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梦之浮桥+番外 by 恰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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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黄]梦之浮桥+番外 by 恰空(3)
·    “我刚才站在楼梯口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那种感觉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描述出来·在这之前,我觉得你最投入的演奏,可能是那次下暴雨,你和着雨声的那一首夏天的急板,但是现在我觉得,这首恰空,是我听过的最感人的版本。”
    “就像你之前说的,明明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自觉地觉得眼睛很酸·我之前只觉得这是首很庄严凄美的曲子,却从没觉得它还有这么催泪的效果。”
    喻文州说着笑了起来,那半根断了的琴弦被他拿在手里缠了几圈绕在了一起,他看着黄少天,继续道:“如果说你的愿望,就是能演奏出感动人的曲子的话,少天,你已经做到了。”
    “可是我觉得,你能做到的远远不止这些·”·    黄少天没有接话,他只是就这么注视着喻文州的眼睛,对面的人有一双这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任何时候都一样的温和而平静,能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总是让人觉得安心的。
    “你说你小时候想要成为帕格尼尼一样伟大的提琴家,想要去金色大厅演出,出好多好多的唱片,让全世界都听到你的琴声……”喻文州说着看向了天空,秋季的天空因为风的缘故,比其他季节更显出了一份高远和蔚蓝,现下接近了黄昏,西边的天也渐渐染上了些许的黄,混杂在一起,长长的一道镶边,说不出的好看,“我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愿望,我想一直弹钢琴,弹到八十岁。
还想写很多鸿篇巨制的交响曲,想亲自去指挥世界上最好的交响乐团来排练我写的曲子……”·    黄少天笑了起来,喻文州看向他:“可是我现在有的时候还是会这么想,虽然我现在写出来的交响乐尚且不尽如人意,可是我想,总会越来越好的。
总有一天我的这些梦想都能实现,而实际上几年前,我都不敢想我能考上音乐学院呢·”·    在那些不能确定自己未来的日日夜夜里,他会想,或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种随心所欲就能做成所有事情的天才,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这个世界上有的,永远都只是那些肯多努力一点,晚放弃一点的普通人。
    而他自己也就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虽然这么说有些空口无凭,也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我一直相信,你是能到更高的地方去的。”
    就像他小时候的豪言壮语那样,去金色大厅,成为最好的小提琴手,让全世界都听到他的琴声·他认为他能够做得到··    “我说这些,并不是因为你被调剂了名额,没有保上研然后来安慰你。
我觉得你也不需要我的安慰·只是刚好借这个机会说出来,和这次的考试没关系,也和你是不是要继续在这里读研究生没关系……”喻文州笑了笑,其实这些话他相信很多人一定和他想的一样,魏琛,张佳乐,黄少天的室友们,他们也一定一直都这么相信他,因为真正勤奋又有天赋的人,绝不会有人怀疑他能在这条路上继续走多远的。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旋律,夕阳西下,染得原本靛蓝的天空一片灿烂的金黄色,那些交界处的颜色混杂在一起,渲染出浓墨重彩的绛紫和金红,树枝上叶子还没掉光,看起来却显得比夏天时瘦了不少,刚下课不久,不远处还看得到稀稀落落的学生在往回走……这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可以前他却很少这样认真地去观察过。
    他有些说不出话来,喻文州的这一番话让他听得有些感动,一时间觉得能有这样的人在身边,真的是遇到什么事儿,都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他说不是在安慰他,可是每一句都是在宽慰,他说和这些都没关系,可是每一句都似有似无地在安抚他的情绪。
    这样的好,他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该如何做以回答,要如何去回报··    “说不定将来真的会有我去了最好的乐团,你来指导我们排练你的交响曲的那一天啊。”
黄少天说着,转过去看喻文州,他注视着天边的夕阳,那些灿烂的色彩悉数落在他眼睛里,汇聚成一点点明亮的神采,而晚霞的光映得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于是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啊”喻文州完全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哭笑不得地回过头来看着他,可是想了想似乎又觉得也没什么更好的庆祝,就应了,“那我们说好了。”
    “成交”黄少天一合掌,“来吧我们击掌,说话算数,到时候可不许失约啊·”·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许不去吃那顿饭,还是不许写不出那样的交响曲了。
    喻文州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他刚才绕了几圈,把黄少天那半截断了的金E绕成了一个线圈,尽头处绕在在琴弦顶端的丝线上,这么一看竟是个戒指的形状了。
他起了些恶作剧的心态,对黄少天说:“击掌多无聊,我给你个信物·”·    “哈什么玩意儿”黄少天愣了愣,举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
    喻文州拉过他的那只手,黄少天在这上头吹了一下午的风,手凉的不像话,而喻文州的掌心倒是温热的,于是他稍微把手摊开些,想分点温度给他·另一只手却拿着他绕成的那个圈儿,像模像样地比划了起来,看哪一根手指比较合适。
    “哈哈哈哈哈这什么啊戒指哎等等,这不是我那倒霉催的金美人吗喻文州,你这也太没诚意了,借花献佛也不是你这样的吧”黄少天简直要被他逗死了,喻文州那小圈儿还缠得挺像那么回事,整整齐齐的,最后在琴弦的丝线那里绕了个结,“而且你这算什么信物,定情信物吗”·    似乎是被定情信物这四个字给吓了一跳,喻文州的手顿了顿,随即他也笑起来,回答:“你说是就是吧,那我给你戴无名指上,你看刚好这弦是金E,你就当它是个金子做的好了。”
    然后还真的就把那琴弦绕成的小圈儿推到了黄少天的无名指上,大小还刚好差不多,喻文州满意地拍了拍手,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黄少天盯着自己的手,这可真是他收到过的最猎奇最特殊的一件礼物,当然得先忽略这东西本来就是他的这一点。
    天渐渐地黑了,风也慢慢冷了起来·喻文州先站起来,“回去吧晚上挺冷的,别感冒了·”·    “嗯走吧,要一起去吃东西吗这个点儿食堂应该还开着,不过你想吃什么”黄少天把琴盒拉好扣好背在了肩上。
    “你请”喻文州挑了挑眉打趣道··    “有没有点人性啊喻文州你看我刚刚落榜心里那简直是充满了悲伤啊,都没人来安慰我于是我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顶楼拉了一下午的《二泉映月》,我都这么悲惨了,你还忍心让我请客”黄少天拿腔拿调地说道,那架势如果在场的有第三个人,肯定会信以为真的。
    喻文州也很配合,顺着他的话说道:“哦……那少天你要什么样的安慰啊”·    “再不济,也得用宵夜来安慰一下我空虚的胃啊你看这天气这么冷,最适合去吃个麻辣烫……然后至于怎么安慰我受伤的心嘛,我觉得一套新的绿美人就很不错。”
黄少天已经打起了算盘,越说越没谱,“最好还能有个安慰的拥抱什么的,这样可能我才会好受一点,然后才有动力去写明天的作业,考以后的考试……”·    他说的头头是道,再给他塞一根教鞭,估计他都能立刻开一个“如何安慰一个压根就不伤心但要装作很受伤的人”的讲座了。
    不过喻文州却挺配合地停下了步子,他张开了手,歪了歪头笑着看着黄少天··    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来这一出,黄少天内心大呼了一句卧槽,果然不能和喻文州互坑,因为每次坑到最后他都是被坑的那一个。
面带微笑地挖着坑等你往下跳,他喻文州肯定就是这样的黑心眼的家伙啊··    不过他还是配合地凑过去,也张开双臂给他抱了一下·喻文州的声音拂在他耳边,他说:“加油啊,少天。”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会儿晚上下着雨,夏天温热的雨水都在晚上的闷热空气中蒸腾,他们在从肖时钦的琴行回宿舍的路上第一次握了手说这个暑假要一起加油,而现在转眼到了秋天,这一年很快就要过去了。
    于是他紧紧地抱住了他,肯定地回答道:“一定会的·”·    太阳最终隐没在地平线下,学校里准时地亮起了路灯,那一排排的灯光虽不明亮,却一路整齐地延伸开来,一直到他们都看不见的地方。
    ·    第13章 Bizzaro奇异的,怪异的·    ·    他们的这个城市,每年的春秋,都会被漫长的夏季和冬季压缩得异常短暂,通常连换季的衣柜都来不及收拾,那短短的过渡季节就过去了。
    天气冷下来之后,还没来暖气之前的那段日子最为难熬,走在外面是来自西伯利亚的小寒风嗖嗖地刮着,进了琴房还得再缓上好一会儿,手指才能恢复到能够练习的灵活度。
    不过今天这个场合不是来练习也不是上课,因此也就没有人多说什么·学校的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校长在上面进行着冗长无味的发言和讲话,时不时停顿一下,以期获得下面的热烈掌声。
但是这个愿望却绝对是个奢望,大多数人手里拿着个手机,没在停顿的时候拿起来当荧光棒,并把这当成演唱会一样的来上那么几个挥舞的动作,已经算是比较给面子的存在了。
    而比较不给面子的,当属黄少天和喻文州这样的人··    喻文州是班委,这样的场合每次都少不了他,而黄少天不是,他只是早上出门没看黄历,被抓来凑数的。
两个人在礼堂门口遇到,相视一笑,随后签了到,就一起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了··    这样的讲话当然不能指望黄少天去听得津津有味,更别提最近他加入了通宵自习室的考研大军,每天都留到很晚才回宿舍,所以现在他歪着头靠着喻文州,手里还抱了本单词书,现在睡得昏天黑地的。
他甚至还做了个梦,梦里一片海蓝色的光晕,身边不时地有同班同学跑过去,对他说,黄少你快点,下午的大师课是梅纽因来上的呢·    我才不去……梅纽因怎么了,我就不喜欢他。
黄少天在梦里摇了摇头不予理会,他只觉得那海蓝色的光后面似乎藏着些什么,他想要走进了去看看··    可是却怎么都走不到···    而他旁边的喻文州,也没好到哪里去,喻文州也同样窝在座位里,脑袋靠着黄少天,也睡着了。
最近黄少天的通宵自习室计划他也有参与,而他又一向作息不规律惯了,昨天回了宿舍还点灯熬油弄到半夜,最后他马上就要交上去参赛的作品,终于在一个还没来暖气的寒冷的夜里,于他为了不打扰早睡的室友而压得特别低的台灯灯光下面诞生了。
    那是一份有些不堪入目的初稿,因为一直被他带去各种场合,有事没事就会拿出来添添改改,原本光洁的纸面已经有些毛边儿,上面黑色的墨水是第一次写上去的,蓝色的是第二次改过的,而最后还有些红色的小批注,五线谱上看过去密密麻麻的一片,而这也仅仅只是个初稿,他还要不知道再改多少遍。
    初稿的诞生没能带给他太多的喜悦,因为实在是太困了·第二天被闹钟叫醒的那一瞬间喻文州甚至罕见地往被子里缩了缩——他自制力不错,因此也很少赖床。
但这时候他是真的不想起来,如果是去上课还好,偏偏是去开那个什么见了鬼的大会……他最后一脸不快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到先走了的室友张新杰已经帮他把昨天摊了一桌子的曲谱整理好,还贴心地害怕他睡过头,拿自己的表给他上了个十分钟后叫醒的闹钟。
    所以现在坐在这个黑压压又暖和,还有效果堪比催眠曲的讲话作背景音的礼堂里,不好好补个觉都对不起这大好的时光··    直到校长说完了最后的一句话,礼堂里才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黄少天被惊醒,抬起头就看到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礼堂的大屏幕,上面映着校长讲话的最后几句,他扫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梅花香自苦寒来”这样鼓励他们好好学习的老旧词句,心里顿时一片清明,怪不得刚才梦到了梅纽因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当然梦的最后,他也没能追赶上那一片海蓝色的光,刚醒过来还没太缓过劲儿来的他缓缓地转了转脖子望向了主席台,心想都废话了这么久怎么不再多讲一会儿呢说不定我就能看到那后面到底是什么了啊·    喻文州也醒了,实际上他睡得不怎么踏实,恍恍惚惚地总觉得自己还在改谱子,这里也想改,那里也觉得不好,那些原本熟悉的音符在睡梦里却变得陡然陌生起来,反而是等到醒了的那一瞬间,还觉得松了一口气似的。
    “怎么了你”黄少天伸出手在喻文州眼前晃了晃,看他还有点没缓过劲儿,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天晚上回去你又熬夜啦”·    喻文州定了定神对他笑了一下,揉着额角说:“嗯……不过好在已经全部写完了,约了老师下午去拿给他看,应该会再改几稿,就能进录音室了。”
    他们顺着人潮从礼堂走出去,到了室外冷风一吹一下子就清醒了大半,黄少天拉了拉领子,有些激动地说:“那是不是就是说现在我就能知道你到底写了什么了你下午要拿去给老师看……你早上有课吗我想看初稿写的时候不给我看就算啦我一定要当最先看到的那个行吗行吗”·    一边说着他一边热切地望向了喻文州,对方也拉了拉风衣的领口,笑着朝他看了过来,点头应了:“我没课,不过谱子我放宿舍了,要看的话一和我一起回去”·    “好嘞”黄少天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心情顿时好得像是高了几个八度,他大大咧咧地伸出手臂勾住喻文州的脖子推着他往前走,“走吧走吧”·    “等等少天,我怎么记得你今天早上是有课的”喻文州一边去拆他的两条胳膊,一边侧过脸去问道,黄少天跟他挨得近,这么一转过来,两个人四目相接,互相瞪着,黄少天一下子笑了出来,他皱了皱鼻子有些含糊地回答:“不去就不去了呗,你比较重要。”
    喻文州无可奈何地给了他一个“不要拿这种奇怪的理由出来搪塞也不要拉我做挡箭牌”的有些责备意味的眼神,却被黄少天装作和路过的同学打招呼给无视了。
    这个人啊,真是··    喻文州看着他笑着和往来的同学打招呼,那个笑容真是从他们见面到现在都没变过的,一直都开朗热情,眼睛稍微眯起来一些,嘴角有好看的弧度,谙熟的问候似乎每个人都是刚分别不久的熟人,每一个都和他非常的要好。
但很早之前,在他们还没相熟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黄少天这个人,是不会和别人深交的··    而现在他自己却成了当初那个想法最佳的反例,喻文州兀自笑了起来,这世界上的事情,真是从没有人能说的准的。
    而他之前也从没想过,那个最开始拉起琴来,有时候给人感觉像是一台精准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一样的人,会有那么一次感情充沛到能从每一段旋律,每一个音符里溢出来一般的演奏,而他是那个唯一有幸聆听的听众。
    那天他们的情绪可能都处于点临界的状态,并不能说明什么·而第二天黄少天照旧来找他练习一起吃饭,但是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却没有再提起过。
过了几天,他甚至都能拿这件事情来打趣,好像那个倒霉的被刷下来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而最后果然没有出乎喻文州的意料之外,黄少天在系里最后确定保研名单的时候,拒绝了专业调剂,也就是说他最后没能保研,不管是哪一个专业。
    听说魏琛把黄少天叫去谈了话,他们班主任也叫了黄少天去谈了话……但这些黄少天统统都不怎么提起,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从天台上那首曲子拉完,那些话和喻文州讲完的那一刻,他就再也不想去为它纠结为它烦闷,他不是那么拿得起却放不下的人。
    但喻文州也知道,黄少天并不是一点都不在意了,他能果断地拒绝那个名额,他能主动说起这件事来打趣,说不定他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但这些都不能代表他真的不在意了。
都说不在其位莫言其事,但喻文州却总还是忍不住去想,去猜测,有的时候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是不是他倒要比黄少天还要更在意这个··    可是为什么不呢·    他之前的努力,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悉数看在眼里,他的才华,他的演奏,他的热忱,全部都值得他得到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书里会写有才华的人得到了大家的赏识和认可,好人得到回报坏人被绳之以法,英雄归来一路有凯歌相伴,奸佞即使下了地狱都不得安生·这些套路虽然老旧,喻文州从前也觉得不带多看几眼,可现在他却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俗人一个,他希望黄少天能得到最好的一切,学业,演奏,各个方面……那都是他应得的。
    那件事之后,他原本已经有了大致框架的谱子经历了一次大改,那天晚上他们道别以后,喻文州回去几乎是熬了通宵舍掉了之前的那些构思,重新写了一个版本出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全部呈示为一个个的音符,像是拍打着沙滩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奔涌而至。
    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开着书桌前那一盏压得很低的台灯,柔和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的样子都清晰地映在了玻璃窗上,桌子上是摊开的曲谱,手边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他注视着那个在投映在玻璃上看起来有些陌生的自己,脑海里翻涌的全部是黄少天下午的那一段演奏。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音乐学院最安静的时候·他坐在桌前修改着乐谱,静静地等着夜色慢慢消融,东边第一丝天光亮起··    现在乐谱全部完成,黄少天站在他身边笑着和同学讲话,一切都平静如常,这对他们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可这时候他却突然回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像是被一口气堵在心口的感觉,一阵一阵地钝痛,磨得他几乎都喘不过气来的压抑·这时候他有些犹豫地想,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不是叫做心疼。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喻文州愣了一愣,作曲家是用音符写故事的人,他们通常会对这世界上的感情和故事有着自己的认知,要把它们写出来,自然要自己先理解,平时在这方面,他都通透的很,而这时候,他却突然有些搞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走啦”黄少天歪着脑袋凑到他跟前,“你今天怎么了,昨天熬到几点啊又你看看这黑眼圈……喻文州同志我真心地告诉你要小心身体别总熬夜啊,小心哪天……”·    不吉利的词儿被黄少天咽了下去,于是他生硬地把话锋一转:“天气冷了小心感冒啊。”
    “最后一次,初稿定了以后就没那么紧张了·圣诞节之前我觉得作品就能交上去·”喻文州没在意,笑着应了··    “最后一次这是你的封笔之作吗我都能想出来你以后真的成了大作曲家那是个什么状态……日夜颠倒半夜写曲子……”黄少天显然不买账,“不过我想试试半夜拉琴想了很久,一直都没有机会实践。”
    说着一副很惋惜的样子,还遗憾地耸了耸肩··    喻文州的宿舍他之前来过几回,这次已经很是熟门熟路,进了屋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了下来,等着喻文州给他拿谱子。
    而当那一份初稿拿在手上的时候,黄少天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屏住了呼吸,这是他叨念着要看了很久,喻文州都不曾给他看过的乐谱,也是喻文州所说的,以他为蓝本,最后写成的曲子,要是说不激动不好奇才是假的。
    他读谱速度很快,平时陌生的曲子第一次上手,他也能毫不费力地用原速视奏·但这一次他却看得很慢,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小节,他都看的异常细心,隔着纸张和这些手写的音符,他似乎能想象得到当时喻文州用什么样的表情对着这一张张的空白乐谱,然后把那些纷繁的情绪一一理清。
    曲子的题目那里是空白,看来是还没想好名字·但总体看来这是一个结构并不复杂的ABA曲式,以轻快的小快板开始,围绕在A和E弦的旋律悠扬而柔和,像是他们初遇之时,学校演奏厅外面,夏季夜晚迎面拂过的微风,也像是他们一起坐在去往海边的火车上,看到的明亮一闪而过的灿烂霓虹。
    从低把位转向高把位时的衔接,喻文州采用了一串连续换把的长琶音完成,从A弦的空弦一直到最后的一个人工泛音,那急促的快旋律在黄少天脑海里响起的时候,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场黑暗中他自认为是自己独享的夏季暴雨,那些雨落的声响重新回响在他的脑海,滴滴答答,和着他脑海里手指快速地按压在指板上的细小声音。
    而后乐曲急转直下,用G弦的低音表现出的沉郁、阴翳,和D弦稍明朗,却也同样沉重的音色表达的情绪是那么的明显,不时的高低音对比交错,像是一问一答,此起彼伏的长短音,像极了某种说不清的暗喻。
    那不仅仅是那天秋风萧瑟中不肯停歇的《恰空》的投影,他从这一段的旋律中像是看到了曾经那个喻文州的影子,那个对自己的未来有怀疑也有憧憬,不被所有人看好,却还是愿意独自前行的身影。
一高一低的换弦连弓如同无声的发问,轻巧的颤音像是安抚又像是鼓励··    黄少天静静地注视着那一页的乐谱,手指用力地捏着纸张的边缘都有些微微的泛白,他抬起头看向喻文州,对方也同样沉默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想,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可是他却是第一次看到喻文州这样子,他的表情明明和平时并没有大不同,可他却觉得,那看起来平静的表情里有些隐隐的忐忑与不安,并带了些期待而不确定的眼神看过来,显得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手上这薄薄的几页纸张是那么的沉重,压得他几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明明是一首以他为蓝本的曲子,但他却从中不止看到了自己,他也感受到了喻文州的故事·那些轻松的小快板,悲怆的长调……他甚至都还没能亲自演奏一次,仅仅是在脑海中形成的旋律,就能够让他悸动至此。
    这是属于他们的曲子,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和故事··    不知道他写下这些音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时候,黄少天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他还在学最初级的乐理的时候,老师每天都会给他们摘抄一句名人名言,那时候他记住了一句话,来自于一个后来他很喜欢的作曲家。
·    那个作曲家说,世人最喜欢的音乐,正是我以最大的痛苦写成的··    那时候年纪小,并不能懂这么一句话背后到底有些什么样的痛苦情愫,就像那时候他很喜欢的勃拉姆斯《摇篮曲》的旋律,时不时会挂在嘴边哼哼,那时候的他完全想不到,这样甜美柔情的旋律背后,有着作曲家在百年之前多么无奈又凄美的一段回忆。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喻文州,他努力,有天赋,对人温和又很幽默……这些好的形容词每一个提起来,他都能想得出喻文州平时和他相处的片段,但这时候他却发现,他对于喻文州的了解,却远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多。
    这是个,永远都会让他觉得惊喜的人··    他把谱子的顺序整好,抬起头来对喻文州笑了,而喻文州在看到他这个笑之后,低下头长舒一口气,有点儿自嘲地笑道:“真是给老师交作业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总觉得……”·    “觉得什么”黄少天凑过去跟他并肩坐着把乐谱还给他,玩味地看着他笑着反问。
    “我说不好·”喻文州摇摇头,“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这样的写法……写的时候冲动和热情的加成太多,反而写出来以后,却觉得自己都不敢再看。”
    “我很喜欢·”黄少天托着腮转过来看他,笑了笑又道,“小时候练琴,有的谱子上写着‘致谁谁谁’的时候我都可羡慕了……总觉得能让别人写曲子送给他,那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是很重要的人了吧,现在你看,我过生日的时候你送了曲子给我,然后这个又是你专门写我的曲子……这种感觉就像是多年的夙愿成了真,你让我掐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说着还假戏真做地把手递过去,喻文州笑着握住他的手,却没动作,黄少天反手握住他,低声道:“文州,以前的时候我不认识你,所以你以前经历的那些,我没什么资格评论,但是现在我想说,这真的是一首很棒的曲子,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样的,我都会……”·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都会非常感谢你当时坚持下来,选择了来学作曲的这个决定。”
    因为一直都坚持着不肯放弃,所以才有今日相遇的这一天··    喻文州应了一声,而说到决定,他想起来前几天和黄少天他们宿舍的人一起出去,郑轩他们说黄少你就不该再去复习什么考研的东西了,继续在这里读多屈才啊,黄少你应该勇敢一点,年轻人要勇于追求更广阔的天地什么的,那时候黄少天倒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随后话题被带了过去,也没有人再提了。
    其实喻文州觉得那些话很对,但是他又觉得,轮不到自己去说,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上,他自己对每一件事,都通透的很··    所以有些愿望,他也只是让它们在心里默默地走了个过场,就当做从不存在。
他松开了黄少天的手,笑着回答:“我也这么觉得·”·    黄少天又看了一眼那乐谱,又顺着乐谱的方向看到了书桌上一个小巧的万花筒,他被那个小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顺手拿起来对着眼睛转了起来,,五彩的玻璃片在小小的镜筒里排列组合,轻轻一转又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都是小时候才有的玩意儿,多年不见他觉得新奇的很,一边对着眼睛转个不停,一边问喻文州:“是你的吗我觉得,你不像是会喜欢这么眼花缭乱花里胡哨的东西的人呀”·    因为眯着一边的眼睛,他说话的时候脸都微微地皱了起来,显得年纪有点小,宿舍的采光很好,初冬不是那么暖和却依旧明亮的日光从窗户里投进来,悉数都洒在他们身上。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有点儿孩子气地转着那个万花筒,觉得有点儿好笑,刚才还一本正经地讨论着很严肃的话题,这会儿就玩儿起来了,真是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他又觉得,其实黄少天在想什么,他一直都清楚得不得了。
    他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喻文州看着他,黄少天还在笑着说着什么,那个笑容他再熟悉不过,干净又透明,是非常好看的笑。
    于是他回答说:“对啊,我……比较喜欢简单又透明的·”·    他们一起吃了午饭,喻文州就带着谱子去找老师,而黄少天则回宿舍取了琴,拿了卡去琴房了。
    他关好门取出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试一试喻文州的那一首曲子,原稿被喻文州带走了,他也没来得及再誊写一份,平时可能看一遍就记住的谱子不多,但这一首,他却是仅仅只看了一遍,就牢牢记住了的。
    轻快的前半部分,高亢悲怆的高潮主旋律,他回忆着那些音符,也回忆着之前他们一起经历的每一件事··    实际上,这曲子之中让他觉得最动听的,并不是那个像是充满了艰难而悲痛英雄主义色调的高潮回忆部分,而是在那之后,低沉的G弦旋律慢慢过渡,用几个跳跃的连跳弓做了衔接,开始前段主旋律变奏的那里,乐句在这里从激昂又紧促的问答句慢慢舒缓了下来,却不是归于死寂的平缓,而像是湍急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大海,沉默而宽广,让人觉得无比宁静又深远,给人以慰藉和希望的旋律。
·    那是快乐与痛苦的双生子,永远都不会停歇的命运的转轮,学音乐的人最应该了解的敬畏,只因他们一开始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前人珠玉在前,能为这一栋风雨飘摇千百年却魏然不倒的大厦添砖加瓦就已经是毕生的荣耀,他们甚至不敢妄称音乐家,他们想要的,永远都是能在自己的时代,离那些只能存在于回忆和历史中的伟人,近一步,再近一步。
    能够触及的未知,与无法理解却心存敬畏的美,音乐所带来的无限延伸的可能性……这是他们共同的梦想··    乐曲的最后,像是炫技却又动听的乐句仿佛将时间都如同慢板拉长,最强音的标识,重音点的出现,像是从灵魂最深处迸发的誓约,一拍一拍全都像敲击在他的心上,最后一个结束的小节,是个加了重音符号的四合音,在这里,整首曲子会达到最辉煌,最灿烂的一个顶点,也就此结束。
这也是个上行弓,最后会有很潇洒帅气的扬起琴弓的动作,可这时候,黄少天却再也拉不下去··    他停在了那里,没有把整首曲子拉完··    他觉得哪里不够,有些他控制不了的情绪在他心里像是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盘踞,而他的感情,已经不足够来表达这曲子里承载的情感。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右手,他甚至觉得如果最后那个音拉下去,他这新搭上去的红太阳的E弦指不定又得再换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在了钢琴的琴凳上,方才演奏时他脑子里想的那些事情,这时候乱糟糟的堆作一团朝他翻涌而来,唯一清晰的事情,竟然是那么一个简单却有些偏执的念头。
    他拉这首曲子的时候,他在想,如果能和喻文州一直在一起,一直这样一起为了未来和梦想奋斗,那该多好··    他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黄少天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他不得不承认这曲子实在太魔性,刚才演奏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他们之前在一起时的回忆,一起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喻文州对他的鼓励,喻文州给他讲的自己的故事和他的梦想……平时不觉得,现在这么看起来,这个人在他生活中所占据的位置,也同样比他自己认为的要多得多。
    而这演奏过程中过于充沛的感情,也着实吓到他自己了··    这不像他,这一点也不像是黄少天会有的一次演奏··    事实上这兴许是件好事,或许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期待的突破瓶颈的一个契机,又或者这是他的演奏能更进一步的一个关口……但不管那是什么黄少天都没心情去管,他比较在意,也更为好奇,他对于喻文州这一种近乎是执念的感情,到底算是什么。
    我是不是该去图书馆借一本瓦格纳和李斯特的书信集……他窝在钢琴凳上抱着琴,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道,但这种情绪没有维持超过一分钟,他天性不是那种会让自己纠结死的人。
学校最近也安排了演出,如果不出意外他还是首席,排练的计划最近已经发了下来,加上自己的期末考核,还有些自己的私事,明年毕业的答谢表演……当然了还有喻文州这个作品的录音,这些事情都得认真去完成,想到这里他也就没力气在那里自暴自弃了。
    他放了琴去包里翻,终于从几本德语单词和句法的砖头本下面把那叠谱子找了出来,去墙角拿谱架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这间琴房墙上的画——那玩意儿他们每间教室都会挂一个,有的是莫扎特有的是贝多芬——而今天他这一间的墙上,挂的是巴赫。
    他盯着那副熟悉的画愣了一愣,想起来以前他在书里看到过的一句话,讲的是巴赫对于音乐的贡献··    那句话是这样说的:“音乐理清了生命所不能整理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    第14章 Capricciesamente自由的,随想的·    ·    兴许是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湿润的冷空气最终还是以冬雨的形式飘落在了城市的上空,阴翳了一整天,雨势不大,却一直下个不停。
    阴冷的天气让人没有做任何事情的欲望,勤奋如黄少天者也只想蒙着被子窝在宿舍睡一觉,窗帘拉起来关了灯,白天也像是傍晚一样昏暗无光,非常适合打盹做梦。
    幸好前几天天气好的时候,他和张佳乐已经在琴房试着排练过几次要参赛的曲子,第一次合奏的时候是喻文州来弹的,而黄少天因为自己内心的一些心思,拉得有些克制,一曲终了,张佳乐夸奖了喻文州的钢琴弹得很棒,又略有深意地瞅了黄少天一眼,有些莫测地背对着喻文州对黄少天挤出一个坏笑来。
    这首曲子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但却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其实是一首有一个活生生现实中的人做蓝本的曲子,送去老师那里前前后后修改了很多次,重新编了曲调整了伴奏,连带着把近期借录音室的事情也一起安排好了。
    所有事情都在这个越来越冷却一直不见今年第一场雪的年末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这样的按部就班,连带着把时间都拉长了似的··    而原本今天这样的天气,黄少天是怎么都不会想出门的,如果说夏季的暴雨能给人痛快淋漓的灵感突现,那么冬天的冷雨,大概只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感冒病毒。
    可是今天不出门不行,他的一项考试考试安排在了今天,考场还不在他们学校,于是黄少天只能一大早就起来搭着公交再去换乘地铁,折腾好一阵子总算到了考点,出了地铁才发现原本只是有些阴的天气,居然下起雨来了。
    他参加的是一项语言考试,他们往年去了欧洲留学的师兄师姐也都曾经参加过,黄少天当初去做交换生也考过一次,但是分数刚刚卡线过,现在提起来怎么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情。
所以他就挑着期末考试周来临之前打算再刷一次分,却没想到天公不作美,一出地铁就给他泼了盆冷水··    不过他倒也没让这个影响心情,以前有一次考机考,电脑中途出了点故障自动退出了系统,他在等考场维修人员过来的途中,还怡然自得地玩儿了会儿蜘蛛纸牌和扫雷——他好像从来都不具备哪怕一点儿临近大事会紧张的基因——小时候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时候,同样在后台准备的同龄人不少都紧张的牙齿打颤腿抖得像个调到了最高速度的节拍器,而他却只想着怎么避开老师的阻拦,悄悄溜去前面先看一眼台下是个什么样子。
·    从考场出来,天色也像是和早上进去时没什么差别似的,阴沉沉一片,雨也还在下着,可能是受了天气的影响,公交车也来得非常慢,半天都等不到一趟。
等他感觉自己要在寒风冷雨里冻成一条硬邦邦的冻鱼之前, 天早就黑了下来,而他等的那趟回学校的车也终于到了···    他在公交车后排靠窗户的位子坐下,车慢慢地发动了,黄少天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又活动了活动冻得僵硬的手指,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睡觉前,喻文州还发短信给他说明天预报有雨,让他穿厚点记得带伞的。
    亏他还信誓旦旦地回了句知道了你也早点睡,今天出门的时候该不记得,还是没记得··    不过那时候第二次见面,也是我没有带伞啊……黄少天从包里摸出耳机戴上,想到以前的事情,内心感慨了一句。
    路况并不好,车速也因此很慢,雨水不停歇地从车窗上连串地滑落下来,借着水光把车窗外的灯影全都模糊成了一个个不甚清晰的光斑,白天里看上去棱角尖锐的高楼大厦在夜雨中也显出几分柔和的温吞来,他看着车窗外连绵闪过的朦胧灯火,对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像比了个笑容出来。
    而这时耳机里传来了音质不怎么好的一段沙沙声,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前些日子在琴房的时候直接录的音,音效自然不怎么好,短暂的空白音过去之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能是当时手里还拿了其他的东西,咯噔咯噔地响了几下,然后他说道:“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做,文州你重来一遍,我给你录个音啊。
来来,说一下这首曲子的创作灵感……”·    然后是一些细碎的动静,他记得当时自己是从旁边的凳子上凑到了钢琴边,把手里的录音笔递了过去。
    随后喻文州的声音在他的耳机里响起来,可能是经过设备的处理的缘故,听起来和平日里的声音还是有些细微的不同,可又因为戴着耳机的缘故,他的声音也从未离他这么近过。
这样新鲜又熟悉的错觉让黄少天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他听到喻文州笑了笑,然后回答说:“少天你等等,我去找一下当时交作业时候写的创灵……能直接念吗”·    那是一首他们随堂交上去的小作业,那天刚发下来,在琴房练习休息的间歇,喻文州随意地给他弹了一遍。
    “喂喂拜托,有点诚意好不好直接念多无趣,来来随便说几句·”·    然后喻文州还是从他的曲谱里翻出了一张纸,扫了两眼又塞回了书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些玩笑意味地回答:“第四学年第一学期作品第39号,命题是雨中,表达的主旨……”·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有些放轻了声音,也放慢了语速似的继续补充道:“想表达的是,一个人走在雨中的时候,感觉心里的某种喜欢,要像大雨一样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一般的感觉。”
    录音里又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黄少天现在也能记得喻文州当时的表情和眼神,他并没有在看向自己,目光似乎是停留在琴键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此时此刻,窗外真的有一场安静的雨一样。
    然后他听到了钢琴的声音,行云流水一样的音符从他手指下流淌出来,连接巧妙的高音就像是一场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而配合着深沉的低音则如同黑压压的阴雨天。
有些轻快却带着点儿莫名怅然的旋律通过耳机传递给他,黄少天抬起双手捂住了耳朵,想让这声音离自己更近一些··    窗外的万家灯火在渐渐提起的车速中一闪而过,被拉长成一条条明灭的光河,他耳机里是再熟悉不过的喻文州的声音,演奏结束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掌声,然后喻文州似乎是又拿起了那张作业纸,笑着念道:“然后老师给我的评语后还加了批注——要是喜欢的这么拖泥带水,和一场破雨一样一直下不完,最好还是尽早快刀斩乱麻的好。”
    然后两个人一起为这个不怎么正经的批注笑了起来,然后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录音结束了··    音频自动跳转到了下一首,他很喜欢的莫扎特K216,往日里一听那个激情澎湃的前奏,他就总有种浑身通过了微弱电流一样的细细密密的快感,但这次他却又倒了回去,重新开始播放那个音质并不太好的录音。
    手机里短信往来喻文州还是最前面的那一个,黄少天随手翻看着他们往日里的记录,他们都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有什么课,喻文州也会偶尔提醒他一句他借的哪一本书快要到了归还日期,让他记得去图书馆,偶尔还会说一下隔天的天气预报……虽然今天黄少天也并没有因为他贴心的提醒而免于淋雨,但是细细地看下来,黄少天甚至有种奇怪的错觉,他们这样的联系,总让他觉得,好像是在和对方分享自己每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一样。
虽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但却像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一样··    不在一起的时候看到有趣的事情心里会记得回头告诉他,看到什么逗乐的场景也会拍下来发给他一起看,宿舍里的糗事班上的趣闻,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和喻文州一点一点地分享了,就好像他们的生活像是一首曲子里的两个乐部,虽然不同旋律,但合在一起,却是和谐无缺的。
    他总觉得喻文州什么都知道,包括他那点儿压在内心最深处的小黑屋里的心思,也有总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当然指的还是他那点儿说出来或许并没什么大不了的秘密。
    什么音乐理清了生命所不能整理的一切……录音又回放到了喻文州念老师评语的那里,黄少天听着喻文州有些调笑意味的声音念那句话,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快刀斩乱麻,理清生命的一切,他撇着嘴哼了一声,歪了歪脑袋,把脸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似乎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根本就理不清。
    非但理不清,还会越来越乱··    他在玻璃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神,明明心里是有些烦闷的,可他却从自己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懊恼或者烦躁,相反,他很平静,就好像他耳机里现在充斥的并不是一个对他有着非同寻常意义,他最在乎的人的声音,而是巴赫的管风琴组曲,仿佛继续单曲循环下去,他就一直能这么保持着一个古井无波的表情,随时都能去投入上帝的怀抱。
    大概他心里再激烈再澎湃再汹涌,用fff都不能表达的如同进行曲一般炽热的感情,经过他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习惯的稍稍压抑,就彻底变成了曲子末尾减缓减弱,细微到几乎听不清的绵长泛音了。
·    他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把他从胡思乱想里拽了出来,低头一看是张佳乐发来的消息:“今天老叶的讲座,你没来啊·”·    然后附带了一个带着嚣张又欠扁表情的兔子的图片。
    他们最近都新下了这么个聊天的软件,里面附带了很多丰富的表情图包,有各式各样的兔子棕熊还有馒头人的表情,别人倒还好,用这个和短信并没什么区别。
倒是张佳乐和黄少天都对这个表情包较上了劲儿,还曾经创造了明明两个人是坐一起听讲座,还互相一句话没有的,飚起了练琴练出来的疯狂手速,给对方发了不下几十个毫无意义的表情的记录。
    那记录里无非就是一只嚣张的兔子暴揍了一只憨厚的棕熊,倒霉的小熊全身通了电被电成了一副熊骨架,有点儿欠揍的兔子脚底下冒着烟一路跑远了,难得反抗的小熊又被兔子揍了……·    两个加起来年龄都快过半百的成年人居然这么无聊,当时坐在旁边因为讲座也实在很无聊而有幸目睹了全过程的喻文州同学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
    当然这么无聊的事情黄少天也只对他这个同样无聊的损友学长做得出来,要是换了喻文州,估计他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又或者是觉得不想和他说哪怕一句的废话,每一分每一秒,每个词语每个句子,都想要变得有意义一些。
    “我今天考试啊当然没去,能不能关心关心同学啊张佳乐·”·    他随手回了一句回去,又习惯性地加了一个再揍熊的兔子表情。
    “啊,我忘了,考得咋样快回来了吗考过了请吃饭,别忘了啊·”·    他们有的没的说了几句,张佳乐的主旨思想是要他记得请吃饭,黄少天翻了个白眼,最后以一个躺平等死的兔子表情结束了对话。
    退出软件界面之前,他看了看和喻文州的聊天记录,全是空白的,他想了想,随手发了个表情出去··    他发了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倒霉熊,带着哀怨的小眼神蹲在地上,爪子里举着个树叶,来挡头顶落下来的雨滴。
    发完了他都觉得自己真是突破了无聊的最高境界,然后也没等喻文州回复,就把手机揣进兜里,这一路车慢悠悠地停停走走,也总算是快要到学校了··    公交站距离学校还有段路要走,这一站离终点站也没有多远,车上更是没下来几个人。
宽阔的道路上人影寥寥,路灯昏黄的光在寒冷的雨水中倒显出几分凄凉了·黄少天把帽子拉起来戴上,耳机里还是循环着喻文州那首雨中的钢琴曲,一路小跑着就往学校去了。
    脚踩在水上溅开水花的声音和雨水落在身上的声音他听不到,但是他却还是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水滴砸在脸上是透骨的凉意,夜风毫不留情地刮着,因为是逆风所以更多的雨水被拍在了他的脸上,黄少天一边暗暗咒骂着这见了鬼的破天气,一边心想,喻文州那首雨中,写的铁定不是冬天这种糟心的冷雨,要不然那人搁这破天气里走着,居然还能想到喜欢的人想到被淹没的程度那心得是有多宽啊……换做他,他不冷死也得被雨水拍死了。
    于是他带着满心的糟心和强烈的吐槽感跑到了校门口,却堪堪地刹住了步子停了下来·这个校门是偏门,旁边有个已经废旧不用的报刊亭,上面还亮着盏灯,雨水沿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而灯下站了个人。
    头顶的灯光把他的伞和人都映得一片暖黄,好像是这天寒地冻的冬雨夜里唯一一簇温暖的火光··    而那个人是喻文州··    “你……”黄少天愣了一下,随后跑到他跟前,喻文州随即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一些,那是把很普通的透明的伞,隔着塑料的伞面还能看到雨水在上面细细汇聚成一道道的水流,被灯光映了些光彩出来,然后从边缘悄然落下去。
    “看到你的消息了·”喻文州摸出手机给他看,上面赫然是那个被黄少天认为是集倒霉催和可怜兮兮为一体的棕熊··    黄少天笑了出声,没想到这个表情还真的有这么立竿见影的作用:“哈哈,我就那么随手一发,也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接我……”·    “谁说我是来接你的”喻文州嘴角勾起了点笑,他看到黄少天闻言一副立马要装着捂胸口斥责他欺骗感情的样子,又继续落井下石道:“我晚上去了趟琴行,这伞都还是管老板借的。
我看时间也差不多,就顺路在这里等等你·”说完似乎还怕不够打击人似的,又补充道:“顺便给期末考试攒攒人品·”·    “哎,你去琴行干什么”知道喻文州又是在打趣他,黄少天已经习惯性地选择了不战而退,他们并着肩一起往学校里面走,头顶上有了伞遮挡,刚才那种似乎随时都要被冻死的感觉也稍微缓解了不少,他拽了拽围巾好让它不那么钻风,“我记得你今天晚上不是要去琴房的吗”·    “天气不太好,偶尔偷个懒也是可以的。”
喻文州带了些狡黠的笑意,冲他眨了眨眼,“至于为什么去琴行……”·    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摊开掌心在黄少天面前,是一盒包装簇新的松香。
    虽然簇新但他却熟悉的很,这是他惯用的那个牌子,今年换了新包装,松香也配合着出了升级的新版本,但是黄少天在同学那里试了试却还是觉得从前的好用些,他在这方面都念旧的很,用惯了的琴弦不喜欢换,用惯了的松香也是。
可能细微之处倒真的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他就还是总觉得用惯了的那个是最好··    而因为有了新版,从前的型号也就停产了,因此不怎么好买到,不过他估摸着手头的那一块大概能勉强用过这个冬天,也就一直没有急着去换,现在看着这块松香躺在喻文州的掌心,他愣了一愣,喻文州把松香放在他手里,解释道:“前几天看你上松香的时候,看到你那块快用完了,就帮你带了。”
·    松香最好用的时候,是上面已经被琴弓擦出了一道凹痕的那段时间,最不好用的则是最开始和最后快要用完的阶段,他那块虽然还能继续用,但是拿在手里却已经不怎么好上手,经常会擦着擦着就歪掉。
但这都是再细小不过的琐事,他也不是每天都会上松香,有的时候忙起来,也不会记得要去肖时钦那里让他帮自己留一块旧版的··    可就是这么一件再小不过的琐事,喻文州却留意到了。
    喻文州的手指比他的要暖和一些,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松香就被他握在掌心了·黄少天注视着那个熟悉的包装,似乎又看到当时夏天的那个滂沱雨夜,他们就站在离琴行不远的路口,握着手说要一起努力,当时黄少天心里尽然是无限的明亮与坦然,即使下着雨,他也觉得心情是明朗又开阔的。
    而现在只是从喻文州手里接过这么一块松香,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在起起落落的钢琴键上滚了一圈儿,最后啪嗒一下落在了自个儿提琴的共鸣箱里,闷闷地一声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简直想不出这世界上还会有谁能为自己留意到这样细琐的小事··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能··    尽管心里情绪起伏,但他面上却仍旧是一派平静,他把松香放进口袋,对喻文州笑着说道:“这么小的事儿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不过每次松香快用完的时候都逼得我很焦虑,用不完觉得焦虑用最后的一点儿也很焦虑,总之谢谢啦。”
    夜晚的学校只有几栋教学楼还零星地亮着灯,这时候又冷又下着雨,路上便显得说不出的安静,喻文州看着黄少天脸上和往常别无二致的笑容,然后也留意到了他不知为何在身侧攥紧的手指。
    他把那句几乎就在嘴边好像随时都可能讲出口的:“少天你的事我都是记得的·”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回答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这是让你以后给我做苦工呢,谢什么啊。”
    黄少天知道他是说参赛的录音作品的事情,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人写起曲子来要多浪漫有多浪漫,可是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在心里哪怕多感动一分钟呢·    越想他越觉得不甘心,也顾不得什么和喜欢的人走在雨中心里的浪漫情怀了,干脆当机立断地趁他不注意,把自己冰凉的手贴上了喻文州露在大衣领子外面的脖子,决意要好好吓他一跳。
    等喻文州反应过来黄少天这是要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被黄少天冻得冰凉的手货真价实地戳了一戳,那平时用来按弦拉琴的手指这时候恶作剧起来也是毫不客气,顿时他就觉得凉意和雨水一下子全钻进领子里了。
    喻文州一手还撑着伞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挡开黄少天,一边哭笑不得地去说他,“哎少天你别闹我还拿着伞呢……”·    话音都还没落因为喻文州的躲闪而歪掉的雨伞上就哗啦啦地淌下来一串儿的水珠,不偏不倚全都悉数落在了黄少天的头顶。
这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挫败感和雨水的凉意让黄少天感到了异常的苦闷,他一边抬起手把脸上的水抹下去,然后贼心不死地对着喻文州比了个鬼脸出来··    从校门外回宿舍也没有多久的一段路,被这么一闹就显得更快就到了,先到的是黄少天他们那栋楼,喻文州撑着伞把他送到楼门口,果真是冷雨夜是个人都不愿意出门,平时下面还经常有小情侣你侬我侬的楼下花圃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黄少天总觉得还是想再说点什么,可却又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最后还是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你的松香,那明天我们琴房见”·    “不谢。”
喻文州回答,他撑了伞站在雨里,而黄少天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上,就这么比他高出了一截,他微微仰了头去看他,似乎是之前的雨水没擦干净,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显得有些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一样。
    “说起来也快到年底了,今年的新年音乐会,你还参加吗”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话,更不是非要现在就说不可,但他还就真的这么站在冷风冷雨里,随口问了个明明回去以后短信联系也能说清楚的事儿。
    “今年的不了,机会留给新人嘛·首席是刘小别,前几天还听团长说曲目已经定好了最近正排练,不过想想最后一年不能参加也挺遗憾的……但这样我就能去当观众了,以前一直都是在台上参加,现在在台下看也挺好的。”
黄少天回答,“到时候要一起去吗我去跟团长要两张票你喜欢哪边的座位”·    “我今年应该去不了了……”喻文州笑着摇摇头,“我们班计划年底的班级活动是一起去外地采风,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人能凑全的集体活动,大概每个人都是要去的。”
    过了年到了最后一个学期,每个人都要为这四年之后的前程和未来开始筹划操心,往年也有提前毕业不能参加毕业典礼的,也有因为工作实习一直待在外地的,的确似乎过了这段时间,想要把原本关系很近的一个班级的人凑齐,就真的是太难了。
    黄少天当然也理解:“那还真有点可惜……不过你这个的确很重要啊,那你们定好什么时候走了吗”·    “应该是圣诞节前后,加上元旦的假期,时间比较排的开。”
他回答··    “圣诞节……哎我们系圣诞节还借了主楼的演奏厅,那个到时候我可能是会上台的,不过大概你也没时间了怎么样错过我的演出会不会觉得有点儿可惜”说着他还有点儿嘚瑟地冲喻文州挤了挤眼睛。
    “不可惜·”喻文州一脸平静地回答道,果不其然看到黄少天又有点挫败地翻了个白眼··    “好啦你也早点回去吧……为了报答你顺路来给我送伞还有这个松香的恩情我明天六点半就起来去排琴房,一定给你排到钢琴最好用的那一间来报答你”黄少天借着自己现在站得高,就顺势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回去早点睡觉吧可千万别熬夜啦。”
    “嗯,回见·”喻文州点点头,道了别,转身就走进了雨里··    而黄少天并没有马上就上楼去,他裹了裹自己的围巾,看着喻文州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了这一片凄冷阴暗的雨幕中,他那把伞是透明的,远远地望过去,就像他是没有遮挡地独自走在雨中一样。
    就像是要被淹没一般··    他心里又涌起些说不清的情绪来,他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刷了刷朋友圈,看到肖时钦说今天因为天气不好早点下班回家的状态,而那个时间,也绝对和他回学校时候的时间对不上,更不可能让喻文州收到他的讯息以后从琴行出来,“顺便”等他那么一会儿。
·    他难得地叹了口气,正打算把自己那点儿五味杂陈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半在演奏交响乐一半在跳大神一样的心情收一收,可能是阴雨天会让人心情抑郁多想些有的没的,今天的他想事情,格外的不像平日的自己。
    而这时候他又收到了条新消息,他点开一看,是喻文州发来的··    “我听说最近考试周,琴房排队可怕得很,少天你六点半起床,大概是排不到最好的那一间的。”
    然后跟了个非常应景的图片,那只总是显得异常欠揍的兔子正一脸鸡血地从床上坐起来,它头顶的挂钟,直直地指向着六点整··    这个人……黄少天看着手机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刚才还是交响乐跳大神在他心里分庭抗礼,这会儿倒好,他那颗被冷风冷雨拍打了一天的心,全都被明天要六点起床的讯息给刷了屏。
    带着点儿无奈却又有些不知所云的欣喜,他最后还是上楼回了宿舍,把那一整个像是永远都要下着雨的世界,就这么隔在了身后·· ·    第15章 Dolce ondeggiando 温柔的颤动 (上)· ·    临近岁末,窗外呼啸的寒风和室内抓狂的学生们的状态达到了异常的和谐状态,大四不少结了很多课的学生们毫无自觉地在宿舍走廊里,用不甚标准的粤语夸张地唱着“各种空虚冷冷冷,吹起吹起风里梦”,而实际上他们不少人都是在温暖的被窝里刚爬起来,摩拳擦掌地准备去和十二点刚下课的低年级生们去抢一抢中午的食堂。
    而真正在冷风里排队去图书馆或者琴房的学生,早就被十二月的寒风吹成了一条条冷邦邦的冻鱼,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混过这个考试月,谁还有心思去惦记什么空虚寂寞冷。
    而在一个礼拜之前还每天都混在低年级学生里排琴房去图书馆的黄少天,现在也算是熬出了头,他和张佳乐在无数次的练习之后最终在学校的录音室完成了喻文州的那首参赛曲目,听到最后的成品的时候,他有种总算了结了一件大事,悬着好久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的感觉。
    最后的作品会由喻文州递交上去,而在录制完成之前,黄少天甚至都还不知道这曲子究竟正式的名称叫什么,总不能和他平时的作业似的,叫第一学期作品第几号吧但他问喻文州却没得到个准确回答,喻文州只笑着和他打太极:“到时候告诉你。”
    对于这个明显是在坑爹糊弄人的回答黄少天非常的不满,但他的抗议最后却因为被同学叫去排练而变得有始无终··    他们弦乐系在平安夜的那一天借到了主楼的音乐厅,到时候很多老师还有同学都会到场,勉勉强强算得上是个圣诞音乐会,而让黄少天觉得有点儿高兴的是,喻文州他们班的集体去外地采风的活动是第二天才出发,那么他还是能来看这场演出的。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可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演出,他也不是要和什么了不起的大团合作,就只是个大家一起热闹一下的小聚会,他自己要上台独奏的时间大概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他却因为之前喻文州可能来不了而有些沮丧,现在又因为他可以来了有点兴奋,他给喻文州拿到了一层前排的座位,把票给出去的时候他自己还自带了内心吐槽,他这曲曲折折的心路历程,乐谱化了以后简直就是一首换把的练习曲,高高低低七上八下,还难听的要命。
    喻文州赶在截止日期之前把最后的作品交了上去,这件事一结束,他这学期几乎就没剩下什么要紧事儿了,再随班级去外地采风,回学校考一点儿试,他们这一学期也就算是过完了。
拿到黄少天给他的票的时候,他还打趣道:“这就是今年听你最后一次拉琴,你可得好好表现啊·”·    “我哪次给你拉琴不是好好表现了你说”黄少天原本正坐在他对面剥橙子,听他这么说抬起头来,隔着张桌子欺身凑过来瞪着他,“你说你说你说呀。”
    喻文州一抬头就跟他这么四目相对地近距离望着,距离近的他似乎都能数清对面人的睫毛,可能是室内暖气烧得太足的缘故,他嘴唇上因为干燥而显得有些明显的纹路都看的一清二楚,黄少天因为他的回视而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眼睛眨了眨,眼神却一直没移开。
    那一瞬间喻文州似乎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愣了一愣,随即率先移开目光说道:“少天,你能多关心关心你的橙子吗”·    橙子的汁水都流到桌子上了。
    “我擦这是我一会儿要拿去交的期末作业啊靠来来来这个给你我得速度下去重新打一份等会要交的我先走了啊拜拜”说着把那个剥到一半的倒霉橙子塞给了喻文州,又拽了张纸擦了手,然后就像是脚底下踩着风,拎着外套跑了。
    喻文州看着他床头搭着的围巾,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那是条深色的格子围巾,最下面有个高音符号的标志,前些日子他们一起去听音乐会的时候在剧院里的商品店一起买的,他也有一条。
    他走过去把围巾叠起来收好,他下午还要去系里开会,只能等晚上去看演出的时候再拿给他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演出是七点开场,原本一个小时能开完的会却因为有人迟到而又多等了好一会儿,最后等他从自己系里的教学楼出来,穿过一整个校区,一路赶去主楼音乐厅的时候,已经迟了半个多小时了。
·    音乐厅正门的检票入口已经关了,喻文州自己也非常不喜欢迟到进场阻碍别人视线的行为,于是他只能绕到音乐厅一层的楼座入口,从后面进去了··    主楼的音乐厅平时不对外承包开放,大多数都是校内的学生排练和演出用,因此其实场馆并不大,喻文州进来的位置在乐池正后方,虽然是楼座,但这么看下去,似乎离乐池并不算太远。
他甚至能看清下面观众席上不少熟悉的面孔,因为不算太正式的演出,不少人的表情都很轻松,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虽然是弦乐系承办的演出,但是现在台上的一班人却是学校乐团的标配,他进来的时候正是贝多芬第三钢协的收尾,现在正有工作人员准备把台上的钢琴撤下去,准备换下一首曲目了。
    他进来之后有试着给黄少天发个短信,说一声自己迟到了所以现在在楼上座位,虽然他现在手机应该也是放在后台,但应该中间换场的时候或许会看到,但可惜厅内信号太差,发出去之后也没收到送达回执,而这时台上的人员已经再次准备就绪,要开始下一首曲目了。
·    这时候黄少天从侧边上台,琴和琴弓拿在左手,他整了整身上的正装,然后对指挥台上的王杰希点了点头··    先是弦乐部的小提琴合奏主旋律,这个旋律喻文州不能再熟悉,莫扎特的第三协奏曲,第一乐章,这是首黄少天很喜欢的曲子,旋律明朗又非常容易记住,平时有事儿没事儿总能听到他哼上两句。
说不定今晚这曲目就是他自己选的,想到这里喻文州不禁勾了勾嘴角,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黄少天的侧脸,顶灯的光线非常亮,黄少天脸上的细小的表情变化都看得清。
还没到他的独奏部分,和平时的正式演出不太一样,黄少天还挺轻松地随着节拍歪了歪头,甚至还得了空,对着对面中提大提席位里的郑轩和宋晓挤了挤眼睛··    然后就是以一个三音和弦开始的小提琴独奏,黄少天前几天为了这个演出换了一整套红太阳的弦,说是声音更洪亮,更符合今天要拉的曲目,当时他没说要拉什么,现在来看,这样明亮高亢的音色,和这首曲子真是说不出的合适。
    喻文州坐在位置并不怎么好的后排楼座,静静地注视着乐池里正在演奏的黄少天,这么些时日里,他听过黄少天演奏过许许多多作曲家的曲子,从平时他练习最多的帕格尼尼到其实黄少天本人并不算太热衷的巴赫,每个作曲家的他都听过了不少,他能拉出随想曲的恣意精准和旋律间暗涌着的狂热,也能表现出无伴奏组曲里恢弘的庄严,但是今天,似乎是他们相识以来,他第二次看他站在台上演出,而他站在台下,他远远地望着他,觉得有点儿陌生,但是又十分的熟悉。
    他以前从没有觉得黄少天会很适合演奏莫扎特,或许是因为第一印象太过于根深蒂固,那个站在台上演奏伊萨伊小奏的人技巧太过于华丽,繁复精巧的指法变幻间甚至能让人忘记原有的旋律,即使后来相熟,知道他并不是那么热衷于炫技的演奏者,却也从没有再去想他更适合哪一位作曲家。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熟练地演奏着一首并没有太大难度的协奏曲,轻巧的抛弓在琴弦上跳跃两下,紧接着后续的一连串儿的三十二分音符,嘴角还带着点儿轻松的笑,动听的旋律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他的手指下流淌出来。
那一瞬间喻文州想到了很多事情,但是却又只是单纯地注视着他正在琴弦上灵活运动的手指,什么也想不起来··    很久之前他看过的书里有过这么一句话,说巴赫的音乐,是给人遭遇苦难过后的灵魂与回归于天主的救赎,而莫扎特的音乐,则是在充满伤痛的人生之后,选择最单纯的返璞归真。
    那本书他是在图书馆里随手翻到的,算是本科普读物,因此很多话在专业人士看来,顶多笑笑不能当真,当时他觉得这句话累赘又繁琐,但最后还是记住了那个词,返璞归真。
    很多时候他觉得联系起作曲家自己的人生经历,莫扎特的作品完全称不上是能够治愈心灵的作品,哪怕那些温和而优美的旋律像是一双能抚平伤口的手,但是如果继续听下去,他总会觉得那不过是一个作曲家虚构出来的梦境——他同时谱写着痛苦与快乐,虚幻与真实,但是却从不肯用这其中的哪怕一丁点儿的幻觉,来治愈一下自己。
    可明明是充满着暗潮汹涌的生活,却还是有这样优美而温柔,纯粹而真挚的旋律··    而现在正在演奏的那个人,无疑是他见过的,最纯粹却又不简单的一个。
不是没有过不开心和伤痛,更不是从不会有,而是在每一次的受挫折,不甘心之后,他总能重新恢复,再次站起来,继续带着那些过去的事情往前走·沉痛与灰暗的色彩永远都会穿插在温暖明亮的旋律里,那些绝不会是他的主旋律,绝对不会。
    就像现在他演奏的这首曲子,欢乐与沉痛始终相随,不同时期的人能听出不同感悟,但音符不会变,旋律不会变,听的人或许感触循环往复,而演奏者却始终如一。
    他甚至有些刻板地坚持着自己的某些坚持,他还记得有一次他们一起路过一个写着类似于“古典与现代的碰撞,重现经典”的小提琴演奏会的宣传栏,黄少天瞥了眼那张做的颇有些不伦不类的海报,对他说:“以前上课的时候教授说,正因为太过于伟大的前人做完了这个领域内所有伟大的事,所以现在资质平庸的人……无法做到超越,就只能去做一些前人不屑于去做的事——还沾沾自喜并觉得这是有所突破与创新。”
    说这话的时候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教授深沉而恨铁不成钢的语调,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耸了耸肩又同喻文州说道:“虽然我不是完全赞同他的话,但是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浮夸和速食的日常让坚持和古典变得不再纯粹,有所改进与创新当然是好,但也需要有人一直坚持着最传统和纯粹的习惯·虽然他看起来可能会是那种把炫技当资本,古典抛脑后的新潮学生中的一员,但实际上他却比大多数人都要坚持,而作为他过去这半年所有经历的一个见证者,喻文州比任何人都要敬佩并理解着黄少天的每一次挫折与付出,他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一次作曲比赛的合作经历,也不是一首充当了他灵感来源的乐曲,甚至他也可以不在意过去这段时间内几乎称得上是朝夕相伴的情谊——他对他来说,是更重要,却也是更加不能简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存在。
    他很珍惜他··    喻文州注视着台上已经把演奏进行到最后几个小节的人,带着些笑却又摇了摇头,有时候一段旋律在脑子里反反复复过滤太多遍,下笔写的时候反而会非常不通顺,而有些想说的话,也是一样。
更何况他现在自认为,自己现如今,并没有说那些话的立场··    想到这里他有些出神,而周围已经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下面有人大声喊了句“bravo”,黄少天则抱着琴正对着台下鞠躬。
    黄少天给喻文州的那张票,位置很靠前,但是因为他要的太晚,正对着乐池的座位已经被别人拿走了,最后他拿到的那张是前排靠近边缘的座位,在弦乐席的背后,之前上台的时候他也没看清喻文州来没来,现在对着台下鞠躬致谢,他本想着朝那边比个手势做个鬼脸,可一抬头看过去,那位置还是空着的。
    一时间他有点儿愣神,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他又跟着王杰希的指引同大家一起鞠躬然后下台,换下一个节目,但从乐池去到后台的几步路里,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来确认,的确是空着没有人的。
·    喻文州没来吗·    他有点奇怪,喻文州不像是会爽约的人,这么想着他去拿了手机来看有没有新的讯息进来,但按了解锁却发现这后台的信号实在差的可怜,直接无服务状态,连个短信都发不出去。
    下一个弦乐四重奏的同学已经上场了,他们闲下来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后台放杂物的箱子上聊天,后勤的学生给他们准备了苹果,黄少天也拿了一个坐在位置上啃,又看了一眼仍旧无服务的手机,想起了中午他那个没有吃到嘴里的橙子,觉得有点儿心塞。
    他一会儿还要登台两次,一次是去客串一下敲三角铁,一次是去最后的返场演奏,他一直跃跃欲试想要在乐团里敲三角铁想了好久,但如果正式演出的场合换他去敲,在他拿到三角铁之前,他肯定会被团长先拿指挥棒敲死,所以好不容易这次遇上一个轻松的曲目和演出氛围能让他一展身手,之前他没告诉喻文州,想给他个惊喜来着。
但现在看来,他这个惊喜还没开始,就有点儿失去大半的乐趣了··    他们一伙暂时不用上台的人谈论着期末的考试寒假的安排外面的天气,上去演出的人来来回回,黄少天也短短地过了把敲三角铁坐在管乐席后面的瘾。
    原来从乐池最后面看过去和从他最习惯的那个首席的视角看过去真的有很多不一样,整个乐团里谁在用脚尖打拍子谁忘记按着进度翻乐谱溜号都看的一清二楚。
    他趁着没自己什么事儿的空闲看向了观众席,他熟悉的面孔都在前几排,打从叶修发现他坐在后面敲三角铁之后,脸上一直就一副强忍着笑的表情,同样碍于场合只能憋着笑的张佳乐还隔空跟他比了个大拇指,今天魏琛也来了,坐在叶修旁边,但黄少天相信如果不是根深蒂固的专业素养的缘故,他毫不怀疑他魏老大会在他按着谱子敲完三角铁之后,单独给他来一段热情的掌声再加上一句激情洋溢的“好”的称赞。
    喻文州的那个位子现在倒不是空着的了,那里坐了别人,黄少天不认得是谁,但其实是谁也没什么太大关系,反正都不是喻文州,那就爱谁谁吧··    这么想着,黄少天按着之前排练的节奏应景地快速敲了敲面前挂着的三角铁的底部,清灵灵的响声在音乐厅里回响着,他身边比他还闲的同样是客串来敲定音鼓的同学对他投来了赞许和羡慕的目光,黄少天左手捏住三角铁的边缘让它不再震动,一边也回了个笑。
    而坐在楼上的喻文州最开始却没看到黄少天在哪儿,他扫了一眼弦乐席,没有黄少天,他想着可能是换了人也有可能,可是等到三角铁的声音突然响起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去看,却发现是黄少天一本正经地坐在凳子上,像模像样地敲击着眼前的乐器,并在恰当的时候及时地止住了它的继续震动,随后打击乐部分淡出,他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人,虽然只留给了喻文州一个充满遐想且不太完整的后脑勺,可喻文州能想象得出,他一定是在冲人家得意地笑。
    这一晚上的时间过得飞快,最后一首曲目表上定好的曲子演奏完毕,全场掌声雷动,指挥带着乐团致谢,然后象征性地返场·最后黄少天作为代表用一首简短迅速的《查尔达什舞曲》结束了今天晚上的演出,快速的短音符和激情澎湃的旋律把整个音乐厅观众的情绪带向了最高潮,随着他最后一个音结束习惯性地扬起了琴弓,底下或熟悉或不相识的观众都起立鼓掌,场馆里的灯全部都重新打开,黄少天再次弯腰致谢,就随着大家一起回了后台。
    大家互相拥抱着说着祝福圣诞节快乐的话,因为有的低年级生第二天还有课所以也没能按着惯例出去聚会,黄少天背着琴从后面出来走到主楼大厅的时候,手机却震了起来,他收到了喻文州的短信,上面说,他迟到了一会儿,所以在一层的楼座,让他好好表演。
    时间却是刚结束演出后不久,想必是音乐厅里信号太差,一直发不出去或者收不到的缘故··    这时候黄少天已经随着散场的人群走到了主楼外面,夜晚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他一个激灵,脚下步子却不受控制地退了回去,直接从后台又绕回了音乐厅里。
    然而后台没有人,整个音乐厅里也只有几个工作人员还在做善后的工作,看起来显得异常空旷,看他又回来便问道:“是掉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那边人太多,我从这里绕出去。”
他指了指一层楼座的出口,又谢过了工作人员,三两步跑了上去,喻文州当然已经离开了,他站在那里往下看,整个乐池以一种被俯视的感觉尽收眼底,虽然这是个只能看得见指挥的面部表情的位置,但是黄少天又瞅了瞅,从这里也看得到自己站的那里,而且再稍微从座位往前倾一点,也是看得清三角铁位置的动作的。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点儿开心,像是小孩儿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独有的秘密似的,他兀自笑了起来,随后手机开始震动,他奇怪地低头去看——明明没信号还能打进来,这简直太神奇了。
·    电话是喻文州打来的,他站在原地接了起来,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听筒里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儿凌厉的风声··    “你在哪儿呢”黄少天问道,“我演出的时候没看到你,刚才看手机才收到你的短信。
怎么样后面的视角还好吗是不是和平时挺不一样的”·    “我在外面了,刚结束散场的时候碰到同学和我商量我们外出采风的日程表,直接拉着我就走出来了……我本来想完了以后去后台找你的。”
    “哎没事儿,你有要紧事情你就先去忙这又不是什么大演出……那你们明天就走了是吗外面是不是很冷啊我都听到刮风的声音了。”
黄少天一边说着一边想着那个把喻文州拉走的同学,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前些年在食堂抢过那位同学的排骨所以才有今天的遭遇··    “对,刚出来就刮大风,对了少天你在哪儿呢中午你把围巾落在我宿舍了……”喻文州出门的时候赶时间就只记得戴了自己的围巾,现在刮这么大风才又想起来黄少天的围巾落在自己宿舍了,可他这一走也要好几天,现在不还给他那就得拖到明年去了,于是就思忖着先把自己这条先给他,反正都一样,放一起他也看不出谁是谁的。
    “你走到哪里了要是快到宿舍了你就直接回去吧,你们不是明天还要早起去赶车我回去重新找一条对付几天就行了,我还在音乐厅里面呢。
你快点先回去吧啊别和上次似的跟雨里站那么久等我了,这破天气多冷啊小心别吹坏了啊你戴手套了吗……”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关掉音乐厅里的灯,黄少天见状便往外走去,推开门的一刹那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好像说错了话——果然喻文州那边沉默了一下,随即他听到喻文州用很轻的声音反问:“少天……你说什么”·    黄少天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拿着手机搁在耳边,这么冷的天竟觉得手心和脸一起在发烫。
这时候他想起了这演奏厅的破信号,于是迅速地回答道:“没什么没什么,这里信号不太好你说什么我有点听不到,还有事儿吗没事儿的话咱们等你回来以后再见你们确定回程的日期了吗”·    “应该是过完元旦的假期就回来了。”
喻文州拿着手机,他方才打电话前就和同学道了别,原路折回了主楼,刚准备进去的时候却被黄少天那一句“在雨里等那么久”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他往上看了看,有几层楼的窗边隐隐有着人影,却都不是黄少天。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呼之欲出的咽回去似的·随后他又重新走下了台阶,声音非常平静地回答道:“也行,那我们回来再见。
那……少天,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什么呀什么呀,今天这连圣诞节都还没开始过呢你这顺序不太对啊还是说你出去采风看到花花世界要好好潇洒一番就不打算和我联系了太不够意思了吧喻文州……”那边黄少天半开玩笑地数落着他,“你看看我多够意思,圣诞节快乐啊文州。”
    他念他名字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乐曲中最后那个似有似无的ppp无限延长泛音,但他知道喻文州肯定是听见了的··    “嗯,你也一样。”
喻文州说道,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额角,随后裹紧了围巾和大衣,收了线,走进了平安夜寒冷的夜风里·· ·    第15章 Dolce ondeggiando 温柔的颤动 (下)· ·    第二天喻文州他们班一早就集体坐大巴车去了外地,走之前喻文州给黄少天发了个短信,祝了他圣诞节快乐,因为短信内容就短短几个字也没有名字和落款,黄少天一早起来还窝在被子里,便顺手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喂我说,你这该不是群发的吧”·    那边应该是已经上了车,回复的很快,他回道:“应该不是。”
    黄少天纳闷地盯着那个应该,心想是自己没睡醒还是对方没睡醒,什么叫应该不是·    随后又收到一条:“从昨天的群发消息里直接粘贴过来,只发给了你,算是群发吗”·    这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喻式冷幽默,黄少天强忍着窝在被子里笑了两声,随后就丢开手机继续睡懒觉了。
    随后的几天里黄少天算是过上了他这半年来最闲的日子,每天去琴房溜达溜达练练手,晚上回宿舍大家一起打个麻将聊聊天,时间过得也很快·他朋友圈和微博上加的一些喻文州他们班的同学有人一路在po着沿途的风景和琐事,几天下来虽然黄少天和喻文州的联系并不是那么的密切,却还是从社交网络上对他们班今天到了哪里做了些什么甚至连早中晚餐吃的什么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而喻文州本人却一直不怎么发这些,他发的最新一条的时间还是在他们认识之前,也没有图片,就是语气很客气地询问有没有人看到过一个文献的翻译,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他又去看了眼喻文州他们班同学发的班级集体照,他们这次采风的第一站是去了邻省的海边,比他们上次去的要远一些,冬天的海风应该是冷得要命,照片上的人都迎着生冷的海风亲密地挨在一起,不少搞怪的人还摆出了有趣的姿势,他在后面一排找到了喻文州,和张新杰站在一起,这俩人看着和整体画风特别不搭,虽然两个人都带着笑,可站姿和表情都标准的像是在拍证件照似的。
    还有其他班级活动的一些照片,里面喻文州也偶尔有出镜,黄少天窝在宿舍抱着被子翻看这些照片,觉得里面的喻文州像是另一个人,他隔着屏幕看着别人眼里的喻文州,这感觉奇妙而陌生。
有一张是他们晚上在列车上打牌,喻文州回过身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眼里全是狡黠的笑意,看样子应该是赢了不少回·还有的是有人从俯视的角度拍的,他们一整个班站成了一个高音符号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他把照片放大然后找了好久才找到喻文州站在哪里。
而有的照片他就纯粹只是当了个背景,从镜头前方的人身后偶尔露出个脑袋,也还是带着点儿惯有的笑,应该是在和别人交谈··    他关掉那些照片眨了眨眼睛,随后又躺回了床上,都还没来得及理理自己这满脑子混乱的思绪,就听见宋晓一边丢过来一个抱枕一边问他:“喂喂黄少,31号晚上去中心广场的倒计时,你去不去”·    这是他们几个兄弟班的跨年活动——一起去市中心的广场倒数计时迎接新年,广场前一阵子新建了个电子天幕,跨年的时候会在电子屏幕上播放倒数计时和新年祝福什么的,于是就有人提出了一道去那里倒数计时的点子,不少人都挺同意的,比如他们宿舍的这几个。
    黄少天撩起窗帘看了眼窗外被西北风刮得摇摇欲坠的干枯树枝,想了想到了半夜那寒冷的程度,又想起来他把围巾落在了喻文州的宿舍,可回来之后他翻遍了柜子也没找到其他的,再加上这几天在宿舍待得太久时间一长就懒得出门,综上种种,他摆了摆手道:“还是算了吧我不去了多冷啊你们去玩儿吧回来之后我会记得留两壶热水给你们的。”
    “真不去啊”宋晓跑过来拿回了自己的抱枕,“那到时候你去哪儿我记得琴房那天也是要关门的吧我说你是不是太久没有休假闲下来几天就不想动了”·    “差不多吧我已经快半年没看到过八九点钟宿舍的顶灯了你懂我的心情吗”黄少天头头是道地说着,“没事儿你们去吧。
我有安排了·”·    “你去哪儿我记得作曲系的不是都去外地采风了吗”郑轩也好奇地探个头过来问。
    最终这场谈话以黄少天“难道他们出去采风我就没事儿可做了吗你们对我的人生是有多大的误解”的呐喊而结束,当然,他们最终也还是没有说服他一起去。
    年末的气温也一路走低,可却也因为太干燥而迟迟没有降雪,31号那天宿舍的其他人一大早就跟着系里的同学出发了,应该是还有别的活动·黄少天一个人在宿舍也实在没事儿可做,下午他被叶修叫出去一起吃了顿饭,在叶修的教职工宿舍,平时几个相熟的老师学生都在,他们一起涮了个火锅也算是纪念了一下这马上要过去的一年,吃过饭他还兴致勃勃地用叶修的钢琴弹了首圣诞歌,结果曲子刚一结束就受到了多方吐槽,尤其是张佳乐,估计是加上了上次平安夜看演出时的分量,笑得不能自已,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说,你还是敲三角铁的水平更好一点。
·    黄少天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忿忿道你们这一群钢琴系的合起伙来嘲我这个搞弦乐的,像话吗像话吗他本以为一向刚正不阿正气凛然的韩老师会挺身而出替他说几句话,可万万没想到他还是太年轻,韩老师居然笑而不语没替他说几句话就罢了,一向好脾气的作曲系林老师却开了口,打趣道代表作曲系发来贺电。
    吃过饭又闹了一会儿也就各自都散了,外面冷得要命,西北风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人脸上拼了命地蹭,他不太想马上回宿舍,可他平时去的最多的琴房关了门,一时间他也想不到该去哪儿。
    寒风呼啸中他瞅着一放假都没几个活人的教学区,看到路口跟他一样在风里受冻的贝神的雕像的时候他感到了些许安慰,甚至还想要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拍拍贝神金属做的肩膀,但碍于对伟人的尊敬,最后他只是凑过去和寒风中临危不动的男神拍了张合影,贝神的发型一如既往的乱中有序,而他的则被这不要脸的风彻底刮成了一个鸟窝。
随后想起来他还落了几本书在通宵自习室,刚好这边也顺路,他就迈了步子往那边走,打算把书取回来··    冬天天黑得早,他从叶修那儿出来的时候学校的路灯就已经亮起来了,将要落下去的最后一点太阳的轮廓在天边远远地挂着,仿佛眨眼间就要彻底黑下来一样。
迎着余晖有群鸟飞过,黑色的剪影和光秃秃的树枝一样让这个傍晚显得更加的冷清·平时不少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现在也是黑漆漆一片,总有琴声传出的琴房楼也是一片死寂。
    远远地望过去,整个学校里似乎就只剩了他一人·而在这么漆黑又寒冷的冬夜里,唯独开着通宵自习室的那一栋楼,还亮着灯·白炽灯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子照出来,他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每天都要在这里待到很晚,每天到了图书馆关门的时间,通宵自习室就会涌进来一大批人,他们无声地推开门找座位拿出书本坐好,整个过程都安静而无声,而到了十二点之后会走一批,再晚一些会再走一批,等到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的时候,原本不相识的几个人说不定还会搭伴一起走。
    路上的话题也聊不出什么花样,无非是为了什么这么用功的念书,今天看的内容里哪儿有槽点说出来一起乐一乐,告别的时候说拜拜,然后第二天依旧在通自见。
    而他经常是最晚走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有时候喻文州会和他一起,有时候不会,因为按着喻文州的话来说,通自教室的光线太亮了人太密集,让他在这儿写作业赶论文他可以,但是要在这里认真写曲子,他就有点吃不消。
    “我懂我懂,大作曲家都是要在黑夜里自己点一盏光线不太好的煤油灯然后奋笔疾书的,你想想看啊黑漆漆静悄悄的深夜全世界就好像只有你一个人醒着的感觉,多寂寞多带感多适合写曲子啊可是你第二天是怎么坚持着爬起来的有秘诀吗和我分享分享啊”·    当时天气还没这么冷,他们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黄少天越说越带劲最后干脆就直接开始勾肩搭背了,那会儿的他倒是没有现在这些个心思,动作做起来那是一个水到渠成,他边说还边煽动似的挤眼睛:“有没有有没有说来听听嘛”·    而当时喻文州说了什么,他有点忘记了,但是他当时的神情,黄少天却一直都牢牢地记着,因为身边的人总是会带着点儿笑听他讲话,然后回答的时候会微微侧过来看向他,那个眼神会让他想到乐曲中用空灵的长笛来表现的春日里刚破冰的河水,沉静却温柔,缓慢而绵长。
    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他已经走到了自己常去的那个通自的门口,那是个很大的阶梯教室,他的座位在后面比较高的位置,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也都是熟悉的面孔,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有人抬起头来看,发现他进来,也只是点点头,又继续去看书。
·    黄少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个位置是以前毕业的学长给他的,学校的通自座位数量有限,不可能人人都有,因此也经常有人来串着坐,但只要不动原本桌子上的东西一般也没人会介意。
黄少天的桌子上堆着几本厚重的单词与文法书,还有几本他们专业的课本和看完没带走的杂志,他把东西整了整,这才露出原本的桌面来,木头桌子上有以前的主人用笔或者小刀留下的字迹,写的无外乎是些考研加油考试加油的自勉的话,学生换了一拨又一拨,可这些写在这里的愿望,却都总是大同小异的。
    都是对未来对美好的期许和向往,又能有多大差别呢··    他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来,戴好以后随便翻了本书来看,这几天他一直在单曲循环着一首曲子,前些日子去正式录音前,他和喻文州一起合奏的,那首参赛曲目。
    曲子写好后又改过很多版,他们也一直在练习,但这中间大多是他自己单练,或者与张佳乐配合合奏,喻文州作为作曲者,更多的是作为旁观者来听,再提出修改意见,便不经常担任给他做伴奏的职责。
    但正式录音的前一天,准备从琴房收工的时候,他却叫住了准备把琴收起来的黄少天,他拉开钢琴的琴凳,摊开了早已熟烂于心的曲谱,对他说:“少天,我们一起再练一次吧。”
    黄少天点点头,把刚刚拧松了的琴弓再次紧上,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摸出录音笔打开放在钢琴上,说道:“我有预感这会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一个版本,留个纪念。”
    “历史意义”喻文州笑着反问,黄少天也不再答话,只是笑,随后喻文州抚上琴键,乐曲开始··    其实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如果喻文州不是学作曲的,他也是演奏系,那么他们会有无数个更早相识的机会,他们能够在同一个舞台上合奏,会一起参加无数个演出,会在数不清的时间与日日夜夜里一起排练一起打趣一起被指挥敲脑袋,如果座位相邻,他们或许还能在演奏的间隙迅速地交换一个眼神,共用一个谱架,他翻谱子的时候,喻文州会帮他用琴弓把书页戳回去,再相视一笑开始下一段的演奏。
    那些设想虚妄却又异常真实,他有的时候会隐隐羡慕着那个根本不可能的假设,音乐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能够同台演出又意味着什么,这些意义他自己早已不想再分辨,可那些却又是百分百的不可能,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想起来,却总会有些遗憾。
    可遗憾归遗憾,他喜欢着的却是现在这个,和他相识不过半载,却每一处都最为合拍的,学作曲的喻文州··    这些时日以来最熟悉的旋律在耳边萦绕,钢琴的伴奏如同无形却着实存在的微风,巧妙地穿插在弦乐时而高亢时而轻柔的旋律中,那些所有已经过去的快乐与不甘,前进路途中不断积累并共生着的苦痛和勇气,被音符一帧帧的具体化,他一直认为音乐是记忆最好的载体——就如同他不会记得八岁那年他做过什么坏事儿说过什么傻话,可他却记得,八岁那年暑假拉《梦幻》的时候,窗外有烦躁的蝉鸣,头顶有转个不停的吊扇,原本虚幻缓慢的音符在他的演奏下显得有点儿焦躁,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还要练一个小时才能出去玩。
    不同的曲目里,各自保留着他的不同时期不同的记忆,那些回忆会在熟悉的旋律每一次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带给他如同时光穿梭一般的感觉,听到四季组曲的冬的时候,他会想起初练的时候正是炎炎盛夏,看他练的着实无趣的魏琛索性把室内的空调调了个最低温,师徒俩一起被冷风吹的直打哆嗦一边没个正经地在空调房里寻找关于寒冬的灵感;听到门E的时候,他又会想到,第一次学这首的时候,老师开玩笑道,今天我们不再像以前一样苦大仇深了,我们来感受一下有钱人的生活……·    那些过去的记忆和音符穿插在一起,早已数不清到底是谁更为珍贵。
    他和喻文州一起练过很多曲子,他也给他演奏过很多曲子,可他却一时间想不起那些和喻文州有关的记忆,唯一记得清楚的,却总是演奏时和演奏完,都能感受到的,从钢琴的位置递过来的温和如一的注视,像是在说,他一直在听,他也一直都在。
    那时候他想,或许从今以后,他每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甚至都不会想起这首乐曲本身所包含的那些以他为蓝本的,他自己的故事;相反的,他可能会更多的想到,自己第一次在琴房拉起它的时候,因为心口那澎湃的几乎要汹涌而出的感情,而不得不停下来的回忆。
    耳机里的乐曲在最辉煌的顶点如同浴火涅槃一般结束,而钢琴的声音也随之淡出,如同所有的湍急激流都会汇入大海,而所有与之相映衬的人生中的不平事,也都会同样堙没在时间里一样,最后都只是一片沉寂。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耳机里听到了凳子挪动的声音——合奏结束后,他们都沉默了一阵子,像是马上不能从那些旋律里挣脱出来似的——随后喻文州拉开琴凳,他起身拥抱了他。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怀里还抱着琴,所以喻文州也只是轻轻地揽过他的肩膀,短短一个动作不过几秒就结束,他握紧了手里的琴弓,调整好表情笑着望过去,却发现这一次他没有看懂喻文州的眼神。
    不是以往演奏结束后那种温和的赞许,也不是欣喜的讶异,而是一些他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陌生的眼神·那一刻他觉得他是不是从刚才的合奏里听出了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能听出什么呢这是他写的曲子,他自然什么都知道。
    可是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感觉让黄少天几乎觉得是压抑却又有些新奇的了,从前魏琛教他的时候总说,对于创作者和演奏者来说,真诚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技术外的因素,没有人会喜欢虚伪做作的作品和演绎,那样的东西连自己都打动不了,更不要说去打动别人。
    这话说起来很容易,但真正做起来就知道有多难,就好比一首表达欢乐轻快的心情的曲子,在无数次反复,无数次被单独每个小节每个音符挑出来指导纠错之后,想要重新在演奏的时候拾起那种单纯的喜悦的心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黄少天一直都是真诚的,他对于自己的演奏和学习,一直都无比的真诚··    所以在他的演奏越来越能够收放自如的现在,当他拉完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琴弦在他手指下保持着最后一些细微的颤动,而刚才那些音符和旋律像是无形的绳索,将他那一颗在乐曲中袒露无遗的心脏细细密密地包裹起来,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小节,都勒得他生疼。
    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情绪能够对乐曲的影响至此,也不曾想过,对一个人的喜欢,能够让自己也在意到这个程度··    于是他还是咽下了那一瞬间几乎差点脱口而出的很多想说的话,最后也只是抬起手关掉了录音笔,对他说我们去还钥匙吧。
    他眼前的那本书有些无聊,来来回回讲的都是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而耳机里也是熟悉的旋律,他不用听不用看也能自己在脑内构建出一个完整的版本来,再加上冬天的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温度很高,没一会儿他就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感到自己像是站在高山之巅演奏,猎猎的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眼睛都几乎睁不开,而他的琴声却没有停,那被高山险峰切割的支离破碎的风声都成为他手指下流淌出的音符,山巅颤抖的树叶,林中惊起的飞鸟,流云飞快地从头顶飘过又回来,湛蓝的天空与他G弦上缠绕的丝线是一个颜色,小小的共鸣箱像是装进了整个高山峡谷的回音,他扬起的弓尖似乎能戳破天幕,将这整个世界都翻转,都颠倒,都重来。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无休止不停歇地拉着琴,日月星辰风雨潮,每一样都是他手下能够随意操控的旋律,每一个都是他最擅长的音符··    他停不下来,也不知道要怎么才停得下来。
    就好像他这一生就只需要一个人在那里,将那些琴声全部从心脏最深处挖掘出来,却只能演奏给这永远不能给他同等回应的无声世界,更是永远都换不到一句赞赏的话,和一个理解的眼神。
    他第一次那么的想要停下来··    梦中的景象他过于真实,当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从中惊醒的时候,一时间他都分不清自己这是在哪儿,那些高而空旷的峡谷与天空从眼前骤然消失,那些像是着了魔一般的琴声也停了下来,他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向了叫醒他的同学。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其实没什么事,不过今天不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吗刚好这教室里也没别人,我们几个一起来跨年吧”说话的那位是今年已经二战的考研党,去年复试被刷了下来,今年从没有见到他十二点之前从通宵自习室回去过。
    “对呀,估计全校的人都出去疯了,我们在这儿聚一下也是一样的·”这是个要跨系考研的人,专业不对口,每天都在啃着晦涩难懂的专业书,大多数时候看起来眼睛都是灰暗的。
·    黄少天这才清醒了一下,他四下看了看,偌大的教室里走得就只剩下了五个人,而现在还有五分钟就要到零点,大家索性也就都不看书了,都围着坐了过来。
    “好啊,你们想要怎么跨年,一起倒数吗”黄少天想起郑轩他们的活动,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对面的同学像模像样地从包里摸出几根不知道什么年月的蜡烛,说道:“干脆我们点个蜡烛,来许愿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认同,但由于条件简陋,最后那仅剩的三支蜡烛是夹在一个空了的咖啡易拉罐口被点燃的,而因为人多蜡烛少,为了让每人都能有一个许愿的机会,所以还有人贡献了两支烟。
    他们围在一起,把蜡烛和烟都仔细地在那个已经空了的易拉罐上插好,小心又认真,就好像这样子许下的愿望就真的能够实现似的·他们学校附近没有钟楼,自然也听不到零点的钟声,于是就拿出手机开着时间,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往下一年靠近。
    打火机点燃了蜡烛和香烟,明亮的火光和淡青的烟雾混杂在一起,黄少天有些感慨,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个新年,是在这样的方式和场合中度过。
    “开始吧”·    “好好我先来我的愿望是能考上研究生,找到好工作,然后——”·    “哎哎,说出来本来就不知道灵不灵,你还一个人说那么多”·    “换我换我,我想能申请到好学校,明年一切顺利。”
    ……·    “该你了黄少·”·    黄少天听着他们的愿望,看着自己的面前的那根蜡烛,弯了弯嘴角笑了起来。
    他其实也可以和大家一样,说一说对明年的自己来说最重要最现实的愿望,目前看来,他无疑是希望能够去到一个好学校,继续学习深造,或者说他想要在专业领域取得更大的进步之类的……·    可是他不想。
    这些事情,不管哪一件他都不想把希望寄托在这样可能纯粹就是图个心理安慰的愿望上,人固然是需要愿望,需要期待,需要来自外界的力量的,这些他都知道,可是他却总是忍不住,想要能够自己掌控的多一些,再多一些,他想要全部都靠着自己,把那些愿望一个一个都实现。
    而那样即使最后失败了,他也是不会后悔的··    而他除了这些,也还是有一些自己心里不能说出口的秘密,那兴许才是可能和他的努力程度无关,需要靠许愿来宽慰自己的一个“愿望”。
    “哎这真是,早知道要这样许愿,我就提前列一个愿望清单然后把它们都念出来嘛这么突然地许愿,我想要的那么多,完全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唉唉,人心苦不足,你们都说的那么学术,我说点不一样的好了,可是这蜡烛许愿真的管用吗管用吗你看这蜡烛都快灭了”··    “快灭了你还不快说”·    “咳咳,好吧好吧,我就随便许一个……”黄少天清了清嗓子,闭上眼睛配合地双手握在一起,沉声道,“我呢……我就希望大家的愿望……不管是什么最终都能实现吧。”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一瞬间方才梦中的空旷景色从眼前一闪而过,随后他看到了喻文州,就似乎真的近在眼前似的,冲自己微笑··    他想,虽然他现在不在这里,但是他还是比任何人都想让喻文州的所有愿望,都能够一一实现。
    时间从不因为任何美好的事物而停留,也不因为任何痛苦而加快,手机上的电子钟同样一分一秒地走过了这一年的最后几分几秒,当所有数字清零的时候,他们一起吹熄了蜡烛摁灭了烟头,互相笑了笑,说希望大家的愿望都能够实现。
    或许校外的不远处有着因为新年的到来而璀璨绽放的烟火,更远一点会有市中心的新年钟声,也许这时候有相爱的人紧紧拥抱,也有人在说着别离,同样的还有人许过了愿望就继续投入了新的一天的努力中去,而黄少天却在新的一年刚开始,准备收拾自己的几本书回去的时候,接到了今年的第一个来电。
    他急匆匆地收起书本从教室里走出去,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接起了那一通来自喻文州的电话··    “喂喂文州新年快乐啊”他像是有点儿心虚似的先开了口,随后听到那边的人似乎是有些惊讶又无奈地笑了一笑回答道,“少天,这明明是我先打来的,你就不能让我先说吗”·    “哎呀都这么熟了你还跟我在意这个……幼不幼稚”黄少天倒是有些义正言辞了起来。
    “新年快乐,少天·”那边喻文州没理他的调侃,平静地说道··    电话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黄少天心里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说,可是能说的,却都不是他想说的。
    “你在哪儿呢”喻文州问道··    “我我在通自外面,刚刚和几个同学在里面点了蜡烛还许了愿,我现在把之前留在那里的书带着准备回去了,外面太冷啦你们那儿呢你们现在到哪里了”·    “许了什么愿”喻文州声音里有点儿笑意,似乎是不太信他也会做这种点蜡烛许愿的事情,“我们今天本来计划爬山,可是天气预报说会有降雪,上面就封山了,我们就得多待一天。
他们刚刚在外面倒计时跨年·”·    “你没去”黄少天一边说着一边夹着书往外面走,校园里空无一人,就只剩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路上哪里都是光秃秃的,看起来冷清的很。
    “外面很冷·”喻文州解释道,“而室内有火炉·”·    黄少天想象了一下喻文州窝在烧得很热的火炉边给自己打电话的场景,没忍住笑了出来,随后他听到那边乱哄哄地一片声音,又问道:“怎么了你那边儿”·    “外面好像下雪了。”
喻文州说着从火炉边上的沙发里站起身,走到了窗边去·还在外面闹腾的同学们都欢欣鼓舞地仰头看着天空,虽然他在室内,但也还是一起抬了头去看——漆黑的夜里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是却有无数带着些晶莹剔透的微光的雪花,从天上旋转着落了下来。
·    是很美丽而宁静的景色,这就是新的一年的开始了··    虽然还是有点怕冷,但他还是走到了门外去,并没有和其他同学一样在雪中互相追逐打闹,他就站在屋檐下,用空出的那只手去试着接了一片雪花。
    他刚从室内出来,手指的温度太高,那雪花刚刚碰到他的指尖就化成了水珠,他问道:“你那边下雪了吗”·    “没有,一直在干刮风,都快吹成腊肉了。”
黄少天有些遗憾的语气从那边传过来,“我刚走到路口贝神的塑像那里,哈哈哈现在他的发型挺符合当前的天气的·”·    那个塑像喻文州自然也记得,听黄少天这么个比喻他也笑了起来,他那边大概是在往宿舍走了,一边走嘴里还哼着个调子,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就只能听到他这边隐隐的人声鼎沸,和黄少天那边风声中有点儿不着调的哼唱声。
    “唱什么呢你·”视唱练耳拿过全年级第一的喻文州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不是吧你没有听出来自新大陆自新大陆啊”那边的黄少天似乎很是受伤,喻文州即使没看到他也能想象出他瞪了眼睛看起来很不可置信的样子,“你居然没有听出来吗”·    “啊……”喻文州迟疑了一下,“是因为后面声音太吵,我听不清。”
    这个回答勉强让黄大师满意了,随后他说道:“上一次听这个,还是和你一起去海边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海边的夕阳下拉琴,琴声有些生涩,可是背景却是恢弘而壮丽,整个人似乎都像是要融进天边去了一样。
而现在想起来,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似的··    “时间过得真快·”喻文州说道··    “我也想看下雪啊……今年都还没下雪,好像最近天气预报也没说有雪,早知道我就混进你们班,和你一起去了。”
    这样的景色我也想和你一起看,所有有意义的,美好的,值得纪念的一切,都是想和你一起分享的··    可这些话,他却不能说。
    “我到宿舍楼里了,这里面信号不太好……”·    他还以为刚才是因为信号不好,所以没听到喻文州的回答··    “对了,还没问你新年愿望许了什么呢。”
喻文州岔开了话题,随口问道··    这回换黄少天沉默了,他站在刚刚因为声控灯而亮起来的走廊里,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可现在是晚上,那扇窗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光亮。
    “我的愿望啊……还能有什么,就希望你一切都好·”黄少天因为自己的那一点儿心思,将喻文州单独挑了出来放在前面说,却随后有些心虚似的加快了语速迅速地继续道,“我也一切都好,魏老大老叶还有张佳乐我们宿舍的那些家伙,也希望他们每个人都好。”
    而走廊里的信号实在太差劲,喻文州在那边就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到几个零星的词语,什么好,都好的,让他有些哭笑不得,难不成他说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没等他详细问黄少天,那边就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去睡觉吧,我回宿舍去了。
文州新年快乐·”·    而他也只来得及又回了一句新年快乐,随后信号就断掉了··    雪越下越大,喻文州站在屋檐下,将手机握在手里,因为通话时间有些长,手机后壳都有些发热,在这冰天雪地里就感受的更加明显,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冷的,所有有温度的生命都笼在了这一片冰雪之下,远处同学的欢声笑语他也听不真切,而就只有这刚刚挂断的一通电话,是这寒冷冬夜里唯一的一点儿真正的温暖。
    他没有马上回屋子里去,站在那里拿手机刷了刷网页,看到一张黄少天晚上传上去的照片,就是他电话里说的,在狂风中显得异常合称的贝多芬的雕像和他自己的合影,路灯下的雕像看起来有种温暖的金属色泽,不管什么天气都岿然不动,而一边的黄少天就不是了,一头短发被吹得东倒西歪,一手用来自拍另一只手还不屈不挠地凑在他男神跟前比了个剪刀手,眯着眼睛笑得挺灿烂。
    有雪花被风吹的飘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他抬手把水珠抹去,那手势就像是他隔着屏幕,抚过了那一张像素着实不怎么样的照片上黄少天的脸一样,动作都不经意地放轻了。
他注视着这张照片,也情不自禁地随着照片里那人的笑容弯起了嘴角··    那种感觉像是寒冷雪夜中的细小火光,只要一点点,就能觉得整颗心都慢慢地暖了起来。
    而此时夜已深,雪仍在下,因为长时间没有继续操作而暗下去的屏幕上的照片,像是一个将完未完的愿望,一个在这寒冷冬夜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梦··    ·    第16章 Calando  渐缓且渐弱·    ·    临近寒假,学校各专业的考试也都考了个七七八八,现在的琴房楼也不复几个周之前的盛况,楼下负责打卡分钥匙的管理员都靠着暖气打起了瞌睡。
而喻文州在跟着班级一起回到学校,并结束了这学期所有的考试之后却也没有马上离校,相反的,他还是继续有事没事地去琴房,反正快到期末,他的时长也还没用完··    而且他们学院今年协办了一个学生作品的展示演奏会,作为本年最后的一次校园艺术节,要连着在学校的礼堂办整整一个周,所以基本有资格参加并且考完试的人,这几天也在忙着排练这个。
    他自然也是要上台的,但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那首几乎占据了他下半年绝大部分精力的参赛曲目,然后叫上黄少天一起来合奏·可最后喻文州上报上去的却是另外一首钢琴曲,是个学期中的考试作业,写的虽然精巧别致,但显然仅仅是精巧别致并不能让它成为被选来当做学期末最后一次演奏会的理由。
    “哎哎我说你想什么呢你这曲子选的未免太随便了吧你是不是忘了这个期末的艺术节是要评奖的一等奖有奖金拿的啊你就随便选一个作业上去弹,你不怕你的专业老师在下面听到吐血吗”而显然包括黄少天在内的一众同学都是不怎么理解他这个选择的。
    “那个奖金我已经拿过一次了,而且每年为了鼓励低年级的学生,奖金都是尽量选在他们中间的·我都快毕业的人了,就不凑热闹了。”
喻文州只笑着回答,并不以为意··    但实际上,黄少天虽然这么说,但他却有些隐隐地庆幸喻文州没有选那首曲子去演出,知道了自己是个什么心思之后,再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和喻文州一起合奏这首对他们俩来说意义都非同寻常的曲子,委实太煎熬。
    其实喻文州的想法也与他的大同小异,作为作曲者他对自己乐曲里包含的感情再清楚不过,而如今却又在意料之外的有了些新内容,虽然台底下坐着的每个人并不一定都能全然领会,可他却还是有些隐隐的私心,想要把这个留存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更何况在黄少天都没能知道之前,他定然是不会将这样的旋律就这么直白赤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的。
    于是这选曲的事情就轻巧地一笔带过,他每天并没有很大负担地去练一会儿琴,而已经没什么事却也同样还没离校的黄少天有时候也会过来··    但今天他还没来,喻文州一个人坐在琴凳上有些出神,这曲子他自己写的,又是他最擅长的乐器,其实原本没什么好练的,每个音符都烂熟于心,哪里要怎么演绎他也是早就推敲过无数次,但却还是忍不住往琴房跑,好像坐在这里他就能把那些在他脑海里盘踞许久却一会得不到解决的混乱思绪屏蔽出去一样——而实际上当然是不能的,音乐具有能够解忧的普遍性,可却很不幸的做不到为每个人具体地解惑。
    想到这里他都觉得有些好笑了,不管是作业或者自己的自由创作,他写过那么多表达烦恼和忧思主题的乐曲或片段,而现在自己在面对着这样一个问题而感觉心情有些沉郁的时候,才发现从前那些所谓的忧思或者烦闷,倒十有八九像是在为写作业强说愁了。
    大概这也勉强算作一种进步吧·喻文州有些无奈地拿过了面前的曲谱,拿起笔又零星地改了些细节·他是喜欢手写乐谱的,自己亲手写出来的感觉和用打谱软件的操作写出来总是不一样的,所以他手边总是备着些空白乐谱。
而他手上这一本,当时买的时候前面是没有印高音符号的,但现在还没写完,却是一多半都被画上了高音符号——全都是出自黄少天的手笔···    那时候他们一起去听一个讲座,台上讲得枯燥沉闷,台下也是昏昏欲睡,可是碍于固定人数他们又不能提前离场,黄少天看着他手里那本空白乐谱,实在闲的无聊就拿过来在手上随便乱翻,随后他又发现这一本前面是没有高音符号的,于是顿时觉得找到了最好的消遣办法, 他摸出一支签字笔,,用胳膊碰了碰喻文州,在阶梯教室因为要播PPT而显得很阴暗的教室里冲他挤了挤眼睛,本来全神贯注注视着台上出神的喻文州被他一碰回过了神,看他拿着自己的乐谱本,又拿着笔,以为他要借自己的本子写曲子,当时喻文州很奇怪,于是他不解地问道:“少天,这么无聊的讲座给了你什么灵感啊”·    黄少天却也是一愣,什么什么灵感,难道喻文州以为他要写一首表达他现在着实很无聊的曲子吗黄少天忽略了自己那着实拿不出手的作曲水平,试想了一下自己真写了这么首曲子然后拿给别人看的场景,脑海里立刻出现了魏琛和叶修两个人,他们坐在学院考核的桌子后面,不约而同地表示,教了这么多年音乐,从没见过这么无聊的作品和这么无聊的人。
    可是如果主旨就是无聊,能让人觉得无聊的话那不意味着这首曲子很成功吗黄少天甚至有些严肃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随后一转眼,看到喻文州一副“天哪少天原来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 连忙低声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写曲子……这么没劲的讲座能有什么灵感啊,你误会我了我可不是那么无聊的人,我是看你的这本谱子没有印高音符号,反正我现在很无聊,不如我帮你画上吧,别看我平时不怎么写谱子,但是我的高音符号画的很熟练的……”·    碍于场合限制喻文州没能笑出声来,他抿了抿嘴唇,有些哭笑不得地问:“可如果我要写低音部的呢”·    “哎呀那还不简单,我从前面给你画高音符,从后面给你画低音的,怎么样,这么体贴的同学不多见吧”说着还侧过脸来笑着对他眨了眨右边的眼睛,这就准备动手了。
    他现在再回想起来,过了这么久,那个笑容在那样阴暗而让人昏昏欲睡的教室里,伴着教授干巴巴的讲课的声音,也依旧的鲜活而明亮,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和随后就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给他画高音符号的神情,突如其来的变得似乎很近很近,将他满心的焦虑和不安都变成了甘之若饴。
    而那天的讲座不一会儿也结束了,那一整本的乐谱自然没有画完,从座位上终于解放站起来的黄少天伸了个懒腰,颇有些遗憾地对喻文州说:“真可惜啊没画完,不过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快不认得高音符号了……”·    喻文州拿回了那本乐谱打开看了看,前面的几页画的倒还中规中矩,到了后面,可能真的是画的太多都快不认得了,每一个都显得各有千秋——这里多歪了一下,那里少带了一笔,这么看下来只觉得那些高音符号姿态舒展,一个个的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但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喻文州还是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少天,以后好好练琴,写曲谱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他闭上眼睛都还能回想起那天从教室走出去,铺天盖地一下子投映下来的灿烂阳光,一时间几乎都叫人睁不开眼,而黄少天当时那一副“喻文州我这么有爱的帮你写了这么多高音符号然后你还嫌弃它们不好看吗这简直太伤人了看我不打你”的表情也着实有趣得紧,他兀自笑了笑,抬起头来看向琴房的窗外,却是灰蒙蒙的一片——这个城市的冬天天气经常不太好,阴霾和冷风,总是让人觉得心情低落的。
    他随手在琴键上弹了一段旋律出来,却是那首参赛曲目的钢琴前奏,不能更熟悉的旋律几乎完全凭借着手指的肢体记忆就能流畅地演奏出来,那旋律优美而动听,可过了前奏最后那个休止符,却因没有应有的提琴接着演奏,而显得空落无比。
    他原本并不是那么纠结的人,他生性沉稳,做事习惯谨言慎行,他虽然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却也不是固步自封的胆小之人,或许决定之前会思虑许久,但一旦是决定好的事,那就一直这样去做,不再回想,不去怀疑,更不会后悔。
·    但正是这样的行事方式,让他现在满脑子都像是充斥了一整个十三流交响乐团的演奏似的,杂乱无章,毫无头绪,这样的事又不能像别的一样,条条框框列出来好与不好来权衡,喻文州甚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更让他觉得可笑的是,他发现自己想的最多的不是黄少天会不会拒绝自己,两人以后万一连朋友都做不成这样常见并具有普遍性的问题,他想的最多的竟然全都是他这样做可能给黄少天的未来带来的种种不好的可能性——就好像他一开口对方铁定就会答应似的。
    于是他在满脑子的十三流交响乐团的伴奏下,恨不得给自己写个告示牌挂在眼前,上书三个字:想太多··    但想归想,练习也还是得继续练,他把谱子放了回去,静了静心,继续练习。
    而黄少天来的时候,这间琴房的门是半开的,这时候满楼道也没几个人,所以门开着也算不了什么·而他站在外面刚好能看到喻文州坐在钢琴前的一个侧面,他原本想直接推门进去,但刚好喻文州在弹琴,他便堪堪停住了步子,站在了门外。
    这么久以来他听喻文州弹钢琴的次数并不比喻文州听他拉琴少多少,而其实作为作曲系的学生,喻文州平时并不经常演奏或者练习一些鸿篇巨制的大部头作品,而钢琴作品又着实浩如烟海,听了那么多却一直很少有重样的,今天这一首,虽然基本算是个耳熟能详的小品,他却也是第一次从喻文州这里听到。
    这首曲子他小时候也练过,但可能因为他第一次练习的时候的记忆是在太鲜明,再往后的那么多年里,不管它如何全力地带入这首曲子应有的感情,他总是忘不了当时那个夏天时自己心里的躁动和烦闷,毕竟那时候他尚且不知道什么是乐曲中该赋有的感情——他也理解不了为什么作曲家要写这样的曲子送给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旋律实在是太容易让人困了。
    舒曼的童年情景组曲的第七首,梦幻曲,他练过很多次,听过无数个版本,对每一个音符每一个休止符都谙熟于心,但他却是第一次听到喻文州的演奏··    当年那被他形容为非常让人困的旋律,其实是非常温柔的,虽然被改编成了很多其他乐器的版本,但钢琴的演奏却与其他的版本都不同,它更轻缓,也更完整。
而喻文州对琴键的碰触是那样的轻,就好像他是真的在编织一个真实却又并不真正存在的梦··    黄少天的那个角度,刚好看得到喻文州的神情,他并没有在看谱子,也没有注视着自己演奏的手,他的眼神落在没有焦点的地方,平日里总是带着些笑意的眼睛此时却有些冷,眼角眉梢就因此显出了些说不清的黯然来。
    这是个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喻文州··    平日里的他,不管遇到什么事,总都是带着温和的笑的,这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焦急或者不安,连说话和最细微的表情里都总带着习以为常的笃定——哪怕他也曾写过蕴含着澎湃情绪,高亢激烈的乐曲,但他却从不会把这样的情绪表露出来,一次也没有。
    而现在这样的喻文州,确实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了·他眼睛里那点儿莫名的黯然,就好像他真的在回忆着些什么美好却已经过去很久的回忆,就好像他也真的曾经想去伸手挽留,但最后却还不过是一场空。
    那一瞬间黄少天似乎回想起了自己拉这首曲子时候的不解和困惑——小时候的他不理解作曲家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首怀念童年的曲子来送给他的爱人,那些简单的和弦和短乐句虽然动听,但他却不能理解为何要这样——而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专业水平和鉴赏能力的提高,他即使不能完全认同,却也能够将标准答案写个七七八八,但现在,在那个轻缓却深沉的低音“do”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他却突然觉得那样一个简单的音符伴着和弦,像是一下子就拓印在了他心上一般,缓慢却柔和地发着热。
    他想,其实自己从前的困惑与不解实在再正常不过,因为这是一首写给大人的曲子,一个连童年都还没有过完,未来全都是将要拥有而却尚且未曾失去过什么的孩子,又怎么会懂这个中的感情呢而可能在任何时候,不管是谁,对于无法拥有的东西,都是怀揣着这样一份珍惜却又想要挽留的心情的。
而同样,对于那些已然逝去的美好过去,也都是想同未来要一起走下去的人,一点一滴慢慢分享的吧··    可是喻文州此时此刻又在想什么,他到底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弹着这样一首曲子,他却一时间不得而知了。
    他等到喻文州的弹奏结束之后才推开门进去,而对方似乎还坐在琴凳上出神,并没有注意到他推门进来的脚步声,黄少天突然起了点玩心,他上来的时候在楼下的自动贩售机买了罐热咖啡,这时候有点儿没忍住,就想趁他不注意偷偷地把还温热着的易拉罐往喻文州脸颊上贴过去,想吓他一跳,但他握着易拉罐的手刚要碰到喻文州的时候,却被抓了个正着。
    于是反倒是黄少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喻文州轻轻扣着他的手指,中间隔着个热乎乎的易拉罐,稍微侧过了身来望着他,眼神又恢复了平日里惯有的温和笑意,他刚从外面过来,但因为手里一直拿着个热饮罐子,也不觉得特别冷,倒是喻文州,恐怕是在这里坐了很久,手指掌心都是一片凉意。
    他想起刚才弹琴时他脸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些许失落和黯然,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空··    “你这是打算要吓我一跳吗少天”喻文州问道,黄少天的手和那咖啡罐子都是暖的,但他也只是短短一握,随后就立刻松开,带着点好整以暇的笑看过去。
    “哪有,我只是单纯地想来给你送瓶饮料顺便约你去吃饭没想到被你提前察觉了……”黄少天打定了主意要睁着眼睛说瞎话,一边说着把自己的琴盒靠在钢琴边,自己也在琴凳的另一边坐下,然后把那罐其实很无辜的咖啡递过去,“给你。”
    喻文州道了谢就接过来,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琴房里安静异常,喻文州是想说的话有很多,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倒是想好了开场白,就一句简单的“少天,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可是然后呢然后怎么办他要怎么说才能把自己那些不知从何时起深埋在心底的情绪一一讲清楚说明白要怎样才能让对方完全了解自己的意思他这样做会对黄少天的未来有什么影响,是会让他变得更好或者恰恰相反这些问题他每一个都想了很多遍,可是每一个,却都没有办法得出一个让自己全然满意的答案,有时候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大概感情这种事情和写曲子也是有些相像的——在你苦思冥想的时候,永远都找不到一个最满意的答案,或是一个最恰当的音符。
·    而黄少天虽然也是想说的话有很多,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于是在这样略显诡异的安静气氛下,黄少天的手机震动声音就显得格外的突兀。
    震动的声音把两个人都拉回了现实世界里来,黄少天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是郑轩,皱了皱眉,郑轩一大早就被他们专业的老师抓过去帮忙改卷子,大提专业没他们人数多,所以想推脱的借口都没那么好找,于是他早早就出门了,现在打电话来是要干什么黄少天警惕地想道,啊,该不会是他们人手不够,要带我一起去改卷子不要啊,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古低音高音不是一家,坐在一起就会产生排斥的化学反应的吗·    但出于多年的室友情谊他还是接起了电话,他问道:“喂郑轩怎么啦你们卷子改完了没找我什么事儿拉我去批卷子的话我可不去啊我昨天刚改完一个年级的乐理2现在再改我可吃不消——”·    “你先消停会不是改卷子……”郑轩似乎是在办公室外面压低了声音在讲话,他压着嗓子打断了黄少天那点儿狭隘的阴谋论,回答道,“我刚刚在办公室听老师们说了些事情,感觉应该告诉你一声……”·    “什么事”黄少天听出他不是在开玩笑,便正色问道。
·    “就是……就是上次你保研名额的那件事,唉,你不是……被刷下来了吗然后好像其他院系也有这样的情况,我听我们班主任说,这样的每年都有,但是因为都是上边来打的招呼,老师们也不好做,往常如果不是太过分就这么着了,结果今年出岔子了……”郑轩站在办公室外面的拐角那里捂着话筒,低声说道,“上面好像期末的时候派了人来学校做例行检查,往年也没出什么问题,但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就被查出来有个人的保研资料过不了审核阶段,所以连带着那么一查……你懂的吧然后现在老师那边也都在说会不会这一次要来真的,名额什么的要重新选,好像已经开始重新下文件了,可能过几天就要通知了吧。
我听着感觉和你有点关系就……哎总之要不你去问问魏老师如果你还想继续留校的话……”·    说完这么一大段话郑轩都觉得自己像是刚刚扛着他的琴跑了个马拉松似的,身心俱疲,他和黄少天虽然不是同一个专业,但一直都是同校的同学,这么多年也一直是好朋友,上次的事情他们作为旁观者都能觉出那其中得有多不甘多愤慨,更别提黄少天本人——他一直是他们中最出色最有天赋也最努力的那一个,但也是唯一遇到了这样不公平待遇的一个。
    那时候他不需要他们的安慰,而平时都住一个屋檐下,可能是太过于熟悉所以也真的就讲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宽慰的话来,可之前黄少天为了那个名额所付出的,他们也是一点不差的看在眼里,但真正结果出来的时候,却也都还是无能为力。
    但现在他听到这个消息,却不知道黄少天还愿不愿意继续留在学校,所以他这一通电话打得多少有点底气不足,他一边说着一边想,如果今天出门拽上宋晓或者徐景熙就好了,那样的话大概他们会比自己这语言组织的好上不少。
    而让他更心焦的是电话那边居然沉默了,郑轩心里顿时像装进了一百个定音鼓似的哐当哐当就敲起来了——黄少你平时那么能说这时候也不要忘了这个习惯呀快说点什么不然就冷场了啊不要显得我很八卦是在多管闲事一样好吗快说点什么啊·    虽然这么在心里怒吼着,但其实郑轩也知道,可能换了个人的话,这时候大概早就因为这个突如其来还勉强算得上是一线希望的好消息去找老师问详细情况了,但那个人他是黄少天,所以他这时候沉默,反而才算得上是比较正常的。
    不过黄少天并没有让他等很久,他只是愣了一愣,随即先说道:“那个什么……先谢谢了,我到时候去问问,那你去继续改卷子吧咱们晚上宿舍见……我可能从南门回去,你要帮忙带什么吃的吗”·    语气听起来虽然有点慢半拍但还算正常。
郑轩想着,这也算了却一件大事,而他还要面对一整个年级的大提琴专业的卷子,相比之下还是自己更惨一些,于是他也没客气,回答说:“你要是从那边回来的话,帮我捎两屉蒸饺吧。”
    “行,那回见·”说着黄少天那边就先挂了··    挂了电话以后黄少天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看到喻文州询问的目光他回过神,笑了一下跟他解释道:“郑轩打的,他说……上次保研名额的事情,又出了点新状况。”
    “新状况”·    “上面好像这次查出来名额有问题了,有的人档案没过审核·”黄少天回答,这样的事情他也不算太了解,但是大概也能想象,学校的保研是要审核档案往上报然后审批的,大概有的暗箱操作通过的,档案本身是不够资格,但是这一项没办法改动,只能人为地进行操作,往年大约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给过了,但今年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来一个个地检查,所以就被查出来了。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喻文州问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是件大事了……虽然临近寒假不少学生老师都已经进入放假状态,但这样的事情要真的认真查起来,也不是容易解决的。
    “还不清楚·”黄少天耸耸肩,有些自嘲地说道,“不过我刚刚想了一下,即使要重新分配名额,那和我也没关系了吧我已经弃保了,即使要重新分,大概也只是把原来接受调剂的再换回去……我是觉得不可能重新考一次试了,这都快过年了,谁还有心情折腾这事儿啊。”
    他的名字当时可是在学院告示牌的弃保名单里贴了好一阵子,那时候不太熟更不知道内情的同学看到以后还总会来问他:“黄少,你这是有了什么更好的去处校内保研你都看不上啦”·    那段时间他回答了多少次这样的问题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但是有一次他去学院办公室交文件,路过那个告示牌,看着红色的文件标题下,弦乐系小提琴专业一班黄少天自愿弃保的那一行字还是愣了一愣,可能在不知道的人看来,他这样出现在这个名单上,或许还有点儿洒脱不羁的帅气在里面,他有更好的去处,有一个可选择的更好的未来,所以他放弃了。
但在他自己看来,那每一个字都透着点儿不能言说的苦逼气质··    他虽然能坦然接受,泰然处之,却也还是会在心里觉得有那么一点儿说不出的委屈,讲不明白的不甘的。
    可就在他觉得这事已经彻底翻篇,他要把这一段现在看来干脆能概括为“倒霉催的”一段经历彻底抛在脑后的时候,它又好死不死地跑回来了。
    黄少天只想先翻一个白眼,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喻文州看着他有些孩子气的动作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正色道:“你还是先去问问吧,问清楚再做决定也不迟。”
    想了想他又带着些玩笑语气说道:“如果那时候你还是不想去,那你的名字贴在学院的弃保名单上,可就真的是在刷帅气值了·”·    黄少天正准备回答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魏琛打来的了。
    “快去吧·”喻文州说道,抬起的手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他肩膀上,带着些宽慰似的按了按··    “嗯。”
黄少天也只简单地应了一声,背起琴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喻文州一眼,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接起电话跑了出去··    见面地点自然是在魏琛的办公室,师徒两人虽然几个月没怎么见面,但是联系却一直是不曾断过的,所谓一日为师终身被使唤,黄少天在这方面感悟很深,只因为魏琛魏院长他老人家虽然人经常不在学校,但是还总会惦记着让这个自己昔日的得意门生来帮自己跑跑腿,于是当他坐在他那张阔气的办公桌后面用:“哎哟少天,好久不见了——”来作为开场白打招呼的时候,黄少天脸上的表情顿时像是听了一宿刚学琴时候自己的杀鸡声似的,抽象极了。
    “哪儿的话老师您虽然人不在学校,但是使唤我的精神却一直和我同在啊所以一日不见也不觉得如隔三秋,我觉得我们还有个三年五载的不见面,也还是可以的……如果你能忘了总叫我去帮你交思想报告和批卷子,我会更高兴的。”
虽然表情苦闷了那么一瞬间,但是如果这时候想不出回应的话,那他简直白跟着魏琛学了那么多年,黄少天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拉开桌子对面的椅子自己坐下,又不等魏琛招呼他,自己很上道地从魏琛的茶杯里匀了半杯看起来是刚泡好的茶水,然后才抬起头对他老师笑了一下。
    “贫你就给我继续贫”果然魏琛当了院长之后,就略不屑于和他继续抬这么没品位的杠,时间也有限,他直接就说了正题,“上回保研名额的事情出了些差错,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黄少天回答道,“我刚从同学那儿知道,正准备打电话跟魏老大您讨教一番,然后你这电话就立马打过来了所以你看我这不就飞速跑过来聆听教诲老师你感动吗……”·    魏琛倒也没说他怎么几个月不见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说话半天没个正经,他太了解这小子——他这么说话的时候,不是有意跟你抬杠,就是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而现在大约是属于后者的··    其实当时听说黄少天因为那么一个原因被调剂专业之后,他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虽说他人不在弦乐系,但是黄少天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学生,水平几斤几两他自己再清楚不过,技不如人被淘汰,那是自己学艺不精,怨不了别人,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他们俩都看不上的旁门左道,把原本的本专业保研搞成了一个边缘专业的调剂,换了谁谁不堵得慌 但黄少天那时候反倒是比他还平静不少,直截了当一句话:“魏老大我不去了,你也别生气,等你回来了我们去吃麻辣烫吧。”
就这么轻描淡写带过去了··    打那之后他重新去考了语言成绩,借录音室录了样品带,去申请研究生的院校……这些事情他也都知道,却也同样没有插手,黄少天一向是个喜欢自己拿主意的人,用不着他操心。
    可现在情况又变了··    原本不能走的那条路又朝他敞开了大门,那是一条他曾经长途跋涉,付出过很多努力想要走完的一条路,却最后因为一个万分牵强的理由被迫转弯重头再来,等到他情绪平静了,打算去往另一边开始另一种可能性的生活的时候,那里却又再一次对他伸出手,问他,你要来吗·    黄少天表情很平静,魏琛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道:“今天我叫你来,也不是想和你说道什么,我能教你的在你考上高中那会儿基本都教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那点儿杂七杂八你也不见得乐意学,我就跟你说一句,这次你要是想留在学校,想把这个名额拿回来,那你就去,其他的不用管。
但是如果你不想去,即使能保研了,也还是想去国外,去那边深造,那你就当没有这回事,哪凉快……咳,该干嘛干嘛去·”·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下面那句话有些不符合他和这臭小子之间对话一贯的风格,不过他还是继续道:“但是,不管你选哪一种,作为老师,我都觉得骄傲,也替你高兴。”
    说着魏琛把快要熄灭的烟摁在了烟灰缸里,那烟灰缸还是黄少天以前送他的,这么些年他换过好几个办公室,却一直都留着这小玩意儿没换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这中间的利弊,不用我说你也该清楚。
你现在国外的研究生结果还没出来,而如果留校的话,也安稳许多·中间这几年,你们院又是大院,学校每年给的资金也不少,公费出国深造的机会每年也都有,你不见得争取不到……然后再回国,去乐团或者留校,或者你另有别的打算……这些都能再考虑。”
    但是他直接出国的话,那一切就都未知,都不确定,没人能断言未来会怎样··    要看他是要选择现在一眼能看到头的那一条,还是要自己一个人摸着黑往前走。
    这些黄少天自然都懂,自然也不需要魏琛多费口舌,但他听到那句“觉得骄傲,替你高兴”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跟着魏琛上课时候的事,那时候魏琛还没搬家,他们住的很近,他每天背着那个很不上档次的帆布琴盒,踢踏着跑上魏琛家的楼梯,一边底气十足地杀鸡一边不忘记问:“魏老大魏老大,我什么时候才能拉梁祝呀你看我这个音阶拉的怎么样什么时候能拉梁祝啊”·    然后如果他着实杀鸡杀的不错,魏琛会嫌弃地告诉他你小子想要拉梁祝还得再过十年,如果杀的不好,直接忽略掉:“琴头抬高站直了,哎哎,让你站直抬琴头,谁让你把琴头搁谱架上了还学会偷懒啦好小子……”·    他是魏琛带过的时间最长,却也是他最后的一个学生,但他却还没能像其他师兄师姐一样给老师的履历上添光彩的一笔,却反倒经常让他替自己操心,想到这个黄少天那点儿细枝末节的感慨和鼻酸都被微微的沮丧给气没了,他揉了揉鼻子,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哦。”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    魏琛挑了挑眉毛,问:“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能回去想想再说吗,反正现在不管我选哪一种,你肯定都是要摆出一副‘怎么这么欠考虑’的长辈脸出来……而且正式通知也没下来,又不急这一两天。”
黄少天这会儿倒是说的头头是道,听完魏琛的话他就迅速地冷静下来了,思路也清楚不少··    而话说到这魏琛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他随口问道:“你最近都忙什么呢琴带来没,来来给来上一段儿,半年没见,我验收验收你这半年的学习成果。”
    黄少天一边拿琴一边心想着魏琛又在这胡说八道,上次圣诞节演出他坐后面敲三角铁的时候,魏琛在台底下笑得不比谁都欢快啊·    他今天出来的时候也没打算要怎么练习,就没带乐谱出门,琴盒里随身装的都是些用来活动手指的练习曲,就一直跟那儿塞着,也很久不用了。
他正了正音,拉开凳子站起来——小时候他特别羡慕弹钢琴的,先不说那什么绝对音准的问题,单单是人家练习的时候能坐着这一点就让他羡慕的要命,而对于他这么个没出息的想法魏琛嗤之以鼻,他一边儿用自己的弓子尖儿轻轻戳了戳乐谱示意他拉这个,一边语重心长地说:“不懂了吧,小提琴那是拉的越好的人才能站着的,你看看那么大个乐团,是不是只有独奏的首席才站着拉其他坐着的不都是伴奏所以你要好好——”·    “哦哦哦我懂了所以魏老大你教我的时候才一直坐着原来是这么个原因啊——”·    “哎哟你个臭小子……拉琴的时候别说话嘿,给我站直了”·    那些对话和昔日稚嫩嘈杂的琴声都还像是在昨天似的,他那时候每天去学琴的时间是傍晚,他们在客厅里上课,旁边摆着架钢琴,那时候那钢琴对于他们俩的作用来说就是单纯的校音器,因为杀鸡是不需要钢琴来伴奏的。
魏琛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琴,而他面前是和他身高差不多的谱架,谱架上摆的通常都是一二把位换把练习音阶练习,他稍微一抬头就能看到墙上挂着的大幅海菲兹的照片,单纯的黑白两色把他持弓的动作定格,而夕阳的光线从透明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提琴家那冷峻的表情似乎都照得暖意融融,落日的余晖静静地铺在他们身上,让当时那几乎是有些刺耳的琴声,都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后来乐谱上的把位越来越高,简单的单音变成了双音,指法记号也越来越复杂,随着把位一起增高的还有他的个子,谱架的高度,于是日复一日,嬉笑调皮的小孩儿变成了少年,少年又变成了如今这个已经非常有担当的成年人,慢慢地他手指下演奏出的旋律也不再是当初折煞人的噪音,可是他却也不再是当时那个因为想拉一小段儿梁祝就能激动的眼睛放光的小孩儿了。
    在学习音乐的道路上没有终点,十几年的功夫在这条路上也不过是短短一瞬,可那些时光,已经过去的,回不来的,却都一点点儿的积攒在那里,等他有空回过头去回想的时候,都还和当时发生时一样,微微的夹杂着往日的汗水泪水,闪着些许亮光。
    他架好琴,琴弓搁在最底端,拉响第一个音符的时候魏琛笑了出来,当初他用一小段儿梁祝把这家伙引得开始学琴,这么多年了,还记着这一茬呢··    现在黄少天的技术拉这个协奏曲早已经绰绰有余,那些曾经对他来说复杂而遥不可及的高把位与指法现在已经不成问题。
他演绎的长音悠扬,短音急促,中国乐曲中最有味道却也最容易过度使用的滑音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手指在指板上轻重合适的滑过,让过渡的音符变得婉转又缠绵·魏琛隔着他的办公桌注视着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他想,曾经他还担心过,黄少天在演奏的时候,那种要把每一个音符每一处节拍,都死死地掌控在自己的节奏之下的过度的控制欲,会不会让他的演奏变得越来越匠气——现在音教界总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是年轻人首先要有乐感,技术什么的,可以慢慢训练;二是得先有技术才能谈乐感,有技术没乐感的好歹还能算个匠人,那只有乐感没技术的,放进乐团里,不是听觉杀手是什么·    这样两种不同的教育理念魏琛不多做评价,黄少天无疑是不缺乏技术的,他从没见过能对每一项技巧都那么烂熟于心又信手拈来的学生,就好像那些看起来精深繁复的弓法指法对他来说不过是天生的本能,像是拉空弦一般的容易。
    当然他同样也知道,那样扎实的基本功,是黄少天付出了多少同龄的学生多没有付出的时间与汗水得来的··    他以前想,如果将来有一天黄少天真的成了世界级的演奏家,肯定会有人来采访他这个授业恩师,那时候他一定要深沉地告诉记者,黄少天嘛,成功的理由,除了有一个好老师以外呢,大概也就是比别人多努力了一点儿吧,就一点点儿。
    而现在他觉得离那一天是越来越近了,虽然并不明显,但他能清楚感觉得到,从前黄少天演奏时那种虽然不流于表面,但能从每个乐段里清楚地体现出来的,属于他这个演奏者的控制欲不见了,那时候他的演奏虽然精准,却也难免少不了些机械的味道,但现在不同了——这首除过技法之外对感情表现力要求极高的乐曲,黄少天的演奏让他觉得吃惊——每一处的停顿和衔接,虽然和以往一样精准无误,却多了些以前从没有的他自己的处理办法,使得整个乐段因此像是在他的手下活过来一样,生动万分。
而那些细微之处是乐谱上的音符和指法所不能告诉他的,都是每个演奏者,经过无数次的练习,无数次的揣摩,一点点发掘并付诸以实际的··    魏琛长舒了一口气,这样的学生,不管在哪里,大概都是会不断进步,不断给自己找更高的挑战的,他真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但正当他沉浸在自己这些年来已经不多能感受到的身为人师的成就感的时候,琴声突然停了,他一抬头,看到黄少天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着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解释道:“那个……魏老大,我好久没练过这首……后面的谱子我不记得了……”·    喻文州从琴房刷了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落日时分,冬天天黑得早,不过五点多的光景,整片天空就黑压压地暗了下来,太阳遵循着它亘古不变的轨迹慢慢地隐没在了地平线下,而冬天里通常都是一片阴霾的天,自然也是看不到什么壮丽的夕阳与云彩,只有天边那一点暗灰中隐隐的光线,充当着这傍晚最后的色彩。
    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这条平日里总有学生来来往往的路也没什么人,他站在台阶上等黄少天,刚才他发短信来,说从魏琛那儿要了两张晚上音乐剧的票,邀请他一起去看。
    他下午一个人又想了许多,但这一次他却出奇的冷静不少,不再像之前那种甚至有些无措的焦虑和烦躁,也因此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这条路往左边看过去,是他们以前一起上过课的教学楼,再往后走就是图书馆,在那里他们打发了很多夏日燥热的时光。
转个角拐个弯,那边是操场,他还记得当初黄少天在操场后面的小台子上,给他拉了首《夏夜》,那琴声和着蝉鸣,现在似乎都还听的清楚·再往前是学校的小广场,他在那里等过他下课,他送给过他一首匿名的钢琴曲,那时候也是将近傍晚时分,黄昏的光线和煦而炽热,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而另一边就是学校的演奏厅,他在那里第一次听到他的演奏,也有学校的录音室,他们也曾在那里进行过无数次的排练和录音,再往前是宿舍区,再往前走就出了校门……这校园这么大,而他们明明也相识不过半年,却好像每一处教室,每一间场馆,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都有过他们并肩的影子,都有过他们一起踏过的足迹。
他站在琴房的台阶上,仅仅是这么看着,就能把那些事情记起来许多··    而他并不否认自己想要将这样的陪伴与同行继续下去的愿望,可是,他也同样清楚地知道,这次的决定,他不能干涉,那是黄少天的未来,他必须要自己做出决定。
    一个不受任何人干涉的决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冬天冰冷的空气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不少,而这时候他看到黄少天背着琴盒从对面跑过来,一手拽着琴盒的背带一手抓着大衣领子,还不忘跟他摆摆手生怕自己没看到他似的。
    喻文州笑了起来,怎么会看不到呢现在日已夕暮,周围一片冬日寒冷的夜色,而他却像是那一簇永远都不会熄灭的光,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足够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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