之前看到管理员的电脑上显示的是另外一个学生的计时界面,大概就是那位叙事曲同学不过离得有些远,他看不清照片和名字,只隐约看得清照片上的人是短发,似乎还挺眉清目秀的。
    有机会问问张新杰吧,他这么想着,回宿舍去了··    ·    第2章 allegro快板,急速的·    ·    学院一直有一个传统,每年寒暑假前学校的乐团都会办一次演奏会,也算是对一个学期成果的总结,因为面向的主要对象都是学生,所以选曲和形式也都比较自由,老师不会干涉,一切都是乐团自己内部做决定。
    有一年还搞了个校内BBS上的公开投票,事实证明这个方法一点也不可取,因为乐手的名字都是固定的,大家有仇的报仇没仇的凑热闹,乐团提供的中规中矩的投票选项根本没人理会,跟帖跟了几十页全都是些奇奇怪怪的要求,而小提琴手在这个时候最容易吸引火力,什么强烈要求黄少天表演一分钟内拉完雄蜂疾飞啊,想看刘小别戴着耳机模仿David Garret啊,正儿八经的投票选项就那么寥寥几票,最多的一项还是弗兰克小奏,黄少天得到通知的时候,心都凉了。
    比他更烦躁的当属乐团指挥兼团长王杰希,他看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投票,深深感到了糟心,以及明年绝对不能再听信乐团里那几个姑娘的提议,这一个个的,全都不靠谱。
    最后曲目还是他们内部决定,今年的也没什么新奇,其中就有什么场合都百搭,万年都好用的《四季》,为了应景他们还只排练了夏天的快板部分,排练期间有段时间演奏厅的空调还坏了,于是他们一群人挤在有些老旧的乐池里,汗流浃背地表现着夏季的燥热,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好在空调在演出前不久还是修好了,黄少天站在后台感到了庆幸·因为这也是学校每年都有的正式演出,所以都还是要穿正装的,他一边扯着自己的领口一边跟郑轩闲扯:“我一直最羡慕的就是两种人,弹钢琴的和拉小提琴的女的,前者我就不说了后者……不用穿成这样拉琴多好啊到现在每次演出我都还觉得这个领子随时都可能把我勒得窒息,指不定就在我的泛音拉到最末尾的时候,啧啧啧想想都恐怖琴没声儿了我也没声儿了哎你帮我看下歪了没这玩意儿”·    他松了手上郑轩帮他看看领子歪没歪,郑轩随手帮他又整了整,说道:“你少说几句吧等会演出的时候渴死你。”
    他们俩刚好站在了镜子前面,吹单簧管的方锐从头面探出个头来:“哎,你俩让一让,哥看不见自己的英姿了·”说着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自我陶醉了一下。
    “你们木管的坐得那么往后谁看得见你的英姿啊哈哈哈哈要看大家看的都是我的好吗”黄少天也学着方锐的样子弄了弄头发。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就谁的英姿更被瞩目打起嘴炮来了··    围观的郑轩觉得特别累,只想抱着自己的琴再睡一会儿··    而另一边负责低音提琴的苏沐橙和楚云秀两个亲热地挨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笑什么,完全没有马上就要上场演出的觉悟。
她们旁边坐在置物箱上带着耳机的小提琴手刘小别,还跟着耳机里的旋律用脚打着拍子,手上还在翻着本书,但除了第一天认识他的人,没有人会认为刘小别听的是视唱练耳的材料或者什么大小协奏曲,看的是什么卡尔弗莱什的教材。
    于是王杰希拿着一叠总谱,看着一屋子各干各的一点演出前的紧张感都没有的这群人,感到特别心累··    “怎么来的这么晚”坐在最前排靠左边位置的张新杰低声问道,演奏厅里刚才广播了开演时间,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刚才才赶过来的人低头把背包放在脚下,然后在仅剩的一个空座上坐了下来,可能是因为赶过来的有些急,额头上有些微微的汗,他抱歉地冲张新杰笑了一笑:“学生会突然有点儿事,又在外面排队等了一会儿。”
    “黄少天的独奏是第二首·”张新杰说道,又给他递过来一张今晚的曲目表··    “多谢·”他接了过来,还没来得及看,感觉座椅靠背上突然有个人凑了过来。
    “哎,老林,这就是你推荐的那个学生”叶修压低了声音问边上的人道,然后坐在他左边的原本在看手机的林敬言抬起头,看到一起回头看过来的前排的两个学生,回答道:“对,这个是喻文州,我让他先来看看黄少天的演出。
张新杰你以前见过的·”·    喻文州闻言冲叶修笑了笑:“叶老师好·”·    叶修刚准备回答,演奏厅里的灯熄了,演出要开始了。
    于是叶修冲喻文州点点头表示演出完再聊,然后重新坐好··    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整个舞台照亮,指挥是王杰希,他们以前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算太熟,然后他的视线左移,首席小提琴,黄少天。
    今天晚上的票是张新杰给他的,因为喻文州是主要来看黄少天,所以他还专门选了靠近舞台左边的位置,现在他们只要一抬头就能近距离地看到他,因为位置是最前排,所以连他脸上的表情还有演出前的小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其实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和小动作,黄少天和任何一个专业的演奏者一样,神情严肃而认真,他再一次检查了自己的琴弓,调整了肩垫,然后架好琴,随时等着指挥开始的指示。
    第一首大协奏曲过后是黄少天的独奏,伊萨伊的第三小奏,其他乐手都暂时放下了自己的乐器,黄少天停了一下,稍微动了动脖子,跟着又轻微地有些皱眉,但这些都是瞬时的,他很快调整好了状态,然后开始了这首奏鸣曲。
    这首作品单就创作技巧上来说,喻文州非常喜欢,它辉煌,精巧而复杂,它隐约地保留了巴赫式无伴奏奏鸣曲的古典风格,但更多的呈现出的却是现代乐派的理念。
这首曲子也可以被称为第三叙事曲,作者将它献给自己的尊敬的音乐家以致敬,但现在大部分的演绎,侧重的都是表现乐曲的技巧,而非其他··    所以很多时候单就旋律而言,它甚至称不上动听,因为采用了许多非传统和声,很多双音部分如果处理的不好,简直堪称噪音,加上小提琴本来的音高,那伤害力度无可比拟。
    但黄少天处理的很好,在知道了要和黄少天合作的时候,他去问了张新杰关于这个人的一些事情,因为之前喻文州并没有和他合作过,也完全不认识,所以想先了解一些,而张新杰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    “左手基本功非常扎实,技巧很突出,大一新生的音乐会,当时他拉出了一秒钟12个音的《雄蜂疾飞》·”张新杰回忆道,这些都是他们合作之前他去查的资料,“但相对之下右手的掌控力就显得有些跟不上,不过也算是提琴专业的通病,持弓过于习惯性地右倾,音色因此不够洪亮。”
    “但这些都是他刚入学的时候,现在好很多,看他现在的演奏能感觉到他自己也在调整左右手的关系,持弓的问题现在也基本没影响了·”·    那会儿他们坐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查资料,张新杰停顿了一下,喻文州询问地看向他,他继续补充道:“这些技术上的你也能听出来,剩下的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但是”喻文州听出了他话里有话··    “但是,我个人的看法是……”张新杰不喜欢评价别人,更不喜欢仅凭感觉去评价朋友的演奏风格,但是黄少天这个人真的让他觉得非常矛盾,他们之间合作很愉快,相处也很好,除了这人实在是话多了一些……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他觉得困惑,“我认为,他的演奏风格,其实非常单一。”
    这回换了喻文州困惑了··    “单一总不是他拉幽默曲和吉普赛之歌是一个风格吧”他开了个玩笑。
    张新杰摇摇头,回答道:“我这么说并没有实在的依据,都是个人感觉·他的音感和理解力都很出色,对乐曲的掌控力非常高,但正是因为太高了,所以刻意地在控制,就像是双刃剑一样,你利用它,它也在压制你。
达到的演奏效果非常精准,但却像是精心营造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懂·”喻文州明白了,“那大概他最擅长的曲目,肯定不会是些慢板的抒情曲子吧。”
    “《无穷动》·”张新杰有点想笑,他们那时一起在琴房排练,因为刚认识,所以就象征性地问了问对方喜欢什么音乐风格,那时候张新杰都还没来得及说话,黄少天就问他:“你先别说我猜猜看啊,巴赫你肯定很喜欢巴赫的对不对我感觉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平均律……哈哈哈这是个玩笑你不要介意啊。”
·    而他也回敬道:“那你就是最喜欢帕格尼尼随想曲还是无穷动”·    “必须无穷动啊那旋律一响起来我整个人都会亢奋起来你知道吗你有没有听过海老的版本那速度那换把那音准那精准度我现在都没有办法想通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完全不牺牲音准还能有那种速度……简直非人类太神了”黄少天最喜欢的演奏家是海菲茨,张新杰记得当时说其他喜欢的演奏家的时候对面的人眼睛都在闪闪发亮。
    喻文州听完张新杰的讲述笑了起来,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    现在他坐在台下看着黄少天在台上演奏,短短一首奏鸣曲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结束部也是最高潮的部分,他的指法纯熟换音精准,一连串快速的32分双音音符的大跨度把位变换丝毫不拖泥带水。
喻文州看过这首曲子的不少名家视频录影,有的演奏家的情感表达从琴声也延续到了面部表情,在演奏这一首时通常会显得略纠结而狰狞,但黄少天却是从头到尾都似乎微微闭着眼,除了稍微的皱眉动作,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仔细看竟还有些冷峻的味道。
曲子的速度和强度逐渐从渐快到最快,渐强到最强,整首曲子在最辉煌的地方戛然收尾,黄少天习惯性地扬弓,等琴弦最后的震动共鸣结束,然后才把琴拿下来,转过身来对观众鞠躬致意。
    这样富有激情而快速的曲子往往能引起观众更大的热情和掌声,他抱着琴欠了欠身,台下在他这个角度看来根本就是一片黑,因为台上的光线太强,台上的人是看不清下面的。
不管是现在音乐学院的舞台,还是在国外参加比赛时的舞台,还有他小时候第一次登台时候的简直称得上简陋的台子,在他看来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不知道魏老大来没来啊。
他想着,然后这一首完了就该幕间休息,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拽了拽那个烦人的领结··    ·    第3章 Andantino 小行板·    ·    “感觉怎么样”演出结束,演奏厅里的灯亮了起来,林敬言问喻文州道。
    “我同意新杰的看法·”喻文州回答,“很出色的演奏者,对乐曲掌控力极强·”·    “然后有点控制过度。”
叶修插了一句,“你们真该听听他的钢琴,那个随心所欲的劲儿·”·    “一起去后台见见这会儿该还没走呢。
王杰希肯定要给他们训话·”叶修说着就先走向了后台,他们三个也一起跟了上去··    “那么这学期的日程到这里就结束了,暑假因为没有安排所以乐团也按校历放假,大家自己回去维持日常训练即可。
留校的如果要借演奏厅可以直接来找我,我暑假会留在学校……然后今天的演出很成功,大家辛苦了·”王杰希今年是毕业生,但他已经拿到了学校的保送研究生名额,所以明年还是会继续在学校,而且如果不出意外也还是会继续带着这帮熊乐手们。
现在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地面对着一屋子刚演出完就原形毕露的家伙们说着例行的总结,一群人都东倒西歪地坐着,身上的正装还没换下来,要是底下的观众看到了,绝对无法相信这就是刚才那么高大上的学校乐团的真实状态。
    还好他已经习惯了··    大家一起配合地哗啦啦地拍起了手,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还整了个进行曲似的拍子出来,拍了几下都笑场了,黄少天正在收拾他的琴,他站在置物箱后头喊了一嗓子:“哎等等这就算完啦不对吧我们乐团的光荣传统呢明明还没结束呢啊”·    他说的光荣传统完全是个意外,有一次他们演出完以后起哄说要团长请吃饭,王杰希就答应了,结果谁知道这帮熊乐手们最后达成的一致意见是去南门外面吃烤串。
当时也是夏天,他们干脆都连正装都没换,男孩子直接脱了西装外套拎着走,姑娘们直接穿着礼服,大家就一起浩浩荡荡地杀去烧烤店了··    那场景特别壮观,王杰希当时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真真是哭笑不得的,然后本来带着耳机走在他前面的刘小别回头的时候看他愁眉不展的,还跑过来安慰他道:“指挥你别担心,你带的钱不够我们还有呢。”
    “对呀我还有烧烤店的打折卡上次从老魏那儿搜刮来的很棒吧指挥你看我们刚才演出的四季夏天快板的部分你知道为什么那么热那么烦吗,绝对是因为当时维瓦尔第先生他吃不到烤串,心情烦闷所以才有了这么传神的创作啊”黄少天闻言也凑过来,搭着王杰希的肩膀说道。
    “黄少你还能再扯一点吗上次宿舍电扇坏了你不是说那是为了表达夏天停电的烦躁心情才写出来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成吃不到烤串了”徐景熙毫不犹豫地拆穿了他。
    维瓦尔第是王杰希非常喜欢的作曲家之一,黄少天是全团里他最搞不定的家伙之一,天知道他有多少次想用指挥棒去狠狠敲他让他闭嘴或者直接拿他那一叠厚厚的总谱去呼他一脸,但每次看到他演奏的时候又因为他拉的真的很出色觉得下不去手,但可惜他只要一放下琴,那简直又是个噩梦……于是这样恶性循环,这个想法到现在都还没能实现。
于是他揉了揉眉心,把黄少天的胳膊扒拉下来,然后说:“走快点·”·    “团长你饿啦”刘小别问道··    “我不饿。”
王杰希回答,“我只是觉得有点丢人·”·    打从那以后演出完一起去吃东西就成了例行公事,夏天烤串冬天火锅,春秋抓阄猜拳定胜负,还要美其名曰为一年好几度的“散伙饭”,一年要散好几次从未成功过,这一顿吃完了算散伙,第二天要是有排练又搅合到一起去了。
然后他们还给自己这么丢完了全校音乐人脸面的行为冠名以“雅俗共赏”,音乐是大雅,但音乐家也是要有点除了音乐以外的爱好的啊··    大家一致表示团长这个学期没有烤串是结束不了的你就不要烦闷了大家一起去吧,王杰希把他的谱子归置着收起来,笑着说:“我烦闷有用吗你们该丢脸的不照样丢脸提前说好,先把乐器存好或者先放回去,别和上次似的,人喝晕了就算了,乐器还得一起给你们扛回去。”
    “其实人丢那儿都行,只要把乐器带走不就成了·”方锐开玩笑道,上次他是清醒着的,王杰希也是,最万幸的是他们乐团里低音提琴和大提琴的乐手也都还能自己走路,不然他们那身行头简直是阻碍送他们回宿舍的第一阻力。
·    于是他们一群人说笑着出了后台,刚好碰到一起过来的叶修他们,喻文州和张新杰站在叶修林敬言后面,王杰希先看到他们,因为他们这一届学生和叶修他们年纪相差也都不大,平时关系也好,就只是问道:“怎么过来了”·    叶修还没来得及回答,黄少天看他过来,挺高兴地招呼道:“老叶今天我们期末散伙饭你来吗你来吗哎……林老师也在好久不见你啦也一起来啊”·    站在一边儿的方锐看到林敬言倒抽了一口冷气,林敬言友好地跟黄少天笑了笑,带着同样的笑意对方锐说道:“你终于想起来你的乐理课期末论文还没交了”·    方锐只觉得一阵胃疼,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哎张新杰你怎么和叶修一起过来的去吃宵夜吗一起啊还有谁你同学吗一起来啊”黄少天又看见了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的张新杰,还有被叶修挡住了的另一个人,看不清样貌,也不知道认不认识。
    “黄少你手机还在我这儿呢电话老魏的电话”最后出来的郑轩拖着他的琴盒走在最后面,刚才演出前黄少天懒得再开柜子放手机,就一起搁郑轩柜子里了。
    “哦哦谢谢”黄少天回头去看,郑轩在最后面冲他招招手,示意要给他扔过来,“哎你别介这玩意儿怎么扔啊万一摔坏了我没钱买哎哟我去郑轩你给我等着”·    手机稳稳地被拿在黄少天手心,他一边给郑轩比了个回头收拾你的眼色一边接电话:“哦魏老大我刚演出完,什么考核哦我知道不是下学期吗我准备了没当然没有呢啊我连曲目是啥都不知道。
不是我不关心我很关心……我今天刚考完最后一门明天,明天我去参见您还不成吗我没有在偷懒你不信你问我们团长啊或者你问老叶啊他们都在呢……”·    张新杰对喻文州摆出一个“你懂了吧”的神色,喻文州笑了起来。
    他总算知道张新杰为何那么纠结于黄少天的演奏风格了·这个人的性格,和他的演奏,完完全全,是两个极端啊··    一般来说演奏者的风格和本人的性格虽然并没有铁板钉钉的正相关关系,但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影响。
而通过之前的演出和张新杰的描述,喻文州觉得这个人就算不那么高冷酷炫也好歹是个很淡定,很干练的人,方才台上的人表情冷峻,演奏风格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倒还真有点儿他最喜欢的演奏家的风范。
可眼前的这个人,刚才那一长串儿不带停顿的话,还有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的样子,简直……·    “很有意思啊,这个人·”喻文州说着看向了黄少天,他还在打电话,他们一群人就这么往出走,他看到黄少天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又转过去和同学比划着什么,最后似乎没对上号就一起笑了起来。
    张新杰对喻文州这个评价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他们在演奏厅外面停下了,不少人是骑了车过来的,黄少天就是其中之一,他背着琴盒低头开锁,一边扬声道:“徐景熙你要我载你吗还是你和郑轩他们一起走啊告诉你过了这村儿没这店过时不候啊郑轩你别来你那行头是我载它还是它载我——哎老叶”··    他一抬头没看着徐景熙,倒是叶修点了根烟站在那儿,林敬言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然后张新杰也在,旁边还有个人,他不认识,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怎么觉得有点眼熟以前认识的还是他不记得了黄少天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这位他不认识的仁兄长得眉清目秀的,身量似乎还比他高了那么一丁点儿,现在带着点笑意站在那儿看着他,神情平和而安静,好看的像幅画一样。
    “咳咳·”叶修咳了两声黄少天才觉得自己这样盯着人家看不太礼貌,他看向叶修:“怎么你去不去张新杰你不去吧我看着也快到你睡觉的时间了……你这作息就不能改改吗认识这么久都没一起吃过宵夜你说多遗憾啊——”·    “跟你说正事呢,你先消停下。”
叶修跟他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喻文州笑了笑,伸出手去说道:“我是作曲系2班的喻文州,之前叶老师和你说过的要和你合作的人就是我。”
    黄少天这一手拉着琴盒的背带,一手还扶着自行车的车把手,看喻文州伸出手来他迅速地把车子立好然后伸出右手去,“你好你好我是黄少天,干嘛不早点说你们要过来——”·    “说了你怎么着表演的更帅气点吗。”
叶修对他那个每次收弓时候的动作嘲笑很久了··    “去去去你别拆我台那是惯性好吗我也不是每首曲子都那样的好吗伊萨伊这样的才需要而且海菲茨我男神也有这个习惯你再拿这个笑我我真的去砸玻璃——”黄少天习惯性地说到这打住了,他想起韩文清和叶修搬到一个办公室了,这个计划大概就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性了。
    黄少天看到喻文州也在笑,又说道:“那你现在有点什么想法了吗要什么曲式大概什么类型张佳乐那边呢”·    “初步已经定好了,改天我联系你详细谈张佳乐学长我找过他了……不过据说他的手机被偷了,这两天又联系不上了。”
喻文州回答道··    “又被偷了哎哟我去这才几天啊……”黄少天都觉得肉疼,张佳乐这倒霉劲儿真是十年如一日,丢手机丢饭卡丢暖瓶丢自行车,他曾经跟黄少天特别心酸地感叹:“得亏我学的是钢琴带不来偷不走的,我要学的是个提琴啊长笛啊的,那每年买乐器我都能买穷……”·    黄少天原本伸向张佳乐碗里那块成色不错卖相很好的排骨的筷子堪堪地停住了,张佳乐这话说的,他都不忍心再抢他的排骨了。
    “行,那我把电话留给你你要找他问我也行我去宿舍帮你叫他·”于是他们交换了手机号,又回答了黄少天三遍真的不一起去吃宵夜吗的疑问,这才算会面结束。
    黄少天骑着车杀向南门去吃散伙饭了,叶修回家和他们回宿舍也不在一个方向,就在这道了别,张新杰问喻文州道:“你觉得怎么样”·    喻文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握手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黄少天的手,右手食指有些轻微的变形,但手指修长有力,对于小提琴而言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双手。
    “我觉得……和他合作,应该会很有趣吧·”他回答道·· ·    第4章 Allegretto non troppo 不过分的小快板· ·    《电闪雷鸣波尔卡》的旋律又一次在床头响起来的时候黄少天觉得简直烦透了,现在全校基本都放了暑假,他没必要再六点起床去抢琴房,所以他也没再那么自虐地设闹钟和自己过不去。
他伸出手想要去摁掉这个闹铃,但摸了几下都没摸到手机,说起来这铃声是他们宿舍的通用,全体都用这个设了闹钟,虽然曲子本身并没有名字那么听起来轰隆隆的,但是那急速的波尔卡旋律和时不时的打击乐组的精彩演绎,绝对是叫醒每个沉睡的学生的利器。
    “黄少你别摸了快点起来,再不起来你可就看不到我们最后一眼了·”徐景熙拿着他的手机把音量又调大了些凑近躺在床上挺尸的黄少天,“我们可走了啊。”
    “走那就快走啊桌子收拾好了没收拾干净点我好放东西啊记得把门给我带上再见再见再见”黄少天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都差不多快半年没睡过懒觉了你们就忍心把我吵醒啊就不能挥一挥衣袖赶快走了拉倒吗说好的室友爱呢……”·    “那种东西,从来就没有过啊。”
宋晓把他从床上抠了起来,他们的行李都堆在门口,确实是马上就要走了,屋子里一下少了三个人的东西显得很空,黄少天揉了揉眼睛,看到徐景熙捧着他的那盆已经半死不活的仙人球凑了过来,他那没被闹铃给破坏的残存睡意一下子就给吓没了,“我靠徐景熙你干嘛你拿这玩意儿过来是干啥我就算不起床送你们你也不能跟我来这套啊你这算啥上刑具吗”·    “什么啊,你看我把最重要的东西就托付给你了,这个月你得好好照顾它啊,要是等开学了我回来结果它死了……黄少你得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赔偿你大爷啊这货被你扔阳台上扔了快一个学期你都没去管过现在怎么就成了最重要的东西了骗鬼呢你当其他人都瞎啊·黄少天默默在心里念着,但为了让他们快点卷铺盖走人自己能继续睡,他特诚恳地把那小花盆接了过来然后回答:“好的好的放心吧,我一天给它浇三次水,我喝多少它也喝多少,你们快走吧再见啊。”
    那仙人球因为长期没人管看着灰扑扑的,刺儿看着都是软的,徐景熙重新把他最‘重要’的东西从黄少天手里拿回来随手搁在了桌子上,总算说了句像样的道别的话:“饭卡还有琴房卡我们都给你搁抽屉里了,你自己拿啊。”
    哟这回总算体会到了室友之间的友爱了黄少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赏了个脸挥了挥手说:“行那还是再见吧你们快走再不走小心误了火车我就不送你们了啊拜拜走好啊……”说着又要往床上倒过去,他们看这架势估计是叫不起来了,就帮他把窗帘又拉得严实了一些,带上门几个人就走了。
    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黄少天翻了个身,夏天天亮的早,现在外面已经是大亮,又躺了一会儿但却再也睡不着,本来说好了是去通过游历来克服瓶颈期的暑假,最后居然发展成为身处瓶颈期的他被留在了学校,而其他几个没事儿的跑出去游历了,黄少天带了点郁闷地感叹了一下人生无常,当然了这并不是说他不喜欢练琴,恰恰相反,对他们这些已经把音乐作为专业的人来说,很少有不是因为喜欢而学习的。
的确小时候开始练习的那阵子会需要家长和老师进行各个方面各种意义上的督促,但那些是绝对不能帮助一个人坚持练习一项乐器到现在的··    特别是像小提琴这种乐器,黄少天对此真是感慨颇深,小时候他最羡慕的就是隔壁弹钢琴的小孩儿,不管弹得多难听,至少钢琴的音准是固定的,就算练得再气不过,十个指头砸下去敲出来的顶多算是个非常规不和谐不好听的和弦,而提琴则要惨一些,每个音准都是要自己找,找准了拉出来也不一定好听,甭管你小时候再有天赋,那最开始学会持弓的一年之内,拉出来的,别说是音乐了,基本连乐音都称不上。
    坊间通俗地管那种声音叫做杀鸡,而那时候当隔壁的小孩儿已经会有模有样地弹两只老虎的时候,黄少天还是只会架着琴杀鸡,p和f在他眼里那就只是轻柔地杀鸡和狠狠地杀鸡的区别。
而这也让他很容易就明白了,为什么乐理书上说钢琴的弱音踏板主要是用来丰富乐曲表现力,而提琴的弱音器,那就真的只是为了降低噪音··    不过哪怕往事再不堪回首,黄少天他现在也算是个熬出头的了,只可惜杀鸡时期有杀鸡的烦恼,现在他好歹也算学业有成,但该烦的还是会烦,就比如说他现在正经历着的这么个瓶颈。
    没办法从每天的日常练习里感受到进步,以前用来激励自己的方法一样都不管用,别说事半功倍,他有时候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耳边似乎都还是白天练习的时候没有处理好的那些地方的片段回放,不胜其烦却仍旧无法突破。
    但他还是坚持着日常的练习顺利地没有让它影响到自己的期末考试,不过他的专业课老师也还是发现了些许,跟他提了些意见,这事儿也就随着放暑假被略过了。
    其实他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什么意见,可能的确会有人认为瓶颈期的来源在于日常练习的枯燥无味,可以出去走走散散心来摆脱,但这几天决定不去了之后他又想了想,觉得或许这东西你不能逃避,还是得靠更多更科学的练习才能克服。
    于是他起床洗漱吃了点东西,背了琴盒抱着几本乐谱就还是去了琴房··    因为放了暑假的缘故,所以琴房的管制也不如平时那么严格,他这一待就待到了下午,这期间他完成了日常的练习,还装模作样地自娱自乐地弹了会儿钢琴,在又一次被他远远不如左手灵活的右手刺激到了以后,他现在正坐在钢琴的琴凳上拿着个小破本儿写谱子,接着他上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一半的华彩乐段,原曲是他们前不久才演出过的《四季》协奏曲的夏季。
    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下来,夏天通常不会这么早就天黑,黄少天循着光往外看了看,天边悬着一大片乌云,压得整个天空都显出一种灰暗的颜色,外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啦啦得响着,他拿着本子走到跟前打开窗户往下看了看,他今天的琴房分在四楼,从这么高往下看去,附近感觉都没几个人了,好吧虽然现在是暑假,学校里原本也就没留下多少人。
·    作为暴雨前奏的风毫不客气地从窗户里刮进来,带了些暴雨将至的潮湿泥土气息,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这雨说下起来估计也就是马上的事儿。
按理说这时候他应该快点收拾东西回去,因为他没有带伞,尽管琴盒是防水的,也没有淋着大雨直接背着它大喇喇地跑过半个校园的道理··    但黄少天没有在意那个,他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雨甚至有些微妙的兴奋,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外的光快速地在本子上最后涂写了几笔,这一首《G小调第二协奏曲》也就是《夏》的衍生华彩乐段就算是基本完工,他把谱架从原来的位置拿了过来,拿起琴照着谱子练了练手,而没过多久,窗外就淅淅沥沥地响起了雨滴落下的声音,他放下琴扭头去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雨声也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
    “很快大风卷起,有了风雨欲来之势·”·    “他开始忙着风雨前的准备,带着不安的心,于灰暗的天空下·”·    “雷电交加的狂风暴雨和冰雹,阻挠了他回家的路。”
    第一次接触这组协奏曲时他看到的背景资料里,作曲家为了让人们更好地理解他的作品而一起写出的十四行诗的句子浮现在他脑海里,而现在窗外雨声大作,从他的这扇窗户里望出去,并不广阔的一片天空被瞬时出现的闪电一分为二,那并不明亮的蓝紫色的光甚至让这间没开灯的琴房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风的声音,打雷的声音,雨滴从树叶间穿过的声音,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全部都混杂在一起却各自有着自己独特的节奏和韵律,除此之外万籁俱静什么也听不到感受不到,这是只有夏天的暴雨才能带来的,真正的夏天的协奏曲。
    而维瓦尔第那一首的曲谱,黄少天早就烂熟于心,他没有开灯,没有去拿谱子,就这么站在窗边,听着窗外的雨声,然后开始演奏夏季的第三乐章··    黑暗中只有窗外还能投进来一些微弱的光,他站在黑暗里,那些零星的光线仅仅只足够投映在提琴的指板上,明灭的光线像是随着他摁弦换把的动作起起落落,但黄少天没有在看。
因为对曲目有着足够的熟悉,每一个音符都已经成为肢体记忆的一部分,哪里要换把哪里是双音都记得再清楚不过,他闭着眼睛,此时此刻,他像是暴雨中的演奏者,而窗外那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是他唯一的听众。
·    喻文州看到窗外的天色不对的时候并没有太着急,今天出门前张新杰就告诉他可能要下雨,提醒他带了伞,所以他决定把这一章看完再走··    其实如果只是看书他完全可以去图书馆或者留在宿舍看,但是旁边有钢琴再看教材会帮助理解,所以他的习惯一直都是在琴房看,而现在终于考完了试,他也算是有了更多的时间来看自己喜欢的书,写一些不是那么符合教授们要求的,更率性而为但价值不大的曲子。
    他坐在琴凳上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摘下了耳机,这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其实他很喜欢听雨声,而尤其以夏天的最为合适,春雨太过于柔和,那声音即使落在地上也是听不到的,秋雨又太凄凉,下一场就会变得更冷一些让人觉得略扫兴,只有夏天的雨,来势匆匆,异常的爽快而干脆,轰轰烈烈下一场,倒是十分符合极简主义的感觉。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稍微打开一些,外面雨势比起刚才丝毫不减,他原本只想站一下就收拾东西回去,却觉得这次的雨声里,有些别的声音··    是琴声。
小提琴的声音··    分辨出音色以后他又仔细去听,滂沱的大雨声中要分辨不知道来自哪里的琴声显得不是那么容易,但听了几句他已经能够肯定那是维瓦尔第四季协奏曲的《夏》,第三乐章,急板部分。
    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啊·外面下着暴雨,自己在室内演奏表现夏日里暴雨的乐段,只可惜乐器不能碰水,不然如果真的能够在雨中演奏这一首曲子,那才真是绝佳的情境合一。
    这么想着,喻文州的脚步却迈出了教室往那琴声传来的方向过去,是在同一层楼,隔得也不远,他越往前走那琴声就越清晰,而因为走廊是封闭的,反倒是雨声显得不那么清楚了。
    走到那一间琴房门前的时候喻文州停下了,就在里面,这位“暴雨中的演奏者”,这么想着,他自己先笑了笑··    音准很好,可能出现滑指的地方也处理的不错,没有滑音让曲子显得更加的干脆和直接,这位演奏者兴许是受了帕尔曼那一版本录音的影响,完全没有使用揉弦技巧来处理任何一个长音,倒是很符合巴洛克时期的风格。
    这些东西喻文州能够很轻松地听出来,他们作曲系虽说在乐器演奏方面没有办法和专业演奏者相比,但是他们每天要做的视唱练耳,乐谱分析,乐理知识的练习绝对都是演奏系所没有办法比拟的,他们对于每一首乐曲要做的不光是熟悉,还要对它们进行更多除过演奏技巧以外的技术上的分析,哪里应该怎么处理,不同的处理方式会带来什么不同的演出效果等等等等,这些他们都是极为精通的。
    房间内的演奏还在继续,但却不再是喻文州熟悉的那一段旋律,他站在门外认真地听着,过了几个乐句之后他恍然,这可能是这位演奏者自己写的华彩,难怪一开始没听出来。
    华彩乐段那真的是每一个小提琴独奏者进行自我表现和炫技的最佳机会,这种形式原本就是为了展示独奏者的技术而存在,它让一切华丽的技巧复杂的和弦组合都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当然谱写一个高水平的华彩乐段也不是一件易事,要求技巧的同时也要注意和原曲的旋律配合,还有其他一些作曲的注意事项也不能忽略。
    如果真的拿一首需要正式演出标准的华彩来要求里面这位现在拉的这一首,那肯定会挑得出很多毛病,但如果当成雨中的即兴演奏来听,那效果着实相当惊艳。
    这个华彩并不长,没一会儿就结束了,里面的琴声也就此打住,没有再继续往下拉,喻文州站在门口觉得有点儿好笑,他这行为,算是来偷听吗也不算是,他跟门口站得光明正大的,只是这房间内没开灯,门也是紧闭着,他也不好意思在人家演奏的时候去敲门,就一直站在门外听完了全部的演奏,只是这现在演出完毕,他也算过了瘾,那么他是要去敲敲门看看里面的这位是谁还是就这么直接回去了呢·    但他并不是那么纠结的人,他心里有些猜测和好奇需要证实,所以他思索了一下,确定里面的人的确是不会再开始演奏了,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    力度适中的三下,节奏都控制得像一个完美的三连音似的··    “糟了该不会是来催我还钥匙的吧完了完了一兴奋把时间给忘了这可怎么办下午到现在这都几个小时了超出去这么多果然玩物丧志吗不对我这是在练习淡定点擦擦擦而且我今天拿的好像还是郑轩的琴卡好的这就不要紧了……”黄少天结束演奏以后没有马上去开灯收拾东西,一来是他在回想刚才的演奏中出现的问题,二来是屋子里实在太黑了,他一时间看不清到底哪儿是哪儿,这一听见敲门声吓了一跳,自己叨念了几句然后朗声道:“门没锁请进吧。”
    喻文州打开门的时候屋子里一片黑,就只有窗口照进来点儿微弱的光,还被站在窗边的人挡住了大半,那个人抱着琴提着弓子逆光站在阴影里,面孔看不真切。
    不过仅仅是那个阴影里的身形,还有刚才喻文州对于这段演奏的推断,就已经足够确定他的猜测了··    是黄少天,是他将要合作的那个人。
    随着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也随之倾泻进来,开门的人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里白亮的灯光,黄少天眯着眼睛看了看,似乎不是一楼管理室的老师,于是他放下心来,虽然他没看清楚来的人长什么样儿,但只要不是来催他还钥匙的那就都好说。
    “那位同学……啊不管是不是同学能麻烦你帮忙开个灯吗开关就在你右手边的墙上谢谢啊我刚才没开灯现在看不太清楚……”黄少天话还没说完房间里的灯就被打开了,灯光一下子洒下来,太亮了他还有点儿接受不了,抬起拿弓子的胳膊蹭了蹭眼睛。
    待他放下手看到门口的人,却着实惊讶了一下,这不是那个要和他合作的作曲系的学生吗名字还挺好听听起来就文绉绉的感觉很高大上的样子哎不对好像就是叫文州啊,喻文州嘛。
完了他刚才是不是听到那段华彩了简直……妈呀我的脸要从提琴系丢去作曲系了我这么个三脚猫的作曲水平被专业人士听去了,丢人啊丢人啊黄少天内心一片翻腾,但他面上却还是很平静,喻文州朝他笑了笑,黄少天就也回他一个笑,刚准备走过去和他说话,结果一低头看到窗边的地上好多水,大概是刚才开窗户飘进来的。
    他这屋好像没有清洁工具,拖把什么的一般会放在门后,但今天来的时候他没瞧见,不过还是得快点收拾好,不然一会儿真的被老师看到,那就不是倒扣时长能解决得了的事儿了,到时候他黄少天的大名会以红字的形式飘在琴房楼外的LED大屏幕上,连续通报批评,直到有更英勇的同学犯下比他更罪大恶极的错误为止。
    黄少天可不想以这种形式榜上有名,虽然现在开这口显得画风非常不对而且可能也很丢人,但和被作曲系的学生听到了自己的随性胡诌的作品相比,没什么能更丢人了,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下,他说了今天晚上对喻文州的第二句话,他问道:“那个……喻文州你能再帮我个忙吗你分到的那个琴房,有拖把吗能不能借我用用”·    原本笑得一脸和煦的喻文州听到他这句话,脸上原本的笑意似乎有些绷不住,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随即一起笑出了声。
    “你稍等,我去给你拿·”· ·    第5章 Memo  mosso 稍慢的· ·    拖把拿到手,黄少天道了谢就赶快开始收拾,喻文州好心地问要不要帮忙,结果被拒绝,理由是“让你听了那么寒碜的华彩还跟你借拖把就够丢人了怎么还能劳烦你帮我拖地呢,就算为了作曲系和弦乐系的友谊,我也不能那么做”,喻文州没搞懂这到底是怎么牵扯到他们两个系的友谊上去的,但他也没再说什么,黄少天很快地把琴房打扫干净,然后问他:“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喻文州站在门口,刚才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他的确是打算回去了。
    于是他回答:“对,你呢”·    黄少天扫了一眼窗外,雨势依旧不见小,他听到喻文州又问道:“你带伞了吗没带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
    黄少天十分感动,从善如流地立刻答应了他··    他们刷了卡走出琴房楼,管理的老师因为现在在放假所以也没太为难他,黄少天拿着郑轩的琴卡顺利过关,老师把卡递回来的时候,黄少天瞅了一眼卡面上郑轩那张照得似乎有些残念的证件照,没忍住抿嘴笑了笑,然后默默地把这一面朝下翻了下去然后揣进了口袋。
    喻文州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但也没问什么·外面雨还下着,喻文州撑开了伞,刚准备问黄少天要去哪里,结果黄少天却先问他道:“你是直接回宿舍吗住哪栋楼”·    这话不该是他来问吗,喻文州笑了笑,但还是回答:“我住7号楼。
你去哪儿如果不顺路也没关系,我送你过去就是了·”知道他是在顾虑他们俩不顺路,喻文州就干脆先把这话说了··    而的确不顺路,喻文州住的那一片宿舍区是老区,靠近学校的南门。
而黄少天住的那一片新建的宿舍楼,是在北边的··    麻烦一个刚认识的人原本就不好意思,还下这么大的雨,让人家跟着自己从南跑到北再自个儿回去,黄少天干不出这么坑爹的事儿来,不过徐景熙走之前说要他有时间的话去南门的琴行帮他把他送去做清理的备用琴取回来,这也好几天了,应该可以去取了吧。
于是他回答道:“我要去南门的琴行取东西,那就一起走麻烦你啦·”·    喻文州也只是淡淡应了句:“不用客气。”
然后两个人就一起撑着伞走进了雨中··    和黄少天相熟的人总会说他话多话唠经常会说他烦,而且还可能因为认识的时间太久所以都快忘了当时不认识他,和他不熟的时候的黄少天是个什么样儿。
    特别是郑轩徐景熙宋晓这几个和他从附中就认识的,因为实在太久远,他们早就把那个因为不熟所以话不多的黄少天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而且他们也一直在深深地怀疑着因为不熟所以话不多这事儿在黄少天身上到底有没有出现的可能性。
后来有一次乐团纳新,他们都去排练室帮忙,还听到有学妹在打听,问那个看起来很冷但是很帅的小提琴手是谁叫什么名字,当时宋晓端着杯子在喝水,听见这么个形容,四下环视了一圈发现整个偌大的排练室,拿着小提琴的就只有黄少天一个人,那货坐在钢琴的琴凳上,正很认真地给弓子擦松香。
宋晓最终还是没忍住,一口水虽然没喷出来但是呛住了,咳了好久才缓过劲儿··    但其实的确如此,黄少天在一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或者是练习的时候演出的时候,的确会有种和他平时风格不太相符的气质,宋晓他们把这个归结为他的另一重人格,名为“亚沙·海菲茨中毒太深综合征”。
    不过宋晓他们的怀疑其实是非常有理论依据的,根据黄少天平时的人际交往来看,不管是非常熟的室友还是只是一般认识的同学,只要愿意,他都能毫无障碍地跟人从今天食堂的鱼香肉丝没有肉只有萝卜,宫保鸡丁就是黄瓜炒土豆一直谈到学校哪个琴房的钢琴谱架坏了电扇不转了,瓦格纳和李斯特那些信写的真是蛋疼死了然后话题一路展开一路延伸随着不同的谈话对象会出现不同的发展趋势。
而更令宋晓他们觉得吃惊的是,和黄少天进行过这样交谈的人,居然都没有把他拉进黑名单,反而关系最后都还不错,这真是太让他们惊讶了··    不过这时候黄少天却没有满嘴跑火车地扯闲话,他们走出琴房楼一段距离,路上也还是只有踩在积水的道路上溅开水花的声音。
一般如果是同学一起撑伞走,他按理说会扯一些不痛不痒的类似于啊下雨好烦路上全是泥走起来很麻烦之类的闲话,或者也就普通同学之间的交谈,分享些哪个老师的课比较好过,哪个食堂出了新的好吃的菜,哪个超市在涨价之类的日常话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不是很想和身边这个人说这些。
    其实很多时候他也不是真的想要去说那么多话,对宋晓他们还有叶修这样关系好的老师,那都是因为太熟不过彼此是个什么样儿早就一清二楚·而有的时候那些用来打发无聊时间和不是那么熟的人扯得那些废话,多多少少带了些场面话的味道,目的就是为了不尴尬不冷场,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的技术含量。
·    他并不是很想和喻文州进行这样没什么营养的交谈,而这种奇妙的直觉毫无根据,身边撑伞的这个人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们这才是第二次见到,交流也不多,但他能感觉出这是个温和有礼,不会给别人难堪的人,他知道就算他现在满嘴跑火车扯得天花乱坠,对方也一定不会显露出一丁点儿不耐烦的意思。
    黄少天稍微侧了脸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喻文州也没有说话,垂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于是他也没有展开一个什么话题的打算,注视着伞外连绵不断的雨水,他轻声哼了个不知名的调子,那声音模糊在雨声中,听得不甚真切,好在这样的情景虽然安静却并不尴尬,倒是雨声还添了些别致的情调。
他一边还想着如果宋晓他们知道了这么沉默的一路同行的过程,大概会因为吃惊而能吞下去一个三角铁吧··    不过这种安静并没有维持下去,他正注视着脚下让自己别踩到水坑,就听见喻文州问他:“你刚才拉的那段华彩,是即兴有记成谱吗”·    这一问把黄少天刚才那种尴尬的情绪又拉了回来,作曲课对他们专业来说也就是个专选,并不是主要的课程,再加上他一向自认为没什么作曲天赋,天生没有那个技能加持,所以对自己写曲子这事儿也不怎么上心。
但无奈华彩乐段那真的是每一个小提琴演奏者炫技的最合适途径,能给自己喜欢的曲子写一段华彩然后自己演奏,怎么听都是很有吸引力的··    他那段华彩的开头写于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雨的时候,不过因为是一场来得很快去得也快的暴雨,他坐在图书馆背和声学的课本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雨,耳机里刚好也是播到那个他最喜欢的第三乐章,于是就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抽了个本子开始写,结果写了几行雨停了,那种夏日雨后的闷热一时间又让人觉得很烦躁,他看了看马上要考的和声学,就还是把这事儿先搁置了。
    他拉了拉肩上琴盒的背带然后顺手一掩面:“记了但是能麻烦你装作没听到吗那最开始是胡乱写的然后今天下午又圆了个结尾,最后拉的时候还做了些改动……反正最后我都不记得都是些什么了你不说我都快忘了,看到门外头站的是你的时候我真想把脸埋到共鸣箱里去啊”·    “我觉得作为即兴来说很不错了,如果你还有谱子的话,能给我看看吗我挺感兴趣的。”
喻文州看他这个反应然后笑起来,带了点儿玩笑语气地说道,“别介意这么多,我自己也是在学习,而且你也没听过我的作品,说不定我的水平还不如你呢·”·    这玩笑开得让黄少天实在忍不住笑了,他回答说:“别啊,你安慰人不带这么糟蹋自己的哈哈哈,你要和我一个水平,那你也别参加那个什么比赛了……咱们还是现在去南门吃个宵夜然后回宿舍洗洗睡来得实在点儿。”
    喻文州也跟着笑起来,路灯的光线在雨幕中显得幽暗而昏黄,那些光零碎地透过雨水照进伞下的这一方空间,喻文州笑得很温和,眼睛微微的眯起来,就带了点儿善意的促狭意味,黄少天觉得还是算了吧,他要看那就看吧,反正丢人就丢了,也不差这么一步。
    他从抱着的那堆书里把自己的本子抽出来递过去:“给给给,看完别笑啊,而且我的字可能不太好看,你……将就一下·”·    喻文州腾出一只手接了过来,刚好他们走到路口,路口的灯光线强了不少,喻文州在那里停了下来,向他递了个我在这里看一下的眼神,黄少天配合地从他手里把伞接了过来,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灯下,喻文州专心地看着那个本子,黄少天专心地维持着自己面部表情的平静,好让他不会因为内心强烈的羞耻感而做出点什么不合适的举动来。
    乐段并不长,喻文州的读谱能力也很出色,再加上刚才已经听过大致的旋律,他很快就看完了·黄少天也的确没有是在自谦,如果细看是会看出很多问题,不过这写成谱子的版本,和他刚才听到的,还是有些不同。
他刚才也说是演奏的时候又即兴刚做了改动,喻文州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两种旋律做了个比较,然后从包里摸出一支铅笔来,比了个写字的手势,问黄少天道:“可以吗”·    “没事儿你写吧,不过这光线不太亮,你能看清吗如果你回去以后没事儿的话……我们一起去琴行啊那儿有桌子凳子什么的写起来比较方便吧”黄少天建议道,那家琴行的老板肖时钦也是他们学校的毕业生,在校的时候修的是提琴制作,后来自己开了店,闲暇的时候还会带一两个学生教提琴,黄少天以前放暑假的时候去那里帮过忙,教小孩子拉琴,顺带着重温了一下当年杀鸡的幸福时光。
·    “也好·”喻文州回答,于是他把本子合了起来,黄少天本来打算把雨伞递回他手里,但想了想觉得没必要,他们一起往南门走,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伞面上,喻文州又说道,“对了最重要事情忘了说,刚才的演奏,很精彩。”
    按理说这话应该是当时刚听完的时候说,谁知道黄少天一开口就是跟他借拖把,一来一回就把正事儿给忘了··    关于演奏的赞美,黄少天听过很多,包括正式演出以后同学的赞美,平时上课老师的夸奖,还有些排练的时候团长的肯定之类的,但这种自己在琴房搞了个即兴演奏被听到然后又被夸奖了的,黄少天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摸了摸鼻子,回答说:“不算什么啦那曲子真是练了不知道多少遍,要是再拉不好老师都要哭了。
你觉得好大概是因为外面雨声的伴奏哈哈哈第三乐章那和大自然的雨声绝对是绝配,那四个组曲里面,还真是就只有这个最搭,你看其他三个季节,表现的主题都不是很容易配合起来,非要说的话冬天落雪的那一段,还勉强算一个,可是下雪那一点声音都没有……”·    “嗯,可能是和下雨有关系。”
喻文州说道,“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贸然评价一个刚认识的人的演奏风格这种事总归不太礼貌,更何况他加上前几天那场演出,也就只听黄少天拉过两次琴,虽说整体风格张新杰跟他讲过,他自己也有了判断,但还是不好说出来的。
    黄少天很敏锐地察觉出了他这个转折的停顿,他笑起来:“别犹豫啊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啊,我不会介意的·不过什么”·    他甚至还有点儿好奇,每个演奏者虽然都是渴望得到肯定,但是一味的肯定,那自然是不能够带来进步的。
    更别说他还处在一个那么欠抽的瓶颈期,他想要听到些不同的听众的不同评价··    喻文州看了他一眼,身边的人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笑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一些,现在他带着很轻松平常的笑意看着自己,等着他转折之后的评价。
喻文州知道他或许是想听到些不同的声音,但是这次他还是要让他失望了··    “没什么不过的,你知道,音乐评论写多了,写什么都要给下面加个不过但是之类的词语,总怕自己话说得太满要被老师打回来重写。”
喻文州不再看他,随口说着··    黄少天眼里闪过了些失望的神色,但也就只有短短一瞬,他随即又像往常那样笑起来,回答说:“可不是吗,当时我抽到的结课论文题目是给弗兰克奏鸣曲写乐评,当时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你知道吗,没练过之前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很阴郁的曲子,结果因为要搞情境设计我去查了作曲背景,发现它居然是个结婚礼物……这不坑爹呢吗当时我整个人都和被巴松管砸了似的……”·    那个话题被就此岔了开去,一直到走到琴行他们也没有再提刚才的演奏的事。
    “少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考完试了都”店里这时候还有个学生,肖时钦正帮他调着琴弦,看到推门进来的黄少天问道。
    “早就考完啦,期末演出都结束了你没来看太不够意思啦我就和同学顺道过来避个雨然后借地儿搞个学术,你忙你的我们不吵你。”
黄少天指了指里面,“后面的教室空着吗”·    “那干脆你们在前面练吧,我去后面·这会儿大概也没什么人来,顺带着你再帮我看会儿店。”
肖时钦回答说,然后起身领着学生去后面的琴房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他:“不过我还以为你是来取徐景熙的琴的已经清理好了就在后面,你要一起带走吗”·    “哦……”黄少天看到喻文州在笑,自己也笑起来,“哈哈哈最近记性不太好我本来就是过来帮他把琴带回去的到时候走的时候你再提醒我一声啊”·    肖时钦带着学生去了后面的琴房,于是整个前厅就只剩他们两个了,他们最后一块儿坐在了钢琴琴凳上,喻文州把那本子翻开,拿着笔开始在上面修改,黄少天刚准备问问他需不需要再把刚才演奏的那一版给他拉一次,结果就看到喻文州已经把那些他演奏时的变化全部写了出来,那些双音多音的和弦也都写的很准。
他带了点儿称赞的语气说道:“记得这么清楚果然你们作曲的视唱练耳不是白练的,这么棒啊……想起来我前几天还想扒个钢琴谱,结果把我纠结的……虽然只听了一遍没太记得住也是个借口但是这种事我还是不太擅长啊。”
    “怎么会想要去写钢琴谱啊”喻文州随口问道,“不过练钢琴的绝对音准是要比你们弦乐更容易培养一些,也不用太在意。”
    “因为上次去琴房练习出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弹琴,那调子有一段我觉得特别好听想着记下来,不过回去以后忘了大半哎哎不提也罢这种事儿我以后还是不试了……”黄少天想起来那天下午在琴房听到的那首不知名的叙事曲,等回到宿舍的时候那旋律他只记得个大概,后来又有别的事情耽搁了一下,等他想要写的时候,记得足够清晰的就只剩那一段非常好听的主旋律了。
    “哦那说不定是作曲系的学生……”喻文州说着写完了最后一个音,他把本子还给黄少天,“改好了,要试试吗”·    黄少天早就把琴拿出来等着了,他从边上拎过来一个谱架把本子搁上去,然后站过去先扫了一遍,然后开始演奏。
    喻文州仍旧坐在琴凳上没有动,黄少天站在他对面,这次又和前两次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他站得很近,他们之间就隔了一个谱架,他发现黄少天可能是有这么个习惯,拉琴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有些蹙眉,看起来严肃而认真,和平时的他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他很认真地看着谱子,那些精巧又复杂的旋律就随着他的演奏流淌出来,喻文州对这一段华彩并没有做太多旋律上的改动,他按照黄少天原来的调子,修改了一些并不是那么和谐的和弦,然后对整个旋律做了些细微的调整,现在听起来舒服很多。
    只是那种感觉在他心里越来越明晰,不管乐团演出时黄少天的演奏,亦或是现在他拉的这一段华彩,技巧很成熟,乐曲表现力很到位,都是很棒的演奏·但是在他看来都没有办法和刚才他隔着一扇门听到的那一首相比,并不是因为那一首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而因此显得更有情趣更别致,而是因为那一首曲子,他拉得足够恣意放松,每个音符都张扬灵动的似乎能从乐句里跳脱出来,但又全部牢牢地连在一起,就构成了那么一首曲子,乐句间澎湃激烈的表现力几乎让人震惊。
那是和他之前听到的,那种精准如同精心控制好,每个音符都像是安排好了似的恰到好处的风格,完全不同··    并不是说两者之间有高下之分,即使是刚才的演奏,喻文州也从其中听出了一些属于黄少天的技术特点,那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只是他作为一个单纯的鉴赏者来说,会更喜欢刚才那种,有着充分澎湃的激情的演奏,仿佛可以从那些跳跃的音符中抓住一些蛛丝马迹,能够借此和演奏者达到某种共鸣··    “嗨想什么呢想什么呢想这么出神”曲子并不长,黄少天把琴弓换到左手,把琴抱在怀里然后腾出右手在喻文州眼前晃了晃,喻文州显然是在思考什么,眼神有些放空,黄少天笑着开玩笑道:“不是吧是被这个震撼到了不应该啊”·    喻文州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得太出神,对他笑了笑,回答:“本子再给我,还有个地方可以再改改。”
·    黄少天把本子递给他:“是第五小节那里对不对单音同把位似乎更好处理,和上一小节也能接上,不过音色还是差了些,换到高把位去应该更带感,而且前面那个so也可以用空弦来拉,刚好还能用来换把位,太机智了。”
他还顺带着自我肯定了一下,喻文州又一次被这演奏时和演奏完的巨大反差给逗乐了,他手一抖,那本子没接好,就掉在了地上··    “对的就是那里……高把位的声音还是更亮一些,会更好听——”他一边回答着一边弯腰把地上的本子捡起来,随手翻到的那一页,上面拿水笔写着一段旋律,黄少天的字迹其实还不错,端端正正,五线谱写得也算是能入得了眼,这旋律并不长,不到四行,也就十几个小节,喻文州扫了一眼,愣了一下。
    黄少天看他盯着那一页在看,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说道:“啊,这个就是我刚才说的想要试着扒个谱结果只记得主旋律的那首曲子,本来该是个叙事曲,只是前面我实在想不起来……都怪当时郑轩拉我干了什么来着我觉得这段主旋律特别好听,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听上去很柔和,我想着大概还可以加个小提琴伴奏,应该也还不错,如果能记得全部的谱子就好啦。”
    黄少天一边说着一边还觉得挺惋惜,话刚说完就看到喻文州合上本子然后冲他笑了一笑,那笑容和他之前看到的似乎都有些不同,虽然依旧是温和而有礼,但总觉得和之前似乎是不太一样,大约是多了些了然的意味。
    黄少天看他这样笑,随即想到一种可能性,他带了点儿不可置信地问:“哎哎我去不是吧真的假的这是你写的那天下午弹琴的人是你不过这么一说……真的很符合啊那天下午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那个琴声的感觉,真的和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有那么点儿类似。”
    温和不突兀,不管是那未名的柔缓琴声,还是眼前这个打从初见起就一直彬彬有礼的人,都是一样的感觉·温柔随性中透着点儿疏离,旋律乍一听并不复杂,却并不好捉摸。
    “是我,写来练手,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听到·”喻文州这么说着,低头把之前说要改的地方修改好又还给黄少天,“这么一想,还真是巧呢。”
    黄少天知道他是指自己无意间听到他弹琴,而今天他也无意间听到他的演奏一样·这不是巧合是什么呢··    平日生活太寻常,于是连带着那一件两件的巧合,就变得稀奇而珍贵起来。
他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之前对这个人因为刚认识而产生的那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感觉似乎因为这么个巧合而消失无踪,他抱着琴在琴凳的另一边坐下来,下巴朝钢琴扬了扬,问:“能给我再弹一次吗这次我一定能记住了不过就算记住也不用再扒谱子啦,作曲家都被我找到了。”
    喻文州应了声好,他抬起琴盖,修长但看起来并不失力度的手指抚在琴键上,手对音乐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先天性因素,但这个又和音感不同,并不是所有出色的音乐家都有一双十指修长能有很大跨度的手,灵活度和跨度都多多少少可以通过后天的练习来弥补,但不管怎么说,有一双好看的手,总会让人觉得更赏心悦目一些。
    想到这里黄少天想起了以前看到过的关于小提琴的不对称的说法,练习久了据说会出现左右脸大小不对称,左右手长度不对称,左耳的听力比不过右耳之类的言论,不过除了他左手的手指的确是要比右手长以外,剩下那俩纯属瞎扯淡。
    喻文州开始了他的演奏,黄少天想起了那天下午琴房走廊里半明半灭的阳光,一半的地面和墙壁被笼在一片阴影里,柔缓的琴声从那边淙淙流淌出来,而现在他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在路灯的照射下幽幽地泛着光,不时有开过的汽车车灯一晃而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光亮,这情景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但是他仍旧觉得这曲子让他有那么一些妙不能言的恍惚,他不知道这曲子是在叙述什么样的故事,但它足够随性,像是一缕来去无名的清风,轻柔而惬意地拂过去,让人有印象,却是难以名状的。
    和他不同,喻文州弹琴的时候嘴角似乎还噙着些许笑意,他垂着眼帘,目光却也不是在看琴键,最后一个尾音因为踩了弱音踏板而使原本清脆的声音显得意味绵长,他抬起手腕双手轻轻一合掌,笑着看向黄少天:“感觉怎么样”·    黄少天若有所思地哼着那个主旋律,食指在琴凳上打着拍子,他没有回答喻文州,反倒是站起身来把琴架好顺手试了试音,冲喻文州笑了一笑,喻文州看他兴致勃勃带着些新奇和兴奋的眼神,了然地转过身开始再次弹奏。
    肖时钦给学生上完课送他出来的时候,正好就看到这一幕·黄少天架着琴站在钢琴边,那个和他一起来的男孩子微微低头弹着琴,大概是到了主题部分,弹钢琴的人微微抬起头朝黄少天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而黄少天不需提醒已经心领神会,他给主旋律的伴奏随之响起,钢琴的高音比小提琴更为清亮,一连串流畅空灵的高音音符从他手下流淌出来,而小提琴那相比之下显得更为婉转柔和的高音,则隐隐地浮现在每个音符之后,相互缠绕牵连着一直到这部分结束。
    一曲终了,喻文州再次回头去看黄少天,那人又是左手拎着琴弓把琴抱在怀里,然后腾出右手来伸向他:“不来个击掌我觉得我们合作的还算不错不过我那个伴奏如果是你写好的话可能会更好听……果然我对作曲还是……啊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来来来”·    喻文州回道:“不要太谦虚啊,我觉得很出色。”
说着他抬起右手,两个人击了一下掌,一起笑了··    “第一次合作”肖时钦看着他们问道,“那真是挺不错了。
这曲子挺好……少天不是你写的吧”·    “当然不是我要是能写成这样早就转系了哎等等这话不对劲儿啊老板你对我有点信心成不成偶尔夸我几句能怎么样啊”他们认识的时间很久了,黄少天也不和他客气,“你倒是再夸我们几句啊”·    “曲子写得很棒。”
肖时钦很真挚地对喻文州说道,然后又转向了自己的学生,“看到了吗,拉琴的时候琴头要抬起来,右手大臂要放松才能控制好琴弓·”说着对黄少天比了个手势:“少天你再给示范一下。”
    黄少天哭笑不得地又拿起琴象征性地示范了一条琶音,一边一心二用地用眼神强烈谴责着肖时钦的行为··    喻文州坐在那里抬头看着黄少天,不禁微微笑起来,这会儿拉起琴来到是表情很丰富了。
    后来他们送走了学生,他们三个又在前厅切了个西瓜吃,然后又一起分享了些学院里最新的八卦,当然主要是黄少天在讲述,肖时钦和喻文州负责听··    他们从琴行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了宿舍门禁的时间,和肖时钦说了拜拜,他们一起往学校里面走,黄少天背着自己的琴,还拎了个徐景熙的琴盒,他把那个琴盒拎起来比划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件好笑的事情:“以前我们在一起开玩笑,我们说看美剧里那些杀手都喜欢用琴盒来装武器,这么一想觉得自己还真是有点小帅气啊一下子变得很高大上了有种其实我们是特工什么的之类的错觉……然后郑轩就特别苦闷哈哈哈,他说,每次看到自己的琴盒他都觉得特别有压力,只觉得自己像个搬运工哈哈哈哈。”
    那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地面上还留着积水,路灯昏黄的光打下来照在他们身上,黄少天的笑在那灯光下看上去更加的爽朗而亲和,喻文州想,能有这样开朗的性格和那样精准的近乎冷峻的演奏风格,这个人还真是让人觉得矛盾又有趣。
    而之前他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转折之后的评价,他知道就算其实刚才就说出来黄少天也并不会太过介意,但是他有些介意,他认为这个人值得得到一个用心聆听之后的评价,而如果只是浅薄地只听了他零星几次的演奏,显然不是很有立场去那么说。
不过经过了这一晚上的事情之后,他在想现在的自己是否有这个立场,去当面评价黄少天的风格··    黄少天看他没答话,停下了步子看向他,问道:“怎么了又在走神”·    “嗯”喻文州回过神,对上黄少天疑问的目光,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弯起一个笑,他回答说,“在想一些事情。”
    “我在想,从前几天起听到的你的几次演奏,技巧都非常成熟,很棒·”他说道,“不过……”·    “终于想好要怎么说了不是写乐评写多啦”黄少天打趣道,但也随之敛起了嬉笑的表情,他点点头,“你放心大胆地说吧我听着呢不管好坏我都照单全收。”
    “我喜欢你刚才的伴奏,示范的那段琶音,当然最喜欢的还是那首夏天的急板,我觉得这些演绎都要比你在台上的那种风格更出色·”喻文州语速不快,他认真地组织着语句,“你演出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台高精度的机器,技巧非常完美无可挑剔,但是连带着连曲目所表达的感情也像是称量好一样,那种滴水不漏的感觉,我觉得和你……并不相称。”
    如果是你的话,完全可以做得更出色··    喻文州说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黄少天,对方的眼神也没有丝毫闪躲,他也静静地回望着他,带了些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反问道:“就是……换句话来说是控制过度以前也有人这么和我讲过,专业课老师啊叶修好像也都跟我提过,魏老大以前也说我的掌控力有问题,哦就是我们学校音教院的院长你知道他吗这个问题挺烦的,老师那会儿跟我说我控制得太强,让我加一些自己的感情进去,然后我就找他的话加了,结果他打了个比方,说我还是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精确地从4加到了4.5……”·    说到这里他抬手摸了摸鼻子,他好像是有些不安的时候会做这个小动作,喻文州没有接腔,等着他往下继续,黄少天挺无奈地一耸肩:“我也挺苦恼的,练了这么久这个问题却一直还改不了,你大概也看出来了,像是刚才我在琴房自己拉的那一段,那种状态下很投入,出来的就是和舞台上完全不同的效果……但其实我在台上也是投入的啊,但这两种状态截然不同,怎么说呢我大概表述不太清楚——”·    “前者是兴之所至,后者……大约是刻意为之”喻文州问道。
    黄少天眨了眨眼睛,点点头道:“差不多吧,总之就是挺苦恼的,而且我最近还觉得自己一直在瓶颈期啊练习的时候经常会觉得有点儿烦躁那种感觉你懂吗你懂吗本来是说暑假出去转一转休息一段时间,但后来叶修不是来找我吗,不能去了以后我又想其实要渡过瓶颈期不能逃避啊还是,大概还是我练习的不够,如果再努力一点,说不定就能找得到解决的办法了呢。”
    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最开始学习高把位的时候觉得很难,音不好找手指还很累,完完全全不想练,如果就只用练前两个低把位多好啊,还有过这种不切实际不求上进的想法,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一直止步不前,那就一辈子都只能停留在那个浅显的阶段,永远都没有办法进步。
    虽然现在他已经度过了那个困难的学习时期,他学会了最难最高的把位上最不好拉的音符,但这并不代表他以后就不会再遇到困难,音乐没有止境,他会遇到更多的难题,而现在这个,很明显只是通往未来那条路上的其中之一。
    黄少天眼里是很认真的神色,他对于小提琴,对于音乐,一直都是严肃又认真的,他会因为这个困难感到苦恼,却绝对不会因为它而止步··    喻文州静静地看着他,随即伸出手去:“一定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这个暑假,一起努力吧。”
·    并不是第一次见面,而实际上他们初见的那时候也已经握过了手,但这次不论是意义或者气氛都不一样,黄少天毫不犹豫地也伸出手去握住对方的,因为并不是专业演奏,喻文州的手上并没有像他的一样有很多地方因为长期联系而变得粗糙,他握紧喻文州的手,绽开一个笑容,肯定地回答:“嗯,一定可以找到办法的。
一起努力啊·”··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哎等等……那个你是不是还没告诉我你要参赛的是什么曲目啊上次你说已经确定好了曲式什么的呢乐器选择我记得一般这种比赛都是多选最多能选几种来着你该不是只选了钢琴和小提有主题吗我记得以前似乎是给一个作曲主题然后随意发挥的,今年还是这样吗”·    刚才那种少年人为了梦想而约定一起努力的气氛被这一连串的发问破坏的无影无踪,喻文州笑了起来,他说:“本来是确定好了,但是现在我觉得再重新改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黄少天却没有抓住他的重点,他半开玩笑半正经地问:“那你能写个无穷动吗我最擅长那个了以前大一那会儿我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重复地练那一首真的怎么听都不会觉得腻啊比其他曲子都好听练完以后再听海菲茨的版本,自惭形秽一会儿然后又继续练……多么美好的回忆啊你可以写一个比老帕更难的无穷动出来,然后我再苦练一个月……世界上最快的小提琴手……哈哈哈哈哈”·    后面这明显已经进入了瞎扯淡的境界,喻文州自动屏蔽了,他好奇地问:“那为什么后来不练了”·    “因为后来有了24首随想曲……太多了练不过来就不那么专一了。
再加上徐景熙他们说我要是再练那个就去投诉我噪音扰民,亏我还专门把这个录了铃声想给他们当闹铃呢,不过后来被一致否决,我们才全体换成了轰隆隆的波尔卡,你说多可惜啊。”
黄少天货真价实地叹了口气,惋惜地摇摇头··    “那铃声你还留着吗留着的话也许可以发给我做铃声挺合适的。”
喻文州被他那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逗乐了··    “哎好像留着呢你等等我这就给你找知己啊知己你看我就说这个要比波尔卡好听多了”黄少天去兜里摸手机,翻出来以后看了看才反应过来,以前的录音因为手机系统升级全都没了,他惋惜地又把它塞回去,“没啦上次忘记存备份……不过没事儿我今天晚上回去就能再给你录一个谱子我早都背得很熟了倒着拉都……哎不行倒着没法拉,明天,我明天发给你啊”·    “好。”
喻文州笑,“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哪天一起出来再详细说比赛的事情吧·”·    “我一直都很有空啊·”黄少天回答,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口,“我就是为了你才留校的随叫随到保证不拖你的后腿”·    喻文州觉得这一路上他要被黄少天弄得笑死了,他扶了扶额头,回答说:“要是真不想拖我的后腿,那咱们能走快一点儿吗”·    “哈”黄少天愣了愣。
    “门禁·”喻文州指了指手上的腕表,“要到时间了啊·”·    “哎哟我去我没有带门卡啊擦擦擦快走快走”黄少天这才反应过来,把徐景熙的琴盒也背了起来,往前跑了两步发现喻文州没跟上来,他回头去看,那家伙还站那儿笑,虽然他觉得这个人笑起来是挺好看,往那儿一站也像幅画儿似的,但这不是摆pose的时候啊·    于是他倒回去拽着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前跑:“不是你说跑快点儿吗还愣着干什么啊你是不知道我们那栋楼的楼管有多凶残……”·    喻文州被他拉着往前跑,他终于在黄少天一连串的吐槽里找到了空隙,他说道:“因为其实我不算太着急呀,我们宿舍就在南门后面,倒是你……”·    黄少天堪堪地刹住了步子,递给他一个“你就是这么在关键时刻卖队友的吗”的眼神,喻文州很坦然地耸耸肩,笑着催促道:“快走吧。”
 ·    第6章 Deciso 坚定的,确认的· ·    黄少天本来是打算这几天去找他的授业恩师魏琛魏老师去汇报一下近期的思想情况再顺带着再蹭一顿午饭的,他根据以往的经验,估摸着他们俩东扯西扯大概能扯上个俩小时,学校暑假只开第一食堂,不过那儿有特别好吃的糖醋排骨,如果去晚了的话可能会没有,虽然现在暑假人少,但是还是不能低估同学们的战斗力。
于是他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九点半从宿舍走,十点钟开始他们师徒俩的亲密交谈,十二点整点就能去吃饭,这个计划是多么的机智而完美··    “嘿你小子来挺早啊哎不错不错值得表扬快点过来我这儿还有一堆卷子没批完。”
黄少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传说中的那种,师徒彼此友好相视一笑,就此展开高大上的关于音乐的灵魂层面上交谈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虽然这种画面打从他开始学琴的时候就跟他没什么缘分,但这一进来就叫人呢帮忙改卷子,也不是人干事儿啊·    魏琛手上夹了支烟站在办公桌后头,对着黄少天拍了拍桌上那一叠厚度可人的卷子,招呼道:“麻利点儿的磨磨蹭蹭的像什么话”·    “等等魏老大这是哪一出啊你不是叫我来谈话的为什么变成批卷子了你的那些‘没出息的研究生’都哪儿去了怎么轮得到我来批我这才刚放假苦力活儿别找我我不干啊”黄少天心觉不妙,这么一堆得批到什么时候去啊好不容易考完试他可不想再看见那些东西,更可况魏琛当上音教的院长以后主要工作都是行政方面,代课也就只是象征性地带一门通选,名为《音乐教育导论》,这课黄少天也去听过,无聊之程度比起那门要么只来两个,要么睡倒一窝的音乐史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魏琛本人也不怎么去亲自上课,都是找研究生帮忙代课,现在哪轮的到他亲自批卷子啊当底下的研究生都是白菜吗·    “这不放假了有的回家了有的我下午要带他们去外地参加个研讨会,顺带着赶在走之前召唤你小子来见一面,还没说你呢,这么一学期了见你一面那么难打几个电话都把人催不到跟前”魏琛没理他的抗辩,把人往桌子前一摁,甩给他一只笔,点了点桌面上那份答案,“你边批咱边说正经事儿。”
·    黄少天认命地接过了那份答案和那支笔,说:“那你是要和我谈什么啊如果还是拉琴的老毛病那没什么可说的啊,我正在勤奋地改正的路上越走越远呢。
当然了成果目前不显著,如果是说下学期保研的事儿……这不还早呢吗现在着急有什么用而且我看我那些文化课成绩拉分拉得太厉害,名额里有没有我都还不一定呢。”
    黄少天这话说得很平静,他本身对这个事儿就不算太过于期待,他的专业课的确是一直第一,但是有的课程他的成绩并没有特别出色,不过再加上以前得过的奖项,平时学校乐团的活动的加分,估计勉强能让他拿到一个去面试的机会,但最后能不能成,那现在也说不准。
能保研固然好,但是就算不能,他也不会觉得太失望··    魏琛抽了口烟道:“你自己好歹也上点儿心,还是说,你自己根本就不想继续在这里读研了”·    魏琛严格来说并不算黄少天的启蒙老师,但他们早在黄少天还在读附中之前就认识了,黄少天在他手下学琴的时间比他全部拉小提琴时间的一半还多,要说起从前练琴的回忆,那一多半都是和魏琛相关的。
直到后来魏琛工作越来越忙也没有时间再带学生,而他也的确需要更专业的演奏系老师来指导,黄少天才重新找了老师··    而认识这么多年,魏琛对黄少天那点脾性真是再清楚不过,这小子看上去三句话没一句正经,可能还因为平时话多会被一些稍刻板的人认为不稳重略浮躁,他不拉琴的时候能跟人从但丁是音乐的鼻祖一扯扯到哪个牌子的肩托最好用哪个食堂的菜最好吃。
但这么多年魏琛看着他从一个只会杀鸡的小破孩儿到现在这个能独当一面的学校乐团首席提琴手,他知道只要是这小子下了决心决定要做好的事情,不管大小,那绝对都是会百分之一百的付出,绝不会因为任何因素中途放弃的。
    作为老师他并不会过多地去干扰黄少天的选择,但这么多年下来,两个人亦师亦友,自然会多分出一些心思去关心·其实现在保研这个事儿,他作为学院院长,要说上一句话直接留一个名额出来并不是难事,但是黄少天从没跟他提过这个要求,而他也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在他看来那是一种亵渎,对这么多年他一直努力的否认。
这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他值得一个前途光明坦荡的未来,哪怕这小子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而且现在似乎并不是那么想继续留校读研··    黄少天拿红笔在卷子上拉了一道,把相应的分数扣掉,他拖着调子回答:“没有不想啊,留校挺好的。
环境也都很熟悉老师也很好我有什么不愿意的……而且每个月食堂还给研究生补助,多好啊·”·    这腔调一听就是在敷衍,魏琛刚想再说些什么,结果催他出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们的飞机在中午,现在可能就是要走了。
    “得,话我就说到这儿,你要是想就自个儿多操点心争取争取,当然要是不行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给你找了些资料在这儿,有时间你看看·卷子批完了把门给我锁好。
暑假你这就是留校了”·    “对啊,我和作曲系的一个同学要一起参加那个作曲大赛,要留校练习录音什么的,哎哎魏老大你这次是去哪儿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礼物啊”·    “哦这事儿,我想起来了,你可别拖人后腿,那学生可是人作曲系的第一名,摊上你这也不知道是走运还是倒霉。”
    “老大你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吧再不走难道还要让我给你拉一段儿长亭相送吗信不信我直接把这卷子从窗户丢出去啊……”·    门被带上以后偌大的办公室就剩了他一人,黄少天苦闷地看了一眼着一堆卷子,深深地感到他被坑惨了,他本来是来蹭饭的,结果目的没达到就算了,还被拉来当苦力,这简直是亏大发了。
    他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外援来帮帮自己,这么一堆他一个人得批到猴年马月去·只可惜他们宿舍的那帮人跑了,同班同学和乐团的大家也差不多都回家了,往上数张佳乐倒是留校了,不过看他这两天的朋友圈和微博,好像是在帮导师搞一个外国文献翻译,每天都泡在图书馆搞学术,也不行……想了一圈最后黄少天还是再次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从包里翻出耳机插好,又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低着头开始批这一堆不知所云的卷子。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黄少天还愣了愣,开始以为是幻听,摘了耳机确认了一下他还想这个时间谁还会来找魏老大啊也太不凑巧了·他起身打算过去开门,还没走到跟前就看到窗户外面探出来一个脑袋,喻文州站在那儿,隔了一层玻璃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黄少天乐了,他拉开窗户,问他:“嗨你怎么也在这儿也是被老师抓来的吗”·    “之前帮老师改的卷子,今天改完了给他送过来。”
喻文州笑着指了指怀里空了的文件袋,“然后从窗户里看到你在那儿……挺纠结的样子就过来打个招呼·”·    “哈哈哈可别提了我本来是想过来蹭魏老大一顿午饭,结果被摆了一道,他带着他的研究生去外地参加研讨会了,把我抓来给他当苦力批卷子而且你知道是哪门课吗是音教导论啊我宁愿去改音乐史的卷子也不想改这玩意儿啊你真该看看那些混账学生都写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一百字里面九十九个都是废话,惨不忍睹啊”黄少天毫不留情地吐槽着,丝毫没顾虑他自己也曾经是那些“混账学生”的其中之一。
    喻文州笑了起来,带了点玩笑式的惋惜:“你不早说,我改的就是音乐史,早知道我们可以换一换……”·    “哎哟别介别介我就那么一说这门课我才考完恨不得把那些名字和作品全都忘得一干二净简直太折磨人,考试前我看了整整一天,睡觉之前满脑子都是胖胖赫那张慈祥的脸还有他的假发……”黄少天想起那本厚的能砸晕人的书,现在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    “那你快改完了吗需要帮忙吗”喻文州问他··    黄少天顿时觉得福至心灵,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同学,乐于助人思想境界如此之高,他真的不是马克思派来的救兵思修课本里走出来的正面案例吗·    但是他还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他咳嗽了两声,抬手揉了揉鼻子抬眼看向喻文州问他:“不会麻烦你吗你一会儿没别的事情吗这个卷子真的可无聊很容易看睡着的万一一会你觉得被我驴了那可就不太好……”·    “音乐史我都改完了,这个大概也差不多吧。”
喻文州知道他并没有在认真地推辞,笑着回答,“不过……黄老师你是不是应该让我先进去”·    “哈哈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喻老师你快进来快进来。”
黄少天一边说着一边又顺手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一点··    当然最后喻文州还是被他从正门请了进来,黄少天心甘情愿地把那张很舒服的老板椅让给了他,然后还从抽屉里翻出了老魏的好茶叶用来招待这位从天而降的外援,他觉得今天自己一定是个幸运A,想想都幸福的肝儿颤。
    黄少天拉了张椅子跟他并排坐着,喻文州看得很认真,改得也很快,这么一比还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改卷子的黄少天就显得很不敬业,于是他拿起一边的耳机问:“要听吗分你一边”·    喻文州道了声谢,停笔把耳机戴好。
其实他们都不是很喜欢单边声道的感觉,会觉得有很强的不平衡感,不过黄少天这是为了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喻文州是不太好意思拒绝,于是两个人就带着一副耳机,继续改那一堆混账卷子。
    好在黄少天这播放列表里的曲目倒都不错,大多数是他平时喜欢的那种风格,有帕格尼尼的随想曲,还有些奏鸣曲,再然后就是些协奏曲的零散乐章,喻文州戴上的时候里面正在放的是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那辉煌的主旋律被小提琴合奏出来的效果异常恢弘,在四大小协里他也是非常喜欢这一首的。
    黄少天挂着一边的耳机,右手拿着笔写写划划左手还在桌子上不轻不重地打着拍子,小提琴演奏者的左手灵活度要远远高于右手,虽然只是单纯地按着曲子的旋律打着拍子,并不像是在按压琴键那样有着复杂的手指运动,但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那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按压在桌面上的样子也足够赏心悦目。
    可能是感觉到了喻文州的视线,黄少天侧过头来冲他笑了一笑,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还没有讲自己就先笑了,他说:“以前小时候,第一次听这一首,然后记名字我总是简记成‘柴大D’,然后其他的就‘贝大D’‘勃大D’‘门小E’嘛,多好记啊简单又快捷后来老魏非不让我这么说,听说其他的还行,就这个柴D不行,因为听起来总像是在说锄大D一样,一下子就从高大上变得接地气儿了哈哈哈哈。”
    “魏老师……你们是之前就认识了吧”喻文州随口问道,一边把手底下这份卷子的总分登了上去,刚好是个59,太遗憾了。
    “对啊,大概是……我上附中之前他就带我了,老魏以前是搞小提的,后来才转去搞音教,不过那时候他的水平带我是很足够啦·你能想象吗当时我第一次去上他的课,他给我示范的你猜是哪一首是梁祝啊哈哈哈当时我年少无知,看着他拉梁祝我觉得卧槽这么好听而且好感人啊怎么能拉得这么好听可是等后来时间长了以后,知道魏老大平时那个脾气和性格,我再想想他那会儿给我拉得梁祝我都觉得这真是有点儿不科学啊略恶心帅啊有没有他真的一点儿都不符合那种又哀婉又悲情的曲子的氛围好吗……”想起以前的事情黄少天笑得更厉害,他摘下耳机回想着,“这件事直接导致我以后每次拉梁祝之前都得好好做一番心理建设,不然拉的时候总会想起来魏老大一边抽烟一边教训我的嘲讽脸,太出戏了……”·    不过他笑着笑着突然觉得就停下来了,他想了想,似乎这些以前学琴的时候最开心的回忆全都是跟着魏老大一起的时候发生的,后来不在他那里继续学,因为要考音专所以开始了更大强度和更专业的训练,那些回忆虽然对他来说称不上什么魔鬼训练自然也不会让他至今想起来会觉得有阴影,但是他知道那时候他从小提琴里得到的快乐远不及从前,不管后来的老师多好,多出名多专业,在他心里都远远比不上魏琛。
    虽然现在那些事情都能拿来开玩笑似的讲,但是在他心里,他一直都深刻而真挚地,无比崇拜着当时自己的老师,他那时候抱着自己那把不到三百块的小破琴,站在教室里看着魏琛演奏那么复杂而动听的旋律,心里的崇拜根本无法言喻。
他当时一度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和老师一样的厉害,一样能拉出这样动听的旋律就好了··    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魏琛也不再带学生,甚至因为工作原因都很少再拉琴。
而他之后又学会了那么多更高深的曲目和技巧,可是从中得到的满足感却甚至不及小时候第一次学会揉弦时那么多··    果然随着年纪的增长,能够收获快乐和满足感的东西,也都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遥想当年,能从一个把位不带痕迹地换去另一个这么件小事儿,都能让他高兴一整天·而现在,未来的出路,更好的演奏,更高境界的音乐水准……这些纷繁而复杂的选择像是无数条平行的道路在他面前无限延伸开来,他站在原点,每一条都可以选,但未来会怎样他却无法预知,而选了以后,怕是也不能回头。
    但其实他并不惧怕选择,恰恰相反那些有点刺激的事物反而会让他变得亢奋起来,只是现下这些事情交杂在一起,就未免有些烦人·想到这里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把视线转回了那堆卷子,怎么批了半天喻文州那边刷刷的减少,自己这一边还是那么多·    喻文州看他本来挺乐呵的,突然又表情凝重,然后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他关切地问:“怎么了”又看黄少天那边比自己这边高出一截的没批改好的卷子,他又继续道,“如果是卷子的话……你再分我一些也可以的,不要发愁呀。”
    黄少天又笑起来:“哈哈哈不是卷子,想起来以前的事儿突然觉得还是小时候好,练琴也好其他也好,什么事儿都简单·那会真的觉得今天的作业没练习完就是天大的事儿了,放现在想想,多大点儿事儿,顶多被我爸揍一顿或者被我妈拿筷子抽手背,可是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过去了。”
    “怎么突然想起这些……”喻文州一边回答着,一边又看到桌面上摊着的他们学校的保研的相关文件资料,他指了指,“因为这个”·    黄少天扫了一眼,应了声是,然后又说道:“其实也不全是,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能成固然好,成不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出路那么多,又不是这么一条·不过你的话应该没问题刚才还听老魏说你是你们全系第一名啊,他还告诉我让我不要拖你的后腿·喻老师如果我拖了你的后腿你一定得快点告诉我好让我及时弥补啊”·    喻文州笑了一笑,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我没有资格免推。”
    这回换黄少天不解了,眼前的这个人不管怎么看都是成绩非常好的样子,他这样子的就该是传说中的学霸,每次考试之前都会被全班重点关照和他握手就能沾点喜气说不定就擦线过了呢·    喻文州继续解释道:“我大一的时候成绩只是一般水平,后来才慢慢赶上来,魏老师说的全系第一,也只是这一个学期而已。
以前的全部加起来,再算上学生工作其他的加分,也还是不够免推的资格的·”·    他看黄少天一副仍旧不可置信的样子,笑了笑继续说道:“我高中上的也不是音乐附中,以前和音乐唯一的关系也就是一直在练钢琴,但水平一般,那时候也达不到能去考钢琴演奏系的水准。”
    黄少天刚想反驳说我觉得你弹得很好,但是一想他说这话未免安慰的意思太多,他听喻文州弹过两次琴,的确那种感觉不错,能听出来有一定的功底也下过功夫,但是弹得好不好,不是只有这两样就能决定的。
    “决定要去考音专的时候剩下的准备时间也不充裕,文化课还有钢琴算是没问题,但剩下那些乐理和声视唱练耳还有歌曲创作的专业课真的不太好办……”喻文州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上的笔,“因为时间太紧,所以很多知识都是记一遍就过,那会儿听视唱的磁带听太多,我出门上课听到街上的汽车喇叭响,都会下意识反应一下这是个什么音什么调。”
    “当时找的老师就是林敬言,考试之前他就和我说其实考不上的可能性很大,让我如果真的想学这个,还可以再试一年,等什么都学扎实了再考也可以。
不过最后竟然都卡着线全过了,当时出分的时候,老师脸上的表情特别精彩·”喻文州说的很轻松,想起当时的情景甚至还笑了笑··    但黄少天知道事实必定不止如此。
他这个打小学琴在附中待了三年最后考音专的人,那时候每天练琴都是练到一听见提琴的声音就有点想吐的程度, 而他们要考的那点儿普通乐理,也让他头疼了好一阵子·而作曲是他们全校最难考的专业,入学考试的科目就比其他专业多出将近一半,再加上他们学校又是最好的音乐学院,入学的门槛更是要高出普通的学校许多。
喻文州现在能在这里,那其中付出了多少努力,遇到了多少困难,黄少天觉得他甚至有些不能想象··    而实际上那些备考期间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忐忑和压抑,也都只有喻文州自己知道,他从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因为当时自己的这个决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父母看他那么坚决,虽然决定支持,但也都还是觉得即使今年不行,明年也可以让他重新参加高考,也还算是有第二手准备。
    而喻文州却从未那么想过,他一直在努力,没有学过的东西那就认真地学,考试大纲上要求的3升3降对有专业背景的学生来说都是重点难点,而他以前因为学钢琴而知道的普通乐理完全不足以达到作曲系入学的标准。
那时候似乎没有人看好他的选择,大多数同学和老师都不理解为什么他要去做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付出不一定会有回报的事情··    但他也没有想着要得到其他人的理解,当时在考场里,坐在琴凳上重复老师刚才弹过的旋律的时候,他摁在琴键上的手几乎像是直接敲打在他的心脏上,那种由内而外的紧张感几乎让人呼吸都困难。
但他仍旧全力以赴完成了所有考试,最终收到了入学通知书··    不过那时候他的入学成绩是全系最低,录取名单上他的高中的名字在一串音乐附中里显得格外显眼。
而那时候的确会有很多课程跟不上进度,但好在后来全部都补上了··    从入学的垫底到现在的第一名,这个经历足够的励志并且能够拿来炫耀,但喻文州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在这里勤奋而有天赋的人实在太多,他只不过是其中很寻常的一个。
而且他是那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会制定好计划一步一步去实现的人,达到这个目标在他的意料之中,没什么意外·更何况这也不过只是他学习过程中,很普通的一个阶段而已。
    只不过他现在都还觉得奇怪,当初他是怎么和入学成绩全系第一的张新杰分到一个宿舍去的··    黄少天很安静地听着喻文州不咸不淡地讲着他的“黑历史”,觉得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透,明明这过程中的每一件单挑出来,都是个起承转合俱全,足够精彩的故事,说不定还能发到网上写上个什么励志贴,就像现在很多人喜欢做的那样。
但他现在这平铺直叙的语气,显然是觉得这些都没什么,他不认为这些有什么丢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骄傲,这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因为他全都经历过克服了,所以才能现在这样平静地把它们当成故事来讲给别人听。
    在这之前黄少天以为喻文州和他一样,就是从小学音乐一路科班然后考来了这里,这是现在他的大多数同学都有的经历·而他也一直觉得喻文州的优秀也是他所熟知的那种,有天赋不挥霍,然后再加上自身努力就会有所成就的类型。
但现在看来他的这些既定认知并不全对,喻文州当然有足够的天赋,可是他为了能发挥出这些天赋,付出的努力和汗水,远远要超出黄少天之前所想的那么多···    他张了张嘴,善言辞者如他一时间竟想不出能说些什么。
而他也没有去问喻文州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专业,选择这么困难的一条路,他想或许他是知道原因的··    还能为什么呢肯定是因为喜欢啊。
就像当时他自己也可以选择只把小提琴当做一个爱好,当做闲来无事时茶余饭后用来消遣的工具,而不是把它作为一个终身的职业,每天都要为了它付出无数的时间还有汗水,其中的辛苦他即使当时没有办法一窥究竟,但终究也是能够了解的。
    可当时一丁点儿的犹豫也没有的,他就选了那一条看起来更为艰难,但是却是他心甘情愿去背负那些辛苦的道路·因为太喜欢,也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上,他将要收获的,或许远远比自己付出的要多。
    为了那一个理由,真的就能够全心全意地去付出很多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精力,时间,耐心,这个过程甚至还在消磨着最初那份单纯的喜爱,可是一路走下来,他从来没有觉得后悔过,所以他理解喻文州的选择,那个原因他不会去问。
    正午的太阳光从背后的玻璃窗投射进来,有些微微的燥热,他们一起被笼罩在那片阳光里·身边的人低着头嘴角微微勾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手下也没有停,他批改好的卷子已经快有自己的两倍多了。
黄少天用手托着腮帮子瞅着他,对方也没因为这个故事而有什么特殊的表情,淡定自若地继续改着卷子,黄少天突然笑起来,起身拖着凳子到书柜跟前,站在凳子上从柜子顶上拎下来一个琴盒。
·    喻文州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黄少天轻巧地跳下来,把琴盒外面用来挡灰的袋子拉开,一边解释道:“这是魏老大以前经常用的琴,后来因为指板开了送去修,结果因为当时的老板不在,有个学徒手贱先拿去自己修了,你知道以前这种老琴的指板如果开了是拿什么粘起来吗”·    喻文州想了想,他确实不知道这个,便开玩笑地回答:“总不能是502吧”·    “对啊,你看正常人都知道不能这么粘啊,拿强力胶粘起来,声音还能听吗一般的练习琴也就算了,本来音色就不怎么好也无所谓,可老魏这把琴当初音色简直棒的逆天我好多次都想跟他借来拉一拉只可惜那时候还没长开,拿不了那么大的琴。
谁知道最后……想起来我都觉得蛋疼,当时去拿琴的时候老魏没砸了店面都是个奇迹啊·”黄少天一边把琴弦调了调,一边继续说,“一般这种琴是可以用鱼鳔来粘合的,那样指板被黏住以后不会影响音色,结果……”他指了指手里这把琴的指板,“这里被哥俩好给来了一发,黏的死死的,想再弄开都没辙。”
    喻文州不可置信地笑了出来:“那么惨”·    “你听啊·”黄少天把琴夹好,简单地拉了几个和弦,“你听声音是不是闷闷的”·    “嗯,听上去感觉音色很死,但其实也还不算太差劲啊”·    “这么听还凑合,但和之前比反差太大了,老魏当时气了好久最后又换了一把新的,这把就不再用了可是也舍不得扔,后来一直放着,被他拿来办公室了。”
黄少天又低头用微调正了正音色,然后咳嗽两声,说道,“你刚才和我讲了……呃总之就是听完以后我觉得我那些破事儿完全没什么好烦的,还装模作样地说什么没以前觉得高兴,想什么呢真是图样图森破不对这不是重点,咳咳因为我完全想不出该对你说些什么所以就用这首曲子来表达一下对你的……”·    黄少天皱着眉纠结地选择了一下措辞,最后他说道:“对你的敬意。”
    喻文州直接笑场,黄少天面上也绷不住,他保持了最后一点freetalk的正经气质,连忙把话补完:“不过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什么和敬意有关的曲目,所以大概可能有些不对劲,我本来对这类的就不是很上心……你凑合着听啊不许笑场,敢笑我给你拉我的保留曲目。”
    “又是无穷动”喻文州耸耸肩,“我很喜欢的呀·”·    “不是无穷动,怎么是无穷动呢是七岁的黄少天的必杀技,杀鸡啊”黄少天哈哈一笑,“我到现在还保留着当年杀鸡的手感,要感受一下吗”·    “别别别,你拉吧我绝对不笑。”
喻文州很配合地坐端正,把笔放下,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还问着,“需要指挥吗”·    黄少天笑着摇了摇头,架好琴把琴弓搭在合适的位置,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悠扬的旋律传出来,这把琴虽然遭遇了那样惨无人道的对待,但音色也还说得过去,更何况一个出色的演奏者,是可以不用好琴也能拉出好听的旋律的··    只是那调子一响起来,没出一个小节喻文州就笑了起来,黄少天一边继续着演奏一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直截了当地传递着“说好的不笑场呢”·    喻文州微微歪了歪脑袋比了个无辜的表情,这怎么能让人不笑场黄少天现在拉的这首埃尔加作曲的《爱的致意》,它虽然题目里带着“致意”俩字儿,但实际上它的主题不在于真的“致意”啊。
    他笑着看着黄少天又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手下的演奏却完全没受到影响,阳光从身后照进来,给他和手里的琴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也许是感受到他一直没有移开的视线,黄少天趁着一个休止符换把位的空当,也对他眨了眨眼睛笑了一笑。
    那笑容融在夏日有些刺眼的阳光和那段柔情而轻快的旋律中,喻文州在考上作曲系的三年之后,又再一次觉得,当初能做决定来到这里,真的是太好了··    ·    第7章 A nimato 活泼的,富有生气的·    ·    闹钟响起来之前黄少天就醒了,夏天一般都醒得早,外面太阳光透着不怎么挡光的窗帘照进来,隐隐地还有些燥热。
黄少天习惯性地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揉了揉眼睛发现有好几条彩信,发件人来自郑轩宋晓还有徐景熙,一人好几条,他还没从睡眠中清醒过来的大脑愣了一下,想这都什么时候了,发彩信钱多的烧得慌啊。
    不过等他打开那些照片以后他就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会收到这些见了鬼的玩意儿,这帮家伙现在到了海边,前几天刚到的时候还给他来了个电话,徐景熙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被那边呼啦啦刮过的海风吹得都有些七零八落,大半夜的他跟黄少天在电话那边吼:“黄少你猜我们在哪”·    黄少天真心不想回答这个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摆明了就是在钓鱼的问题,这几个家伙走一路发一路微博,每到一个地方都还带个地点定位,遇着好看的好吃的还非得拍下来发到网上,发就发了呗,还非得艾特他一起看,生怕他一个人身在学校感受不到外面大千世界的美好似的。
    “你们不是到了海边了吗晚上不是还吃了海鲜吗那一路的微博你还没艾特够啊还非得打电话来说你这都什么居心啊有话快说我要睡了”黄少天扫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本用来催眠的乐理课课本,正色道。
    “黄少我跟你讲这边晚上的星星特别的亮黄少你会唱小星星吗在学校可是一个学期都没怎么看见过星星来着哎你们要跟黄少讲话吗……”说着电话那边又换了个人,郑轩的声音传过来,“黄少徐景熙他没有驴你,真的特好看,然后……”·    那边还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宋晓的声音,他含糊不清地像是吃着什么东西似的一边还要说:“跟他显摆那个石斑鱼太好吃了问问他后悔不哎今年开的是哪个食堂来着郑轩这个鱿鱼丝你还要吗”·    于是他们三个人就在电话那头说起鱿鱼丝来了,黄少天一脸黑线地盯着通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不过本着既然被报社了那自己也不能太亏本的原则,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扔一边,浪费徐景熙的话费去了。
    这个电话门的后续事件,就是他在睡觉前还看到了好几张夜晚海边的照片,手机拍的效果不怎么样,但还是能看到沙滩长椅,海边星星点点的灯光,以及被他们给了个超级大特写的螃蟹烤鱼还有啤酒,晚上只在食堂随便对付了一顿的黄少天躺在床上一连手抖三下,为了自己后面假期的幸福感,果断地把他们三个全拉黑了。
    然后清净的时间没过多久,徐景熙他们发现不能扰骚他了以后,又回到了最初最原始的发彩信的方式,黄少天一大早看着照片上阳光灿烂的沙滩,那三个人似乎都晒黑了一圈,穿着非常有海滩风情的衬衫勾肩搭背站一块儿咧着嘴在照片里冲他比了个胜利的显摆手势,底下附了一句话:“黄少好好练习啊弦乐系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肩上了”·    寄托你大爷啊寄托希望你个头啊希望全都是你们这些人弦乐系哪还有希望可言啊黄少天扔了手机坐起来,一眼扫到桌子上那盆徐景熙留下的仙人掌,嘴角抽了抽,又一个手抖,倒了半杯水进去。
    不过他这些天的生活节奏简直堪称规律的典范,每天早上起来去图书馆,下午或者晚上去琴房练习·去图书馆是被张佳乐拉去的,张佳乐每天打开电脑搞学术之前,都会例行公事地感慨一下,说是作为研究生,要么腿脚利索放了假就快点滚回家,要么就找个不会使唤人的导师,如果两样都没做到,那么就是他现在这个境遇,悲惨极了。
    然后搞学术的张佳乐和去打酱油的黄少天就这么遇着了同样来搞学术的张新杰和喻文州,暑假的图书馆照常开放,但是根本没几个人,来了的又有一多半是来吹空调谈恋爱,剩下的一些就是大浪淘沙过后留下的一丁点儿金子,真是来学习的。
因为人少所以很容易就看到了,黄少天一抬头就瞅见喻文州和张新杰往这边走,他抬起手打了个招呼,那两人也就这么坐了过来··    实际上这几天晚上黄少天总能和喻文州在琴房遇着,有时候还会拼一个琴房一起练着玩。
大赛的组委会已经把正式的参赛函寄了过来,里面大致说明了要求的曲式还有作曲的主题,提供了乐器的备选项,最少选两样,喻文州还就真的只选了两样,最常用的小提琴和钢琴,真不知道他是太有自信,还是懒得搞那些太复杂的。
    但昨天晚上刚道了再见这一早上起来又在图书馆碰到,两个人相视一笑,黄少天指了指张佳乐,比了个口型:“我来看他做苦工,顺便打酱油的·”·    喻文州看了看低头猛敲键盘,几乎都快在电脑上敲出一个进行曲节奏的张佳乐,了然地回他一个笑。
他们三个前几天也算正式见过面,地点是在学校的食堂,时间是开饭前的半个小时,喻文州把参赛函和说明书拿给他们看了,三个人都没什么意见和问题,迅速地走了一下大致的时间表,把自己的信息表迅速填好交还给喻文州给他拿去报名。
然后就一起去直接排队等开饭了·期间话题也从参赛的作品题目为什么这么不靠谱,到今天食堂为什么没有鸡腿,一路扯到不知道哪儿去,再也拽不回来··    但是今天喻文州没有来,他到的时候只有张新杰在老位子坐着,他们这一段时间都一直坐在固定的位置,靠着窗,采光充足往来的人也少。
    他往常是和喻文州挨着坐,喻文州经常随身带着个本子,里面零零散散地记着些平时突发奇想的零碎乐段,黄少天之前看过喻文州的课堂笔记,字迹是很标准的楷书,一笔一划都写得力透纸背,端正里却还带着些飘逸的。
五线谱也写得清秀工整,都是可以直接当成印刷版本拿去复印的那种··    但是这个本子上的却和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可能是私人性质的缘故,字迹和乐谱都写得随性很多,有些哼起来轻快的乐段,那些音符都仿佛也跟着轻快起来,一个个地像是跳动在五线谱上,随时都会从纸张里跳脱出来似的。
而有的稍微沉重一些的,则下笔的力度似乎都比其他音符要重·而又往后翻了翻,有的乐谱旁边甚至还配着简笔画似的表情符号,再加上本子上写的日期,竟有种是在用乐谱当日记的感觉了。
    图书馆里不好交谈,于是黄少天指着那个活灵活现的笑脸表情,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喻文州,他从书本上移开视线,看到黄少天一脸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奇事物一样的表情,顺着他指的去看,喻文州也弯起嘴角笑起来,都是闲来无事的成果,他看那人乐不可支却还是憋着笑不能笑出声的样子觉得有点逗,示意黄少天把他自己的课本拿过来。
·    黄少天把自己的课本推过去,然后自己也凑过去看喻文州要干什么·喻文州手里拿了支铅笔,他微微侧过来看了眼黄少天,然后眨眨眼笑了一笑,随即低头,铅笔在课本的空白页脚处勾勾画画,完成的时候还先拿手挡了一挡,自己先看了看然后才满意地把成品转过来给黄少天看。
    那上面用简单的线条画了个小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活灵活现,旁边还轻快活泼地批了一行字,叫做,《记不住单词进行曲第一号》··    救命啊这是个什么鬼黄少天差点没忍住直接捶着桌子笑了,他连忙伸手捂住嘴一边用眼神质问着喻文州,这什么啊什么啊这谁我平时看书可不是这么个样子啊·    喻文州挑挑眉,表达了他的不认同,然后他伸手在对面的张佳乐和张新杰眼前轻轻晃了晃,对面的两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喻文州拿起那本书把那个小人指给他们看,张新杰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然后询问地指了指黄少天。
张佳乐一看就乐了,夸张地模仿着那个面部表情,然后腾出手来给喻文州比了个大大的赞··    喻文州得到了盟友的支持,又回过头来看黄少天,眼里带着点儿善意的促狭,笑够了伸手去拿橡皮擦,想帮他把这个擦掉。
毕竟是课本,这么画在上面可能不太合适··    黄少天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了张佳乐一脚作为报复,但看喻文州伸手去拿橡皮,又连忙伸出手去按住他的手阻止他。
    “不用擦了给我留着呗,大师手稿将来说不定还能拿去拍卖呢不用擦啦·”黄少天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从喻文州手里把橡皮拿了过来,又把课本朝喻文州推过去,“喻大师你再给我签个名留个纪念啊”·    黄少天声音很轻,量化一下大概已经能达到ppp的那个级别,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感情表现力却十足的到位,听起来诚恳极了,他的眼睛本来就很亮,这会儿带了些笑意,就显得更有神采了些。
    喻文州又笑起来,配合地给他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写上了日期·张佳乐坐在电脑后面纳闷地瞅着这两个家伙,说好的一起来搞学术呢你们俩还就这么着玩儿起来啦·    可是今天喻文州没来,张佳乐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张新杰看他过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唱片给他,黄少天愣了一愣,接过来一看,是张RCA时期海菲茨的小协,他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今天是8月10号了,他生日。
    平时他也不怎么在意这个,以前暑假乐团有排练的时候大家还会以此为由头一起出去热闹热闹,现在大家都不在,他自己也差不多把这事儿忘了·想起这茬他去看了看手机,早上出门以后就塞在书包里调了静音,现在拿出来一看,果然一堆祝贺的讯息,乐团里的朋友,同班的同学,还有以前的认识的人,其中不少还是音频文件,只能从电脑上下载了再听。
    张新杰又对他点点头微笑了一下,上次他过生日,黄少天恰好知道了,然后送了他巴赫,现在他又回他一张海菲茨,再合适不过··    黄少天笑起来,他平时听唱片的时间不算多,但是海菲茨的碟他也是收了不少,他道了谢,然后随口问道:“喻文州呢他今天没来”·    “今天要去现场交参赛的报名表,还有个宣讲,他一早就走了。”
张新杰低声回答··    之后的这一整天都过得百无聊赖,他吃过午饭就直接去了琴房,日常练习并没有因为今天是生日就有什么改变,练习到天快黑的时候结束,他刷了卡出来,出了门厅就一眼看到喻文州正从外面往琴房楼里这边走。
    “回来了听张新杰说你去交报名表了还有个什么宣讲怎么样是不是很无聊都这会儿了还来练习这么刻苦啊吃饭没,没吃饭的话一起去啊,吃完了你再回来练习也不迟你都跑了一天了……”黄少天一边把琴卡揣回口袋一边跟喻文州招了招手道。
    喻文州走到他跟前,应该是刚从校外回来,鼻尖儿上还带着些薄薄的汗,他摇了摇头道:“不是来练习,是来找你的·”·    “找我”黄少天反问。
    “想着你这个时间大概在这,也没提前打电话问·有点东西要给你·”喻文州回答,他们一边往出走,这时候太阳正落山,琴房楼是最早期学校仿西方式建造的带些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白色的墙壁被镀得一层金黄,一楼的玻璃窗里映照得满满都是西边晚霞的光。
    喻文州从他拿着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来,递了过来,笑了笑然后说道:“少天生日快乐,我不是最后一个吧”·    黄少天接了过来,是一份乐谱,他想了想,大概是前几天把报名表交给喻文州的时候,那上面写着生日吧那倒也不算太惊讶。
    其实现在他们很多时候作曲已经开始用一些很方便的作曲软件,直接生成音符,同时也有相应的音准,避免了有时候作曲还必须有钢琴在旁边试音的麻烦。
但是对于绝对音准较不错的人来说,写曲谱的时候没有乐器在旁边影响并不算太大·喻文州的音感一直不错,那些个作曲软件他也用的得心应手,但是他还是喜欢手写的乐谱,亲手把那些脑海里的旋律一笔一笔地写在纸上,那是不同于电脑生成的另一种成就感。
    而且也显得更有诚意·虽然他也是整理要交上去的材料的时候多看了黄少天的材料两眼,才发现今天就是他的生日的·准备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写一首变奏曲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
晚上开始写,白天在地铁上又补充了两段,听宣讲的时候又改了改,就是现在的成稿了··    黄少天看得挺认真,大有想要立刻拿出琴来试一试的冲动,可是他的琴卡刚才已经刷完了今天全部的时长,不能再用了。
他稍微皱了皱眉,喻文州看他的表情,问:“是想进去试一试吗”·    “对啊你这变奏曲写的很赞啊,这里,这一串跳弓很带感啊好想上手感受一下可是我的时长用完啦你带琴卡了没”·    “没有,我一早就出了学校,也没想着回来练习……”喻文州回答。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门厅的廊灯经久失修早就不亮了,夕阳最后一点的光辉洒在西边的校舍上,浓重的深橘色和黑紫色混在一起,而路灯却还没有亮起来。
黄少天想了想,问他:“你还有没有事没有的话,我们去操场后面我记得那里有灯和谱架的上次去那儿看刘小别他们搞现场演出的时候看到的,要去看看吗”·    学校的操场背后有个小型的舞台,台子没多大也没有很高,他们这一批学生甚至都不知道最开始这块地方是干什么用的,这地方被学校里最早一些玩摇滚乐团的学生进行了改造,给那里扯了线路搭起了灯光和音箱,后面光秃秃的水泥墙也被画上了各式各样新潮的涂鸦,供他们平时练习和演出用。
    而实际上效果也不错,他们有的学生自建的乐团甚至还很有名气,经常在那里演出的时候会引来很多外校的学生,经常都是夏天的晚上,那个方向传来的电音吉他贝斯还有鼓声还有尖叫都能传得很远,黄少天他们在自习室都能听到。
    而他的直系学弟刘小别,虽然一直是和他一样,学的是正统古典音乐,平时练习的都是同一套教材,但是却对现代的流行乐有着不小的兴趣和高涨的热情,经常也跑去凑个热闹,拿电音提琴过一把手瘾。
有几次他们乐团还组队去看过刘小别的演出,和平时穿西装打领带正襟危坐地坐在提琴席里演奏协奏曲完全不同的,那货摆了个很酷炫的站姿站在麦克风架子后,脖子上挂着耳机,手里拿着的是造型奇特的电音提琴,右脚还时不时跟着节奏打着拍子,但是拉的曲子他们几个弦乐系的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是哪一首,最后还是王杰希看了看现场派发的传单,在夸张的涂鸦还有字母中找到了曲目名称,叫什么海盗来着,黄少天不记得了。
    音乐的种类当然没有高下之分,只不过黄少天对这个类型并没什么特殊偏爱,平时也不怎么来这边·现在学校放假,自然没有人使用,倒是可以去那里试一试。
·    喻文州也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反正晚上也没有其他事情,于是两个人就一起往那边去了··    他们从旁边的台阶上到舞台上,黄少天在后面摸索着找到了开关,顶棚上的灯光倾泻下来,把整个舞台还有下面的空地都照亮了。
喻文州把角落里堆着的谱架拎起来一个,拿到前面去,然后自己拖了个置物箱坐在旁边,笑着说道:“演出可以开始了吗”·    黄少天一边把谱子摆上去然后搭好肩托,对喻文州挑了挑眉,带着点儿得意地笑了一笑。
    既然是生日礼物,喻文州也没能免俗地套用了556517这个主调,但是如果不是先入为主地带着这个旋律去听,并不是很能从现在的这首变奏里听出这个调子来。
同样的,礼物自然是要投其所好,这首曲子是个小快板,下行弓起势,然后接一串儿的单双音交错的连顿跳弓,虽然是第一次上手,但黄少天读谱能力和手速早就被无数次的无穷动练习出来了,而且喻文州并没有用很高把位的音,所以他拉得非常流畅。
曲谱上并没有写题目,但是开头标注了a nimato,于是黄少天也非常遵循作曲者意愿地,手指灵巧地按出轻快的装饰音,然后非常‘富有生气的,活泼的’看了喻文州一眼,还对他笑了一笑。
    整首曲子都轻快而跳跃,最后以一个干净漂亮的双音和弦结束,黄少天习惯性地扬起了弓子,等琴弦共鸣结束,这动作喻文州也在他第一次看黄少天演奏那首伊萨伊小奏的时候见到过,但不管是现在脸上的神情,还是乐曲的表现力,却都是截然不同的。
    “谢谢你啊这曲子写得超赞连顿弓那里,旋律很棒而且衔接的也很好这简直是我这几年收到的最靠谱的礼物啦。”
黄少天演奏完也没问他拉得好不好这种问题,大大咧咧地抱着琴往喻文州旁边一坐,那个置物箱本来就不是很大,喻文州配合地往边上挪了挪,笑着回答:“最靠谱你以前都是收到过些什么不靠谱的”·    “去年暑假的时候留校排练,然后我过生日那天早上刚进到排练室,他们就给我一起合奏了一首……”黄少天说着还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给我合奏了一首《闲聊波尔卡》。”
    “从来没见过那帮人那么卖力地演奏过啊那神情就跟他们是在金色大厅参加新年音乐会似的闲聊波尔卡真亏他们想得出来啊而且你看我们团长王杰希那么正经的人,他居然很配合啊你能想象吗他指挥的可带劲儿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主意居然是他出的,曲子是大家投票选的,唉……”黄少天作势又叹了口气,但他没说虽然这曲子委实欠揍了些,但他还是有点儿感动,拿手机录了半首,现在还留着没舍得删。
    夏天夜晚的风带着些白日里没有散尽的余温轻柔地吹过来,黄少天低头看了看琴,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重新把琴夹好,侧了侧头跟喻文州说道:“反正都来啦,再你拉一个更应景的。”
然后手指按在三把位的D弦,轻柔地拉出了第一个音··    他这次没站起来,就很放松地和喻文州并肩坐着,距离很近,喻文州甚至能从他的角度看到琴弦的振动和在光线照射下轻轻飞起的松香粉末,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听他拉琴,这个角度下,他听到的声音,大概也是最为接近黄少天自己听到的。
    有的演奏者在不看乐谱演奏时喜欢注视着自己的手指,有的喜欢闭着眼睛,而黄少天却两种都不属于,他的眼神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喻文州看不见他的眼睛,不知道他的目光落在何处,看到了什么。
    晚风轻飘飘地从他们身边拂过,吹动树叶有些微微的响动,还伴着隐隐约约的虫鸣,这是他们身处的夏天的夜晚,也是喻文州从黄少天的演奏里,真切感受到的《夏夜》。
    中国的乐曲结合了民乐的长处,较之西洋乐显得更为绵长而悠扬·他以前从没听黄少天演奏过这样通篇都是慢节奏的曲子,这段时间他们一起在琴房练习的时候也是,他可以一下午只拉练习曲和琶音而不觉得枯燥,喻文州也切身体会到了黄少天对无穷动是有着多么炽热而深沉的爱。
每次听他拉琴,他左手熟练的技巧和右手精湛的弓法都是最为亮眼的存在·而现在这首曲子,非常简单,没什么炫技,连换把位都要用平时尽量避免的滑音来拉才更好听。
·    可喻文州却依旧从这简单而悠扬的旋律里,同样听到了夏天安静的晚风,树叶被风拂动的声音,昆虫的鸣叫,或许再想的远一些,甚至还能看到现在城市里不怎么常见的夏季银河,星星像是上帝随手打翻的糖果罐子,零零散散铺开满天,那光亮似乎都随着简短精巧的装饰音的节奏,一眨一眨地闪个不停。
    在上次那场伴着暴雨的演奏之后,喻文州再一次觉得,这样的演奏方式下,他似乎能从这些音符里,隐隐碰触得到黄少天隐藏在以往那些高度控制之下的,一些零星的真情实感,它们轻巧而透明,像是乐曲末尾经常会出现的泛音,他感受的到,却难以名状。
    曲子并不长,黄少天停下的时候看他的神情像是陷入了某种严肃的思考,他笑道:“哎哎喻大师,回神了回神了,我这又不是拉的冥想曲,你在这儿思考什么呢这么入神别和我说刚才的你一点没注意听啊太伤我感情啦。”
一边说着还伸手在喻文州眼前晃了晃··    喻文州抬手压下他乱摇的手,因为刚才的演奏,黄少天掌心有些微微的出汗,喻文州没在意这个,他转过来看着黄少天,那神色非常认真,黄少天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你突然这幅表情”·    “我在想……”喻文州轻声说道,“我在想你刚才的这种演奏状态,就非常的好……完全没有你之前演出时那种控制过度的感觉。
听起来很真实·”·    黄少天一时间没回答,他摊开左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按压琴弦,早早就磨出过一层茧,后来时间长了连茧都退了下去,指尖都变得扁平起来。
他又缓缓地收紧手指,问道:“我也没有太在意,那是种什么感觉很真实我以前拉得曲子不真实吗还是说,是因为以前的曲子不够放松刚才我拉的时候好像什么也没想……你跟我讲讲刚才那是种什么感觉呗”·    “大概说来就是……能从你的曲子里,感受到星星。”
喻文州笑了笑,又补充道,“别在意,我只是随口说说,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观点影响黄少天的演奏,但是黄少天却没在意,他反问:“怎么可能不在意啊不是说好了一起努力吗这么快就忘了不要紧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要害怕影响我,要是那么容易被影响,我现在早就去和郑轩一起转系去专修三角铁啦。”
    “三角铁”喻文州笑了出来,“怎么会和三角铁扯上关系”·    “郑轩,就我一室友,以前高中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他这个人超级怕麻烦,而且修的是大提琴,以前上下学带着都特别不方便,他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学一个轻便的乐器,然后我们大家就给他推荐呀,什么长笛啊单簧管的都来不及了,那就只能改学三角铁了啊结果他还特当回事儿,上了大学以后还专门跑去问有没有三角铁的选修。”
黄少天说起室友的囧事就挺来劲儿,“后来没找到,他还写信到校长信箱去问,为什么没有三角铁的选修·说这非常的不公平……哈哈哈哈哈。”
    “然后呢”·    “当然是没回复啦,然后那年他生日我们就给他买了个三角铁,当时他的表情,太精彩了。”
黄少天一边说着一边把琴弓拧松了,抬起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气不错,但是星星却不多,远远的能瞅见一两颗,可怜兮兮地自己闪了闪,一片云飘过来,转眼又不见了。
    他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了喻文州所说的问题所在,演出时面对的是众多台下陌生的观众,为了表现,为了演出,或者为了许多其他的原因,难免会和平时练习的情绪不一样,但音乐无疑是异常诚实的,它会很直接地反应演奏者的心态,或许他是不想把自己的情绪直接暴露在那么多陌生的人面前,或许是他控制过度已经成为习惯,时间长了,就慢慢忘了自己最放松的状态下,是个什么样子了。
    他的确是对自己的演奏有着超强的控制欲,他想要达到哪一种效果,想要怎么营造氛围,想要怎么来表现,他想把这些都归在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所以他的控制越来越精准,达到的效果越来越好,可是同样的,也越来越没有那么的真实。
    “即使是海菲茨,也会被批评说演奏过于冷酷·”一段安静的沉默过后,喻文州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说,那声音融在夏天夜晚温热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柔和,“他们说他把禁欲主义带入了音乐,显得不近人情,一点也不好相处。”
    黄少天笑了起来,的确历史上有人这么批判过海菲茨的演奏,连带着他的演奏,乐曲和演奏时的神态一起否定,说他的感情来自指尖而非内心·那是货真价实的冷峻和淡定,喻文州这个例子倒是举得非常投其所好。
    可是即使如此,即使被批评为冷酷而不近人情,海菲茨的演奏中,也不乏能让人感动得潸然泪下的演绎··    黄少天笑着说道:“海老那是任何时候都喜欢板着脸,腰挺得笔直地演奏,每次看他的录影,我都觉得那像是个剪影似的,除了手臂整个身体纹丝不动,可是这种情况下他的曲子也完全没有任何缺点,听多少次都觉得简直是神迹啊。”
    张新杰说的没错,这个人,在说到自己喜欢的演奏家的时候,眼睛里的神采都不一样了,那种毫无保留的崇拜和赞美,纯粹而干净,耀眼极了··    可是黄少天的下一句话,却让喻文州吃了一惊,黄少天偏了偏头,继续道:“可惜海老的录像还有录音,什么时候都是那个样子,以前我还想,没见过他另一种拉琴的样子,超级遗憾啊”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来看着喻文州,顶棚的灯光照下来,喻文州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他听到黄少天都带着点儿困惑的语气,他说道,“不过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拉琴都挺放松的……你有这种感觉吗”·    黄少天抱着琴,问完以后就这么眨了眨眼睛,瞅着喻文州,而身边的人像是被他问住了似的,一时间没有回答。
有风吹过来,喻文州额前稍微有些长的头发被吹得垂下来挡了眼睛,他抬手拂开,空气里似乎有点松香的味道·他放下手,正对上黄少天直视的目光,那眼神干净而明亮,看得他忍不住又微笑了起来。
    然后黄少天看着他因为笑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听到他答道:“似乎……是这样没错呢·”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喻黄]梦之浮桥+番外 by 恰空】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