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是有情痴 by 江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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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自是有情痴 by 江洋(2)
·“莫离少爷一被送进宫,不几天皇上就又下了赐婚的圣旨,府里这些日子正忙着呢,小的也是借着采办东西的空儿过来回十一爷的话·”·我心中一痛:这个傻瓜莫离,白白浪费了一片真心,人家却已经准备迎娶新娘了。
怎么办我皱眉沉思··“十一爷,出来了半天,小的这就得回去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嗯,你叫什么名字,在府里当什么差”·“回爷的话,小的名叫丁顺儿,是王爷身边的长随,经常跟着四处走动的。”
嗯,那算是个不错的差事,调查情报也便利,看来小悠的棋子布得不错啊··“好,有什么事再来回我,下去支二十两银子,算是谢你的·”·“谢爷的赏,能见着十一爷的金面,已经是小的莫大的福分,小的回去多留心,有什么关于莫离少爷的消息,一定尽快传给爷知道。”
我微微一笑,摆手让他出去,自己一个人考虑起来··“十一爷,您府上有信送过来·”一个手下推门进来道··家里有信来,我有点诧异,每年我都偷偷潜回家中看望家人一两次,他们也知道我身在天狼社,但家中从未来信找过我,再说他们怎么知道我现在正在京城·“拿过来。”
“是下人亲自送来的,他说要见您面才行·那个人小的认识,正是府上的管家周伯·”·管家周伯亲自来了我站了起来,跟着他出去,周伯是父亲年轻时的贴身仆人,在我家呆了一辈子,与自家人无异,他又未曾婚娶,一直把大哥和我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疼爱,他的话,我总是肯听的。
到了前边点心铺的店堂里,小侧间中周伯正在喝茶,一见我进来,立即起身,眯起了双眼,花白的胡子颤抖着,一把抓住我的手,叫了一声:“同哥儿,这可想死我了。”
眼泪就滴了下来,我连忙哄着他坐下,又问:“家里出了什么事,突然找我回去”·“夫人的身子有点不大好……”·我立即跳了起来,问道:“怎么不好请大夫了么怎么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怕是想少爷您了,郁积在内,正好悠少爷来信告诉老爷说您正在京里头,老爷夫人就想请您回去聚聚,给夫人解解闷,只怕就好了。”
不管怎么样,我得回家去一趟,于是略略交待了一下分堂的事,就随周伯出了门,家里的马车正等在街边,当即一同回到家里··久别重逢,自然一番悲喜,娘其实并无大碍,只每日里尊医嘱用温和的药调理着,多休息一些罢了。
爹最近公务繁忙,娘便我要常常陪她,吩咐下人把我的东西搬到了她主屋的东暖阁里,而我久违了娘的亲抚,难得她肯这么亲我,要我陪,自然高高兴兴地整日赖在她身边,无所事事,两个侄儿侄女一个八岁一个六岁,镇日里与我缠在一起,玩了个不亦乐乎。
这一日下起了雨,娘在窗边刺绣,我百无聊赖地斜倚在她身边的香妃榻上,逗着小猫玩儿,看这小家伙伶俐狡猾的样子,一时又想起莫离来,回家已经三天了,莫离进宫也快两个月了,想他当日是极不情愿被送进宫去的,那样温柔良善的一个人,恰正似小羊儿入了虎口,不知他如何忍受得了……·心下一痛,我一把将小猫推下地去,站了起来。
小猫不满地“喵”了几声,傲慢地竖起巴,跳到娘膝上去了··娘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来看我,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关怀,我心中一暖,烦恼稍去,过去坐在她身边的地上,头靠在她温暖的腿上。
“同儿,有什么事,跟娘说说·”这个温柔的声音,满含着关爱,使我心头一暖,也让我想起四年前的那一夜,和那个小狐狸一样的家伙来·我猛地抱住娘的腰,紧紧贴在她怀里,把小猫一下子挤了出去,让它好一阵恶声恶气地乱叫,毛都竖起来了。
娘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顶,叹了口气··咦,娘从来不叹气的,这是怎么了·我疑惑地抬起头,她正温柔地看着我,又伸手抚摸我的脸,“你都这么大了,遇见的人和事越来越多,有些事,不像小时候好解决了是不是”·知我者,亲娘也·伴着窗外潺潺的雨声,我把与莫离的事细细讲给娘听,末了说道:“他又胆小、又软弱,很没出息,老爱哭,可是,可是……他也很好心眼,吃了亏也不计较,总爱哄人高兴……他很聪明,当初在家里先生教李白的《蜀道难》,我背了一个月都没背会,可他说他只用了半天就背熟了……他也会关心人,在山里的时候,每天都是他给我梳头,很轻巧的,就像在家的时候您给我梳头一样……”·我低头扯着娘裙子上的飘带,有点不好意思,呐呐地道:“我不知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他,只要看见他,就觉得开心……他的声音很像您,妈,他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呢,不过比您狡猾,像个小狐狸。”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傻瓜狐狸·”·娘笑了起来,道:“什么叫傻瓜狐狸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奇怪了·”·“他对别人像傻瓜,对我像狐狸啊”我理直气壮地道。
“傻孩子,那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有所顾忌,总是让着他,而他知道你喜欢他,所以才敢欺负你·”·“这样啊——”我恍然大悟,这小子,就是吃准了我拿他没法,才敢一再欺我,我因为一心只想讨他欢喜,才处处受制。
我还当自己也变没用了呢,想明白了这点,心中大乐,又问道:“妈,爹那么怕你,也是因为这个吗”·“你自己说呢”娘抿着嘴轻轻地笑了,眼光中居然也带出了一丝狡猾,嘻嘻,有趣·“那怎么让他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呢”我接着问。
·“人的品性各有不同,两个人相处,只要对方心中有你,自然会顺着你,只不过谁在对方心中的份量重一些,说话自然就占些上风·”·“那我想办法让我在他心中份量重一些。”
我兴高采烈地道··“你啊——”娘点点我的额头,“只怕跟你爹一样·”·“怎么”·“惧内。”
“惧内”我摇摇头,又笑了起来,抱紧她,“惧娘这样的内也好幸福啊”·贴在母亲温暖的怀中,嗅着她独特的淡淡香气,心中满满的都是幸福,想当年小的时候,还曾经大言不惭,宣布要娶母亲为妻,那时大概只有四、五岁吧天天跟爹爹来抢妈妈,连晚上睡觉都不肯离开,弄得老爹好生着恼,出尽花招想赶我走,恨不得狠狠打我的屁股,不过在妈妈的护卫之下,他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
倒是爹受了妈的不少呵责,说他怎能跟一个小小孩童——自己的小儿子——争风吃醋·嘻嘻,老爹真是哑巴吃黄连,脸色那个好看啊——·令我怀念至今。
说起往事,我们母子笑做一团··其实我喜欢莫离,可能真的有点恋母情结吧不过莫离跟娘并不很像,他可不能算是个温良贤淑的人,更何况他还是个男孩子。
不过他是男是女我倒并不在乎,比起性情相投的快乐,这些都是末节小事了··良久,我忽然想起:“咦,妈你怎么好象一点都不奇怪啊你不觉得我爱个男人很奇怪吗”·“只要你愿意,有什么办法,做父母的只求儿女幸福罢了,是男是女,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听你讲那个孩子也怪可怜见儿的,心地应该是不错的,才能让你一心挂念着·如果他能从此让你收了心,我和你爹也就放心了·”·嗯,我沉思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娘的眼睛,问道:“这个事儿您和我爹早就商量过了”·“嗯,小悠两个月前就过来把事情都说了,我们也想了好久,还是依着你罢。”
哼,我就知道,又是小悠,不过他这一次算是帮了我的忙,就不恼他了,如果不是他先说了,让爹娘考虑了两个月,依我的爆脾气,难保不把事情弄砸,嘿嘿,还是小悠好。
我一时心情大好,跳了起来,一前一后连做了两个空翻,惹得娘一声惊呼,又是大笑··哈,好久没有逗娘这么开心了,我也笑眯眯地,合不拢嘴··娘停了一停,又道:“缘份这件事,自有上天注定,那是谁也料想不到的。
不过,有的时候,也有点造化弄人·”看了我一眼,才接着道:“现今那孩子被送进了宫,身份自是不一般的,虽然你这么想着他……但将来的事,却也是说不准的……”·有什么说不准·才不管他什么身份不身份呢,不论想什么法子,我也一定要救莫离出来。
他不是被弄昏了硬送进宫去的吗那么的不情愿,好可怜,既然有我在,怎么能让他这样痛苦下去呢··不不,说不什么也不行,他是我的莫离,月亮一样可爱的莫离,还得陪我一辈子呢,想到他的温柔可人,心里有点甜蜜蜜的,又有点痛,说不上什么感觉,但有一点是绝对肯定的——他是我的,我一定要救他出来·一时情绪激昂,在屋子中央打了一趟拳,想起回家来还一直没动过刀,向娘说了一声,兴冲冲地拿了刀,去专门给我准备的练功房狠练了一回。
掌灯时仆人来请我去吃饭,我擦一擦汗,换过衣服,只觉浑身舒泰,一溜小跑到了饭厅,一顿饭全家人吃得和乐融融···闯宫··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倚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水调歌头》 苏轼·又是中秋佳节,和全家人吃了团圆饭,移到花园中赏月闲聊,天伦之乐,言笑晏晏··渐渐地夜深了·小孩子们玩累了,早被带下去睡觉,将近三更,父母和兄嫂都回去休息,我却一人独自留了下来。
月移花影上栏杆,手中举着一杯酒,想邀明月,却又了无兴趣··园中已无他人,干脆带一坛酒,跃到亭子顶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不必千里,莫离就在几里之外的宫城之内,可有与我共这一轮明月么·那个善良温柔爱哭没用的小家伙,在我的心中,永远都像天上的明月一样皎洁,不染俗世的尘埃,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经历了那么多的苦,依然清亮如婴儿,无怨无悔。
这样的一个人哪……让我如此牵挂,难以忘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当年上学堂记得的几句诗词,不知有没有丢到爪哇国去·搜搜肠子——·仰头一大口酒——明月千里照相思……·再来一大口——情入愁肠,化做相思泪,有理啊、有理……·再来一口——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加一口——·“呸”·哪只破鸟中秋节不回家看老婆孩子,飞过我头顶还留下点到此一游的物证,好死不死正掉入我仰起大张的嘴里·“呸呸,哇——”·得,今晚的好饭算是白吃了那也罢了,只是我的女儿红啊——这么好的三十年陈的女儿红,当年娘成亲时亲手埋在梅花树下的纪念品,今年难得我在家过节,爹也只舍得给了我一小坛,糟蹋了好几口·恨啊·此恨无计可消除·我高高立在亭子顶上,无声地长啸一声——做做样子,可不敢当真鬼叫,吵醒了半个京城的人可不是好玩儿的。
握紧拳头向天上明月使劲挥了挥,我垂头丧气地跳落地面·腹中空空,院中亦空空,花园中最美的地方被我弄一蹋糊涂,只好离开··转来转去,探头向我屋里一张,空屋寂寂,不想进去;·再晃,这边爹娘的大屋早黑了灯,两老相亲相爱,相濡以沫……·那边哥哥嫂嫂双宿双栖,只羡鸳鸯不羡仙……·再过去两小无猜,天真无邪,浑不知人间无限愁滋味……·只有我,形只影单……·怎一个“愁”字了得·苦——哇~~·骑坐在后院墙头上,我恋恋不舍地喝完了大半坛好酒。
呃,真不是盖的,老爹当年洞房花烛时买的可真是好酒,珍藏了这么多年,醇厚无比,酒香中仿佛还混了梅香,益发诱人,冷风一吹,我酒劲上涌,一把扯开了衣襟,让清凉的夜风直接袭入胸怀。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就让这清风,吹去我所有的烦恼吧·可惜风太小,断断续续,竟又不吹了·我大怒,扔掉酒坛子跳起来,干脆在墙头上飞奔过去,自己带起一阵风来。
京城中宅弟密密麻麻,一座接着一座,片片屋顶遥相呼应,身体中追求速度的本能又在叫嚣,我开始在屋顶上施展起轻功··快·再快·冷风扑面,热血沸腾,好爽快·不知不觉中,我来到一座高高的屋顶上,隔着一条宽阔的大街,对面一道朱红高墙,隐约可见里面一片黄色的琉璃瓦顶,层层叠叠向内展开,好象异常整齐广阔的样子,借着酒劲和飞奔的冲劲,我提气径直向前扑去,快到跟前时身子微微一沉,右手早已抽出怀中平素用来爬城的三丈长的细索,抖手挥出,缠向大墙内一棵高树的树杈,微一借力,人已轻轻掠过墙头,飞到树边,沿着巨大的树干滑了下去。
树干其实离墙尚有一丈多的距离,树下就是一个莲花池,我从一丈多高的树干上滑下来,酒劲影响了手劲,一个不稳,“扑通”一声掉入池中,冒出头来时,顶着一头一身翠绿的浮萍。
这是什么地方·还没等我回过味儿来,一道黑影飞扑而至,剑光闪烁,直刺要害,竟是想要我命的架式·不及起身,我又潜入水中,刚才一眼看得分明,这个池塘曲曲弯弯,从一座水榭下穿了过去,我从水下直摸过去,从水榭底下穿过,从池子另一头冒了出来,窜上岸去,瞅准一座假山钻了进去,不料这回却正碰上两个宫庭侍卫打扮的家伙,他们正静静地伏在花丛后头,看样子像是正在值岗。
宫庭侍卫·难道我头晕眼花、一时兴起,竟闯入了宫中·“有刺——”两个侍卫被我当机立断地打晕,身后劲风袭来,侧身一避,原来是刚才那个黑衣人追了过来,嘿,这宫中明岗暗哨还满多的嘛。
刚才半声呼喊已惊动了人,瞬时间人影幢幢,步履声与灯光四起··得快走,怎么又惹事了我懊恼地想着,把逃命的轻功发挥到极致,向比较能够隐蔽的花园中窜去。
花园甚大,有大段的宫墙,只要到了墙边,就好脱身了··在花园中七弯八绕,身后的追兵已只剩了四个黑衣人·看来这就是传说中宫内的暗卫了,身手还当真不错,可惜不是交手的时候,我现在一心只想逃出去,不要给家人惹祸。
刚要转过假山,隐隐间有劲风暗动·有埋伏·猛然间我立定脚步,身子极力向后仰去,千钧一发之际,避过了一只黑黝黝的东西,那件兵器如同一条乌木的粗棒,却未带起多大的风声,从我面前一划而过,还未直起身来,那粗棒的另一头居然转了过来,向下直击我胸腹,就着刚才铁板桥的姿势,我双足用力,斜斜飞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撞在假山上,痛彻心肺。
顾不得其它,一翻身接着逃,慌不择路,却是向大墙相反的方向逃了过去,待得察觉不对,已窜入了一条小街··四周好象外面的街道一样纵横交错,一个个的小院落,不及细想我已随便翻墙冲入一个小院,其中只几间屋子,坏了,怕要给人来个瓮中捉鳖马不停蹄,从另一头再翻出去,又进了另一个小院。
不多时已穿梭了几条小巷,我像老鼠一样乱钻一气,仗着从小打架练出来的身手滑溜,没辜负师傅的苦心栽培,居然摆脱了追兵,当然只是暂时的··靠在一处墙下我喘几口大气,眼睛四处张望——·“呀”的一声,隔壁小院中二楼的窗子打开,一个人探出头来望着月亮,莫离·清朗的月光下看得分明,这可不正是莫离么·我一时忘了身在何处,大声叫道:“莫离”·他一惊低下头看我,两月不见,他竟瘦了这么多·“小心”他一张嘴居然是这么一句。
我疾向前纵,这一跃怕不有一丈多远,身后金风响动,一刀已劈了个空··耳听得莫离的惊呼之声,左侧又有两人扑来,我百忙中深深看了莫离一眼,腾身向另一面墙上窜了过去,几个起落,又冲进了花园之中。
离朱红大墙还有不到五丈的距离,前面树丛后忽然转出一人,行动也不见如何迅速,眨眼间却直直挡在了我的面前··黑衣太平·他怎么会在这里·我急急刹住脚步,后面追来的几个黑衣人已扑到身后,其中一人收脚不住,向我直撞过来,我心念电转,侧身让过,在他背后轻轻一推,一个四两拔千斤,借力将他的身子推得撞向太平,自己已拼命向高墙冲去。
太平这人是惹不起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手中长索已经挥出,身后一股大力却逼得我不得不回身招架,旁边一个黑衣人手起剑落,已将我的长索削断。
可恶我只得弃了长索,凝神与太平交手··看来太平在这群黑衣人中地位很高,他一出手,其他人只是在四周警戒,却并不上前帮手——还好,一个太平我就招架不住了,再加上其他人更加无法脱身。
太平面上依旧平平板板,一双眼睛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身手依然不慌不忙,便如同当日在南湖边较量一般··我却没有跟他切磋的兴致,这是什么节骨眼儿上啊只愁脱身不得。
仍然是以快打快,转眼间已交了上百招,我看准西北方向一棵高树,离大墙只有两丈左右距离,对于常人来说自然无法逾越,对于我来说如果全力一拼的话倒还有希望——·太平又一掌打来,我硬碰硬接了一掌,借他之力箭一般冲向大树,足尖在树干上点了几点,已冲上一根高高的树杈,离墙只有约一丈多点的距离了,提一口气我拼全力跃向墙头,足尖堪堪点到墙头,心中方自一松,背后一股大力袭来,此时我已是强孥之末,避无可避,硬生生捱了一记劈空掌,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顺势掉出墙外。
体内气机乱窜,内伤极重,我迅速点了胸前几处穴道,暂时控制伤势,接着向纵横交错的街道奔去,只捡小路乱钻··不能回家,也不能躲到分堂,未确定摆脱追兵时,只能自己找地方躲藏。
我又吐了几口血,眼前一片金星乱闪··定一定神,才转过一处街角,七、八个黑衣人冲过来将我一围,剑光闪烁,还有一人拿着判官笔··看样子是另一拔杀手·见他们一言不发就动手,不知又是自己得罪的那路神仙。
“捡现成便宜么”我笑骂,手在腰间一拍,抽出一柄软剑,这是师傅当年得到的一件宝贝,给了我,因我乐意使刀,觉得刀的狠劲比剑要来得过瘾,所以常年只把它当做腰带来用,关键时刻却正好可以用来救命。
“叮叮”两声,两支剑已被我的宝剑削断,那几人一惊,出招越发小心,避免直接碰到我的宝剑,缠斗一会,我胸中痛得越加厉害,激发了一股狠劲,出招越发狠辣,那几人却也不是庸手,虽然平时以一对七我也不一定落下风,但如今重伤在身,却是力不从心。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一人被我狠狠切断了咽喉,另一人重伤了右臂,倒在一边,“铮”的一声,又一柄长剑被我削断,断剑斜飞出去,在旁边一人头上划了个大大的口子,血流披面。
那几人向后一退,我却并不上前,倒在身后的墙上大口喘气,他们欢呼一声,一人叫道:“他不行了”·我大怒,和身扑将过去,宝剑切断了说话那人的长剑,直刺入他胸中,两人一齐滚倒。
但我右肩一痛,却也被人刺伤了,打了个滚却站不起来,剩下的四个人已将我团团围住,招招进逼,直欲将我碎尸万断一般··我一膝着地半跪起来,拼命招架,眨眼间又添了几处伤口,血如泉涌,力气快速消失,心中一片冰凉:难道今日竟是我萧同毕命之时么·又是一剑刺来,正中我持剑的手臂,臂上已有两处伤口,血如泉涌,再也把持不住,长剑掉落,耳听得几股劲风凌厉,我无力地一笑,静待这最后的一击。
“呛啷啷”一片响亮,身上却并没有再痛,我奇怪地一偏头,黑衣太平·正是他在间不容发之间挥开了几件兵刃,似乎使的是江湖中传闻的乾坤挪移之法,将几股力道扭转了方向,互相纠缠在一起,让那四个人滚作了一团。
“好”我忍不住赞了一声,实在是绝技,临死前也算大开眼界··咦,太平居然救我,刚才不是他把我打伤的吗他身后还跟来了两个黑衣人,三个人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似乎行动到此为止。
那四个人跳起身来,面面相觑,拿不准太平他们的意思,一人迟疑地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可是内宫侍卫统领太平大人”·太平微一点头,并不答话。
那人又道:“我等是兵部尚书府的护卫,奉齐老尚书之命捉拿这个杀害我家少爷的凶手·”··太平连头也没点,面无表情··那人惴惴地道:“此人狡猾,潜逃多年,这次我们兄弟跟了多日才找到他的踪迹,想来少爷在天之灵保佑,尚书大人多年的心愿终于可以了结了。”
我痛得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被我几下打死的浓包小子,会有什么在天之灵保佑他们·太平仍然一言不发。
那人犹豫道:“在下得将他带回府去请尚书大人发落……”·看太平仍然没有反应,那人一摆手,其余三人便欲上来将我拖走··“哼”太平重重哼了一声,那三人一惊停步,惊疑不定地瞧着他。
我懒懒地躺在地上,心道,我大闹皇宫,抓我也得是太平他们出手,几时轮得到你们了·只不过这次伤在这几个二流货色手中,实在是不甘心,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突然长街上一阵人马声散乱,一匹白马当先冲来,马上一个中年军官,身材高大。
后面跟着一队骑兵,各持长枪,看样子是巡城的兵士··只听那军官大声喝道:“深夜之中,天子脚下,聚众斗殴,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全都给我拿下”·太平身后一人一声喝叱,上前几步,止住了冲上来的小兵,举起宫中腰牌,表明身份。
那军官一转头,马鞭指向那几个尚书府侍卫,“把他们拿下”·那四人也忙表明身份,出示腰牌··这下只剩下我躺在中间,那军官低下头来,喝道:“把他拿下”·几个小兵冲上来把我横拖倒曳过去,横担在一匹马上。
事起仓促,黑衣太平纹风不动,那几个尚书府的人目瞪口呆,刚才说话那人忙道:“军爷,这是四年前在京城中杀害齐尚书府小公子的凶手,尚书大人有令,我们须得将他带回府去。”
那军官大声道:“哦,既然是杀人凶手,又在京里犯的案,正好该归我顺天府管辖,你们回去请尚书大人不必担心,下官这就将凶手辑拿归案,打入天牢,我们府尹大人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就放心吧”大手一挥,“收队”·一群人马掉转队伍向回走去,我伏在马上,勉强抬起头看了看那几个又气又不甘心的尚书府侍卫,心下庆幸,带到顺天府大牢还不一定就死,落到他们手里却肯定活不过今晚了。
却不知黑衣太平为什么放了我走,不追究我闯宫的事了么这样最好,一人做事一人当,省得连累父母家人··随着马背一起一伏,我失去了知觉。
·牢中··下雨了,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我脸上··想挪动一下身子,却感到全身一种撕裂般的巨痛·呻吟一声,我半睁开眼来··说是半睁开,因为头脸、眼睛都肿起来了,只能睁开一条逢。
“小……”·我吓了一跳,这个几乎听不清楚的沙哑声音是我的吗·眼前一张清秀的脸,正是小悠,像无数次我打架受伤回来后一样,小悠正守在我身边,不同的是这次他把我的头抱在他怀里,再不同的是这次我动都动不了。
“醒了要不要喝粥”小悠低低地问,轻轻地抹了抹我的脸··居然又是这句话,我无声地笑了起来,实在有气无力,拼命地“嗯”出了一声表示同意。
他端过一只小碗来,凑到我嘴边,这次的粥不是温热正好的,已经凉透了··“对不起,我已经来了大半天,你总也不醒……”·“好……”我艰难地咽下一口,比平时稀多了,应该是为了让我好下咽,仍然是飘着淡淡桂花香味的糯米粥……·好小悠……·一碗粥喂了半天才吃完,我丧气地把头向后一靠,小悠忙扶稳我,问道:“累了”·身上无处不痛,虽说这几年找人打架也没少受过伤,但以这次为最,内伤加上外伤,要不是我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早就挂了,对于这一点,我还是有点得意的。
“你啊自己命不要了也不要这样吓人嘛”小悠轻轻把我的头放在他腿上,让我身体放平些··感觉一下,除了内伤暂时无法治愈以外,身上各处伤口已经全部包扎上药过了,小悠做这事早就驾轻就熟,在我身上历练多年,治疗外伤已是一把好手。
“呵……”我想笑,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小悠定定地望着我,我又道:“哭……”·向来镇定自若的小悠居然哭了耶而且自己都没发现,一滴泪水就挂在他下巴上,那么刚才滴在我脸上的“雨”也是小悠的眼泪喽·小悠居然会哭,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他哭了呢·抬手抹了一把脸,小悠的脸难得红了一点。
“你差一点点就跟着黑白无常走了,夫人在家哭得晕了过去,现在还不知醒没醒呢·”小悠道,难得加上了一点恶狠狠的语气··“差……多少”·“半寸”小悠再也顾不得十几年如一日的玉树临风,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八月十五月亮正明的时候喝醉了酒去闯皇城,还穿着一身白衣服你脑子让狗吃啦比猪还笨比驴还蠢想找死也别在京里找啊你知不知道老爷为了保你恨不得倾家荡产夫人为你哭得肝肠寸断呐——”·“……”如果他说这番话是想让我愧疚无比,那他是达到目的了,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深深觉得对不起双亲。
血气上涌,我“哇”地吐出一口血,小悠一下子停住口,麻利地用布巾抹干净我的嘴边,手按在我胸前檀中穴上,缓缓地输入内力··这一连串动作都是出于本能,是我们多年相处的条件反射。
他的手微微有点颤抖,内力却很平缓地注入我的胸中,一股热力缓缓游动,虽然还不能全部打通受损的经络,却已经让我舒服了好多··小悠的内力又进步了呢,我赞叹地想,看看他依然铁青的脸,没敢开口夸他。
“粥……”·小悠输送内力告一段落,还没决定是否继续刚才的慷慨激昂,我一个微弱的、极其微弱的字就决定了他的方向··瞪我一眼,他又拿过另一碗粥来,一点一点地喂我喝。
第一次在小悠的面前占了点上风,心情大好··好象,我变狡猾了呢,想起娘的话,我在心中微微地笑了··好舒服啊,虽然身子又痛又木,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但喝了这么好的粥,总算对得起自己的肚子,我微微笑了起来。
“还笑一只脚都迈进鬼门关了”·“……饱死鬼·”·“你——”小悠忍不住手上一紧,我立即晕去(不是真晕,假装的,反正我晕着醒着状态差不多,只要眼睛一闭,想信他是看不出来的)。
“小同小同”他小声地叫,不敢大声喊,也不敢摇动我,声音中透出毫不掩饰的焦急,让我心中好暖——还是好兄弟贴心啊·咦,一滴水掉在我脸上,我急忙睁开眼,又一滴正落在我眼睛上,眨眨眼,小悠又哭了啊——刚才日头从西方出来,现在改成从北方出来了。
“小同”小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醒了……”·见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幅惊讶的样子,忽然醒悟刚才我是骗他,顿时羞怒交集,用力把我一推,骂道:“你——”·他再说什么我没听到,因为我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似梦似醒之间,感觉到有人在用温热的布巾轻轻地擦我的脸,仔仔细细,下手轻柔,好舒服··嗯,怎么有一股香气我精神一振·香·东坡肘子·我精神大振·猛地睁开眼来,双目中精光闪烁。
小悠正在给我擦脸,没提防我突然瞪这么大眼睛,吓了一跳··“醒了”·“嗯……”身上感觉好多了,小悠这几年除了勤练伤口包扎处理之外,还四处收集伤药,利用他的职务之便,搜罗了不少好药,想是这次又派上了用场,效果还真是不错。
“先喝点粥吧·”小悠端过一小碗白粥,这次没放桂花酱··“……”我不满地望着他,什么嘛明明有香喷喷的东坡肘子,为什么给我吃白粥·“你已经昏迷三天了,每天只能喂进去一点水,身子虚得很,还不能马上就吃肉。”
小悠耐心地给我解释··那为什么还拿东坡肘子来光给闻不给吃,他想乘机整我啊·“谁让你怎么都不醒,最后还是老陈念叨你最爱吃他做的东坡肘子,为了这个说不定会醒来,所以才试一试”,他抿嘴一乐,接着道:“还真灵,看来你一定是个贪吃鬼转世的”·无可奈何,只好先喝白粥,身体还是动弹不得,小悠一手托住我的头,一手拿着小碗,一点一点倾过来,喂进我嘴里。
我喝粥不爱用小勺,觉得小家子气,喜欢大口大口往嘴里倒,小时候还不能喝酒的时候,就用大碗喝粥来显示豪爽气概,现在豪爽不得,只能让人用小碗一点一点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不过白粥真的很难吃,我闭住嘴巴,眼巴巴地望着小悠——·“不行。”
再眼巴巴,惨兮兮——·“过两天再吃肉,不想喝白粥就把这参汤喝了吧·”·再眼巴巴,惨兮兮,拼命眨眨眼睛,眼泪、眼泪在哪里,快挤出一点来——·“你呀”小悠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从十岁起就没流过眼泪了,泪腺早干了吧”·谁说的,几个月前我还哭了一回,虽然眼泪没多少——让莫离那家伙给招的。
眨眨眼,没敢吭气,这事儿可不能让小悠知道··“先吃一点点吧,你得快点儿好,才能多吃,听明白了吗”·明白明白我点点头,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悠轻轻放下我的头,转身到一边去,我这才看清原来自己是在一个挺宽敞的大牢房里——这辈子还没有坐过牢,也算是开开眼,还是单间呢··虽然睡在地上,但身上身下有厚厚的被褥,这牢房居然像是在地下,阴冷得很。
嗯,被褥很干净,有家里常用的那种淡淡的熏衣草香,看来是从家里拿来的·还是娘疼我,这被子好厚好软呐··牢房一角放了一个小炭炉,上面支着锅,东坡肘子正在兴高采烈地冲我喷出香气,旁边还有一些物事,难道小悠在这里开伙给我做饭吗·“吃吧。”
小悠让我的头枕在他腿上,一手拿碗白粥,上面放着细细撕碎了的一点肘子肉,一手拿着勺子,慢慢地喂我··这回香多了,我也吃得快多了·又想方设法多要了一些肘子肉吃,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把我放回枕上,小悠拿布巾擦了擦我的嘴,笑道:“能吃饭就好得快了·放心,伤口情况不错·”·当然,我自己的身体感觉得到,看来再过十天左右,不,七八天左右,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吃饭居然也能吃累我很不满意地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再次醒来时,小悠依旧守在我身旁,这次细细地看他,觉得他清秀的脸庞好象瘦了不少,淡淡地带着两个黑眼圈,原本清明的眼中布满血丝。
我心中愧疚,看样子他一直在守着我,都没有好好休息,也不知我昏睡了几天,难道他一直都没有离开吗·往日受伤虽然也是他守着我,可绝没有拖这么长时间,也从没有把他累成这副模样的。
“小悠——”·咦,我能说话了,胸中气息也顺畅了许多,试着动一动手脚,还好,都还在,也都能动了,虽然还是痛,却不再麻木了··“这回是真好多了。”
小悠笑眯眯地看着我活动身体,又帮我在几处重要穴位上点按疏通··“你一直在这里啊”·“老爷和夫人不放心,又不能亲自来,我就守着了。”
“几天了”·“七天了·”·七天啊我还以为才三四天呢··“对了,这里是牢房吧”·“你以为住客栈啊还是以为在皇宫”··又来了,就知道挖苦我,死小悠·说起皇宫,不由得想起莫离来,好巧不巧,皇宫那么大,怎么居然就碰到他了呢他可是瘦了许多。
我摇摇头,暂时不去想他,反正也没用··“那你怎么能一直在这里陪我,还弄个炉子来”·他白了我一眼,“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能让你这么舒服,还因为大少爷的面子·”·哥哥·“你知道那天从街上把你带走的军官是谁吗他叫钟庆春,是大少爷从小的好朋友,那天我赶到时,你已经被两拔人给摆平了,我就一个人,眼看着出去也没指望,正好碰上一队巡夜的城防士兵,我本想挟持那个带队的,让他们过去搅局,没想到带队的正好是钟少爷,我就跑去跪在他马前,求他救你。”
跪在他马前我心下难过,小悠是个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在我家和在江湖上从来没受过什么气,他去当街给人下跪,一定觉得很羞耻吧·“干嘛要下跪……”·“当年他只认得我是你的小厮,这样才能几句话就说明白啊。
当时那还有功夫”·“后来呢”·“难得钟少爷肯帮忙,硬把你抢了出来,带回了顺天府·”·原来如此。
我就说嘛,怎么那么巧就有人来救我,真是天上掉馅饼也不是这么巧法的··想到要不是钟大哥,我差点就去跟那个脓包死鬼齐德作伴了,更是感激,改天一定要哥哥好好谢谢他。
当然更要谢小悠,不过自己兄弟,说多了反而显得生分,我伸出手去握了握他的手,算是感谢,他看了我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后来呢”·“后来你就成了牢中死囚”小悠又有点动气了,也难为他,这些天受的委屈煎熬着实不少,又没有地方发泄。
“小悠,你骂我吧,打我也成,别生气了·”·“哼那天轻轻推了你一下你就又昏迷了三天,还敢打你么真丢脸,一身的破破烂烂,都不想给你补了。”
“嘻,小悠的药好我已经差不多全好了·”我嘻皮笑脸,希望给他打打岔,别再追究了··“张嘴·”·“什么”·“药。”
好苦又不能像平时那样一饮而尽,我含了一口药在嘴里,刚皱起眉头,小悠冷冷地道:“是夫人亲自熬的,熬了两个时辰,嘱咐我一定让你按时喝。”
无法,只好一口一口地慢慢“品尝”完了一大碗药,五臓六腑似乎都扭了个儿,我呲牙裂嘴,苦不堪言·妈的以后再也不能受这么重的伤了我狠狠地下了决心。
小悠毕竟见不得我受苦,拿了小碗喂我蜜水,甜丝丝的,还带点桂花香··等我缓过了一口气,又问:“你怎么会那么巧找到我的”·“不是巧,我一直派了人在府外看着你,你喝醉了撒酒疯,跑了个无影无踪,那些人没办法,报给我知道……”·“你早来京城了”·“那天下午才到,正好大哥飞鸽传书来有要紧事,没来得急赶过去给老爷夫人请安,谁知你就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停了一停,他又道:“你也不想想你轻功多好,那几个手下怎么跟得上,我们在城里四处撒开了找你,紧找慢找,还是没来得及·”·“来得及,来得及,后来不是你找到我了吗”我连忙讨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特殊时期,就要卑躬屈膝一点,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什么来得及,要不是正好碰到钟大哥,凭那两拔人我哪能救得了你只怕都得给人剁成肉酱了·”·“都是我不好·”·“当然是你不好,只想着自己一时快活,连爹娘兄弟都不顾了”·听一向纵容我的小悠这样狠狠地骂我,心里真是不好受,可又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一时无语。
“真不知道你怎么那么能惹事,好不容易让你回家去,以为好歹有老爷夫人管着,你能消停些时候,谁知才几天的功夫,就又出事了·”·噢,原来是小悠这家伙想法哄我回家去的,我就说嘛,娘好象也没什么病的样子。
“你就那么想那个莫离为了他发这么大的疯”·“啊这个嘛……”我笑了起来,“那倒不是,我一时马虎,没认清路……”·“你啊。”
小悠叹了口气,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别人要这么说就是笑话了,要是你的话倒很有可能·”·接着他冷下脸来,淡淡地道:“还好我也是猜到一点,觉得你还不至于这么没有脑子,给老爷夫人惹事,决定等你醒来再问问,否则……”·我心中一动,淳亲王府里有我们天狼社的线人,宫里当然也有,如果小悠想要为难莫离,一定有的是办法,只怕就是要了莫离的小命,也不是什么难事。
“小悠,多亏受伤的是我不是你,不然我治伤的本事可比你差得多,你一定要受苦了·”·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不语·其实他一向为人谨慎,从不正面与人为敌,那会像我这么爱受伤。
“我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要见到你受伤,心里一定会难受死的·”·“你啊,宁可让别人心里难受……”·“不,反正我皮糙肉厚,摔不死打不烂的,根本不要紧。”
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道:“我不要你受伤,也不要莫离受伤·”·他看看我,一时默不作声···入宫··牢中无日月,渐渐地我的伤已经全好了,正如我说过的,我这人钢筋铁骨,摔不死打不烂,只要不缺胳膊少腿,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的。
自从我能自己动弹了,小悠就回去分堂办事,还得去府里给爹娘宽心,爹娘来看过我一回,但娘哭得太厉害了,爹和我就不让她再来··闲来无事,我和牢里的狱卒们打成一片,嘻嘻哈哈称兄道弟,家里和小悠把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价使下来,他们得了不少好处,自然不与我为难,再说当年我打死齐德的事大部分人都知道,很是称赞我行侠仗义,为京城除了一个恶霸,给大伙出了一口恶气。
牢里无事,又不许我动刀,实在难耐,干脆拉他们喝酒赌钱,每日里吆五喝六、吃上赔下、乌烟瘴气··这天我正在想这日子过得太平静了,齐尚书府的人怎么可能没动静呢还有宫里,就算太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放了我一马,但宫里闹刺客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压得下去在牢里住了快一个月了,连提审都没提,难道看在我为民除害的份上……·实在想不明白。
“同哥儿,你家里又送好吃的来了”·牢头黑皮拎着个大食盒进来了,送饭这等小事本来用不着他亲自来,这小子每次亲自给我送来,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小悠知道这里的情况,每次都多送许多好酒好菜,收买人心··我一跃而起,又叫他招几个狱卒来一起吃,人多热闹··吃饱喝点了又开始赌钱,正当大家兴致高昂,一片混乱之时,外面一个尖细的嗓音喊道:“哟——这是天牢还是赌场啊皇上怎么养了你们这么一堆混帐的东西”·全体狱卒和我都大怒,回头一看,一个白白胖胖的内宫太监高高站在台阶上,后面还跟了两个带刀侍卫。
牢头黑皮连忙陪笑上前行礼:“公公您多包涵,兄弟们不当班,在一起小小的玩玩·以后不敢了·”·“小小的玩玩”那太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怕有人来劫了牢,你们也不知道呢”·黑皮听他话说得重,连连称是,脑门子上汗都下来了,那两个侍卫手按刀柄,板着脸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我心中好笑,黑皮这小子,标准的欺软怕硬,念在他对我还不错的份上,我向他使个眼色,朝桌上的一堆银子呶了呶嘴·那里堆着我们刚才下注的银子银票,大概有三四百两左右。
黑皮会意,连忙上前一步,小声地道:“请公公体恤小的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辛苦,以后真的不敢了,公公干脆把我们这些赌具银子都没收了去,也算是对我们的惩治了,还有这两位大哥,也请高抬贵手,就当没看见罢。”
两个机灵的狱卒连忙把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收了,包成一包,恭恭敬敬地送了过去·那太监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官话,才让侍卫把东西拿了··黑皮放下一颗心,擦了擦汗,又小心地问道:“请问公公光临我们这牢里来……”·“皇上有旨意,着户部侍郎萧平之子萧同接旨”·我一怔,黑皮连忙一捅我,叫我跪下接旨。
我莫名其妙地跪在地上,黑皮和其它狱卒也跪了一地,只见那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卷黄色的卷轴来,徐徐展开,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罗里罗嗦念了一通,却原来是太后六十寿辰,皇上为给太后增寿,大赦天下,只要不是三等以上的重罪,一律赦免,放还乡里,原死罪者,免死,酌情量刑。
听到最后,有一小段专门给我的,却是皇上念我祖上三代为官,忠良可嘉,我犯事时年仅十三岁,年幼无知,纯属意外伤人致死,故着罚银五千两,补偿苦主齐尚书,又降我父亲官阶一级,罚俸一年,仍留任原职。
听完圣旨,一室寂静,我半晌无语··就这么完了倒不是我盼着自己被判刑斩首,而是齐尚书在朝上势力诺大,怎么甘心就这么算完皇上又怎么想突然起降旨给我免罪来了·“萧同,快领旨谢恩呐”那太监不耐烦地道。
“是·”我急忙行礼谢恩,又谢了他几句,却是真心实意,不管怎么说,这太监传来这么好的消息,实在是让我大喜过望··送走了他们,牢头和狱卒都围过来向我道喜,我兴高采烈,应承他们回头就让家里送赏钱来,不一刻狱中文书事宜全部办妥,我喜气洋洋地重新回到光明世界之中。
家中早已得信,派来车马接我,快快回到家中,我施展轻功连穿过三进院子,扑进娘的屋子,娘儿俩个又哭又笑,娘直说要带我去城西观音庙上香,感谢菩萨保佑,连爹也红了眼睛,直摸着我的头叹息,连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哥大嫂也陪着在一旁抹眼泪··不一会小悠也赶来了,一家人高高兴兴,这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吃了个开心团圆饭··饭后家人围坐闲谈,才知这一月来爹和大哥四处奔走,关系人情托了无数,爹甚至亲自上折子向皇上请罪,言词切切,愿罚自己官阶俸禄,只求保我一命。
而齐尚书府自然也全力活动,坚决要置我于死地··而这次太后寿辰,皇上大赦天下,则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喜事,不过谁也没想到皇上居然专门下旨,免了我的死罪,只罚银赔偿了事,齐尚书府自然不服,不过听说他们去找了皇上、太妃说理,却不知为什么被压下来了。
不管它,有命在才是最重要的事·多日牢中监禁,我浑身都要生锈了,恨不得立时骑了青儿出去狂奔撒野,舒散舒散筋骨,不料此言一出,众人齐声喝止,连娘都不再帮我说话,爹义正辞严地宣布将我禁足一个月,不许出府半步。
无奈,只能关在练功房中舞刀散心,小悠时时来看看我,也不多待,社中事务繁多,我也帮不上一点忙,看他经常一幅很疲劳的样子,颇觉歉疚·几次想托小悠查查莫离的事,又有点说不出口,心想过些日子再说。
不觉间一月已过,这日我兴冲冲地早早陪娘前往城西观音庙烧香,多日没有出门,这时犹如鸟儿重归山林,畅快得无以复加,回来时一路游玩,满载而归·一进门,却见爹和大哥都坐在厅上,面色严肃。
“怎么了又有同儿的事吗”娘的脸色顿时变白,满是惶恐··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娘已经被我给吓怕了。
“嗯,不过倒不是坏事·”爹忙给她宽心··原来当日放我之时,皇上曾特意召见爹,吩咐他好生管教于我,今日散朝后,则又传令领内侍卫副总管何郁大人告知我爹,要将我收进宫中管教,充内庭二等带刀侍卫,即日进宫。
一家人面面相觑,半晌娘才强笑道:“也好,省得他在家中咱们管束不住·”·爹也道,何大人与他是同年进士,私交甚好,一定会对我多加照应··哥哥则说,齐家势大,被我打死了亲儿子,恨我入骨,这次虽被皇上强压了下去,必不肯罢休,能够让我进宫,实在是保全我小命的上佳途径。
·只有我不以为然··齐家再恶,只是在京中的势力大,我一离京,便如鱼儿入了大海,他们上哪找去再说,以我天狼社在江湖上的势力和我鬼面的本事,也丝毫不用怕他。
在自家府里好吃好玩我还嫌不自在,一旦进宫去当差,还不要了我的命吗况且我在社中担任堂主,可也不是虚职,事儿多着呢··不管怎么说,我才不要进宫当什么二等侍卫呢。
才想一口拒绝,忽然又想起莫离来,如果进宫,不就可以见着他了么上次见面这家伙消瘦得惊人,想是极不如意,不如趁此机会进宫找到他,再寻机会救了他出来,一起开溜。
于是老老实实没有开口,家人没想到我会如此听话,倒吃了一惊··晚上小悠来了,知道了这件事,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却让我好一阵不好意思。
像他这么聪明的人,只怕已经猜到了我的用意·想到又要让他一人忙社中事务,不由好生愧疚,但要我放下不理莫离的事,却又实在不能··第二日爹带我前往宫中,从此居然吃上了皇粮。
·宫中··百无聊赖地站在御书房的外面,这就是我做侍卫生涯里第一次的值岗··侍卫的衣服很威武漂亮,刀却一般了,我试了试,很轻易地就被我的飞云刀给一劈两段,想了想,把飞云刀插在侍卫佩刀的刀鞘里,来了个偷梁换柱,不错,居然看不出来。
说来内宫侍卫其实也很无聊,每日里按侍卫首领的排班到固定的地方上岗,或是巡逻,一般最少要二人以上,不得随意进出各个宫院,有事只与各宫太监宫女互传就行……规矩多如牛毛。
世伯何总管特意关照我详细些,因为毕竟我惹事生非之名远播,而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皇上要指名要我这个最不守规矩的家伙进宫做这种规矩最严格的事情··因为根本没打算久留,所以对何总管的话照样来了个左耳进右耳出,反正最少是两人一组,我何必费那个心呢就像当初我和小悠总在一起,什么事有他记着就行了。
倒是如何寻找莫离要紧,那天在宫中乱闯,意外地见到一面,但只知道是在御花园附近,宫里相似的房子这么多,再找起来可不太容易,而且恐怕以我的身份也不能乱走。
因此等何总管好不容易说完了,端起茶碗想润润嗓子,我问道:“您知道莫离住在哪里”·“噗——”何总管一口茶喷了出来,要不是我反应快,当场就被喷个正着。
“你,你问这个干嘛”何总管有点喘不匀气··“不干嘛,他进宫前我们见过面,他表哥托我打听一下他的近况·”我撒谎不眨眼。
“没事别去招惹他,那种男宠——”何总管语气有点不屑,“他进宫来还敢哭哭闹闹的,不得皇上的宠,有他受的·”·听这话莫离肯定是受苦了,我心下难过,不敢再问,转身出去了。
悄悄打听了一下,原来宫里蓄有男宠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在莫离之前已经有过好几个了,皇后不但不反对,还帮着皇上找好的收进宫里来呢,所以宫中男宠之风颇盛··莫离进宫后使性子不肯侍奉皇上,听说连着几天很受了“调教”,折磨得几乎咽气,后来送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关起来了,就跟冷宫里的嫔妃一样。
那几个侍卫说起莫离时一副色迷迷的样子,直说那孩子长得真是水灵,只可惜不识好歹,要不是皇上还没有完全死心,他早就被送到豹房去了,大家也都可以尝尝鲜··“豹房”我奇怪地问,“要拿他喂豹子么”·众侍卫一声轰笑,还有人冲我挤眉弄眼,我大怒,要不是记着来时娘再三叮嘱我不要再惹事,当时就要开打。
强自控制了半天,正好轮到我上岗,于是跟着我的搭档,一个叫于琪的少年一同前往御书房·于琪是一个很俊秀的少年,跟我差不多大,身上的衣服比较紧身,更显得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他经常用眼睛偷偷看我,待我看他时,又转过了眼去,真是奇怪··标枪一般站在房门外一个时辰,对于我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从前练功时扎马步站桩,站他三五个时辰不动,也是寻常。
皇上下了朝后经常会在这里,有时办公,有时休息,有时召了翰林学士来闲谈··书房前后都有大门,还有一处角门,我们两个就笔直地站在这个僻静的角门外边,整整一个时辰,除了蚊子蚂蚁,连个活物都看不到,真是无聊透顶。
好不容易到了换岗的时候,接班的人一到,我立即转身就走,想着再去找人来问莫离的情况·忽然看到黑衣太平居然站在远处的一条长廊上,我心中一喜,连忙向他跑去,后面的于琪连叫了我好几声,顾不上理他,转眼间已来到了太平跟前。
·太平依然面无表情,负手而立,看着我跑到他跟前与他打招呼,只以眼珠盯着我,表示看到我了,一言不发··要是别人看到他这副死人脸只怕早就没话了,我却不同,谁让我们是打出来的交情呢。
虽说那天他打我一记劈空掌,害得我差点玩儿完,不过后来也是他救了我一命,这就两抵了,剩下的只有我对他那不可思议的功夫的敬佩··他冷冰冰地听我自我介绍一通,外加对他武功的赞美,听了半天,仍是一言不发,要不是那天在湖边听到过他说话,我不禁要怀疑他是不是哑巴了。
挠了挠头,实在无话可说,我终于道:“哎,太平,现在咱俩可一起当差了,别老那么冷冰冰的,你今晚有空吗”·他的眼睛终于表现出一点疑问的神色,我兴奋地道:“找个地方切磋切磋怎么样,最近一个月我潜心钻研,觉得找到了对付你的办法呐”·倒不是专门为了对付他,而是被爹禁足,无处可去,只好苦练刀法了。
太平虽然不说话,但从他神色里还是看出一点跃跃欲试来,毫无疑问,能和旗鼓相当的对手过招,是每一个习武者都难以抗拒的诱惑··“今晚,花园里,怎么样”·他犹豫了一下,略微点了点头,我一声欢呼:“一言为定”·转身往我的侍卫房走回去,不一会儿却发现迷了路,人家都说皇宫里大,还真不是盖的。
跑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注意路,又和于琪走散了,转来转去只见好几处的屋舍长廊都差不多,该往哪边转呢急出我一身汗,知道在内宫中乱闯,万一走到禁区会惹麻烦的,偏左近一个人没有,问不得路。
转过墙角忽然见到一处宫院,高高的一面墙上爬满了青藤,已半枯黄,门前寂寂,朱红色的大门却开着,里面院子很大,有一座二层小楼,东边是厢房,西边是花园,有一处漂亮的荷花池和亭子,池边几块很大的太湖石,池边还植了许多虞美人花,袅袅亭亭,迎风摇晃。
咦,好漂亮我娘也很喜欢虞美人,每年都会种,不过现在已是深秋,这花早该谢了,怎么此处居然如此娇艳·顺脚走进去细看,原来这些花都是种在花盆里的,当是在暖房中培植,专门给贵人们赏玩的,趁着今天阳光好,拿出来晒一晒。
正看着,屋门一响,有人要出来,出院子已来不及,我急忙一闪身躲在一处太湖石后面,偷眼向外看··只见出来的是一个宫妃,相貌很美,最引人注意的是挺着一个很大的肚子,却是个孕妇。
她叫了两声,像是招呼宫女,院中却空无一人,她慢慢地走向荷池边,看样子是想到亭子上去·亭子位于荷池中央,离岸边约有两丈多远,有一道小木桥相连··只见她步履蹒跚地走上小木桥,正走到中间,木桥却突然断了,她一声惊呼掉入了水中。
不及细想,我已一跃而起,纵过水面,扑入水中,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不识水性,慌乱地胡乱扑腾,我不敢使力,对一个孕妇实在是有点无处下手,好不容易抱着她上了岸,却见她已面色苍白,晕了过去。
“来人哪救命啊”一个公鸭嗓在不远处喊了起来,我一皱眉,知道是宫里的太监,混蛋东西,现在才喊救命,等他来救这妃子早淹死了。
伸手按在她胸前的檀中穴上,我缓缓地将内力输送过去,一冲之下,那个宫妃哇地吐出一口水来,睁开眼睛,哭泣起来··我刚把手收回来,就听院外一阵人声散乱,冲进来一大群人,有侍卫也有太监和宫女,一个太监指着我尖声道:“是他侵犯梅贵妃,快把他抓起来”·什么我跳了起来,救了人还要被冤枉·“混蛋你看清楚没有,是我把她从荷塘里救出来的”·“没错,我看见他伸手在贵妃胸前……”·没等他说完,身穿侍卫领班服色的一人就大声喝道:“把他拿下”·几个人冲过来抓我,我当然不干,三两下把他们放倒了一片,喝道:“他胡说,是我救了人,你们问她”回头一指地上的女人。
已有宫女过来扶起她,她勉强站直身子,向侍卫领班道:“是他救了我,林大人,不可错怪了好人·”·“娘娘……”·正在此时,有人高声喊道:“皇上驾到——”·院中人呼拉往两边一闪,跪了一地,只有我站在中间,那怀孕的梅贵妃居然也想跪,而她身边的宫女居然不拦,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道:“小心”·靴声响起,几个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身材颀长,眉目敏利,不怒而威。
我目瞪口呆,这不是那天在湖边见过的黄衣人吗·他,他居然是皇上·“怎么回事”皇上淡淡地发问,眼睛却看向梅贵妃,梅妃吃力地挣开我的手,却又一摇晃,我忙又扶住他,却见她脸色越发苍白,而院中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
“皇上,臣妾刚才不慎落入了池中,是这个侍卫救了臣妾·”·皇帝看了一眼旁边的宫女太监,问道:“刚才是谁在梅贵妃身边侍候的”·几个宫女太监在地上向前爬了几步,叩头道:“是奴才们。”
“贵妃落水,你们却都不在跟前,要你们有什么用”手一摆,几个侍卫上来将他们拖了出去,那几人轻声求饶,丝毫不敢反抗,被拖出了院子。
“哼”我出一口气,那个污蔑我的太监也在其中,这下叫他还乱说··“扶贵妃进去休息,传太医·”皇上连声吩咐,众人一迭声地应着,一阵纷乱,走了一大半的人,只有跟皇上来的几个侍卫和太监还立在一旁。
“你怎么在这儿”最后这句话却是向我问的··这个……我老老实实地答道:“我今天第一次上岗,回去时迷路了。”
皇上微微一笑,道:“跟我来·”·莫名其妙地被一群侍卫和太监簇拥着,一起转来转去,我一边走一边用心记路,以免一会又找不到路回去。
不多时来到一座很大的宫殿前,门口一群人跪下迎接,皇上径直而过,我跟着进去,心中不满,在宫里就是不好,动不动就要跪来跪去的,男儿膝下有黄金……·还没有想完,却发现跟进来的只有我一人,其余侍卫和太监都留在了外面。
这——是不是我也该留在外面·正狐疑间,内室走出几个太监,皇上已宽了长衣,一身轻软的打扮,走了出来,指着我道:“带他去换身干衣。”
·我忙道:“不用了,我回去换就可以·”虽然他是皇上,可当天见面时的尴尬场面我还记得,对他仍然没有好感,只想快快离开。
“大胆跟皇上说话不可如此无礼”一个太监忙喝叱我··却见皇上微微一笑,“你今天刚进来是吧规矩还不懂,在宫里,朕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我闭紧嘴巴,闷住心里的愤怒··“请跟我来·”一名太监瞧见皇上居然和颜悦色地对我说话,不免着客气了一点,领我来到一间小屋,拿出一套干衣给我,还好,居然是侍卫服色,我看他并无退出的意思,只好走到屏风后面去,三两下换好了干衣,这套衣服却比原来的紧身,我懒散惯了,穿这样的衣服觉得很不舒服。
回到前殿,却见皇上紧盯着我看,眼睛里又流露出那天晚上那种欣赏的眼光来,我心中极其的不自在,他用那种眼光看我,好象我没穿衣服一样·不觉我已重重地哼出了声,牙齿咬得紧紧地。
皇上笑了笑,道:“很好,以后你就穿这身,明天再给你做几套·”·什么我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这衣服太紧,一点不舒服,我才不要穿。
当面不必反驳,我径直出了大殿,却忘了行礼,也没人叫住我···学习··当晚,我悄悄来到御花园,由于事先是跟着巡逻的侍卫伙伴们走了一段,所以平安无事。
我兴奋地站在一个高处,打量四周有哪些地方适合用来一会比武···忽然感觉到背后隐隐传来一股压力,我火速转身,果然见太平从二丈之外缓步走来··向他打个招呼,问道:“就在这儿行吗”·看着我跃跃欲试的模样,他禁不住露出一点奇怪的样子,冷冷地问道:“你以为宫中可以随便比武么”·“那我们再找个地方,你是总管,一定有办法。”
我热心地道··他不再言语,转身就走,我快步跟在后面··不一会来到一处小小院落,院中光秃秃的,一片平地,正面几间房子也黑暗一片,院墙却是极高,几乎赶上皇城的墙那么高了。
“你住这儿正好练武”·我唰地一声拔出飞云刀,向他叉手一礼,便攻了上去··两人闷声不响缠斗了近两百个回合,基本上没有发出什么太大的声响,毕竟这是在深宫之内,不得不小心。
依然旗鼓相当他也依然只用戴在手上的那种黑东西当武器,这家伙,就像长了两只钢手一样,比用兵刃还来得灵活,随心所欲,威力极大··不过这回看得出来他应付我比上次用心多了,证明我武功已有了长进,只是仍然探不出他的底细。
打到全身出了一身大汗,他突然向后一跃,停手不斗了,我也只好收招,细细盯着他看,居然黑黑的脸上连颜色也没变,见不到一点汗珠··我大为沮丧,生气地道:“太平,你还是不是人啊,怎么连汗都不出”·本来我只是气话,认为他武功比我高出太多,谁知他黑黑的脸居然一阵扭曲,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来,倒让我大吃了一惊。
难道……他真的不是人我忙去看看地上,还好,有影子嘛·我吐一口气,再看时,他已恢复平板的死人脸,不发一言··“哎,明天再打啊。”
我招呼一声转身想走,他却招手叫住我,道:“洗澡”·嘿,我笑了起来,这个家伙,真不错,知道我出了一身大汗,正想洗澡··“好那里”·他转身头前带路,出了院子,顺着一条长长的石子小路转了几个弯,来到一座大屋前,看他径直推门进屋,我也跟了进去。
一进门就是一声欢呼,太棒了·屋内极大,四壁烛光明亮,墙上嵌着几块大大的墨绿色水晶,像几只大大的眼睛,深不见底·中间的地上居然是一个大大的水池,两丈见方,汉白玉砌的边沿,青石铺底,池子一边的墙上雕有三个龙头,正缓缓地吐出水来,池中水却并不溢出,看来另有出水的地方。
太豪华了·当皇帝就是好啊,好东西都归他·我三两下脱光衣服,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水有一人深,却居然是温的,原来是温泉啊我快活地在水中钻来钻去,却见太平笔直地站在池边,连衣服也没脱。
“快下来啊,好舒服”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高兴地喊他··却见他一转身出去了,关上了门——真是个怪人·不管他,我在水中玩了好半天,才草草抹了抹身子,穿好衣服出去,太平正笔直地站在门前,像一根黑木头。
“太平,干嘛老那么不开心嘛,水里好舒服,下去泡泡很解乏的·”·“走吧·”他看了我一眼,眼中居然似乎有一点怜悯之意——我眼花了吗太平怎么会有这种眼光·第二天又到御书房当班,穿着那套紧身的侍卫服。
没办法,一大早正在穿衣,就有一个太监来传话,皇上要我穿上那套新的侍卫服去当班··为什么我奇怪地问他,他却更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半晌才道:“皇上的吩咐,咱们做奴才的自是要遵从的。”
再一次提醒自己不可冲动,我愤愤地换上那身衣服,气鼓鼓地出去··于琪一见我,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难道我穿着这身跟他一样的衣服他不高兴吗他不高兴,我还更不高兴呢。
我们俩都板着脸,站完了这一班岗··换完岗我拔脚就跑,要去换下这身讨厌的衣裳,却见御书房内出来一个太监,传我进去··这回进门后好歹记得行礼,起来后一看,皇上正在看一本折子,连头也没抬。
静静等着他问话,却半天没有动静··我狐疑地看着他,没事传我进来干什么·就在我等得浑身不耐,几乎要冲口问他究竟有什么事的时候,皇上终于抬起头来,道:“你下去吧。”
什么·我几乎暴跳起来,额上青筋直冒,拳头捏得直响·为免控制不住以下犯上,转身就往外走··“站住。”
我站住··“行了礼再退下·”·勉强回身行了礼,我一跃而起,冲了出去··飞一般冲回住处,扯下身上的外衣,我像一只暴怒的老虎一样转来转去,无可发泄,低低地吼了几声,却引来副总管大人的喝斥。
这是什么地方,让人这样地憋气·看来真是不应该答应来当这个倒霉的带刀侍卫,哼,谁都可以管着我·要不是为了莫离,哼……·最后,我终于闷闷地倒在床上,睡着了,直到天黑才醒。
随便找了件宽松衣服穿上,快步赶到太平的小院,他已站在院中央,似乎正在等我,又似乎一直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我拔刀扑上……·剧斗之后去泡温泉,太平依旧守在门外。
来宫里已经快一个月了,日子过得度日如年··每日里只需站一个时辰的岗,地点也总是御书房,要说这点任务实在是很轻闲的,然而换岗之后皇上就会把我叫进去,要我陪在一边,练字·从小我就最不爱练字,有那个时间还不如练武,因此字写得马马虎虎,到了宫里当侍卫,还是二品带刀侍卫哩,却要练字而且是在皇上的亲自监督下,练不到他满意就不准走。
御书房很大,有许多大大的书柜,擦得纤尘不染,摆着无数的书册,我看着都头晕,更别说读了··皇上常呆在御书房一侧宽敞的厅里,有大大的镶金嵌玉的书案和龙椅,笔架上大大小小的笔挂了一排,屋中兽头铜鼎里燃着贵重的香料,青烟袅袅,不绝如缕。
另一侧书柜和墙角之间,放了一张小桌子,给我用··第一天被关在书房里练字,直练了近四个时辰才勉强达到皇上满意,我已气到有气无力,精神几乎崩溃,拖着步子走回住处,几乎没赶上晚饭。
连晚上找太平比武都是草草收场··后来字写得渐渐有进步了,又得跟着一个翰林学礼仪··这宫里怎么这么多规矩啊还叫不叫人活啦·一举一动吃饭喝水都有一定之规,见不同的人行不同的礼,说不同的话,连自称都要千变万化。
一般是不能说“我”这个字的,皇上自称“朕”,我却要自称“臣”、“奴才”,见到不同的人时还得变成“学生”或“下官”或“卑职”或“晚辈”或“晚生”……·究竟哪一个才是我自己啊·皇上亲自挑了一个中年的翰林学士当我的老师,身材伟岸,面貌端正,行为举止,彬彬有礼,学富五车,熟掌经典。
除了教礼仪,还教诗词、文赋、四书、五经……·没两天我就不干了,我又不想考状元当翰林,学那么多干什么··“老师,为什么我得学这些个”·“饱读诗书,方为有用之人。”
“为什么要做有用之人”·“……好出人头地,为国建功立业·”·“那老师你算出人头地了吗”·“薄负虚名。”
“很辛苦吧”·“唉,十年寒窗,多年汲汲……”·“像您这样的人才很多吧”·“我朝皇上开明,广开才路,实在是文人之幸啊”·“是啊,老师,应该让所有有才华的人都得到皇上的注意是吧”·“学得文武事,卖与帝王家,能得到皇上赏识,经世安邦,名垂青史,是我辈之大幸。”
“一定不能让不学无术的人爬到您头上·”·“术业专精之人是应该受到重视·”·“所以我一定不能学得太好,以免挡了您的光芒”·“……”·最后我们达成协议,只讲些简单的诗词和常用的文章,并且讲一段难的要再讲一个故事来听,否则我不容易集中注意力。
连日想寻人打听莫离的消息,却都不得其便··一日,我问翰林老师:“先生,‘豹房’是什么地方”·老师神情一滞,顾左右而言他。
我再追问,他叹道:“萧同,你小小年纪,本性纯良……”·我纳闷,这和我本性纯良有什么关系·“那种地方,还是不要去的好。”
“先生您误会了,不是我要去,而是有人托我打听·”·“哦,” 翰林老师松一口气,斟酌了半天才道:“青楼虽然是烟花之地,有伤风化,但历朝历代,概莫能免。”
看了我一眼,又道:“我朝达官贵人喜欢新异,所以有了‘豹房’……”·看我不耐烦起来,他老人家一狠心道:“就是特殊的妓馆,有各地异色,甚至外族美女……和男妓。”
说完这些实在不符合心意的话,倒像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般,满面通红,甚是羞惭··我心下大怒,那些人说要把莫离送到豹房,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那如同明月一般的人物,岂容得那些混帐东西侮辱·心下更想快些找到莫离,想法带走。
但想来容易做来难,进宫这些日,才知道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许多事都轻易办不得,我又被看得死死的,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每日里只有和太平打斗时才能得到一丝兴奋和轻松。
这日老师又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只见他:面如银盆,三缕长髯,道德风骨,高标伟岸,迈着方步走到桌边,把书轻轻往桌上一放,灰尘都没惊起半点··我却宁愿进来一个鲁智深那样的人物,面目粗豪、膀大腰圆,衣襟扯开,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膛——大步闯进门来,手一挥,一柄戒刀“嗖”地一声插入桌面,嗡嗡直颤,嘴里大喝:“小子,今日讲逼上梁山”·“今日讲《乐府》里的一首吧。”
老师非常和蔼地道··我拿起桌上的书册,还好,这本挺薄的,随便翻开一页,只见是一首很短的诗,便道:“那就这首吧·”·老师一看,原来是《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一共没有多少字,老师写了字帖给我,再细细讲来。
原来是讲两个人相爱的事:天啊,我想和他相爱,永远不要停,山头平了,江水干了,冬天打雷,夏天下雪,天掉在地上了,才敢和他分手·(当然,老师讲得比这文雅多了,我却记了这么个大概意思。
)·有趣,明知道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却拿来做比喻,老师讲这叫“坚贞不渝”··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这里面没说是男是女吧”·“自然是一男一女。”
“哪写了”·“……不用写·”·“那两个男子或两个女子就不行吗”·“……呃……阴阳平衡才是正理……”·“可那天您讲佛家有无相之说,不要迷于表相。”
“那是没错·”·“皮囊不就是表相么”·“……是·”·“不看表相的话,两个人相爱,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可以用这首诗的。”
老师擦了擦汗,还没有说话,旁边一个声音道:“没错,只要两个人相爱,不管是男是女,快乐才是最重要的·”·翰林学士连忙起身行礼:“皇上。”
我得老师多日教诲,也知道赶紧站起身来,假装要行下礼去——·皇上微微地笑着,摆了摆手,让我们免礼,看着我道:“我朝风气开放,男男情爱也是正常。”
难得难得,皇上此言倒颇得我心,一时对他的恶劣印象好转了一点点···心中不由得又想起了莫离,那个可爱的小家伙,多么善解人意,温柔和顺,同他在一起,总是如沐春风,如果能够长相厮守,相伴一生,必也能够快活一生吧他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心中上下反复,思量不已,一时没有答话,也没有留心皇上含笑打量我的眼神。
晚上,临时加了一班岗,皇上在御花园中喝酒作乐,我和于琪就守卫在一旁··今天陪皇上取乐的不是妃子,而是一个少年,打扮得甚是妖饶,明明是个男人,却像女人一样娇艳,动作轻浮,声音柔媚,巴着皇上求宠。
于琪的脸色很难看,眼睛看着一边,冷冰冰地站着··我却无所谓,男子之间情意绻恋,对我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十三岁进天狼社见到大哥和少主时就已见识过。
只不过眼前这一对儿太过不成器,皇上一脸色迷迷的样子,任着那少年随意撒娇,只是宠溺地笑着,喝他喂过来的酒,吃他挟的菜,一时高兴了,还叫赏了西洋进贡的小金马车和夜明珠,看那少年喜出望外地趴在地下谢恩,皇上笑眯眯地踢了踢他的额头,叫他起来,一边还用眼角瞄一瞄我。
哼,真没品,我不屑一顾,连表情都没有变·这样无耻贪财的家伙,值得什么别说比不得人间极品的少主,连我的莫离都及不上一成啊·想想少主和大哥,那样的情深义重,高洁伟岸如九天日月,二人连袂携手,笑傲江湖,光风霁月,睥睨天下,怎不叫人心生敬仰,好生羡慕·再想想我的莫离,善良体贴的性情,清澈明亮的双眸,温柔和顺的笑脸,当真称得上是其人如玉,其情似水……·心中有股淡淡的暖意涌上来,脸上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这一晚皇上异常开心,歌舞升平,尽欢而散···内幕··次日,皇上带着老师和我到翰林院去走走,因为翰林院正有一个同年聚会,届时大家将舞文弄墨,诗词唱和,风雅得紧,正好让我多亲近一下那些饱学之士,学学文雅。
耐心地踱着方步走路,一边打量不急不忙走在前面的皇帝和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翰林老师,我心中却又想起鲁智深来,大步流星,挥舞戒刀,仰天长笑……·原来人和人的想法与行事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如果我从未惹事出京,又或者像大哥一样,并未习武,也会是一个轻车快马、诗酒风流的京城公子吧整日或者像大哥他们琴诗宴宴,或者像齐德他们斗鸡走狗,又或者像老师这样满口仁义礼智信……·可是一旦离开了,再回来,看这些事情都这么可笑。
哪像江湖上风云变换,多姿多彩,刀头舔血,快意恩仇……·老师曾说过:“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心如脱缰野马,一放难收·”·至理名言·我的心已如脱缰的野马,在天地间自由驰骋了将近五年,现在硬要把我收回来放在这个小小的笼子里面——这不是要我的命么·那无边的世界,自由的风啊……·身体被限制了,心却更加向往自由,放眼天边,我的心早已经驰骋九州、纵横四海了。
怎生想个办法,一定要快快出宫去……·琼林宴上,众儒在皇上面前各显能事,妙口生花,你吟我和,金词玉律,你谦我让,虚情假意,倒也热热闹闹,我兴味盎然地瞧着他们,觉得也挺有趣。
先生教导有方,我一月来行为收敛不少,子曰诗云,也能搭两句茬,“学生、“晚辈”和“先生”、“前辈”之类基本没有弄错,面带微笑看他们轻食浅饮,心里想着梁山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如果这两拔人坐在一起,会是什么精彩场面·会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还是土匪遇到酸儒,来个“老鼠拖乌龟,没有下嘴的地方”·嘻有趣有趣,一定极其精彩、好戏连台·想到妙处,心痒难搔,不由得喜上眉梢,倒是真的非常开心。
感觉到有人看我,一转头,却见皇上正持着一杯酒,笑吟吟地瞧我··转头不理他,却敏锐地感到他不时地打量我,干什么嘛今天我又没有惹事生非·参加完今生最长最无聊的一个宴会,深夜时分才随皇上回到宫里。
一路上我心急如焚,天这么晚了,太平还在等我么·皇上坐什么破车嘛,像我一样骑马不是会快得多·谁定的这个礼仪规矩,臣子不得行在皇帝之前·真是急死我了·好不容易随驾进宫、告辞。
我飞身前往太平的小院,一路上的侍卫们都见得我惯了,见我急惊风似地冲过去也不阻拦··小院中黑暗依旧,太平静立依旧··现在已是三更时分,他就一直在这里站着么看着他孤零零的样子,星光暗淡,影子投在地上浅浅的一点,更是凄清。
心里从来都是羡慕他的绝世武功的,这时怎么突然有些可怜起他来了·当日在南湖边初次见面,觉得他应当是一个站在绝峰顶上,受人无穷景仰的“化外高人”,伟岸无双,不染凡尘,冷冷地注视着尘世中那些武功低微的俗人。
如今他这样子,倒与我最初的设想颇为相符,却显得这样孤单,这样凄凉……几乎有点……不像在人间……不像是人了··这一月来我与太平几乎日日见面交手,打完后他带我去洗澡游泳,两人总是相处将近两个时辰,交谈却是极少,总是我聒噪不已,他只偶尔冒出几个短短的字眼。
真是一个怪人··打个招呼,我们又动上手··其实太平只有在我和交手的时候,才像一个活人,身手敏捷,目光闪亮,浑身散发出一种夺人的气势,而一旦收了功,就仿若一块黑木头,了无生气。
今天他使了枪·应我的要求,他后来不再空手相斗,找了几件兵器来,刀枪剑戟,换着使·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就不一样了,如同活的一样,威力大增··听师傅说武功到了最高境界,飞花摘叶即可伤人,我曾练过,白摘了几百朵花,也没伤着半个人,将内力贯注到那样柔弱的物体里面,实在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不过也没有见师傅使过,说不定他也不会··“太平,你用树枝能当剑使么”·他看我一眼,默默地走到院外,少倾折了一枝枯梅进来,神情一凝,袖子仿佛注了风一样微微鼓了起来,梅枝轻轻划过夜空,隐隐有风雷之声,竟如钢铁刀剑破空一般。
这样的树枝,当真要招呼到人身上,只怕比真刀真剑毫不逊色··太棒了·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太平太平,我拜你为师,一定要教我这手功夫”至于我原来的师傅,这时早抛到一边凉快去了。
“你功力不够·”·太平一句死板板的话把我火热的雄心拍成碎片·“那还得练多久”·“……二十年。”
“二十年”我惊叫一声,那我不都要老掉牙了么·不对·“那你多大了”·他默不作声,我接着道:“二十三十四十”·不是我乱猜,而是我这人一向马虎,只要不是年龄分别特别明显的人,在我看来都差不多,而太平恰好是年龄最不明显的一个人,说他年轻也好年老也罢,好象都没有错,又好象都不对。
他依旧默不作声··“唉”我长叹一声··二十年,可怕的岁月啊·不过如果我努力些练,说不定用不到二十年,对,太平能达到的,我也一样能达到。
再说人总会老的,只要不死,二十年自然而然就慢慢过去了··想明白这一节,我心情又开朗起来,跳起来拉太平去洗澡,反正天也很晚了,不必再打了··赤身跳进温暖的水里,像小鱼一样钻来钻去,我唱起歌来,快活无比。
水池虽大,总归只是个水池而已,怎比得上大江大河那滔天的巨浪,无边的水色,纵情来往,方显好男儿本色,唉,真是困大龙于小泽,可惜了我这一身好本事,竟没有施展之处,只能在小小一池水中团团乱转,聊胜于无而已。
在水中我不满地看着自己变白了的肌肤,在地牢中一月,在家中禁足一月,在宫中受困于书房又一月,都没有什么机会晒到太阳,蜜色的肌肤渐渐变得白嫩起来,早失了鬼面的霸气·哼,等出了宫,一定赶快找地方好好晒一晒,不过现在正是冬天,阳光不烈,恐怕得多费些事了……·正在想着,忽然听到屋角有一点动静,咦,是谁太平守在屋外,谁能悄悄进来·转头看去,·目瞪口呆,·皇上·他怎么在这里·应该是比我先来的,否则逃不过我灵敏的耳朵,怎么事先一点都没发现他正从墙边走过来,原来墙上有一道暗门。
我心中忽然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他在墙那边……干什么·皇上缓步走到池边,微笑着看我,而我心中一阵恶寒:混蛋又用这种眼神看我·当日他在南湖边就是这么看我……也是他有衣服我没有衣服……·却见他轻轻一抽腰带,身上那件松松软软的长衣褪去,竟也是赤身裸体。
迈步就从台阶上走入水中··“豁拉”一声,我一跃出水,窜过去拿自己的衣服,却听皇上说道:“怎么就走了”·多日来所习的礼仪略略想起,勉强回身,低头道:“臣不应在皇上面前失礼,请皇上恕罪。”
其实我心中怒火熊熊,凭什么又打扰我的清静难道这么好玩儿的地方,以后不能来了吗·“有什么失礼”·“……在皇上面前……衣冠不整。”
“朕与你一样,就不算失礼了·”·呸·我怒·我又不想看你·不过他的身材还真不错,既不像莫离那样纤细柔软,也不像我的瘦削紧致,而是成年男子特有的雄伟壮健。
他看我气愤愤地抓着衣服,一时还没决定走不走,微笑着招呼道:“再下来泡一会儿吧,平日你不都要玩将近一个时辰的么”·我脑中嗡的一声——什么难道他总偷看我·“来帮朕擦擦背。”
他在水中悠然地撩水泼在身上,毫不在意地对我道··我又不是太监、仆人·转过身去开始穿衣,准备离开这里,心中激怒,手有点抖。
“这里是朕专用的浴池,那边通过长廊就与朕的寝宫相连,你来了这么多次,没发现吗”·我一边快快穿衣,一边怨怪太平,他带我来这里,我哪注意过这是连着哪里,再说我也根本不清楚这宫里的各处殿宇。
不经意间目光掠过墙上的几块巨大水晶——这些,这些只怕是可以看到室内的吧水晶那边暗,这边亮,自然从这边看不过去,从那边却可以看到这里。
混蛋混蛋敢这样骗我·我气得手都哆嗦了,猛地转过身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骗我”·“咦,这是朕的浴室,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我哑口无言。
太平太平居然会骗我·那块黑木头,我还以为跟他是朋友了呢,骗子混蛋·猛地拉开大门,冲了出去,太平却第一次不在外面。
他果然知道·“太平——”·“进来”皇上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我一怔回身,拿不定主意进不进去。
“进来”他又说一遍,口气不善··是谁教我这些狗屁的君臣礼仪若是一个月前,我早拔脚跑掉了,现在却不由自主地走了回去,站在门内一步的距离,低着头。
·他是皇帝··他是君,是爹和大哥和老师和我的君主,我们都是他的臣子,要尊敬他……·哼,他是坏人也要尊敬他吗·他是坏人吗·反正不是好人好人会这么耍着我玩儿吗·一时心乱如麻,浑身燥热,刚洗完澡的身子又出了一层汗。
“关上门·”·十一月的冷风呼呼刮过,我刚出了汗的身子已经变凉,滴着水的头发披在后背上,衣服湿透了,一片冰冷··关上了门··“过来。”
我不过去··凭什么随便命令我受骗的是我,生气的也是我,怎么还像我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似的,冷冰冰地支使我··室内一片寂静。
陷入僵局··巨大的蜡烛火苗闪动着,每次来时它们都是燃着的,这屋子这么大,浴池这么豪华,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感叹过呢:当皇帝真好,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果然是他的,可为什么耍着我玩儿·心中感到无限委屈,眼睛涨涨的,连愤怒都忘记了。
·愤怒··“那日在南湖中一见,朕对你念念不忘·”·不提还好,一提更让我恨从心上来··“本以为天下之大,恐怕不好找你这么条小小鱼儿。”
本来是的··“不料你自己闯进宫来,太平见到了,自然禀报了朕·”·真傻自己送上门来·“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莽莽撞撞的漂亮孩子,打死了齐尚书府的小公子。
萧卿家的两个儿子,果然都是人中龙凤·”·这句话好象前后两个意思·“可惜性子被惯坏了·”·哼·“这一个月来你收敛了不少,果然还是孩子,性子是可以改的。”
谁还是孩子·“过来,别拗着气了·”·我不动··皇上洗完了,沿台阶走了上来,站在池边,拿过一条白色的布巾,对我道:“过来,给朕擦净了身子。”
他自己没有长手么·我站着不动,仍然恨恨地瞪着地面,想要瞪出一个洞来··“噗哧”,他居然又笑了,我疑惑地抬起头,笑什么·“你呀,还真像一头生着气的小豹子。”
我怒坚决不开口··皇上缓缓地抹着身子,并不着急,好似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好身材一般,全然不顾我已气得快要冒烟了··“过来。”
他披上了衣服,淡淡地道··我一动不动··微微一笑,皇上移步过来,抬起手,想摸我的脸,我一个虎跳,向后跃开了五、六尺远,依旧气鼓鼓地看他。
“傻孩子,多少人等着得朕的宠呢,你如此幸运,偏就得了朕的喜欢,却还不知道呢·”·谁稀罕得他的宠·“昨日在书房里你不是问过先生,男子之间可不可以相爱朕可不是那等迂腐的老学究,不是告诉你了吗只要自己高兴就好,管他别人怎么想。”
这话说得倒也有理··“朕喜欢你,宠你,跟别人是不同的,不然就不会这么费心教你了·”·闻听此言,我心头顿时一片清明——·原来如此·怪不得无缘无故地会赦免了我的大罪,又收我进宫来管教,关在书房里,要我耐住性子练字,跟老师学礼仪、读诗书,一日一日,要磨得我锐气尽失。
“玉不琢,不成器,你原本是块难得的美玉,只可惜性子野了,算不得十全十美,需得好好管教才行·”·我宁愿是块烂石头·“怎么”他侧头看看我,微微一笑道:“还在生气好好收收你的性子,偶尔使使朕会宠你,使太大了就失了分寸了”·呸谁跟他使性子啊·哼了一声,我转身就走,手刚碰到门,皇上的声音冷冷地从后面传来:“够了”·一时间血往上冲,又拼命压了下去,不得不提醒自己:他是君,是皇上……君臣有别,不可犯上……·强忍着气,我一转身跪在地上,嘎声道:“臣年幼无知,实在不敢承受皇上的错爱”·话未说完,忍无可忍,一跃而起,我已破门而出。
一口气跑回住处,身上冰凉,心中火热,呼呼地喘着大气,又感到浑身无力,伸手推开了门··屋里伺候我的一个小太监睡眼惺松地迎了过来,道:“大人,您回来了。”
从半个月前内监总管派了这个十二岁的小太监来,说刚收进宫,年纪太小,还干不了什么事,先放在我这里学学规矩,我不疑有他,随便使着·难得他小小年纪,聪明伶俐,把我的日常起居打理得极是妥贴,现在想起来,自然是故意派来的了。
在我这里学规矩,跟我能学出什么规矩来,真是笑话·看看一侧墙边的长条桌案,上边摆了不少杂七杂八,都是平日里皇上赏的,随手拿了回来,扔在一边,小太监却道皇上赏赐的东西那是轻乎不得的,需得好好地供奉起来。
想想好象也对,家里三代为官,也有些御赐之物,确实是供在祠堂高案之上的,日日香烟燎绕·因此他把这些东西供在了墙边的长条桌案上,我也没有再管·心中还好笑,御赐之物都轻乎不得,就算皇上赐张草纸,也得供在祠堂之上么·现在蓦然看见,心中刺痛,大步过去,一把将案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一片稀里哗啦之声,有些不耐的东西已经碎了。
无缘无故赏我东西……非要我穿紧身的漂亮衣服……御书房的侍卫都是年轻漂亮的世家公子……于琪冷冷地看我……世伯何总管几次对我欲言又止……骗子,都是骗子·可恶,都把我当成那种……那种……·想到日前看到的那个妖饶少年,巴在皇上身边,献媚地笑着……·好恶心·男宠娈童·我响当当的“鬼面” 萧同,大好男儿,竟然会被人当成这种……这样的……·一口恶气无处发泄,我暴怒地握紧了拳头,捏得嘎吧直响,眼中如欲喷出火来。
小太监缩在屋角,吓得直打哆嗦,呐呐地叫道:“大人大人”·我吸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不行,明天一定得出宫去。
·坐在床上,气血翻涌,好难受·大内宫庭,深更半夜,为人臣子,处处受缚,不能大喊大叫,不能找人打架,不能出去奔跑发疯,不能舞刀泄愤……·都不能·什么都不允许·为什么会这样·我喘着粗气,扑倒在床上,用力咬着被子泄愤,咬出一个洞,两个洞,三个洞……·浑身气机乱窜,糟了,倒有点像走火入魔的样子,师傅说练功人最忌心神错乱,郁结于内……·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明天一切都会好,一定要出宫去,爹会接我出去的,娘,小悠……大家都在等我。
一时又想起莫离来,他,也是受着这样的苦么身不由已,只是一只可怜的笼中小鸟,那样温柔和顺的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他也想飞走对不对可是没有力气……·我不同,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要呆在这里·勉强安稳了一会,天刚蒙蒙亮时,我起身打开门,快步向宫门方向奔去。
远远望见了宫门,我加快步子,却被守卫喝住:“站住,干什么去”·废话·“我要出宫”·“有出宫的腰牌吗”·“没有。”
“宫门不得随便出入,要是出公差去找总管领腰牌,辰时以后才能出宫·”·我站在当地,有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硬冲出去··忽听背后有人快步赶来,何总管的声音响了起来:“萧同,你到哪去”·“我要回家”·他跑到我面前,年纪不轻的人了,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停了停才道:“快跟我回去,要回家也得等你爹跟皇上请准了假,现在跑出去,就是擅离职守……”·我有什么职守每日里像木桩一样站在门外一个时辰,是人都能干得了。
不等我再说什么,他拉了我的手臂就走,好歹他也是世伯,爹当日重托他照顾我,不能硬拗着,只好跟他回去··一路直进到他的房里去,平时总管们不住宫里,当班时才会住下,各有自己的屋子。
“萧同,好好的你又乱跑什么”进了屋他才放开我,自己坐在椅子上喘气··我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唉·”他一声长叹,“你这性子昨晚刚跟你爹一起喝酒,他说你脾气改得多了,行止有礼,进退得体,还夸苏翰林的教育实在是比他得法。”
爹什么时候又见过我了我狐疑地望望他··“昨天翰林院琼林宴,皇上要他去远远的看你一眼,不准见面,只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说是现在苏翰林的管教很有成效,一见了父亲的面,只怕你会恃宠撒娇,故态复萌·”·呸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恃宠撒娇过·“你爹要我嘱咐你,好好跟着苏翰林学,他可是朝中有名的博学之士,多少官府人家想请他教教孩子都请不到呢。”
我无语·半晌才道:“何伯伯,皇上对我的事,您都知道吗”·果然他脸上一红,无法开口,半晌才叹了口气道:“难得皇上喜欢你……”·“他想让我做什么你知道吗”·“别这样,咱们做臣子的……虽然这样不太好……”·什么叫不太好是大大地不好、非常地不好·“你年纪还小,陪皇上几年,将来大了,自然外放出去……”·“我现在就要回家”·他停住口,望着我,又叹了口气,“那也得皇上肯放才行。”
“我又不是奴才我是二品带刀侍卫我爹是堂堂户部侍郎,我辞职回家还不行么”·他微微苦笑,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
门外脚步声整齐,有人来到门外叫道:“何总管,萧侍卫在这里吗”·“在·”何伯打开门,一个侍卫首领走了进来,“皇上传他去回话。”
我咬咬牙,何伯伯忙向我使个眼色,道:“去吧,好好求求皇上,放了你去·”·我求他·可是没错,他是皇上,掌握生杀大权,要想出宫去,恐怕真得要他放话。
见就见,要是他不肯放,我就半夜里逃走,这皇宫我已经进出过一回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跟着侍卫们来到御书房,即刻就传了我进去··一见面,皇上心平气和,我火冒三丈。
“听说你要出宫”·“是”·“平白无故的,出什么宫·”·平白无故我差点蹦起来,昨晚是怎么回事·“你父亲昨日才向朕上了折子,很是感谢朕对你的栽培,请朕好好管教于你。”
哼,可怜的父亲,他怎么想得到皇上会对我存着这样的龌龊心思·“朕只再说一遍,好生收起你的任性,一会儿苏翰林来了,好好地学。”
“我要回家·”·“不准·”·“我就是要回家,我辞职不干了”·皇上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对他说话,气得笑了起来,“让你进宫是朕的恩典,没有辞职一说。”
那我就逃走·大概看出了我眼中的不屈,皇上皱了皱眉,道:“来人”·两个侍卫走进门来,行礼听命。
“把他带回房去,今天不准出门·”·我大怒·凭什么关我牛不喝水强按头么·呸·两个侍卫过来示意要我跟着走,也好,出了这里才好动手,我大步走出门去,转了两个弯,眼看着到了一个叉路口,往左是回侍卫房,往右是通往御花园,记得当日从花园逃走并不算很难,我一个箭步跳出他们的挟持,向御花园中冲去,身后惊呼声起,两人追了上来。
几个起落,已冲到花园之中,身后又有不少人追了过来··哼,比轻功,宫里侍卫还没几个及得上我·正跑之间,眼前黑衣一晃··太平·从昨晚不见了他,到现在相见,心中却只有恨意。
他什么都知道,还骗我到那浴室去··心中一痛,喝道:“让开”·他一步不让,冷冷地盯着我··哼怎么忘了,他也不过是皇上养的一条狗而已·我抽出腰刀冲了过去。
眨眼之间已交手几十招,一个侍卫从后面跑来,叫道:“皇上有旨,侍卫萧同忤逆圣意,着即刻将他拿下”·太平手下一紧,电光火石间已让过我的飞云刀,点中我的檀中大穴。
身子一软,我倒在了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居然一下子就把我打倒,虽然是我不防,但……这家伙,难道平时与我比武过招时也是骗我的么···反抗··这下被关到了一个黑暗的地牢里,宫中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看来皇宫像江湖一样,尽是些诡诈之事,不知藏着多少阴谋。
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头小室,寒冷彻骨,潮气逼人,连个小窗口都没有,我还被用铁镣铐锁在了墙上··还好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几年,什么苦没吃过,倒也并不放在心上,既然一时脱身不得,不如先休息一下,昨晚等于一夜没睡,这时心一松,反而沉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仍是黑暗一片,不知已是什么时候,静静的等着,却没人理我,不知过了多久,我又睡着了··再次醒来是被人摇醒的,灯光昏暗,有人送了一点饭菜来,粗粝难咽,不一会,还不等我吃完,那人就粗暴地拿走了碗筷,灯光瞬时远去,又是漆黑一片。
嘿,想拿这个来吓唬我吗·皇上啊皇上,你再精明,也不会知道我萧同在江湖上这四年多,打了不知多少场架,见了不知多少大场面,可不是京里那些纨绔少年子弟可以比的。
我鬼面可不是被吓大的·心中豪气顿生,咱们就来试试看·难得清静,正好练练内功,太平说我得二十年才达到他的功力,如果在这种地方练,心无旁骛,十年差不多了吧·练功累了就睡,被叫醒了就吃,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几乎半步也不用动,这里倒难得是个省心省力的地方。
抽空回想平时与太平交手时的细节,在心中反复推演对抗的招式,居然也忙忙碌碌,不觉时间之过··也不知过了多少天,突然又被人带了出去··繁星满天,寒风冷冽,是在夜间。
啊,外面空气真好·我深深呼吸了几次,体内浊气顿消··一声不发地跟着侍卫走,居然又被带到了那个豪华的浴室内··池水清清,景物依旧,我却只觉得肮脏,再也不愿去碰那温暖的池水了。
这回室中有两个内监等着,侍卫只送到门口,拿钥匙开了铁铐,转身走了··咦,不怕我逃走吗这两个太监有什么用·他们并不开口,只做个手势让我到池中去。
洗澡么我才不要,别看身上现在又脏又臭,也觉得比皇帝这池水干净些··见我居然不动,他们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瞪回去,就是不洗··一人走前两步,轻轻一挥手,我心中一凛,急忙闭气,已是不及,身子软软倒下,脑中还在想,好厉害的迷香,比我们天狼社的迷香还无色无味……·好痒,谁在摸我·我在做梦,感觉好象有人在抚摸我的全身,上上下下,游走不定。
是谁,讨厌的家伙,好痒痒··啊·我一惊醒来,面前一片光明,眨眨眼睛,一张笑笑的脸孔就在眼前,皇上·猛地就想起身,却赫然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双手双脚都被牢牢锁在铁铐里,用力一挣,哗啦啦一阵乱响。
侧头看去,原来铁铐一端圈在我手腕上,连着短短的一小段铁链,固定在身下的床上,我较足了劲用力拉扯,居然扯之不动,难道这床也是铁铸的·四肢头颈一齐用力,却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挣动,最多像一只虾子那样弓起身子,比起全身丝毫不能动弹,也只差大约半尺的距离而已。
皇上笑眯眯地看我挣来扭去,最后放弃,喘着粗气看他··“不跑了”·废话跑得了吗我气鼓鼓地瞪他。
“你呀,还真倔,黑牢里关了十天,居然还稳稳当当,不哭不闹·”·呸,又哭又闹有什么用,我才不会那么没出息··“怎么还不明白呢,先生不是教过你了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朕想要你,你自然是跑不掉的。”
这样的狗屁话,我才不信,天下之大,那里都是你管得着的了,只要逃出宫去,水阔天高,保管你再也找我不到··狠狠地瞪他·他仿佛看得有趣,又是一笑,坐在床边俯视着我,一双原本锐利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带上了一种奇怪的神情,看得我头皮一阵发紧,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绑我干什么,快放开·”·“放开你还跑不跑”·我不语,哼,你说呢·他伸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我使劲向一边扭去,却被他用力捏住下巴,扳了过来,俯下身子,一张脸近近地逼了过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嘴唇已被吻住·唔我拼命闭紧嘴巴,把头用力扭来扭去,却被他一又把扳住头顶,动弹不得。
湿湿热热的嘴唇紧紧包住我的嘴巴,还吸来舔去……·好恶心……·好不容易等他放开,我拼命地张大嘴巴喘着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儿,却不防他又吻了上来,连舌头都伸了进来……好难过……四处乱扭却躲避不得,便欲使劲咬了下去,又被紧紧捏住了下颌。
气也喘不过来,我眼前一黑,似乎晕了过去,转眼间又醒了转来,喉咙里呛到了,使劲地咳嗽··好半天才定下神来,眼前重新能看见东西,却见皇上正得意地瞧着我,带着很满意的微笑。
“好孩子,真甜呢·”·这混蛋·居然轻薄我·这么恶心,竟然敢强迫我·我发狂了破口大骂大喊,运起内力,拼命地挣动身子,铁链子被我拉得卡卡巨响,连身下的铁床也震颤着,摇晃起来。
皇上肯定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力气,吓得后退一步,脸色都变了··“放开我放开我”我使足了力气大叫,震得室中嗡嗡作响。
他说得没错,我真像是一头豹子,一头发了狂的豹子,我这样激烈暴燥的性格,怎能容忍这样的羞辱,气得眼睛都红了,看出来一片红雾··挣不动,为什么挣不动·我运足内力,全身的肌肉都紧紧地绷了起来,用力地拉用力地扯铁链铆合的地方传来微微断裂的声音,有希望·我拼命再挣,手腕脚踝处铁铐圈住的地方被扯裂了,鲜血迸流。
我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痛一样,只一心想要挣脱出来,不肯受到束缚·“太平,太平”皇上惊叫起来,我的激烈和眼前的血腥肯定是出乎他的预料了。
太平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跟前,伸手点了我的软麻穴,顿时让我安静地平平瘫倒,再也动弹不得··室内忽然恢复了寂静,一时静得吓人··“怎么这样烈的性子。”
皇上皱着眉道··太平默默不语··半晌,皇上道:“你出去吧·”·悄无声息,但太平已经出去了··我剧烈地喘着气,身体虽然动弹不得,心中却仍然波涛汹涌。
只听得卡卡几声轻响,皇上伸手打开了铁铐的机关,将我的手脚都放了出来··是要放了我吗·我直直地盯着他看,眼前仍然带着一片红雾,有点看不清楚。
却觉得身上一暖,一只手缓缓地抚过我的小腹,引起肌肉一阵抽搐,干什么·那只手上下抚动,皇上的脸又凑近前来,带着一抹邪邪地笑容,笑道:“傻孩子,真是傻孩子,别那么挣扎,弄伤了自己。
乖乖的,让朕好好地疼你·”伸手把我抱在怀里,低头一阵乱吻,搞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中怒意又再腾起··“混蛋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乖,听话,怎么教了你那么久,还是不会收敛性子呢好一匹小烈马,还从没见过呢,得好好调教调教才行。”
口中说话,手却肆意游动,身体压了上来,滚热的躯体纠缠在一起··身体不能动,嘴巴却还可用,我叫得声嘶力竭,一口气缓不上来,顿时晕去··不肯服输,一瞬间我又坚持着清醒过来,光喊没有用,闭上嘴巴,我努力运气冲穴。
身上的手和唇搅得我身体烦燥不堪,滚热的躯体磨擦着,真气在体内乱撞··我正勉强集中精力引导真气的运行,忽觉下体最羞耻处被人握住,揉搓套弄,一股热气上冲,心中又气又急,内息大乱,瞬时间只觉胸中如刀尖乱刺一般,血逆伤经,眼前一黑,“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直喷了皇上一脸,他一惊后退,我闭住嘴巴,第二口血却又急涌了上来,从鼻孔中犹如两条血箭般冲了出来。
全身一时冰凉一时滚烫,耳中轰鸣,脑中昏乱,似要炸开来一般··我有气无力地一口一口吐着血,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宁可死了吧,死了吧,再不受这无穷的羞辱……”·恍忽间似觉有人点了我几处穴道,制住了乱窜的内息,我已晕死了过去。
身体好象被缠在一个巨大的茧里一样,晕晕乎乎,飘飘荡荡,四处不着力,一时如堕冰窿,一时又如同放在火上烧烤,拼了命地想尖叫挣扎,却又使不出半点力气……·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嘴边似乎有凉凉的东西想灌进来,我紧咬往牙关,心中仍然恨恨地想着:“死了吧,不如死了吧……”··设计··似醒非醒之间,感到一股强劲的内力正在缓缓地引导我体内散乱的真气,不急不徐,如同大河引导小溪,将体内乱窜的真气渐渐收束起来,重新汇聚。
慢慢恢复了一点神智,却觉得身体好象被封在石头里一样,一丝一毫动弹不得,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他什么时候能醒”像是皇上。
“运气冲穴,血逆伤经,走火入魔,内伤很重,一两天之内是醒不了的·”是太平么他为什么帮我运功不是他害我成这样的么·“还是这么烈的性子,白教了他一个月,看表面还以为收束住了呢。”
太平不语··“那晚在南湖,看他在水中滑溜得像条小泥鳅,和你比武时又精神抖擞得像头小豹子,眼睛亮闪闪的,真是漂亮,怎么这性子就这么火爆不驯呢。”
“他太野,不适合·”·“再野的性子,朕也要驯服了他”·太平不语··“他武功不错,定是恃着这一点,不服管教,能不能把他武功都废了去”···“皇上说他像小豹子……”·“是啊。”
“一头没有尖牙利爪的小豹子还有什么意思·”·“也是·朕手底下的漂亮孩子多得是,就没一个及得上他这么有趣的·以往刚性儿的也有几个,调教几次以后,还不都乖乖地成了绕指柔,偏他这么犟。”
停了一会,皇上又问:“他这内伤,什么时候能好”·“一个月之内是好不了的·此后能否完全恢复,还不一定·”·“那你尽心地治,务必要他快快好了起来。”
“皇上,他这内伤,经不起激动,只要再有一次像那天似的,命就不保了·”·“……”皇上半晌无语,拂袖去了··嘿,皇上也拿我没法……又陷入了昏昏沉沉之中。
等我能够下床走动,真的已是一个月之后了··已是寒冬腊月末,万千人家,都在准备着过年,宫里也是一片忙乱,只有我,半死不活地倚在窗前,看着外面一地的雪。
自从醒了之后,便被送到太平这个小院中来养伤,他平时总不在,院中一人也无,一物也无,光秃秃的地面,四下里围墙高耸,抬头只能看到头顶这一小片四角的天空··好象井底的青蛙,不过它看到的天是圆的,我看到的则是方的。
而真实的天空,却既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而是辽阔无垠的……·昨夜北风呼号,飞絮连天,等到放晴时,院中已是白雪皑皑··早上太平要出门,我爱这一地洁净,不讲理地叫他不要在雪上踩出脚印来,原也是有点为难他的意思,谁让他害得我半死不活——虽然不全是他害的,总也是帮凶,别看他一月来天天为我运气疗伤,心底里我还是有点生气的。
太平一言不发,径直走了出去,平平的雪地上,连浅浅的痕迹也没留下,令我不免又再次怀疑他是不是人··或许他真的不是人我恨恨地想。
往日里我一厢情愿地把他当成了朋友,好男儿自当惺惺相惜,江湖上不都说不打不相识吗怎么他就这么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竟然帮助混蛋皇帝欺侮我呢·明知道他是受人之命,还是无法原谅他。
年关将近,想着家里正在喜气洋洋,桃符换旧,却只扔我一个人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孤苦零丁……心中郁闷,爹,你知不知道你的皇上是个大大的昏君哪在书房时听翰林老师镇日夸赞当今圣上治朝清明,择贤纳良,天下升平。
大事我没留心过,但在对我的这件事上,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当日皇上下了严令,不准我与宫外通信,这可得怎生想法子送出信去,求爹救我出去,唉,度日如年哪……·这日我依旧百无聊赖地被困在小院之中,皇上让人送来了不少过年的东西,还特意送来了各式新奇的烟花爆竹,却仍是不许家人来看我。
平日里小院空寂难耐,不知为什么除了太平之外这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只有当日服侍我的小太监每日送三餐和药进来,收拾打扫一下,却不许同我说话··如果皇上想通过这种办法磨我的性子,还真是很有效,我这人最爱热闹,平日里找人打架、喝酒、吵吵闹闹,多么快活,像这样闷死人的日子,可叫我怎么忍得下去·最可恨的还是太平,我伤重不能动时他日日守着我,运气通经,按摩穴道,虽不说话,总好歹是个喘气的在身边。
自从我能够自由行动,他就整日里不在,晚上很晚才回来,自去旁边的屋子睡觉,有时甚至整夜不归,似乎这个人不必吃饭睡觉都能活一样··真是个怪人·我第一百零一次地感叹。
君子不计小人过,我大人大量,慢慢也就不恨他了,恨人多累啊,有那功夫还不如练练刀法··身边无刀,我拆了一条桌腿勉强用用,想人家太平细细的梅枝都能当成剑来使,我这桌腿练好了,只怕也是武林一绝。
正挥舞间,眼角瞥见院门外人影一闪,进来一个小太监··我以为是每日里来的小顺子,也不以为意,好久没有运动了,这身子真有点不大灵便了呢··再使一会,转过身来,却见那小太监直直地望着我,眉清目秀,身材修长,却不是小悠是谁·我大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他,心中欢喜得犹如要炸开来一般,连日来所受的委屈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头晕晕的,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等回过神来,已被小悠带进屋里放在了床上··床上·我摇了一下头,才明白原来刚才竟欢喜得晕倒了,在小悠面前这样丢脸,真是面子上挂不住,难得厚厚的脸皮居然红透了。
抬眼看他,却见小悠清澈的凤眼中泪光莹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连忙安慰他:“哎,好端端的哭什么上次我笑话你哭,被你弄晕了过去,这次是我自己晕在前头,你可别不好意思,非要赔我几滴眼泪啊。”
“小同——”·“嗯”·“你没事就好·”·“当然,我能有什么事”·他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转过了头去,过了一会才回过头来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啊,对,他在宫里有线人——那,那不是我被、被……的事他也知道了·我一时气急攻心,内息一岔,剧烈地咳嗽起来,小悠忙手抚住我的前心,缓缓送了内力帮我调匀气息。
半晌才好,我心中怨愤,怎么搞的,这一次竟伤得如此狼狈,比当日闯宫时受的伤还难好··“别急,内伤比不得外伤,最是难愈,一定要静心调理才是·”·听着他清亮依旧的声音,关心肯切的话语,我的心一如既往平静下来,小悠说的总是没错,内伤最重要的是心静疗养,像我这样一时发狠一时慎怒,总也好不了,不正中了皇上的下怀,把我困在宫里了吗·对,身体是最重要的本钱,有命有一切,先养好了再说·我精神一振,爬起身来,抓住他的手问:“小悠,你怎么来了”一时想到皇上的好色,忙道:“你还是快快出去吧,可别让那个混蛋给看到了”·“哪个混蛋”·“皇帝那个混蛋呗我的小悠这么可爱,被他见到了一定不得了”·小悠难得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道:“别胡说,什么‘皇帝那个混蛋’,老爷听见了,一定要骂你欺君犯上。”
“哎——”我不满地叫了起来,“爹他是被蒙骗了,什么明君,根本是个昏君”·小悠也不搭话,自顾自地道:“你的事,老爷只知道些明的,暗的没敢告诉他,皇上只说你是可造之材,要好好地栽培你,老爷那样的端正君子,怎能想到这些个,要让夫人知道你受了这个苦,更会受不了的。”
没错,想我自小骄纵,爹娘当成眼珠子一样宝贝着养,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了送来宫里为国效力,却被他们最尊敬的圣上给折磨得死去活来,肯定是受不了的··“也好,别跟他们说,只是我快要在这里闷死了,好小悠,快想法子救我出去。”
“你别急,咱们已经想好了办法让你出去,你可得配合着·”·“好”我兴高采烈地应着,又问,“什么办法”·“按现在的形势来看,皇上必是不肯轻易放你出宫的,为了既让你出宫,也使皇上无法为难老爷他们,来个永绝后患,只能采取下策了。
正月十六是先皇的祭日,皇上每年要到先帝陵上去祭拜,路上会经过西山,我们布好了行刺的局……”·“行刺他太好了,叫他敢欺负我”·小悠白我一眼,道:“假的真行刺事情太大,况且皇上虽然对你不起,在为君处政上却还是颇得民心的……”·我愤愤地看着他,居然帮那家伙说话,还是不是我的小悠啊·“我只是就事论事,何况咱们只是为了救你出去,真要刺王杀驾,那可是悠关天下安危的大事,到时你也不好脱身,老爷他们都会有危险。”
也对,谋刺圣上可是诛九族的重罪,那家伙虽然对不起我,倒也罪不致死·想了想我决定不再跟他生气了,反正气也没用,只要逃了出去,从此永不见面,就当从没有过这回事吧。
往事已已矣,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想到逃出生天有望,不由得笑眯眯起来,又打量小悠,问道:“这事你托人传信给我就行了,何必冒这么大的险亲自来”·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道:“你这宁折不弯的性子,这些日子定是受够了苦……”·“所以好小悠来安慰我一下,好让我开心。”
我笑着接道,又加一句“还是好兄弟贴心”·小悠轻轻一笑,并不答话,拉过我的手来诊脉,又取出一些药来一一嘱咐清楚··最后拿出一张地图来,细细给我解说脱身之日该当如何行事。
原来皇上车马经过西山,必由一段很险的山路而过,小悠在那里伏了人手,假装刺客,而我做为二等带刀侍卫,应该可以随着皇上去,到时来个英勇救驾,激烈打斗中,不小心掉下悬崖,因公徇职,皇上再也找我不得,老爹还可以捞个忠义嘉奖。
只是为求逼真,提前可不能告诉爹娘我并未身死,只能事后寻机告诉他们,就说我命大得人相救·虽然害他们伤心几天是免不了的,但为了永绝后患,也只能如此了。
·我非常满意,算算时间还有二十多天,这些天赶紧把伤养好了,到时逃命也好利索点··“大哥和少主都非常关心这件事,特意嘱五爷来帮你逃走,五爷擅使长鞭,他已计划好了你们落崖以后的脱身办法,你到时机灵一些,可别真的徇了职”小悠认真嘱咐,又道:“别以为你在宫里受苦,别人在外面就会好受,这件事要做得不落痕迹,着实有些棘手。
怎么说皇上也是当今天子,老爷和大少爷都在朝中为官,能不撕破脸面当然是最好·要不是顾念着老爷一家祖祖辈辈在京中世居,三代为官,忠良之名不可破坏,这件事反倒好办了。”
想到小悠他们在外面为我忧虑策划,诸多难事,心中着实感激,忍不住又抱了他一下,紧得让他喘不过气来,道:“这次出去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地在社里办事,再也不惹事了”·小悠好笑地看了我一眼,道:“要你改了惹事生非的脾气,那真是日头从西方出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不求你痛改前非,只是以后遇到了事儿,多想想今日所受的磨难,能稍微仔细一点儿,就没白受了这一回的苦了·”·我没口子地答应,小悠静了静,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又道:“这次会出这样的事,大家都没有想到,好在没有真出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你别放在心上。”
原来他还怕我想不开呢,真是的,想我萧同豪气干云,怎会那么小肚鸡肠,再说当初要进宫还是我自己要来的,不自量力想来救了莫离出去,却不料险些赔上自己一条小命,到头来还要小悠费心来救我,不免心下好生谦疚。
忽又想起莫离,我进宫这两个月多月,一个月被看着读书,一个月被关着养伤,白来了这一趟,竟没有见到一面,心下实在不甘,对小悠道:“能不能顺便把莫离也带走”话一冲出口,心中便是一紧,生怕他又要生气,想当初他可是对莫离非常地看不上眼。
却见他面色平静,淡淡地道:“弄他出去是小事,过后再办就行,不用你费心·”·我着实心中有愧,用力握握他的手,道:“多谢你了·”·小悠冷冷地道:“自己兄弟,这么见外干什么,当初你要早跟我说,也不用自己找这罪受了。”
这话说的,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活该”了·我翻翻白眼看屋顶,这死小悠,就知道他会戳我的肺尖子,唉,谁让我确实是笨呢无话可说。
又闲话几句,小悠起身出宫去,瞧他不急不忙的样子,从从容容地沿小径走了,知道以他的精细,一定早安排好了进出宫的全部事宜,也不必过多担心,转过头来,又为即将重出江湖而雀跃不已。
·太平··要想将来顺利脱身,当务之急是先要活动自由··当晚我就跟太平说,要跟他出去当差··太平默默看我一眼,并不说话··第二日,皇上传我去见,微微笑着问:“身子好了”·“回皇上的话,好了。”
我冷冰冰,恭恭敬敬地答··“怎么忽然这么有礼了”·“回皇上的话,微臣遵旨要好好地学·”我再冷冰冰,恭恭敬敬地答。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会,才道:“还在生气哪”·“回皇上的话,微臣不敢·”我还是冷冰冰,恭恭敬敬地答··这下他的怒气上来一点:“萧同”·“微臣在。”
“不许用这种口气跟朕说话”·“……”·“怎么不回答”·“回皇上的话,微臣受老师教导,一定要恭恭敬敬地对皇上说话,不用这种口气,怕皇上生气。”
我还是冷冰冰,恭恭敬敬地答··难得他的脸色被我气得发青,我恭恭敬敬地欣赏着,啊气人的感觉原来比受气强太多啊,怪不得小悠和五哥都爱气着我玩儿,先前动不动就被人气得暴跳如雷,果然是我的失策啊。
“下去吧”·“是,微臣告退·”我恭恭敬敬地退后几步,才转身迈着方步出去,心中快活得欲唱出歌儿来··“回来。”
·“是·”·皇上的脸色放缓一些,斟酌了一下才道:“萧同,朕没有想到你的性子那么刚强,让你伤了自己,心下很是过意不去。”
他真这么想吗·“不过朕是真心喜欢你,想宠着你·得了朕的宠爱,你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风光无限。
这些,你都没有想过么”·嗯,还真是没有想过··我侧头想了一想,道:“可是我不喜欢,为什么非要强迫我为什么为了荣华富贵,得勉强自己做不好的事呢”·他有些生气了:“什么叫不好的事你自己不也说过男子之间可以相爱吗”·“没错,是要相爱才可以啊,可我又不爱你”·“为什么朕贵为当今天子,富有四海,如今政局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谁不说朕是个好皇帝,难道不值得你爱吗”·“做为皇帝,好象你是挺不错的,不过我还是不喜欢你。”
他咬起牙,紧紧地盯着我,我接着道:“不是你有多好,别人就一定会喜欢你的,嗯,这个可能要靠缘份吧·”·皇上笑了起来,道:“你还讲起缘份来了,那你说,缘份是什么当日在南湖边朕与你相遇,再后来你自己闯到了宫里来,这不是缘份是什么要不是朕喜欢,赦了你的罪,你的小命早就不在了。”
“皇上的救命之恩,是要谢的·可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双手一摊···“朕喜欢你就行了·”·我看着他,心想,这家伙说我被惯坏了,我看他才是被惯坏了呢,想要什么就得有什么,全天下都是他家的么·不过恐怕他就是这么想的吧全天下都是他的,全天下的人都是他的奴才,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当日翰林老师讲书,好象有讲到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话是皇上自己说的,还是哪个好拍马屁的家伙说的为什么人人都当成金科玉律呢假话念了一千遍、一万遍,人人就都当真了。
可惜我才不相信·想了一想,我开口道:“皇上,如果一个人在街上强抢人家的东西,你说对不对呢”·“自然是不对。”
“可他却说,我喜欢啊,你管得着吗”·“怎么能这么说”他顺口道,却又忽然觉得不是滋味,瞪着我道:“你”·我也瞪他。
强抢人家东西是不讲理,他强要我喜欢他,不也是不讲理吗·五十步笑一百步,谁比谁好一点儿·非说我漂亮,我漂亮关你什么事没了这个臭皮囊,难道我就不是我了吗·果园子里头的果子长得漂亮,你硬要去摘,那不是强盗一样的行径吗难道你就怨人家果子不该长得那么漂亮,引得你想去犯错吗·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你只不过是觉得我好玩儿,就想要控制我,根本不顾及我的感受,这哪里是真心喜欢了我又岂能让你如了愿·“皇上,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同样是人生父母养,虽然你碰巧当上了皇帝,也不应该随便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
“大胆”他暴怒了,鼻子呼哧呼哧的··哼,这家伙,就是听不得真话,都是爹和翰林老师那帮人把他惯坏了·天子明堂,高高在上,谁的话他能听得进去·忠言逆耳,这个家伙可比不得喜欢纳谏的唐太宗李世民。
虽然我没有什么大学问,也得要争辩一番·于是搅尽脑汁想了一想,道:“老师曾经讲过,老百姓是最重要的,皇帝是轻的,我是老百姓,应该我比你重要才对,不能随便欺负我。”
皇上看着我,没有说话,脸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少倾,他又微微地笑了起来,口气轻松地道:“萧同,你现在倒能说出些道理了,真是长进了。”
废话,从鬼门关上打了个转儿回来,能不长进一点儿吗·“看来朕的管教还是有用的,你会越来越懂事的·”·我不语。
什么叫懂事非得把我的尖牙利爪都拔掉,凌厉锐气都磨光,才叫懂事了么他倒底是想要什么凭什么要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意思活着·天下万物,各有长短,怎能像割麦子一样弄得齐刷刷的,容不得别人有半点自由自在·“乖乖听话,一会还跟苏翰林念书。”
我终于耐心耗尽,气鼓鼓地道:“不念了,我现在好得很,什么也不用学了”·他微微笑着看我,道:“又任性了不是,还是得接着管教。”
呸,我又要暴跳起来了··我用得着他管教·管教好了干什么像小猫一样乖乖听话,任人玩弄么·哼想到那天他对我做的事,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拳头不由自主地握得嘎吧直响,额上青筋直跳。
可能是我现在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当日我的狂暴,他略显不安,身子向后靠了靠,叫道:“太平·”·太平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出现··“你先带他下去,这些天就由你管着他吧。”
怎么·我莫名其妙地跟在太平后面走了出去,这个皇帝,行为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又不用我跟翰林老师学文了么要让我跟太平学武·两人默默无语地走了半天,他不开口是习惯成自然,我不开口是因为不想先向他示好。
无所事事,只在宫中转来转去·快中午的时候,我们来到御花园西头的假山上,站在最高的地方··我转着头看来看去,呵,难得这里视线广阔,看着天高云淡,感受寒风扑面,精神顿时一振。
整日里憋在小小格局的宫殿里头,闷也闷死我了·还好我不是那个皇帝,要一辈子住在这样的笼子里,怎么能受得了·怪不得他脾气不好,只怕是被憋闷得发疯了,净想着折磨人玩儿,好找一点乐子·摇了摇头,心想皇上也挺可怜的,贵为天子,却还不如我自由,可以纵横天下,可以笑傲江湖。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想打架就打架,快意恩仇··枉他富有四海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只天下最贵重的金笼子里的鸟而已··我转头去看太平,却见他紧紧盯着下方,眼睛中竟然含有一点暖意。
咦,他这个样子倒还显出一点人气,不那么古怪了··他在看什么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远远的花园尽头连着一个大大的院落,里边也有荷池、亭子、小楼。
院外一棵大树,一面墙上爬满了枯藤··看起来有点眼熟,想了想才想起来当日我进宫第一次当班,走迷了路,就是跑到这个大院子里去了,好象里面住了一个贵妃,挺着个大肚子掉进了水里,还是我救了她。
太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好半天,一言不发,转身又走,我跟在后面,心中纳闷,这个黑木头,这会儿又冷冰冰地不像人了,刚才他想什么呢·第一日平安无事,第二日照样两人在宫中晃,太平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要做,可一旦有了事,又总能在最短时间里出现在任何地方,以往两次我都被他神出鬼没地拦住,心中着实有点佩服。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他又走到假山高处,遥望那处庭院,院中偶尔有人走动,但没见到那个妃子,说不定她生孩子了吧毕竟那日见时她肚子已经不小了。
第三日还是到处乱晃,快到中午,我拔脚向花园假山走去,太平默默跟在后面,又是一番观望·我仔细瞧他,除了和我比武的时候之外,真的只有这时他才露出一点活气,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居然也有点温暖的感觉了。
实在忍不住,我还是开口问他:“太平,你究竟在看什么啊”·太平无语··“难道你喜欢那个贵妃”我忽发奇想,不会吧怎么看都不像啊,我笑了起来。
“是·”·“什么”我跳了起来,太平哎,木头一样的黑衣太平居然也会喜欢人,还是一个妃子呢·简直是太惊喜了,我摩拳擦掌,心痒难搔,正想不出从哪里开始问他,却听他冷冰冰的声音道:“她两年前入宫,我也是两年前来的。”
难道有缘千里来相会,王八看绿豆……呸,我这是怎么说话呢·“那一年黄河泛滥,灾民很多,她和家人路过那里,也被阻住了,每天她都去看望灾民,送食物药品过去,大家都把她当成观音菩萨一样看。”
“被你看到了,从此爱在心里是么”我得意洋洋地道,太老套了嘛··“是·”·还真是没有新意啊。
“那你怎么不娶她”·“她是江南大士族梅家的女儿,那时已经定了要送到宫里为妃的·”·唉,才子佳人,总不如意·不过太平好象不能算才子吧倒也可以算做武才子。
“我一直跟着她,跟了两年,后来她进宫来,我也进宫来·”·原来如此,以太平的身手,他肯进宫来,当然是毫无问题的,不过既然他武功这么高,为什么不干脆抢了人逃走呢·要是我强得过太平,早把莫离抢走了,哪还等到现在,又受这一肚子窝囊气被人欺负了,只因对方是皇帝,连报仇都不能够,真是气死我了·满肚子疑问,他却不再开口,让我的好奇心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好生不满。
不过只要他不开口,任谁也不可能问出半个字来,我也就不再白费劲了··第四天又来到假山之上,我静待下文,他却只看了一小会儿,掉头走了··什么嘛·要么就别说,说又说一半,成心跟我过不去啊我气不打一处来,扑上去抓他的肩膀,他轻轻一闪,两人这就开打。
好久没有交手了,这一架打得非常尽兴,我兴奋得满眼放光,身体的强劲感觉又回来了,我又是那个笑傲江湖的鬼面萧同,什么礼仪、规矩,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嘿嘿,真是不错,连日来的努力没有白废,功力起码已恢复了七八成。
太平也显得活了起来,不过一打完收功,他就又变成了一段黑木头,冷酷无情,万事不关己身的样子··“太平,你武功太好了,我拜你为师怎么样”我真心实意地道。
却见他难得地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脸上显出非常复杂的表情来··咦,太平的脸上居然也会有这样复杂的表情啊·开眼开眼,真是头一次见哩。
“你不适合·”他慢慢地道··“为什么”·“……不静·”·我当然知道我不静,事实上要整天胡闹都不会累,但静个一小会儿就会浑身难受。
“那有什么关系”·他却连话也不答,转过身径直走了,留我在后头不明所以,愤愤不平··再过两天,大年初一,宫中一片热闹。
太平是无处可去,皇上又不放我回家,我们俩相对无言,唯有打架忙·晚上,太平忽然独自出去了,我四处找他不到,心中纳闷,再找找找,终于在那个贵妃的院子外头,找到了太平。
他正高高呆在一棵大树上,深夜之中,黑黝黝地与树干几乎融为一体,差点看不出来·我也跃了上去,四下张望··自从跟着太平,我也总是穿着一身黑衣,此时俩黑人加一黑树,在冷冰冰的黑夜里默默无语。
下面院子中灯火处处,不断有人走来走去,有的还用跑的··怎么回事·直到天快亮了,太平才下树回房··我冻得呲牙裂嘴,全身几乎都麻木了,他却与平时并无多大区别——这小子究竟是不是人嘛·回到小院,他却并不进屋,直直地站在院中,默然无语。
空空的院子,笔直的太平,以前每次来找他比武,他总是这个样子,记得有一次我居然还觉得他可怜了呢··“谢谢你救了她·”·什么我一头雾水,我救了谁·“你来的那天,救了梅贵妃。”
哦·原来是说这件事,那我算救过他的心上人喽,怎么到现在才谢我·“她要生产了·”·啊,怪不得院子里乱哄哄的,不过没听到有人通报孩子生了啊。
“难产·”·原来如此,看来是有危险呢··我无语,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我实在忍无可忍,问道:“太平,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带了她走还让她给别人生孩子,你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这算什么”·太平的脸突然扭曲起来,我吓了一跳,依稀记得很久以前也曾看到过他这个样子,嗯,好象是第一次在小院比武时,我说他不象人的那一次。
“你不明白……”··绝望··有什么不明白自己喜欢的人,就要追求到手,别人怎么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咦,我这想法,怎么,好象跟某个人有点象了吧·不过这想法也没错啊·“我什么也不能给她,她也什么都不能给我。”
这叫什么话我听不明白··“她家世代清贵,每朝都有男子为高官,女子入后宫·”·那又怎么样太平武功这么好,只要那女子也喜欢他,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他会顾及什么礼仪面子吗好像太平不是这种人吧·“我,我只是想要能够经常看到她就好。
远远地看就好了·”太平的声音竟然透出一丝温柔,听得我心中怪不是滋味的··这是什么样的想法啊——·“我不能给她任何东西,因为我没有。”
“太平,不是所有女人都会在意你有没有钱的·”·“不是这个·”·“那是什么你长得也不难看啊,虽然木呆呆了一点。”
太平深深地看着我,半晌无语··“到底为什么啊”我追问··“因为我练的功夫,是‘三绝功’。”
·“什么叫‘三绝功’”·“绝情,绝欲,绝念·”·我张口结舌,这是什么见鬼的功夫啊·“这门功夫练成了非常厉害,但不能动情、动欲、动念,否则很容易走火入魔,性命不保。”
哦——·怪不得,太平,他的功夫那么厉害,可是,他总像一块冷冰冰的黑木头,不像人……·忽然想起曾经听师傅讲过,这世上有一种修仙之人,通过一切方法来断绝欲望,达到自然的平静,延年益寿,他们与道家还不尽相同,因为他们更加隐秘,几乎完全与俗世断绝,犹如闲云野鹤一样自由飞翔于天地之间。
他们就是凡人心目里的世外高人、陆地神仙··记得当年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好生羡慕,长生不老,化外飞仙,多么神奇呀真恨不得自己也能当那种仙人才好,可是,太平他,却又因此而好生困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学呢”·“我学的时候还很小,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情,后来很多年,也不懂。”
·“很多年多少年”·“我没注意,可能有二三十年吧·”·咦,那这家伙现在多大了·我问出了口,太平想了想道:“我也不太清楚,师傅说没有必要记这些,我们应该自由自在地优游于天地之间,不受世间一切的束缚。”
说得好象他们不是人似的,这算不食人间烟火么那他们不就是传说中的半仙了吗要在一般人看来,羡慕还来不及呢··“可你后来不是喜欢她了吗为什么喜欢她”·“我也不知道,只是自从见了她的面,就想要再见一次,呆在离她身边不远的地方就好。”
“只是这样吗”·“嗯·”·这也算喜欢吗·不愧是我最敬重的太平,行事果然是与众不同啊,我挠了挠头,想不出可以发表什么见解。
反正我可不会这么若即若离的,要喜欢就要轰轰烈烈地喜欢,两个人、两颗心,热烈地碰出火花来,燃起大火来,总之,要活得兴高采烈,光明磊落··“师傅曾告诉我,不要喜欢任何人,如果发现自己有这种情绪,就要把对方杀掉,以免堕入业障。”
呸,怎么有这么凶恶的师傅我不满··“因为一旦动了情,就会丧失一切,包括性命·”·咦,有这么危险吗·“那你怎么没有杀她”·太平无语,默默地看着远方。
我心下恍然,是啊,如果没有喜欢她,干嘛杀她,如果真喜欢了她,又怎么舍得·这个师傅果然是很傻的··“那她呢”·“我们从来没说过话。”
什么·我真的蹦起来了·怎么可能有这样两个人,真是奇闻啊·“我只是经常远远地看看她,她也经常让我能看得到她。”
我忽然想到,当日那个梅贵妃挺着大肚子,还要上亭子上去,在假山上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亭子里的人,那么应当是想给太平看见了,这么说她还是想着太平呢吧·我把这想法说了,又道:“这宫里的东西怎么那么不结实,差点把她淹死了。”
“不是不结实,是有人弄坏了·”太平冷冷地道··什么·“那天我去检查过了,小木桥被人故意弄坏的,表面上看不出来,一走人就会断。”
那是有人想害梅贵妃了会是谁呢·“自从皇后生了太子以来,八年了,宫里没有再添过一个婴儿·”·哦,我恍然大悟,果然是自古无情帝王家啊。
“梅贵妃这儿有我一直护着她,才得保全了,谁知那天还是差一点儿出事,好在你碰到了·”·是啊,我得意洋洋,那么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喽不过即使不是我,太平也会赶来救她的,他不会让她死的。
“皇后那边我已经警告过了,让她再也不敢动手·”·早该这么做了··太平默默半晌,才又道:“她的情况不好·”·看得出来,不然太平也不会跟我说这些话了,按他的性格,恐怕这一辈子他也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话呢。
现在他很紧张,怕失去了这一生中唯一的牵挂··“那为什么就会喜欢她了呢”我想了想又问,太平居然会喜欢梅妃,这可真的是一件挺奇怪的事。
“不知道,只是见到了,就喜欢了·”·“别人呢你喜欢过别人吗”·“没有·”·我无语。
情之一字,最是说不清楚了,茫茫人海,不知在何时何地,你会碰到谁,灵光一闪之间,心动了,意生了,情丝缠绵,再也脱不得身··我和莫离,不也如此吗·闯荡江湖这几年,见过的人也算不少,比他美貌的,比他聪明的,比他强壮的,都曾见过,却从来没有动过心。
只是单单对这个明月一般皎洁的少年,念念不能忘怀··他好象从天而降一般,落在我的眼前,如玉的模样,清水般的目光,在灿烂的阳光下,扬起一丝浅笑,就那么突然地,让我的心里一烫,如同着了火一样,从此念兹在兹,无时或忘。
娘说过缘份自有天注定,人是说不清的,也许真的说不清吧··管它的,只要自己快乐就好了··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老师曾讲过一首词,不长,但掐头去尾我也只记住了一句,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不知为什么单记住了这句,可能是隐约觉得有理吧··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人与人,有的时候,可能就是这么简单··忽然太平快步走出小院,我急忙跟在后面,只见他大步流星,虽未施展轻功,但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着急了。
又来到梅妃的院子外头,太平停住脚步,我一扯他手臂,道:“进去看看·”·他没有反对,两人一起冲了进去··院中一片死寂,人呢人都到哪去了·二楼一间屋里有人在叫着,“不行了,不行了”·我们旋风一样冲了上去,正见到一个稳婆从屋里冲了出来。
我一把抓住她,问道:“谁不行了”·那稳婆绝没想到房外会突然站着两个男人,吓得尖叫了一声,我手上一紧,喝道:“快说,梅妃怎样了”·“她,她不行了,两天了,就是生不下来,孩子已经不行了,大人,大人也保不住……”·我一把推开她,把太平扯进屋里去,屋中烛光昏暗,响起一片尖叫声,几个女人惊惶失措地看着我们。
梅妃躺在床上,像死人一样,脸色苍白,看不出一点活的迹象了··太平静静地走过去看她,离着一步远的距离站住,一动不动··我冲过去拿起她的手腕,几乎没有了脉搏,一片冰凉。
我不懂医道,只能运点气过去,一冲她的脉络··她微微地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缓缓地,似乎看到太平了,又睁大一点,原本暗淡的眸子,居然闪出一丝光来,显出她还是个活着的人。
两人一动不动··我一推太平,将他推近一步,把梅妃的手放在他手里,两只手,都那么冷冰冰的,不像活人的手··屋中的几个女人又是一声尖叫,有人想要逃出屋去,被我点了穴道,扔在一边。
没有人说话,他们也不会说什么话的,有什么用呢·或者,已经不用说了··梅妃的手一沉,眼睛还微微地张着,但我知道,她已经去了。
我的眼睛酸酸的,心下伤痛,虽然只见过第二次面,但感觉得出,她是一个温婉的好女子·看着她沉静美丽的脸庞,我不由得又想起妈妈来,想起爹爹和妈妈几十年如一日的恩爱,那样的不离不弃、情深意长,实在不敢想象,如果妈妈死了……·人的心里面,都有一处最柔软的地方,是想也不能想,碰也不能碰的,怎么能忍心去面对这样残酷的天人永隔……·心中酸痛难禁,我终于流下两行眼泪来。
太平默然无语,直直地盯着她的脸,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比刚才还紧,直掐入了肉里去,但她再也感觉不到了,也不会喊疼··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片喧哗,明亮的灯火照亮了院子,有许多人进来了,一个女人在尖声叫着,“就在里面……”·靴声响动,有人走进来了,我转过头,看到是皇上当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侍卫和太监。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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