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谢毛]春雪才晞 by 禾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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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谢毛]春雪才晞 by 禾灯(2)
·“辣你球球的老子要你容”乃古修气得满脸涨红,手里木棍顿几顿,“废话少说来打”·穆玄英手中暗扣了几颗石子,原本打算官兵若欺压百姓便暗地相助,却见他们一瞬间厮打成一团,险些分不清谁是谁,一时倒也不好出手,只得与小齐在旁静观其变。
然而他二人不加入战团,却有不长眼的见他们一个年轻一个年幼,忽地扑过来,穆玄英手中石子一弹,小齐十分机灵地伸出脚绊了那人一个大马趴··这边动静大了,那边厮打着的人们也渐渐安静下来,官兵首领怒喝一声“今日算你们厉害”,便带齐人走了。
穆玄英摸了摸头,十分莫名其妙,还没问话,便被乃古修一把抱住肩膀猛拍:“小兄弟多谢出手相助近日我们这有火把节,狗腿子走了,我们一起玩去”·这壮汉人高力大,没什么真气却有一股蛮力,拍得穆玄英差点陷进泥里,半天才说出话来:“此地发生了何事那官兵……”·“哎哎,他也不是坏人。”
乃古修拉着他们往民众聚集之地走,“南诏王强行征兵,每个征兵队伍每日都被逼着来征,他也没办法,只能假装过来征一征,再与我没头没脸混打一场,蒙混过关。”
穆玄英终于明白过来,继而皱眉道:“南诏王很缺人手这……一次两次还成,时间长了,多半那位官兵也要受责罚……”·他话未说完,便被嘈杂人声冲得再也听不见乃古修在说什么,人们点着火把围成一个大圈,其中摔跤、射箭等比赛处均是人声鼎沸。
火把节是此处惯有的民族节日,用以祈求神明保佑四季平安风调雨顺,是以即便如今日子颇为动荡不安,百姓们也仍是在此处小规模庆祝··乃古修脱去上衣,露出健壮肌肉,拍拍穆玄英的肩膀,指指摔跤场地。
穆玄英知道他是让自己也去试试,忙笑着摇手,乃古修不答应,将他强拉进场,摔跤比赛处一见有新人上场,登时锣鼓喧天,呐喊助威声几欲震破耳朵··穆玄英无奈,将外衣脱了给小齐拿着,见乃古修向自己扑来,下意识一闪,伸出一脚,乃古修被绊倒。
“……”·瞬间冷场,乃古修“呸呸呸”吐着嘴里的土站起来,道:“小兄弟,摔跤不给绊人,呸呸呸·”·“……”穆玄英扶了扶额头,乃古修倒是不生气,大声道:“小兄弟是外面的客人,刚才不懂规矩……再来”·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当下穆玄英仿着乃古修的姿势与他扭打在一处。
乃古修力气极大,穆玄英却擅使巧力,两人辗转了半日未分胜负,四周喝彩声却是越来越响,将近一个时辰后,乃古修毕竟未修内家真力,力气不继,被穆玄英摔倒在地··欢呼声瞬间爆发,乃古修站起来喘着气,朝穆玄英作了个仰天饮酒的姿势,穆玄英大笑,摇头拒了,找了小齐钻出人群。
他虽然不如乃古修消耗颇大,却也极感劳累,出了一身汗,虽然粘腻却感到颇为畅快,陡然间想起,这竟是从上路往洱海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心的快活··他默默无言地穿上了外衣,从刚才专心致志的比赛中脱离出来,便又记起了使自己郁结多日的事。
夜色已晚,小齐开始打呵欠,穆玄英找了乃古修带他去歇息,自己便在举着火把的人群中随意穿梭·人们吵吵嚷嚷热热闹闹,他一人游离在外,火光映着他的瞳仁,却无意地显出几分寥落。
穆玄英轻轻叹气,脑中却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此处的火一般在心中肆意生长,几乎无法遏制··他安安静静地一人在四周行走,一圈之后,因为紧张而握成拳的手掌微微松开,仿佛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乃古修不知何时出来寻他,见到他便大声吆喝道:“小兄弟射箭比赛开始了”·说着也不听他意见,便拉着他到靶场,随手将弓箭塞给他。
穆玄英哭笑不得,只是他向来不太会拒绝人,既然到了这里,便随遇而安地举起弓,拉开瞄准箭靶··他适才耗力甚巨,心神又一直紧绷,如今稍稍放松下来,握着箭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一箭离弦上靶,距靶心终是偏了些··射箭比赛一人三箭,好在穆玄英心中也并不求胜,一箭射偏,便随手拿了第二支,拉弓时手仍有些抖·箭刚要离弦,他搭在箭上的手却被一只温暖而稳定的大手握住,身后有人语带笑意道:“怎么一直在抖。”
穆玄英眼睛眨了眨,想着自己适才那个如同与自己打赌一般的念头,觉得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若是,若是再晚一些,师父会来这个地方找到我,我就告诉他……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 ·穆玄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剩余两支箭逐一射出,正中靶心。
乃古修大声喝彩,这粗豪汉子大步过来不住拍他的肩,笑得仿佛射中靶心的是他自己一般··穆玄英却再无心思与他闲聊,向他简单道了别,便跟谢渊一起去接小齐。
他一边跟在谢渊身后走一边脑中一片空白,茫茫然地,脚步都似虚浮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不慎踢到个小石子,脚下一绊朝谢渊摔了过去··谢渊伸手扶住他,道:“怎么了”按穆玄英的武学造诣,走路实在不应如此不稳,谢渊担心道,“不舒服要说。”
穆玄英茫然摇头,许久后才想起谢渊说的是什么,低声道:“没……没有,刚才玩累了,大概·”·谢渊点点头,搂了他的肩带他前行,道:“月弄痕已安排扎营等后行的大部队前来会合,我看你和小齐迟迟不归,便来找你们,有几个乡民来来去去,说火把节上有个外来的年轻人与去年的头名摔跤手打了个平手……”他笑起来,“我寻思大约是你……”·穆玄英张着口,明明有许多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谢渊续道:“我听说,乡民们的这个火把节,除摔跤射箭之外,还有选美,而摔跤射箭比赛的头名,便能获第一美人赠送荷包……”他笑着摇摇头,“我看你射箭时手抖啊抖,恐怕是没这个头名了……”·穆玄英浑浑噩噩道:“师父想要荷包”·“……不是,我是说你……”·“我要荷包”·“……”谢渊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是不是困了尽说胡话。”
两人无言地到了乃古修指过路的屋子,此地民风淳朴,往往夜不闭户,乃古修家中并无妻儿,却是接济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孤女,两个小丫头先是好说歹说让他们吃了晚饭,又带他们到小齐歇息的房中,嘻嘻笑道:“乃古修大哥是主持大局的人,今夜不回来睡,要我们跟两位说,若是不嫌弃,可在这里将就一晚。”
谢渊见小齐已经四仰八叉睡得咕咕流口水,倒也不忍心惊动他,点头道:“如此叨扰了·”·小齐大约是听到响动,支支吾吾地叽咕了几句含义不明的话,翻个身又睡着了。
乃古修的卧室内除小齐占掉的床之外只有两个小丫头临时整出来的地铺,穆玄英与谢渊一道躺在地铺上极为尴尬,所幸床铺甚为宽广,倒是不至太过拥挤·穆玄英满脑子胡思乱想,几次三番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重新咽下,哽得他心中难受无比。
他尽量小心地辗转反侧,然而终究与谢渊同铺,谢渊感觉到他来回翻身,道:“睡不着”·穆玄英尴尬,胡扯道:“没……没有枕头,脖子难受。”
谢渊伸手将他揽了,让他枕在自己肩上,哄小孩般拍了拍他的背··穆玄英浑身僵硬,许久之后听着谢渊呼吸已平稳,大约是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身体再挪过去一点,让自己仿佛躺在他怀里一般。
他在暗夜里红了脸,努力地抑制住急促的呼吸,心跳如鼓,枕在谢渊胸膛之上听着他的心跳,沉迷于这种极亲密的距离·谢渊有些醒了,下意识地手臂紧了紧,将他揽在怀里,又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仿佛哄他睡觉。
穆玄英咬住嘴唇,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不堪重负滑出眼眶·他年纪尚幼时,半夜常常被噩梦惊醒,一魇住便容易乱动,有一次掉下床去,险些摔到头,之后谢渊便往往抱着他睡,半夜感觉到他动了,便将他固在怀里以免他又不慎滚下床,这习惯至今没改——他仍当他——只是孩子,只是徒弟。
他将自己的嘴唇咬得生疼,坐起来擦干了眼泪,谢渊醒了,道:“怎么了”声音仍是温和而耐心的,一直以来,师父都似乎可以忍受他不触及浩气或者说江湖道义底线的所有无理取闹,包括这样半夜将他从睡梦里吵醒。
然而愈是这样的温和,愈让穆玄英难受··远处火把节的喧闹声在万籁俱寂中隐隐传来,下弦残月淡淡的银光在满地的火光里黯然失色,穆玄英倾听着窗外轻微的虫鸣,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若是自己是只虫也好,没心没肺地啾啾叫,总算也是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谢渊听不懂……也好。
谢渊仍很耐心地等他,穆玄英用尽力气下了决心,道:“师父,我……”·门被轻轻扣了扣,乃古修声音压低了喊道:“小兄弟”·“……”穆玄英挫败,披了衣服起身去开门。
乃古修神秘兮兮地将他拉出门去,不由分说便拉着他跑:“小兄弟新来了一个小兄弟,摔跤赢了我,射箭跟你同分,现下场上闹得不行,非要你们分个胜负,快跟我一起去一趟”·穆玄英无语,然而吃了人家的饭住了人家的房子,总不见得耍脾气不去,当下无奈道:“好好好,但是先说好,我大约要输的。”
“你哪里觉得自己要输”·穆玄英一个哈欠打到一半便被这一声塞了回去,来人的脸在逆光之下看不清晰,然而充满了难以言明的熟悉感。
那人素来冰冷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点笑意:“穆少侠,我在长安……见过你·”·穆玄英怔愣着,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稻香村吱呀的水车,洛阳如龙的车马,紫源山呼啸而过的风,昆仑千年不化的雪。
十年来浩气盟与恶人谷地处南北两端,时时有小规模冲突,却并未有太大正面干戈·穆玄英也曾同可人一道去昆仑征察,接应浩气兄弟护送物资,然而从未与莫雨相遇。
恶人谷的小疯子声名鹊起,穆玄英没亲见时却始终不愿相信,或者只是自我安慰也好,他一直觉得,也许这只是凑巧同名罢了··然而这倏然相见,彼此的容貌都已改变甚巨,却终究能觅到幼时的熟悉眉眼。
莫雨暗红的恶人谷服色刺痛穆玄英的眼··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谢渊默默走上前来,将穆玄英挡于身后··莫雨嗤笑:“谢盟主是觉得我会在此处痛下杀手还是怎的”·谢渊不答,周身气息凌厉,全神戒备,胡乱鸣叫的野虫都似被剑拔弩张的气氛所摄而霎时无声。
“小……莫……大侠·”穆玄英在谢渊身后低低道,“今日这里的乡民都在过节,别动手……师父,我跟他说。”
他抓着谢渊的手臂有些祈求地摇了摇,谢渊摸了摸他的头,思虑半晌,道:“我在后面,有事喊师父·”·两人沉默许久,乃古修挠了挠脑袋,这其中的复杂情势这个直肠子的粗鲁汉子实在是看不透,见两人都不说话,出声缓和道:“走嘛走嘛,大家还等着两位小兄弟射箭分个胜负”·穆玄英垂着头,跟着乃古修走,人声逐渐响亮,他生怕再走过去一点说话便听不清了,不由得顿住了脚步,道:“小……莫大侠到这里来所为何事”·莫雨叹了口气:“难道我很喜欢大侠这个虚名么,毛毛。”
穆玄英手指微颤,喉头哽住··“我师父查知他的一个仇人在苍山洱海出没,是以携我前来·”莫雨不等他说话,径自说下去,“不灭烟在长安探到你们的踪迹,我远远地看过你,知道你们要来。
否则……”他将后面的句子吞了下去,然而穆玄英听得懂·莫雨从小便是对自己心之所系之外的人事毫不关心的性子,若不是因为知道穆玄英在,雪魔的仇人,并不劳恶人谷小疯子特地来一趟。
·穆玄英曾经设想过许多次与莫雨重见的情形,然而每次都停止在该先问“小雨哥哥这些年过得如何”还是先说“我从山上跳下来后去了浩气盟”的选择里。
等到真的见面了,这两句却全都忘记了··莫雨眼望着火把长龙亮起的地方,淡淡道:“我与肖家不和,肖天歌曾经想将你掳回恶人谷要挟我,没能成功,倒是让我知道了你在浩气盟。”
“啊……嗯·”·“前几年你来昆仑时,我去看过·”·“哦……”穆玄英顿了顿,“听说你和天璇叔叔在巴陵交过手,唐门暗器厉害,有没有伤到。”
莫雨转过身,望着他的眼睛多了些温暖:“好多年前的事了……伤早已好了·”·之后一路无话,两人被汹涌的人群簇拥至靶场,乃古修主持两人再各射三箭定胜负。
许是决战气氛紧张,围观人群渐渐停了喧哗,偶有窃窃私议,却也仅仅是讨论猜测谁能胜出之类的言语··莫雨握着弓箭踌躇良久也没有开弓,最后终于像下了决心一般道:“毛毛。”
“嗯”·“若是我赢了,你会跟我去……”他没有说下去,然而穆玄英看着他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知道了他想问什么,于是摇头笑道:“小雨哥哥……你知道我不会。”
“嗯·”·“那么若是我赢了,你会吗”·莫雨眼睛半闭,道:“嗯,我知道·有些话,便不说了罢。”
话音刚落,手一挥而箭离弦,箭擦靶飞过,不知歪到了哪里··“算我输罢,不比了·”莫雨漠然说道,将弓箭一丢,“那个什么荷包,不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十四· ·全场正在哗然,从极远处忽地飞来一支羽箭,极精准地越过人群,夺的一声钉在莫雨的靶心。
穆玄英茫然回头看,谢渊拉着的弓尚未放下,就算是一张草野之地未开化的百姓随意制成的粗弓,在他手中也仿佛有着足以射日的气势··“玄英并不需你相让。”
谢渊拉过穆玄英的手,“我们走·”·“敢问谢盟主·”莫雨提高声音道,“你浩气盟的天璇消息无比灵通,与不灭烟不相上下,我一早便知毛毛已在浩气盟,为何毛毛却一直不知我在恶人谷”·穆玄英微微一颤,这个问题,他当真没有想过。
谢渊脚步一停,没有回头亦没有回答,便继续带着穆玄英回至乃古修家门前,却不进门,看着穆玄英道:“你是仁剑之子·”他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知你幼时流浪吃了许多苦,莫雨与你相依为命多年,你年纪尚轻心志未定,我不希望你……因幼时感情所获,违背你父遗志,是以隐瞒。”
残月光辉之下,谢渊身形高大挺拔,无论是神情还是话语,都是无愧天地的光明磊落·穆玄英抿了抿唇,悲伤笑道:“师父……小雨哥哥虽与我幼年相依,但是,我也不会因他一句话便怀疑你有意欺瞒我。
这么多年来,师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自然知道·”·他笑得极苦,看得谢渊心头难受,正要出言安慰,却见他抬起头来,神色黯然道:“所以师父不必同我解释,甚至……我不希望师父同我解释。”
远处一声炮鸣,想是火把节头名勇士终于诞生,放起了烟花庆祝··“如果师父不同我解释,我便能安慰自己,师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生怕我走,是因为……师父不舍得我离开,师父收我为徒,事事爱护我,不是为了补偿父亲为浩气而死,而是因为……我。”
烟花不断在空中爆破,远远传来短促的响声,穆玄英在星月火光里闭起了眼睛,等待一个终将从谢渊口中说出的答案,喃喃道:“我……喜欢师父。”
光风霁月的浩气盟,少年埋着头嗫嚅道:“我叫毛毛……”·空无一人的紫源山顶,少年坐在他肩头说:“谢大叔,我叫穆玄英·”·小小的穆玄英哽咽着道:“我要回家。”
稚气脸上带着狡黠的表情:“师父总爱与玄英计较,我才十岁”·脸色苍白的孩子躺在司空仲平怀里,毫无生气··万花谷药王亲笔书信,凡三阳绝脉者几无过二十七岁·饥灾荒芜的长安,长大的少年眼中带着期待的光芒,邀他去看灞桥风雪。
“小乞丐你也在我们一同去灞桥罢·”遇到小齐,他鬼使神差的一个要求,使他清晰看到穆玄英失望的眼神··华灯初上的朱雀大街,少年踮起脚小心翼翼一吻。
“没大没小,促狭·”·“那我也给师父亲一下·”·“不开玩笑了·”·谢渊垂下眼··半夜的客栈中,少年睡得迷迷糊糊,低声喃喃。
“心里难受……我喜欢师父·”·“……我……说了什么”·穆玄英低着头,紧闭着眼,等待的时间如沧海桑田的漫长。
他甚至生出一个愿望,若是时间停止于此也好,他是为何……要说出这样让师父与自己都将十分难堪的话··沉默的时间久得让穆玄英误以为天都要亮了,久得几乎让他有自己已化为石像的错觉,终于有一只温热的大手抚着他的头顶,将他轻轻抱在怀里。
穆玄英几乎落泪,只望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却听谢渊叹了口气,道:“师父老了……你以后,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那时,便会忘记年少一时冲动的歪念。
是师父的错,你从小便只跟浩气兄弟厮混,于外界少有接触,才会有这样的错觉·”·穆玄英颤抖起来,一心想挣脱他的怀抱去看他的表情,却又贪恋这份温暖,生怕一旦挣脱,就再也不会有了。
“你以前与师父谈心时说,你母亲临逝前,说可惜她不能亲眼见到你长成一个英俊漂亮的小英雄,然而你相信母亲在天上也能看见你·你的父母,除了见你立业,定然也乐见你成家。”
·“师父少年时刚入天策府,曾暗恋过一位天策女将·那时也觉得这一生都必然只会喜欢她一个人,然而到如今,却连她长什么样都已忘记了。
少年时总会自以为初恋足以刻骨铭心,然而长大后,你便会知道,这世上,有太多比你的个人绮念更值得魂牵梦萦之事·”·“玄英……自你束发以来,师父觉得你已有所担当,再不曾对你做过特别的要求与束缚。
这次就当师父对你的最后一个要求,莫要再纠缠于此事了·”·谢渊感觉得到怀中少年的颤抖,半晌之后,他听到穆玄英哽咽道:“是·”·谢渊缓缓吐出一口气,穆玄英从他怀中离开,抬起衣袖抹了抹脸,抬起头,笑道:“玄英魔怔了,分不清……分不清孺慕敬爱……与思恋的区别……师父不要笑话我。”
谢渊刚要说什么,穆玄英慌忙道:“折腾这一宿,天……天都快亮啦·师父你去把小齐叫醒,我……我先回营了·”·说着不等谢渊回答,转身便如落荒而逃一般地快步疾走,走出数丈,脚下一歪重重摔了一跤。
他似乎想回头看看谢渊是不是还在看着自己,却又终究没有回头,迅速地爬起来拍拍衣上泥土,继续走··谢渊原想出声留他,转念一想,让他一个人一会儿也并非坏事,便没有再说话,进屋去将小齐叫醒,给还懵懂着的孩子穿好衣物随便抹了把脸,带他回浩气营地去。
小齐趴在谢渊背上咕噜噜地打着瞌睡,谢渊恍惚中仿佛觉得自己背上的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孩子,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等回到营帐中时,东方发白,月弄痕等人已起身了。
他让司空仲平将小齐抱走继续睡,犹豫了一会,方向月弄痕道:“玄英如何了”·月弄痕惊讶道:“盟主未曾找到玄英”·“……玄英没有回来”·这下月弄痕都瞪眼了:“玄英都不知道营地在何处,怎么回来”·谢渊哑然,当时他也心神有些恍惚,竟然没有意识到穆玄英是根本不可能自己回来的。
月弄痕急道:“这怎么办”谢渊默然,许久方叹气道:“我再去找找……”·穆玄英毫无目的地前行,朝阳渐渐升起,照着远处的苍山十九峰,峰顶白雪皑皑,远望如一条玉龙也似,那便是四景中有名的苍山雪了。
他怔怔地望着连绵巍峨的苍山,心中不切实际地想,若是自己就这么在苍山中迷路,师父若是永远也找不到自己……想着想着心中忽地一酸,走了这许久,腿也酸了,缓缓蹲下来,认真地想了想,擦擦眼角,却并未再有泪了。
穆玄英低声喃喃道:“也许师父说得对·这世上原本……也有许多比情爱重要得多的事·”回去后,他仍是师父的徒弟,仍可以与师父朝夕相处。
只是……他缓缓将脸埋进手掌中,只是心中仿佛总是缺了一块一般,再也补不好了··“春水原无波,因风皱面,青山本不老,为雪白头·”一个苍老的声音忽而从背后传来,穆玄英回头,一个作僧侣打扮的老人向他双手合十,道:“此处少有人来,小施主若无甚大事,欣赏一会苍山雪景,便可以回去了。”
老人抬起头来,脸上一半是如少年般的平滑肌肤,一半却是骷髅一般的枯朽,整张脸煞是骇人,穆玄英微微一愕,不知他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遭了毁容,然而他素来仁善,便尽量不表现出惊讶害怕以免伤了老人之心,向他微微一礼道:“晚辈冒昧,打扰大师清修,我这就回……”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忘记问谢渊浩气营地扎于何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嗯,我一会就走。”
过了一会,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微末的光芒,有些无奈地笑,腼腆道:“我可不能在这里走丢了,我从小就算只打个喷嚏师父都紧张得要命,若是找不到我,师父要伤心了。”
老人一笑,竟颇有些宝相庄严的意味,淡淡道:“小施主倒是心存仁厚……若是平日,老衲留你在此逗留也无妨,只是今日有不速之客造访,此处凶险,老衲也不便久留你。”
话音未落,一股阴冷劲风倏然袭到,老人脚下未动,身形只似虚影一般晃了一晃,避过这来势凌厉的一爪·来人站定于穆玄英面前,却正是莫雨··穆玄英茫然道:“小雨哥哥……这是怎么回事”·莫雨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向老人道:“枯荣大师,你年事已高,我不愿为难你,还望你珍惜自己数十年苦禅修下的佛德,勿再插手此事,速速放我师徒二人通行。”
枯荣大师道:“老衲本已不问世事,然而段氏终究与我天龙寺有极深渊源,如今段氏有难,我佛慈悲,老衲总不能袖手旁观·”·莫雨懒得多说,右手成爪,眼中已隐隐有一层嗜血之意,枯荣大师叹道:“施主,你一身戾气难除,长此以往,必然害人害己。
不如现下悬崖勒马,潜心理气,方为上策·”·他一边说话一边闪身避过莫雨的攻击,语句却绝无短促断音,几如平常说话一般·僧人习武,大多重防大于攻,起源于佛家的好生之德,即便是生死相搏也不会下杀手,枯荣大师与莫雨交手几个回合,一招都未曾反击,然而莫雨却也未占得半分便宜。
莫雨一言不发,仍是连连抢攻,枯荣大师双手合十,道:“老衲得罪·”说罢宽大的僧袍衣袖仿佛被风充满一般鼓起,左手枯瘦食指微微一弹,一股如剑般的指力带着破空之声射出,莫雨于一刹之间抽出腰间佩剑,指力与剑身相撞,发出极刺耳的金铁之声。
莫雨手中剑被擦得滚烫,剑柄都已有些烫手,枯荣大师右手一指放出,那剑一触之下,剑身竟不堪重负般裂出蜘蛛网般的细纹··一荣一枯,一火一冰·枯荣大师的修为显然已臻化境,方才两道劲气一热一冷,莫雨今日手中所持又是凡兵,竟抵挡不住冷热交替,就此损毁了。
穆玄英低声道,“小雨哥哥,莫要两败俱伤,大师也并非恶徒……”·枯荣大师微笑合掌,望了望穆玄英,似是在赞赏他端方温良,然而端详他眉宇之间,脸上微露诧异之色,道:“三阳……”顿了顿,摇头道,“可惜。”
又向莫雨合十:“施主,勿再相逼·”·莫雨不答,双眼却隐隐发红,穆玄英幼时便见过他此等情状,知他多半要疯病发作,急忙伸手按住他脉门,大声道:“小雨哥哥”·莫雨仰头长啸,声如昆仑崩摧,方圆十里蛇虫鼠蚁均簌簌发抖,穆玄英身后树林中发出噗通数声,竟是山猴被震得站不住脚,自树上摔了下来。
枯荣大师眼中光华微露,颇有赞赏之意,不久便摇头:“戾气太重,刚极易折·”说罢双手结了个金刚印,双目微闭,如菩萨入定般再无声息··莫雨啸声愈拔愈高,枯荣大师始终未有反应,直到莫雨气息稍收,双手金刚印一翻,腕上戴着的一串菩提随手势而断裂,菩提佛珠簌簌而落,在山石地面撞击出极微小的颗粒弹跳之声,然而那细微声音却如破入天际的一根极细铁线,虽纤细却能将苍穹都刺破的气势。
莫雨收声,手指轻微发抖,于枯荣大师的金刚佛印之下,缓缓向前走了两步,枯荣大师手指微抬,指间劲气擦过他脸颊,划出两道血痕··穆玄英心知莫雨此刻已经五识封闭毫不知痛,一时情急出指点向他背后大穴,未料莫雨真气已布及全身,正是飞鸟落花不得沾染的境况,他手指还未触及,便被一道强劲之气震开,整条手臂都隐隐发麻。
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穆玄英自小便重外功而轻内劲,如今又无趁手兵刃在手,一时当真毫无办法可想·枯荣大师指力一开始仍是轻轻擦于莫雨身周,暗含警告之意,然而莫雨愈加逼近,枯荣大师虽数十年苦禅,临想杀之境仍不免起了争胜之心,指力逐渐向莫雨双臂及肩膀靠近。
穆玄英眼见莫雨身上伤痕道道,枯荣大师指力即将袭向颈项胸口,然而莫雨强顶着金刚印往前走,已距枯荣大师不足两尺,只怕枯荣大师再下三指便要有生死之决,不由喊道:“大师手下留情”·二人对决以来周遭静谧无声,枯荣大师原本已入物我两忘之境,如今听到他这一声大喊,忽而回神,望了望眼前年轻人已然嗜血而毫无清明之色的眼神,轻轻叹了一声,收了指力。
莫雨倏然抬头,嘴角溢出一点血来,他强破金刚印,终是受了极重内伤·他原已对外界毫无感知,如今忽觉枯荣大师指力已收,眼神忽变,右手以肉眼绝看不清的速度往老人胸口抓下·嗤的一声轻响,莫雨右手下意识地收回,手掌中鲜血淋漓。
他被剧痛稍微唤醒了一些神智,茫然望向枯荣大师背后··枯荣大师微怔,口中宣了声佛号,曼声道:“施主……罪过·老衲原不想伤你,然而……”顿了顿,并不回头,却显然是向身后之人道,“段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 ·莫雨抬手擦去嘴角血,冷声道:“段俭魏……六脉神剑。”
段俭魏自枯荣大师身后走出:“枯荣大师心存仁厚,本不欲取你性命,然你不知进退苦苦相逼,便别怪本座下手无情”·穆玄英快走而与莫雨并肩,右手虚张,将莫雨碎裂的剑柄握于手中。
段俭魏见他起手势,颇有兴趣道:“哦剑圣门下”·穆玄英全神戒备不答,段俭魏摇摇头,左手拇指一刺,少商剑气发出,莫雨双掌伸出意欲硬接,穆玄英抢身而上,以玄门真气灌注剑柄,横过而挡去这一下少商剑气,脚下却因极强的冲击力而倒退半步。
段俭魏“噫”了一声,道:“内力倒是道家玄门正宗·你是哪个·”·穆玄英一口真气强撑着不予回答,段俭魏道:“不说,算了。”
话音刚落,右手小指一动,少冲剑出··穆玄英手中剑柄发出一声“咯”,自中间裂出一道,脚下山石被踩出浅浅的印来·他轻吐了一口气,身形微微晃了晃,却又勉力站直。
段俭魏道:“你是中原来的看来中原武林也并非没出人才·不过……”他中指刺出,那正是六脉神剑中力道最大的中冲剑。
一股雄浑剑气迎面袭来,穆玄英被冲得摇摇欲坠,双手酸软颤抖,竟险些握不住剑柄·他深吸了一口气,紧闭双目,正欲作最后一拼,却听“当”的一声,中冲剑气竟似撞上了极厚的屏障,雄浑剑气刹那消弭无形。
穆玄英讶然睁眼,面前竖着一杆熟悉的长枪,他眼眶一热,回头望过去,谢渊身影站在逆光处,高大而坚实,仿佛是他一生唯一可以放心依靠并永不会败的保护之神··谢渊逆光处的脸看不清表情,穆玄英却感觉到他笑了一下,他掷出长枪后手中应当已无兵刃,此时却握着一把极宽大的重剑,正是他亲手为小徒弟铸造,穆玄英长大后却往往嫌重不爱随身携带的那把。
谢渊手一扬,穆玄英伸手将重剑抄在手中,重剑挽出山间风声,他按住自己胸口,大声道:“师父”·段俭魏淡淡看了谢渊一眼,心知这并非易予人物,道:“何人”·“浩气盟,谢渊。”
段俭魏眉微挑:“我神剑宫所犯何事,竟劳浩气盟主亲临”·谢渊道:“山河社稷图·”·此次前来苍山洱海,只为那张记录了大唐军力分布的山河社稷图。
这件事谢渊连穆玄英都未曾仔细阐明,只嘱天璇影暗中查探,此时说出,段俭魏神色不变:“那是何物”·谢渊微笑摇头,道:“段将军不愿承认,谢某手中无铁证,也不能勉强于你。
不过谢某只同段将军说一件事,意欲犯我大唐江山者,谢某手中长枪绝不轻饶”·段俭魏轻咳一声,看向枯荣大师,枯荣大师闭目摇头,许久之后,苍老声音缓缓道:“我听说,浩气盟是中原武林正道侠士联合成立,是也不是”·谢渊答道:“是。”
“自古侠以武犯禁,朝廷与武林互不干涉,想必中原武林亦是如此·”·谢渊又答:“是·”·枯荣大师睁开眼睛,双眼光华显露,咄咄道:“既是如此,谢盟主为何对李唐朝廷如此效忠以江湖正道侠士的一番心血讨好李唐朝廷,莫非能谋一官半职”·谢渊未答,穆玄英已气急道:“大师,我看你也是得道高僧,未料你如此是非不分——”·谢渊拦住穆玄英,却也并不着恼,淡淡道:“谢某效忠的,从来只是大唐江山,而非李唐朝廷。
多年来,曲解浩气盟者,并非只有大师一个,谢某已习惯了·”·穆玄英眼中略热,忽而想起自己幼年时独自跑去南屏山,师父在父亲墓前抱着自己随口唱的那两句歌,喃喃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谢渊看着他温和一笑:“就是这句话。”
枯荣大师闭起眼,向段俭魏道:“段将军,老衲已尽力·”段俭魏嘴角紧绷,手指藏于袖中,只待暗中发出六脉剑气,枯荣大师道:“如今你已讨不得好去,收手罢。”
他站起身来,向谢渊双手合十,道:“还望谢盟主勿怪老衲口舌之罪·老衲独坐一甲子苦禅,金刚印法不说已登峰造极,却也自信已前无古人·这位施主,”,指了指莫雨,“心魔极大,虽于金刚印中强自前行,然而受佛法之涤,自身愈强,受心魔反噬之力愈大。”
莫雨神智渐复,微微闭目调息,不置一词··“老衲受段将军所托而出关护我段氏安宁,原本不欲以金刚印惑人心神,适才无奈一试,竟是自取其辱。”
枯荣大师缓缓道,“谢盟主恕老衲直言,若是盟主适才之言,有一句言不由衷,有半字冠冕堂皇,心中有半点以江湖正道之名为己谋求仕途之意,便已入金刚印法,从此神智竟失。”
穆玄英闻言,虽知谢渊安全无事,仍然忍不住伸手,握紧了谢渊手掌··“老衲苦禅六十年,未料也已成井底之蛙·今日已无人可为难各位,各位请回。”
段俭魏上前一步,张口欲言,枯荣大师摆了摆手,再不言语,转过了身去··穆玄英看着莫雨,转头向谢渊道:“师父,小雨哥哥他……受了伤,我……”·谢渊摸摸他的头,颇带着无奈,道:“我听见啸声而来才寻到你,若来晚一步,你多半已被六脉剑气所伤,何况他身受重伤,今日我已不会再出手。”
“谢谢师父”·莫雨盘坐于地,调息稍稳,微微仰头,看向穆玄英··毛毛长大了·眼前的穆玄英长身玉立,少年身形挺秀而明朗,虽略显瘦削,却结实而充满年轻人应有的朝气。
他的身上充满阳光的清新温暖味道,那大概是……自己永远不能给的··莫雨擦去了嘴角的血痕,站起身来,虽仍有些摇晃,却仍是站得笔直,低声道:“毛毛……若是能够选择,永远与小雨哥哥一同流浪江湖和现在,你选哪个。”
穆玄英怔愣,微微张口结舌,有些迷茫地望着他,莫雨笑道:“不用苦恼了,答案我已知道·毛毛,就此别过·”他将两根手指放于眉间,向穆玄英挥了挥作别,转过身去,背脊仍是笔直,忽而纵身而起,几个起落,已在数丈之外。
穆玄英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酸胀难过,谢渊摸了摸他的头,带着他到拴了照夜白处,见他还若有所思,笑道:“这么大了,莫非还想与师父共乘一骑”·穆玄英回过神来,赖皮地抱住他手臂,打蛇随棍上地道:“玄英跟人打架打得很累的……手现在还在抖,握不住缰绳,你看——”说罢装模作样抬起手来给谢渊看。
谢渊拍拍他的手,感觉似乎当真有些凉意,笑道:“罢了,上马罢·”·穆玄英率先上马,之后感觉谢渊坐于自己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腰际握住缰绳·照夜白显是非常不满,哼哧哼哧表示抗议,穆玄英笑着拍拍他的脖子,照夜白傲娇地甩了甩尾巴。
谢渊策马道了声“驾”,照夜白撒开四蹄奔腾,穆玄英半闭了眼睛,神经绷紧了这许久,终于放松下来,半靠在谢渊怀中··即将到达浩气营地时,穆玄英几乎已经睡着了,微微呓语道:“起风了好冷。”
谢渊怔然,望了望仍是毒烈的骄阳,勒停了照夜白,伸手去碰穆玄英的额头,触手如冰之寒··“玄英”穆玄英勉强睁了睁眼,牙齿竟冷得微微打颤,向谢渊怀中缩了缩,道:“师父,我好冷……”·注:·1、剧情里枯荣大师是受段俭魏欺骗才来当皇宫BOSS(啥)的,所以这里默认他仍然是个得道高僧。
2、内啥,剧情到这里我也不知道算进展到了几分之几,只能说这文时间线是预计写到安史之乱结束,另外我是HE星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 ·穆玄英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十分想醒,却始终醒不过来,身上冷得不停打哆嗦,勉力运气,然而总被一股更强的气劲压制下来,数次之后心烦意乱,手脚却冻僵似的动弹不得。
朦胧之中只觉有人一直抱着自己,身旁传来月弄痕略带哽咽的声音,难过道:“这是怎么回事来之前还好好地……”·翟季真无奈的声音响起,穆玄英虽睁不开眼,却也能想象军师一边捋胡须一边摇头的样子:“脉象古怪,说不准是三阳绝脉受外力所激提前发作……”·月弄痕道:“苍山洱海去万花谷要多久”·军师喟叹道:“快马加鞭也得半月罢……只是,玄英这般情状,只怕也经不起颠簸。”
之后便是谢渊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天权呢天权尚需多久到此玄英真气与天权是一脉·”·月弄痕低声道:“天权尚在盟中安排琐事,传信回去叫他过来”·谢渊沉默,许久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最后只疲惫道:“罢了……是我莽撞了,莫劳烦天权来此,盟中不可无人坐镇。”
穆玄英勉力晃了晃头,脑袋碰到坚硬的肌肉触感,方知谢渊是将自己抱在怀里,已经僵硬的手指似乎被人握住撑了开来,谢渊温暖的手掌脉门与他的手掌相抵,送过阵阵暖意,然而他体内气脉逆行,未几便有新生寒气将这仅有的温暖驱散干净。
他昏昏沉沉地迷糊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嘴唇被撬开,温热的汤水被细心喂了进来,穆玄英本能吞咽了几口,硬冷的喉咙嗫嚅出极细微的声音:“师父……”·谢渊将汤碗放下,重将他抱入怀中,低声道:“别怕……”·穆玄英心中难过,想的却是,我不怕死,但是我怕死了之后师父要伤心。
师父把我养到这么大,连责我罚跪都会心疼··谢渊见他眼睛睁不开,嘴唇却一开一合仿佛想说话,只是发不出声音,长久以来一向坚强刚毅的心志在此时轰然崩塌,不自禁无比悔恨,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穆玄英听到声音,僵硬得无法动弹的手指竟勉力颤了颤,揪住了谢渊上衣下摆,嘶哑道:“师父……你……”·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因他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水迹落于眉间,然后谢渊小心翼翼而微颤着,在他眉上吻了一下。
穆玄英挣扎着要抬手去摸他的脸,体内真气顿时不受控制乱窜,激得他咳出一口血来,彻底昏迷过去··昏迷之中全身无力动弹,对外界的感知断断续续地存在,只觉自己被包裹于保暖毛皮之中,只是那柔软厚实的毛皮于他之寒却毫无用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穆玄英感到浑身一震,微微恢复知觉,却听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道:·“谢盟主再次造访,若是为山河社稷图之事,老衲无能为力·”·“山河社稷图谢某自会仔细查明。”
“……”·“谢某百般打听,南诏双修精纯冰火真气之人,只有大师一人·”·“上天虽有好生之德,然老衲与谢盟主是敌非友。”
“谢某欠大师一个人情·”·“老衲苦禅多年,早已四大皆空,无欲无求·然而,以谢盟主之为人,老衲若以浩气盟从此只得相助南诏段氏为人情条件,反而是对盟主的侮辱。”
“大师心中明慧,多谢大师成全·”·“然而谢盟主多少也须给老衲一个可以使老衲甘愿出手救人的理由·”·长久的沉默,穆玄英似乎只能听到山间呼呼的风声。
他微弱地张口,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师父……”被苍山洱海原应美丽温柔的雪月花风吞没··许久之后,他听到谢渊沉声说道:·“谢某此生……从未求人。”
随即便是咚的一声,膝盖与山石磕碰的音色··枯荣大师口宣一声佛号,轻轻叹息··穆玄英眼角溢出泪来,无法动弹的手只愿拉住谢渊起身,嘶哑的喉扯着最后一丝力气:“师父……不……要……求他……”·枯荣大师沉默许久,伸手将谢渊扶起,道:“小施主与谢盟主是何渊源”·“他之父救谢渊一命,为浩气盟战死。”
“若是老衲当真要以大唐南诏政事要挟,谢盟主该当如何”·谢渊平静道:“带玄英回南屏山……向仁剑谢罪。”
枯荣大师轻轻摇了摇头,合十道:“谢盟主,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外面飘起几滴雨,谢渊站在窗外望着苍山十九峰微微出神··枯荣大师的禅房窗户倒是观苍山雪的好地方,几能将银白连绵的山峰尽收眼底,枯荣大师在此独坐枯禅六十年,有这壮丽却冰冷的景色相伴,也许并不孤独。
身后脚步缓慢轻微,枯荣大师走出禅房,道:“老衲只能保小施主此次平安,至于小施主的三阳绝脉,不知谢盟主可曾有过日后打算·”·谢渊道:“打算过,没有结果。”
枯荣大师低头捡起一颗之前打斗时散落的菩提佛珠,缓缓放入袖中,道:“我本是段氏宗亲,我段氏常有出家为僧者,我有些不同……我孩童时期已受戒。”
“释迦牟尼在娑罗双树双树间涅槃,据传其时四方双树皆为一枯一荣,且皆有名称,分别称之为,常与不常,乐与不乐,我与无我,净与不净·”·“大师数十年潜心参禅,佛法高深。”
枯荣大师微笑摇头:“老衲这脸半枯半荣,便已是未曾参透枯荣佛法的证明·”他顿了顿,道:“谢盟主,老衲与小施主也算颇有尘缘,那日所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老衲犯口舌之戒,却是不忍……”·谢渊望了望他,道:“大师之意,谢某明白。”
他望着高远的苍山,负手而立,缓缓道:“谢某年轻时在天策府中,认识一对年轻爱侣,两人同为天策将领,每次出征均携手并肩,心意相通,数年未尝败绩。
后来,少年将军于阵前受伤,不幸重伤不治,女将军不过从他手中接过了军旗,不过是对我们淡淡说了一句摆阵迎敌·她策马前,回头看了少年将军一眼·”·“那时谢某年轻,全不知那一眼有何含义,直到长安饥荒,谢某携玄英等人前往赈灾,谢某每次分兵外出疏散灾民,回营之时,都能自玄英眼中,看到相同神色。”
“我看着他自小小童子长成少年,玄英今年尚未满双十,谢某已经老了·”·“大师佛法慈悲禅功高深,玄英托于大师此处,谢某无甚不放心。
苍山洱海仍有许多事待谢某去做,这段时日,玄英便有劳大师照料·”·穆玄英安静躺于榻,鼻息沉沉却稳定均匀,脸色也已有些微红润·谢渊坐在床沿,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将他的乱发理了理,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起身,取了长枪,向枯荣大师辞别。
枯荣大师目送他身影消失,回屋道:“唔……我可什么也没说成·”·穆玄英睁开眼,翻了个身脸对着墙,伸手抚了抚额头,恹恹道:“你口才太差。”
枯荣大师莞尔,他年事已高,却因独坐枯禅而对外人吝惜言辞,却是对这个心存仁厚的年轻人颇有爱护之意··昨夜为穆玄英疗伤,穆玄英醒来知道自己身负三阳绝脉之事,枯荣大师心中暗悔,实不该让这个少年提前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七岁。
穆玄英抹了抹眼睛,抬起脸,唇色仍苍白着,却是笑道:“算啦,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师父救的,若不是师父,我大概十岁时就已死了·”·他低下头,又抹了抹眼睛,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可人姐姐那边的赵香炉,无聊养过一只猫,前年走丢啦,再也没回来。
司空叔叔说,猫儿都这样,知道自己要死了,不忍心死在主人面前惹主人伤心,便自己出去找个隐秘地方悄悄死·”·“这都是哪个不懂事的混球告诉师父我活不过二十七岁的,师父这么早就知道了,我到时想出去悄悄死都不行啊……”·“喂大师,求你个事。”
穆玄英抬起头来,眼角还湿润着,“我喜欢师父……师父却不喜欢我·”·枯荣大师愕然,带着对喜爱的年轻人的包容,无奈道:“这个佛法也帮不了你。”
穆玄英拉着他枯瘦的手摇晃,道:“你开导开导他么……你开导开导他,我对他不是孺慕之思啊,我是喜欢……我看你们和尚都蛮会开导人的。
我就想师父亲我一下·”·于是枯荣大师六十年枯禅养成的高山仰止的孤冷气质毁于一旦,硬着头皮去说··然而,谢渊早就知道了··他原来早已知道,那并不是孺慕与敬爱。
穆玄英面朝着墙壁,自己捂着刚才被亲过的额头,低低抽噎起来,恹恹地抱怨道:“不就是七年吗,再过七年,他能老到哪里去啊……”后面的句子终于被泣声淹过。
穆玄英睡了一觉起床,天色已暗,枯荣大师刚好做完晚课,他多年枯禅早已习惯过午不食,如今为了照顾穆玄英还是勉为其难做了晚饭,天龙寺中向来清苦,于是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饭——一碗粥,两根咸菜,三颗豆豉。
穆玄英并非没有过过粗茶淡饭的日子,长安饥荒时更加不能在意吃食,但是,对着一言不发的枯荣大师,那两根咸菜三颗豆豉总显得有些难以下咽··于是他没话找话说:“我想先回去拿一下我的剑……”·枯荣大师举起右手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指指墙角。
一柄沉重的大剑安安静静靠在那里··穆玄英想了想,又道:“那我没有换洗衣服……”·枯荣大师又轻咳一声,自一旁衣橱里取出一叠来。
穆玄英努嘴道:“大师这是你的么,我不合适……”·枯荣大师微笑道:“不是……谢盟主连夜买好的·”·穆玄英怔住,放下碗筷,伸手去翻那叠衣物,自里衣到外衣,连带生怕他寒气袭体而用以保暖的厚斗篷,没有任何遗漏,再也没有借口可以回去取换洗衣物。
穆玄英不再言语,端了碗跑出去坐在门槛上,过了一会回来夹走两根咸菜三颗豆豉,坐回门槛上吃·枯荣大师望着他背影,笑而不语,摇摇头自去入定了··穆玄英吃完,顺手给枯荣大师洗干净碗筷放回去,小声不惊动他,去墙角取了重剑,握在掌中,轻轻抚过剑身。
重剑仍如幼年时一般趁手,是谢渊特地为他铸造·手指摩挲过重剑一侧,穆玄英顿了一顿,细细摸过去,在上面摸出一条极细的痕··重剑后来又加长过……他看出来了。
也不知谢渊是什么时候拿去加长的,大约是看他长大了,怕幼时使的重剑不再合适·铸剑这种事贵在一气呵成,据说龙泉的铸剑师哪怕浇铸出的剑身有一丝歪斜,也是当做废剑全数溶掉重新打造,断无修修补补之理。
这把重剑后来重新铸长过,虽然谢渊花了极大心思磨平,终究是看得出痕迹··他盘腿坐于地,手拄重剑,头发在夜风中散乱飘动,拂过无刃剑锋·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 ·苍山洱海浩气盟大营。
天璇影来报,西洱河红山坡有军队扎营,看服色乃是唐军··翟季真道:“莫非也是为山河社稷图而来”·影道:“暂时尚看不出真实意图,不过南诏将军段俭魏已派出小波人马前去试探。”
翟季真捋了捋胡须,向谢渊道:“盟主,季真以为,我等暂时仍是按兵不动为好·之前在长安接密令前来苍山洱海搜寻山河社稷图时,未曾有这般消息传出,如今这阵势,若季真所料不错,只怕南诏王是要反唐——两国若有战事,浩气盟就不便再以江湖身份参与其中。”
谢渊点头道:“谢某也如军师所想·天璇受累,再多留意南诏王及段俭魏之动向,军师与我今夜安排人手分兵,一路照常搜寻山河社稷图,一路查探唐军与南诏军军情。”
月弄痕自谢渊回营便忙着按天璇情报布置琐事,此时方有空余道:“玄英在天龙寺无碍”·谢渊沉默一会儿,道:“无碍……伤势已有好转。
便让他在天龙寺养一段时日罢·”·月弄痕点了点头,自行去核算粮草银钱等各项账目·司空仲平自请道:“我去指挥查探军情的那一路·”·军师道:“也好,那我与盟主便继续搜寻山河社稷图,天璇初步所探,那山河社稷图极可能是藏于南诏皇室手中,盟主尚须合计一番,南诏皇宫并非可简单来去之地。”
谢渊横过手中长|枪放在案头,伸手拂了拂枪头,似拂去一点尘土,凝视半晌,忽而笑道:“不可简单来去,不如直言觐见南诏王,如何”·夜幕之下的天龙寺忽而起了风声。
穆玄英拄剑而起身,枯荣大师缓缓睁开了眼··风吹草木,穿竹打叶·穆玄英横剑于当胸,剑身在月下清晰地显出新加长的剑尖与原本剑身的连接痕迹··他忽然怔怔,这条痕,至少在长安赈灾时,是绝对没有的。
谢渊若要重铸它,必然是长安到洱海的旅途之中,他向来嫌重,重剑搁置于行李之中,一路也没看过几回·然而这长路之中,就算能在打尖下榻的城镇中找到铸剑炉,铸剑的钢铁却又要从何而来·一支羽箭破空,仿佛成为这一场暗围天龙寺之战的宣告之声,倏然之间羽箭如疾风骤雨而来,枯荣大师金刚印出,羽箭来势顿缓,穆玄英重剑稍转,挥洒如意间,将羽箭尽数斩断。
“诶……”穆玄英疑惑出声,重剑剑锋未开刃,他又未使内力,断无斩断羽箭之理··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除非……·穆玄英眼中一亮。
风声与羽箭破空之声声传数里,似乎将他此刻的心神与远方浩气营中的谢渊合二为一··“师父……”他将重剑剑尖砸入山石,握住剑柄而抬头望向将圆的明月,“是枪上……熔下的玄铁,是吗。”
玄铁无锋而能斩断世上至坚··那一瞬心境澄澈,灵识清明·穆玄英第一次清晰知道师父心中所想,于即将到来的万千箭雨之中感到欣喜与安宁··他低声道:“师父原也有害怕不敢的事。
但是,这样,我便再也不怕了·”·浩气营外起了弓|弩之声,天璇影似一道幻影般出去,不久声音自营帐顶传来:“是南诏战甲,约千人之数,均手持弓|弩,未见将领。”
谢渊道:“段俭魏在不在其中”影四处打探消息之时见过段俭魏的样貌,是以谢渊有此一问·影答道:“千人皆是相同服色,难以辨认。”
影堪堪说完不久,便听那上千南诏军士之中有人高声喊道:“南诏段俭魏前来拜会”·谢渊与翟季真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提枪而出营,望向营帐外黑压压的一众南诏军士。
谢渊道:“还请段将军出来详谈·”·段俭魏不答,上千弓|弩手虽未有动作,手中弓|弩却时刻待发·段俭魏大约是怕己身暴露之后发号射箭时会让浩气盟众人有所准备,是以特地身在暗处。
翟季真道:“如今南诏军士围而不战,多半还有条件要谈·”·谢渊点头,耐心等了一盏茶时分,段俭魏却是一句话都未再说过··谢渊问道:“天璇可知在西洱河处扎营的唐军有多少”·“未曾有准确数目,然而肉眼可见亦不少于五万之数。”
谢渊与翟季真对望了一眼,谢渊摇头道:“我方营帐之中不过百人,于唐军这五万之众相比,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段俭魏如此费心围营,就近所为何事”·翟季真沉吟道:“唐军来了五万,那便绝非只是威慑那么简单,只怕是真要与南诏兵戎相见,莫非是山河社稷图有何未知变化,引得朝廷不得不发兵盟主,若你是南诏王,如今会如何打算”·谢渊道:“南诏王听闻边境有数万唐军来犯,自然会想,山河社稷图在我手中的事原本没人知道,李唐皇室不过是听说山河社稷图流落南诏罢了,如今却有五万唐军前来南诏边境,自然便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穆玄英大病初愈,重剑斩落一波箭羽后手腕微觉无力,将重剑拄于地面,轻声喘气·枯荣大师道:“听羽箭之声,是南诏军中所用特制弓|弩·”·穆玄英低头捡起一支断箭,箭尾刻了一个小小“段”字。
“是段家的”·枯荣大师轻“嗯”了一声··穆玄英道:“他们要是再来,我要没力气了……”·枯荣大师笑道:“段氏特制弓|弩,若是全力射箭,绝不会让你如此轻易斩断。”
“所以”·“所以此次弓|弩手暗围天龙寺,为的并不是伤人·”·司空仲平不擅心机之算,谢渊与翟季真讨论之下互相启发出来的那一段话将他听得云里雾里,刚想问个清楚,便听翟季真笑道:“盟主说得不错,南诏王多半觉得,走漏风声之人,便是浩气盟。”
谢渊轻轻摇头,道:“是谢某的错,原本想试探段俭魏山河社稷图之事,未料打草惊蛇·”·“但是——”月弄痕插口道,“就算那个什么南诏王觉得是咱们走漏的风声,若要报仇,他来打便是,若要隐瞒秘密,下令屠营便是,这么围而不打,又是什么意图”·翟季真道:“摇光,我方营帐这百人,要自这上千弓|弩手中突围而出,有几分胜算”·月弄痕道:“我们几人应当没有问题……七星卫与各坛弟子,怕有不少伤亡。”
“是以,段俭魏是想将我们困于此处不得离开罢了·”翟季真道,“至于为何要将我们困于此处,盟主,季真倒是还颇有些费解……我等人数于两国之战事几无影响,除非……”·“我有什么值得他们困住的”穆玄英见半晌也未有羽箭重新射击,所幸盘腿席地而坐以节省体力,“我一个人,也没那么大本事跑去你们……他们……哎呀这要怎么说,你们段家闹事。”
枯荣大师忍俊不禁:“我已是方外之人,不算段家的了·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小施主乃浩气盟盟主所心爱的弟子,如今这般阵势,多半是浩气盟与南诏已起冲突。”
穆玄英心里打了一个突,许久方怀疑道:“难道他们觉得……我手中握有能让浩气盟稳操胜券的方法”·顿了顿握住重剑:“我手中只有这个。”
开开心心地抱住重剑摩挲,拿脸凑过去在灰黑的钝面上蹭了蹭,“这是师父答应好的……我的”·十年磨一剑·十年……磨一剑。
穆玄英笑道:“我也是师父花这么多年磨的一柄剑·既然浩气盟与南诏冲突已起,师父怎可无十年之剑在手今日这些弓|弩手不犯我,我却是要犯人了。”
远处浩气营中,谢渊长|枪拄地,取过挂在一旁的弓箭,顺着翟季真道:“除非,南诏王觉得,浩气盟中藏有影响战局的关键之物·”·他一边说话一边将弓箭拉成满月,话音刚落,箭离弦射向众弓|弩手之中一其貌不扬之人,那人却也临危不惧丝毫不动,那支箭嗖的一声,稳稳穿过他头上盔甲,只需偏得一分,便是透颅而出之祸。
谢渊提声道:“段将军,如今可否出列一叙”·注:有件事一直忘记说orz,按照历史的话在西洱河大败唐军的是段俭魏,所以这里把段慎思啊神剑宫啥的都简化了,直接让段俭魏当将军,其他人物也简化掉不少,因为支线写起来实在太麻烦(萧沙不省),所以大家不要太在意细节,我乱掰的不少,跟游戏很多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八· ·天龙寺外的草丛长期无人搭理,夏日天热,正是疯长的时候,漫漫的野草便长到了没过人膝。
穆玄英藏于草丛中,望着前方围成一圈纹丝不动的南诏弩军微微喘息··他已在此守了一天,南诏弩军每隔三个时辰换岗,除此之外毫无松懈·天龙寺地处并不险要,这数百弩军足以将天龙寺围得水泄不通,无论从何处都找不到漏洞出口。
然而他们有一个致命弱点·穆玄英握住剑刃插入泥土中的重剑剑柄,咬了咬下唇·南诏弩军的目的是“围”而非“杀”,也就是说,他们的首领在下令围寺之时,多半曾下过类似“若对方反抗也须抓活的”之类的命令,一旦有了这类命令,弩军便投鼠忌器。
·夕阳下山,天边云层吞没了最后一丝光线·南诏弩军即刻便要换岗,穆玄英听着弩阵之中的响动,一闻人声,闪电般抽出重剑,将掩与草丛中的一根绳索劈断。
换岗的弩军前一批举着弓|弩向后退,后一批向前迈进,进退整齐划一,即使是换岗之时也很难出现可趁之机,然而——迎面竟有一人影飞掠而来,弩军顿时如临大敌,首领一声令下,数支弩|箭射出,分别钉入来人的双手双脚,那人一声都没吭,被弩|箭劲力击出数尺,仿佛死了一半软软倒下。
首领蹙眉,挥手命人前去查看·一名弩兵自觉出列,手持弓|弩慢慢走近,靠近那个被击中之“人”,却见其身上披了一层衣服,内里枯黄杂乱——是一包稻草。
弩兵惊讶回头向首领喊道:“是个假人”·首领一时愕然,尚未理清思路,却听空中轻响,有三个人影齐齐划过,持弩士兵平日操练习惯,此时不需号令便自动朝自己负责的区域射出弩|箭,首领吼道:“要活的”弩兵们的自然反射比他喊得要快,他这句话堪堪喊出,那三个人影便又已中箭飘出。
首领无奈,分出三个弩兵前去查看,又是三个稻草人··然而稻草人们没有给弩兵们喘息之机,查看稻草人的当口,又有四个齐刷刷向弩兵阵中划来··弩兵们大为头痛,这要是真的稻草人便罢了,怕只怕其中会夹杂那么一个真人,因此弩|箭射出时威力不免大打折扣,且所射部位均是手脚等不痛不痒的部位。
人影倒地,四个弩兵出列查看,弩兵甲报告道:“还是假人”弩兵乙高声道:“还是假人”·弩兵丙沉默稍久,方闷声道:“是人——”·首领悚然一惊,大喝道:“带过来看看”·只见弩兵丙架着一个垂着头的人过来,身上插了几支弩|箭,也不知是死是活。
首领上前几步,此人脸上满是鲜血泥土,已看不清眉目,只依稀能看出是个年轻人,道:“是个年轻的那不是枯荣大师……”·弩兵丙沉声道:“没错,是年轻的。”
“前一岗换下的兄弟先带他下去,找军医看看,勿必留活口·”·弩兵们齐齐应了声“是”,上来个人与弩兵丙一道架起那个受伤的年轻人,往军营撤去。
弩兵丙有气无力地走,脚步蹒跚一步一趔趄,身旁人皱眉道:“怎么了”·弩兵丙哑着声音道:“大约是昨夜不慎坏了肚子,大哥等小弟一会儿,小弟先去方便。”
“快去快回·”·弩兵丙起先还一瘸一拐地走,等出了同伴视线,登时脚下加快,边跑边解头盔,露出一张明朗的少年脸庞来,却不是穆玄英是谁·他整个身体跑起来哐当作响,穿着明显比他大上许多的盔甲如同套了个沉重的渴,等跑得远了,方停下来,从盔甲里取出了重剑,费力将盔甲脱下,坐倒在地不断喘气。
等喘息稍匀,穆玄英勉力坐起身来,用牙咬着撕开衣衫下摆,一支弩|箭刺入下腹,所幸入肉不深·他在草丛中埋伏了一天粒米未尽,加上狂奔一气,此时疲惫至极,咬牙将弩|箭拔出,头晕眼花地将伤口包扎好,方拄着重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他循着浩气营地方向走,还未走出多远,便见前方模模糊糊一个高大人影,待到走近了,那人身着却是南诏军士的战甲··穆玄英虚弱地吐出一口气,将重剑藏于身后,只盼这个南诏兵认不出自己,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百姓放了。
他屏息凝神,那南诏兵却直直地朝他走来··穆玄英闭了闭眼,按了按下腹伤口,一阵剧痛使脑中清醒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重剑举起,向面前之人狠狠劈下··那南诏兵却丝毫不惧,伸手将他重剑托住,仿佛想起了什么,将头盔顶起,露出一张穆玄英极为熟悉的脸来。
穆玄英此时已辨不出眼前景象是真是幻,轻声道:“师父……”喃喃,“就算是假的,死前能再见一面,也是好的……”说毕终于脱力,下腹伤口崩裂,昏晕过去。
唇间一阵清凉,穆玄英睁开眼,动了动身体,下腹的伤已不再灼烧般疼痛,想是敷了金创药重新包扎了·谢渊将他扶起来靠着背后大树,递过手中水袋··“师父……”穆玄英眨了眨眼,“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谢渊将头盔取下放在一旁,道:“段俭魏率弩兵阵前来围营,僵持了两日,军师与我均猜测多半是因南诏王认为浩气盟手中握有大唐南诏两国交战的关键之物,生怕我们出去向唐军报信。
营中虽有粮草一时不愁,但是敌情难辨,当真不知段俭魏要围我们多久,于是我便佯装已认出段俭魏藏身之处,随意找了个小兵射了一箭,要他出来谈·”·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穆玄英“啊”了一声,道:“天龙寺也被围。”
谢渊点头道:“我想到了·浩气营被围得严严实实,想来段俭魏不会让你成为漏网之鱼·你失血多了,多喝些水·”·穆玄英抬起水袋灌了几口,笑道:“段俭魏是不是就干脆李代桃僵,让那中箭的小兵过来与你谈”·谢渊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中颇为怜惜,道:“是……段俭魏也生怕我们会趁机将小兵拿下相胁,于是那小兵来到营口,只肯站在距离箭阵不到三尺之处,距我们极远。”
“军师同他瞎扯拖延时间,月弄痕便……去扎了数个假人·”·“噗——”穆玄英一大口水喷出来,呛得咳嗽不止,谢渊斥道:“如此不小心,身上还有伤。”
“咳咳咳,”穆玄英笑道,“这个,那个,师父,这件事你怪不得我,我实在忍不住,因为……这个,我从天龙寺弩阵中逃出,也是扎的假人。”
谢渊忍俊不禁,搂了搂他的肩,道:“只因段俭魏的弩阵旨在围困而非伤人,因此投鼠忌器……原本用真人前去扰乱箭阵也是可以的,但是弩|箭无眼,不能让盟中弟子前去冒险。
此次小齐也立下不少功劳,他人小灵活,在箭阵前乱窜,引走弩兵视线,我得以暗地将那小兵拖入营中,换了他的盔甲……待我出去时,十数假人同时放出,段俭魏即便怀疑盔甲下已换了人,却也来不及了。”
·“唔……”穆玄英还是忍不住笑,只是笑得容易扯痛下腹伤口,当下收敛了些许,忽地想起一事,慌忙握住了谢渊的手臂,“不对……这个方法,自己同假人一起飞出,定然要受些伤的,师父你……伤在了哪里”·他声音微微发抖,在他心目中,谢渊是不败的,也从不受伤的神祇,然而此刻意识到师父定然受伤了,一时竟惶急无措,生怕伤得重了。
谢渊笑道:“无妨,在背上,小伤·”·穆玄英不由分说,坐直了上身,为他除了身上战甲,将他拨转过身,背上弩|箭已除,伤口简单地糊了一层药,血倒是止了,只是没有包扎。
谢渊尴尬道:“背上包扎不了,便由它去罢·”·穆玄英脱了外衣,用牙咬开成长条,到他正面去,用长布条围过后背伤口··“你给我买的新衣服,都给稻草人穿啦。”
他手上动作,垂着头喃喃,“重剑……我也看到了·”·他虽已长成挺拔少年,同谢渊比起来身形仍是略显矮小,此时凑近了为他包扎伤口,几如被他抱在怀中坐着一般。
他将长布条绕了几圈,停下了手,笑道:“师父曾说,天策出身之人,征战沙场,视如性命的有二,一者是马,二者是手中长|枪·师父生怕我活不过二十七岁,所以,恨不得用自己的性命为我续。”
谢渊静了许久,方笑道:“那重剑你也许久未用了,怎么忽的仔细看起来·”·穆玄英手上加快速度将长布条扎好,皱了皱鼻子,微微抬头,包扎伤口的手势让二人的距离无比之近,他抬起脸来,鼻尖便与谢渊的相对,呼吸交错。
穆玄英闭起眼睛,吸了口气,凑上去吻了他温热的唇··谢渊笑容凝在脸上,未有反应,却也没有推开他·穆玄英喉头发出小兽般绝望的呜呜声,许久之后,感觉到谢渊慢慢地将他搂住,在胸口抱紧。
那双记忆中从来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轻轻颤抖,让穆玄英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幼时在浩气盟彩虹下遇到的一只翠鸟,尾羽鲜亮而美丽,他设了个网将翠鸟抓住,然而司空叔叔说,这样的鸟养起来没多久便会死了,他养了翠鸟一天,第二天便打算放它走。
放飞时,握着翠鸟的手微微颤抖,不舍得,却又害怕它真的死了··他忽然懂了,师父对这个毫无预兆的吻,算不上回应的回应,是对无比珍爱无比宝贝的物事,想要却又怕伤害他而不敢要的心境。
许久之后唇分,两人相对着微微喘息,穆玄英若无其事道:“那……那我们现在,去哪里·”·谢渊呼吸稍匀,方道:“自然是直接去南诏皇宫,问问南诏王到底什么想法。”
他转手从盔甲腰部取出个铁牌,道,“假装段俭魏亲兵回去报信,正好捡了这个·”·穆玄英呆了呆,挣扎着从他怀里站起来便往外跑··“又要去做什么小心伤口”·“头——盔——被我丢路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 ·“……早知道这样,我都不用去捡头盔了。”
穆玄英从暗道的一个小小气孔往外看,看着底下来回巡逻壮如小山的怪物,“难怪南诏皇宫外面看守松懈,因为里面有这些六亲不认的家伙·”·谢渊道:“皇宫中之人总要进出,这里应当有什么机关……”·穆玄英抬了抬自己只剩下一只的鞋:“……机关也得从这个鬼地方出去才能找罢……”·南诏皇宫城墙之内豢养着数十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物,嗅觉极为灵敏,穆玄英本想悄悄下去寻一下有没有什么机关,身体堪堪往下一点,便被一只怪物拽住脚,扯下一只鞋来,幸好他身法灵敏,及时抓住谢渊的手跳了上去,手一按,不知触动了哪里,两个人就一同滑进了一条暗道。
“他们好像听不到我们说话·”穆玄英沉吟道,“而且也看不到……可能他们只有嗅觉”·谢渊手指使力,自盔甲边上齐齐折下一小块铁片,穆玄英“哇”了一声,道:“好功夫。”
谢渊瞟他一眼,责道:“若不是整日贪玩,你也早会了·”穆玄英嘻嘻一笑不作答,谢渊手指一弹,铁片自气孔内飞出,击于一头怪物膻中穴,那怪物却毫无所感,若无其事地继续来回行走。
“连触觉都没有……看来是只有嗅觉·”穆玄英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一事,“师父,你看有一件事很奇怪……他们看不到也听不到,但是来回走的路线却一直不偏不倚。”
谢渊“嗯”了一声,微微抬头仰望,道:“先得想办法从这里出去·”·穆玄英从身上摸出火折子,点燃照了照周遭环境,忽地空气中一动,火光微闪,穆玄英忙将火灭了,与谢渊屏息凝听。
“似你这般从小天纵奇才,事事一帆风顺,几无挫折之人,自然不会懂我心中之恨·”低沉男子冷笑道,“师弟,你应当感谢我,若不是我,也无今日的王遗风。
文小月一个贱籍的盲女,自贡一城的贱民,一死换来今日的雪魔,也算他们的造化·”·穆玄英耳朵一动,侧过头去望谢渊,却忘记如今漆黑一片丝毫看不见,一侧头,嘴唇正好碰到谢渊脸颊,两人皆是微微一怔,穆玄英红着脸无声笑笑,道:“此处大约有隔音……我们适才说了好多话,他们也没听到。”
谢渊点头,道:“看来恶人谷雪魔在此……另一人是谁”·一个淡漠声音道:“余话不必多说,你心中所想,王某没有兴趣知道。
师兄苦心积虑投靠南诏王,建此暗道等我,一决生死,正合我意·”·“师弟,心爱之人身死你也是这副死人面孔,被诬屠自贡满城你也是这副死人面孔,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何时方能不是这张脸”·穆玄英忍不住窃窃道:“黑灯瞎火的他们站着聊天吗”·谢渊摇头道:“他们一直在打,你听不出来。”
穆玄英呆了呆,道:“可是……”·“适才吹动你手中火折子的,多半便是掌风·”谢渊道,“都说红尘一脉武学高深莫测,世人难以预料,果然有其独特之处。”
·“听说王谷主为了一个盲女屠了自贡满城……”穆玄英道,“怎么如今听起来似另有隐情·”·“恶人谷中人……”谢渊顿了顿,似也不知该如何说,“大多性情乖张,除己身在意之人外,余人生死一概不放在眼中,更不在意旁人对自己的评语,只求活得恣意。
王遗风若是当真被人冤枉,多半也是不屑解释的·”·穆玄英想起莫雨,心中略有些难过,点头道:“嗯·”·过了一会忽然道:“师父,其实我觉得我没什么用……恶人谷的人是不愿管他人事,而我学了一身武艺,挡不住天下大势,只能救得万万分之一……”·谢渊莞尔:“师父也只能救得万万分之一。”
“嗯……所以能同师父加起来救得万万分之二,是玄英最开心之事·”穆玄英伸手握住他手掌,将他手指摊开,与他手指扣握,有些迷恋地摸索着他手上粗糙的武人皮肤与厚实老茧,“比起我来,师父大概更爱一些别的,比如浩然正气,比如江湖安定,甚至是……与我父亲的约定。
但若是爱我超过了这些,也许我便也不会如此喜欢……”·他静了一会儿,轻声叹气道:“师父,就算你只是为了哄哄玄英也好,你再陪我七年……”·谢渊手指收紧,握得穆玄英微微发疼,他抿了嘴,不再说下去。
穆玄英于黑暗中闭起眼睛,只觉生命中从未有此刻的通透明澈与平安喜乐··暗道之中的两人声音渐消,未几有人低吼了一声,随之不住喘粗气··“血眼龙王可以退下了。
掌灯·”·一个清朗而带着难以言明之威仪的男子声音响起,随后只听衣衫窸窣,暗道中格格作响,被隐于石壁之中的铜灯均缓缓移出,在作宫女打扮的女子手下一盏盏亮起。
谢渊握着穆玄英的手站起,与于暗道尽头缓缓走出的华服青年默默对峙··穆玄英“呃”了一声,示意谢渊看看他丢了一只鞋的脚·谢渊忍俊不禁,伸出一只脚来,道:“踩着罢。”
穆玄英挠挠头,赤着的足踩在谢渊脚上,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华服青年清俊的脸在火光之中晦暗不明,曼声道:“建宁王,李倓·”·李倓与身后跟着的沉默少女坐下了。
王遗风收手,转向身旁盘膝而坐的莫雨,以红尘心法助其平复内息··李倓挥了挥袖,似在掸走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无人质疑他的身份,他身上自有一种天生便该高高在上的气质,来自李氏皇族相传的血脉。
谢渊想了想,带着穆玄英走到他对面坐下,李倓淡淡道:“此地无茶,怠慢远客·”·穆玄英瞟了一眼面前桌上孤零零放着的一只茶碗,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茶碗瓷底与桌面相碰,于寂静环境中发出一声刺耳孤鸣。
“没有茶,这个茶碗放着做什么用”·“射覆·”李倓话音未落,袖子一挥,一件小小物事以极快速度放入碗底,茶碗立时合拢于桌面。
“四位均是当世豪杰,想必今日来此,也有许多事要问本王,但是本王不太喜欢与人聊天·”李倓按住茶碗,“射覆,轮流一局·胜者可问败者一个问题,败者若回答不出,便须为胜者做一件事。
四位若是不赌,本王立刻便可安排人送四位离开·”·谢渊与穆玄英面面相觑,穆玄英甚至忍不住回头看了王遗风与莫雨一眼·他二人还未开口,莫雨便道:“赌。”
他缓缓吐息几口,站起身来,走到桌前,道:“你与这女子一道,那我们每一方也应当有两人·”·李倓不动声色道:“随意·”·莫雨道:“碗下是女子发簪。”
·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射覆最早起于汉,意为在盆碗之下藏一物品,令人猜其是何·看起来是纯碰运气的游戏,实则却常用来考较易经占卜之能·莫雨自然是不会占卜的,然而眼力何等厉害,李倓挥袖之时他便看到李倓以宽袖为遮掩,取下身旁少女头上发簪置于碗底,既然十拿九稳,自然必须要赌。
李倓也不拖泥带水,即刻掀开茶碗,碗底覆的果是一支发簪··“问·”·“萧沙为何在此”·“血眼龙王盗走山河社稷图,前来投靠南诏王。”
李倓随口回答,丝毫不将这个问题视作秘密,手中茶碗一推,道,“换你们·”·“……要是我就问他天有多高,让他回答不出把那个什么血眼龙王交出来。”
穆玄英在旁嘟哝,莫雨嘴角抽动,碍着在王遗风面前,忍住喷出来的冲动,将茶碗拿过,看了一眼李倓··李倓微微一笑,与身旁少女一同转过了身去··少顷莫雨道:“好了。”
李倓并未转身,却是那沉默少女回头看了一眼,道:“头发·”·四人微微色变,尤其是穆玄英,他眼见着这少女转过身去,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如今却一转头便能立刻说出答案,莫非能隔物而视不成·莫雨挫败道:“你问。”
李倓回身,道:“红尘一脉心法诀窍·”·王遗风微微摇头,李倓笑道:“那我便只能要王谷主答应,恶人谷不介入南诏与李唐之纷争·”·王遗风漠然道:“原本不打算介入。”
李倓衣袖一挥,将茶碗重新合下,向谢渊道:“谢盟主赌不赌”·谢渊道:“赌场庄家的第一局往往是要让来赌的客人占些便宜的,否则就没有人会来赌。”
李倓但笑不语,谢渊道:“然而,这一局谢某不得不赌·”·谢渊沉默一会,道:“碗下的仍是发簪·”·李倓伸手去掀碗,穆玄英道:“等等”·李倓看人并不抬头,只是轻轻抬抬眼皮,只是这种轻忽的表情于他做来丝毫不显得违和,他抬眼望着穆玄英,十分耐心地等。
“不是发簪……”穆玄英喃喃道,“是……发簪上镶的珍珠·”·李倓微微一笑,抬手去掀碗,谢渊道:“不,还是发簪。”
穆玄英满眼疑惑望向谢渊,谢渊竖了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笑道:“听师父的·”·李倓揭开茶碗,碗底一颗浑圆洁白的珍珠兀自轻轻滚动。
谢渊道:“建宁王无须问了,任何问题谢某都不会回答,不过谢某可以答应建宁王一件事……”说着已然忍俊不禁,穆玄英福至心灵,接口道:“下次我赢了绝不问天有多高这类问题便是。”
莫雨在一旁忍不住咳嗽,李倓一向无甚表情的脸上终于也有了一丝表情,皇家的矜持令他没能太过失态,不过执着茶杯的手终是微微握紧,之后松开,轻吐了口气,道:“甚好,这件事……也算合本王之意。”
说着放开茶杯,示意穆玄英来··穆玄英接过茶杯,偷眼望向李倓,李倓又与那沉默少女转过身去,穆玄英一边来回丁零当啷地拨弄茶杯,一边向谢渊道:“师父明明也看到了那颗珍珠……为什么要故意输。”
谢渊道:“总要故意输一局的,若是这一局赢了,我还当真不知道要问建宁王什么问题,白白浪费了·”·“很多啊,比如天有多高之类……”穆玄英随口应着,心中却也知道谢渊之意,此处无论如何也是李倓的地盘,虽然明说了以射覆决胜负,但是极难保证若是当真问出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诸如此类的问题,李倓不会恼羞成怒从而翻脸。
第一局故意输,是因谢渊有输此一局无伤大雅的把握,并且,也是以此观察一下李倓究竟有何打算的试探之意··天策府毕竟也是帝王之军,与朝廷之人打交道,最重要的底线便是不能让他们太过轻松,却也不能把他们逼得太过,否则当真是后患无穷。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 ·穆玄英把茶碗放在桌上滚来滚去,不断发出声音来,李倓倒也耐心,没有丝毫催促之意,半晌之后穆玄英停了,道:“好了。”
沉默少女回转身来,淡淡看了穆玄英一眼,神色微微一愕,迟疑道:“……珍珠”·穆玄英道:“你很聪明……不过……”缓缓揭开茶碗,碗底是已经捏成粉末的珍珠。
李倓漫不经心道:“问罢·虽是珍珠,不过毕竟是本王输了·”·穆玄英道:“这个小姑娘,是否名叫赵涵雅”·李倓抬起眼来,看的却不是穆玄英而是谢渊,道:“谢盟主好眼力。”
谢渊道:“久闻神算世家不批己命,谢某也是侥幸一试·”·适才穆玄英故意弄得声音不绝,乃是试验赵涵雅的听力·然而这个小姑娘从头到尾都未曾有任何反应,仿佛老僧入定般波澜不惊,穆玄英正毫无对策之间,便在自己弄出的嘈杂声响之间听到谢渊轻声说了一句“珍珠末”。
这个沉默少女并非可透物而视,听力也非绝佳,却能猜出头发这等不起眼物事,那便说明,也许她真的是靠占卜之力来推算··古往今来,所有能推算天命之人都有一个桎梏,如同能医者不自医一般,批命者不批己命,穆玄英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谢渊所想,因此放入了珍珠末——珍珠是赵涵雅之物,她占卜不出此物,却也因此推算出此物必然与自己有关,而适才李倓正好并未收起滚落在地的珍珠。
赵涵雅沉默着微微捏紧放于膝盖上的手掌,仍是一言不发··李倓虽输一局,神情却依然坦荡平静,向莫雨道:“还来么”·莫雨微微皱眉,看向王遗风,王遗风朝他点了点头。
莫雨上前,道:“建宁王倒是不怕我们问出天有多高的问题……我们并未答应不问·”·李倓随意道:“不怕·”·“为何”·“因为你们已不会再赢。”
莫雨眉毛一扬,道:“建宁王请·”·李倓微笑,挥袖拂去桌上零散的珍珠粉末,微微一抬手,将已不见了一颗珍珠的发簪插回赵涵雅发上,道:“这玩意儿已经玩过兴头了,换一样。”
莫雨静静地望着他,他自恃眼力过人,这暗室之中空徒四壁,并无零碎细小物事,茶碗不过是这么大,放入其中的物体除了李倓与赵涵雅身上的细巧之物别无选择,因此这般射覆,有许多痕迹可循。
亦是因身上之物不见容易被发觉,适才一局莫雨才会用不易看出的头发,却未料到赵涵雅乃神算世家之女,于这一点上吃了大亏··李倓一方有赵涵雅在,己方无论在茶碗之下覆什么物事都会被轻易看破,因此莫雨当舍则舍,丝毫不寄希望于己方覆的一局,只集中精神保证自己猜的这一局能获胜。
李倓宽大衣袖自茶碗上移开,道:“请·”·莫雨看着他的眼睛,略有踌躇,却听穆玄英处微有响动,自他的方向看过去正好能看到谢渊及穆玄英背脊,便见穆玄英左手夹了一锭碎银,绕过谢渊后背,朝他晃了两晃。
莫雨不觉莞尔,其实他未曾看到李倓与赵涵雅身上有何缺失,却略微听到细小金木碰击之声,也想猜测碗下是碎银,只是李倓适才一句“你们已不会再赢”将话说得太满,让他不得不考量其中是否另有玄机。
他思虑半晌,王遗风已说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碗下乃碎银·”·李倓缓缓揭开茶碗,茶碗底下确是银两,却并非碎银——是一朵以指力捏成的银梅花。
李倓两指捻起那朵银梅,手指微弹,银梅应声弹出,嵌入木桌桌面,没至与桌面齐平··王遗风微微叹气,道:“建宁王好高深的手段·请问罢·”·李倓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弯,刚要开口,莫雨已冲口而出:“且慢”·李倓抬了抬眼,道:“怎么”·莫雨道:“王谷主适才说的是碗下为碎银,并非碎银两,是不是”·王遗风轻斥道:“莫雨,输了便是输了,不必逞口舌之利。”
莫雨急道:“谷主,他这射覆赌局全是引人入彀,这一次多半会要我们去做一件极难之事·”他于这一局败落之时,脑中便已电光火石一般刹那明白了这个射覆之局的关键所在。
关键并不在于问的问题是什么,因为如穆玄英之前开玩笑一般说的问题一样,问出的问题甚至可以是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答案的,重点其实在答不出问题之后需为胜方做的事。
·射覆之局便如同一个未定赌彩的大赌局,因是李倓所设,他自然于此规则极为了解,问的问题绝非他自己真心想知道答案,为的只是要让对方答不出来·若早早相同这一关节,在前一局占据赢面时,便应先行对未定的赌彩作一个简单的范围划定,而非急急问出单纯只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因此,李倓胜后,已经不必去废甚脑力回答问题,那必然是不能回答、不可回答的··王遗风微微沉默,李倓百无聊赖的右手支颐,左手看似随意地在桌上一拍一拍,却每拍一掌,嵌入桌面的银质梅花便跳上一跳,渐渐跳出桌面来,又被他左手一拍,重新没入木板之中。
莫雨道:“无论建宁王捏出什么花来,它都始终是碎银,是不是”·李倓微微一笑,将梅花拢入手中,道:“也罢,是本王考虑不周,这局便算不分胜负罢。
本王也与诸位约定,之后的射覆局,只需说出碗下是何物事,无须计较是何形态,如何”·莫雨哑然,心中已知这是因为穆玄英那一局珍珠与珍珠末所致的胜负而故意为之。
这位建宁王轻松谈笑不计胜负之间便能将他们的赢面逐渐限制,当真小觑不得··说罢李倓手自木桌上移开,道:“请·”·莫雨取过茶碗,颇有些为难地看向王遗风。
王遗风伸手接过茶碗,却将其抛于桌上··“这个射覆局,我二人,不赌了·”王遗风淡淡道,“本局尚未开,应当还未买定离手·”·李倓笑道:“那是自然。”
王遗风叹道:“就当萧沙命不该绝,我二人此次千里寻仇,白跑了一趟南诏罢了·”·李倓道:“王谷主的格局胸襟,本王甚是佩服·”·王遗风漠然道:“建宁王爷有神算在手,我等赢面渺茫。
王某来此不过是为向血眼龙王寻仇,为此一事,或要输掉己身或者恶人谷一谷存亡,王某自问心中已怯,输不起·”·李倓点头,瞟向谢渊道:“谢盟主怎么说”·谢渊道:“谢某不得不赌。”
李倓点头道:“可是为浩气营地被围的数百浩气子弟”·谢渊微微苦笑道:“建宁王好手段·”·李倓支了下巴,略显懒散,低声道:“数百浩气子弟人虽然是多,可也与谢盟主非亲非故。
谢盟主倒是不怕若再输一局,不仅救不得数百浩气子弟,本王还会让谢盟主去做一件违背天理道义之事”·谢渊道:“进退维谷,骑虎难下,既已是悬崖峭壁,谢某便不去想退路了。
若当真要做一件违背天理道义之事,说不得谢某只得拼上一拼,与建宁王拼上一个鱼死网破·”·李倓把玩着银色梅花的左手微微一顿,微笑道:“谢盟主便这么有把握能与本王鱼死网破”··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秦时曾有一位叫唐雎的使者使秦,秦王曾与他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谢渊缓缓道,“建宁王爷少有才名,这等典故,应当不会不知·”·李倓轻轻“唔”了一声,神色略有变化··穆玄英不爱读书,略觉尴尬,轻声道:“师父,然后呢……”·谢渊笑道:“秦王说了天子之怒,唐雎便对答以士之怒。”
说罢双目灼灼望向李倓,一字一字清晰吐出:“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李倓出神半晌,放了茶碗,道:“本王虽不是天子……也罢。”
穆玄英道:“慢着这一局,我们先覆·”·李倓想了想,点头,将茶碗推过··穆玄英取过茶碗,将那茶碗抱于怀中,凝神半晌,低声道:“师父,应当放什么物事才好”·谢渊道:“随意罢了。”
穆玄英微微摇头,望着谢渊放于膝头的手,微微叹气,道:“其实……原本也不应抱有兵不血刃便化解干戈的期望·”说着取过了谢渊放于一边的长|枪,握住枪柄,缓缓将枪头对住赵涵雅。
赵涵雅眼睛眨了眨,仍是沉默不语,看了看李倓,同李倓一起转过身去··穆玄英略带遗憾和愧疚地道:“赵姑娘,得罪了·”说着将长|枪倏然投出,擦着赵涵雅放于膝头的手臂而过,赵涵雅轻哼一声,抬手捂住了手臂。
穆玄英起身将长|枪收回递给谢渊,矮下身来,看了看赵涵雅手臂上的伤,歉意道:“抱歉·”·其实他力度拿捏得甚好,长|枪出手虽声势浩大,其实只擦破了赵涵雅一点皮,赵涵雅眼中头一次出现些许惊疑之色,低声道:“无碍。”
两人说话之时,谢渊已将茶碗合于桌面,道:“请·”·赵涵雅回身,眼中光华捉摸不定,看了看李倓,李倓微笑道:“也难为你了·”·赵涵雅低低道:“是我的血吗。”
穆玄英道:“出其不意伤一弱女子,本非我所愿,然而此事有关数百性命,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姑娘宽宥·”·赵涵雅摇了摇头,道:“揭碗罢。”
谢渊将茶碗取走,碗下是一块沾满血迹的破旧布条,正是从自己伤口取下的一片,然而这血迹之中,又抹上了长|枪刃上的赵涵雅鲜血··穆玄英道:“建宁王爷适才说,只需说出碗下是何物事,无须探究是何形态,沾了血的布片,想必仍然是布片的,是不是”·李倓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是。”
说罢轻轻拂袖,右手微微撑于桌面,似在等待谢渊与穆玄英发问··穆玄英却有些发愁,原已答应过不可问天有多高这一类搞怪问题,然而一时当真想不出问什么才能保证让李倓无法回答。
这样的机会只此一次,之后便不会再有,这个问题当真需要珍而重之地问··谢渊缓缓道:“建宁王爷,这个问题,还请附耳过来·”·李倓微露诧异之色,微微凑过身来,谢渊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李倓垂下眼帘,似在看着珍珠粉末散落的地面,许久之后,轻轻摇了摇头··谢渊拱手道:“如此多谢建宁王爷,承让了·还望王爷疏通南诏王,命段俭魏将军退兵。”
李倓道:“本王一向一言九鼎,这件事,本王应下了·”话音刚落,宽袖微拂,一支飞燕银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谢渊袭来,谢渊岿然不动,以右肩接下了这支银梭。
·穆玄英色变,以极快身法抢至谢渊身前,怒道:“建宁王输了便想翻脸”·李倓淡淡道:“本王答应撤兵,却未曾答应放诸位走,是不是”·“玄英退开。”
谢渊缓缓站起身,手中拄长|枪,枪尖对准李倓眉心,萧然杀气压得李倓手中另一支飞燕银梭就此不能脱手··须知暗器之物发出之时亦须杀气为凭,李倓第一支银梭出手,杀气已散,便在这杀气将凝未凝之间,被谢渊抢得了先机。
谢渊右肩银梭入肉颇深,穆玄英小心翼翼将其拔除,又点了伤口四周穴位止血·便听谢渊慢慢道:“玄英为求一胜,有伤这位赵姑娘,我师徒二人对此有愧,王爷的第一支银梭,谢某甘愿领受。
然而王爷的第二支,但凡谢渊今日还有一口气在,便不用再想出手·”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一· ·李倓眉头蹙起,长枪枪头距他眉心不过数寸,谢渊只需手腕轻送,今日即便留下这四人性命,自己只怕也凶多吉少。
他也绝非拖泥带水之人,心知今日已不能讨得便宜,便也不再犹豫,手中飞燕银梭滑入宽大衣袖,杀气顿时收敛,道:“也罢,今日本王便送诸位离开·”·谢渊长枪倒转:“多谢。”
李倓站起身,赵涵雅望着他欲言又止,李倓道:“涵雅送他们出去·”赵涵雅沉默着点了点头··四人与赵涵雅走出暗室,底下又是那条数十头怪物来回巡逻的险道。
赵涵雅伸手,于墙壁上时轻时重地扣了数下,头顶传来格格响声,一块厚木板缓缓降落,将险道密密盖住··赵涵雅沉默地手势一引,四人跟随她走过木板,她又敲击墙壁将木板收起,向谢渊道:“谢盟主可否借一步说话”·谢渊思考一下,点点头,携穆玄英同她一道到了僻静处。
“我听闻上一代神算因九天内讧而惨遭杀害,赵姑娘你如今……”·赵涵雅微微点头,道:“谢盟主所料不错,在下亦已继任九天之变天君。”
她似乎向来是习惯不苟言笑的,即便是说话时脸上也依然有一种沉然的气质,仿佛并未如何开口一般··“建宁王命我送你们出来,是为了让我借机为诸位批一言,以观诸位于他大业是否有碍。”
赵涵雅语气平稳,淡淡道,“但是我并不打算为诸位批命……在建宁王处,我会说没有·以此为交换,希望谢盟主允诺我一件事·”·谢渊沉吟,道:“赵姑娘请说。”
赵涵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卷轴,道:“神算世家的神算之能隔代相传,然而,到我这一代已是将断·我年幼之时受洗成红衣教圣女,终我一生难有子嗣。
神算世家断了,九天却不能断,这卷应由变天君保存的九天兵鉴之天伦,望谢盟主为我带回中原,寻觅其下一代主人·”·谢渊收下卷轴,道:“赵姑娘其实能算出我们适才要问什么问题的,是不是”·赵涵雅道:“是。
谢盟主极有韬略,问出的问题确使王爷无从回答·建宁王爷无论如何,不会回答他是不是九天之一这个问题,连是与不是都不会告诉你,因为他知道我在他身旁,我会轻易占出他的答案。”
“赵姑娘……”穆玄英忍不住上前一步道,“他怕你知道他是九天之一,而你爷爷是因为九天内讧被刺,难道你就没想过……”·“我想过的。”
赵涵雅双手拢起,向他福了一福,道,“穆少侠,你……为人很好,你虽然伤我,其实不过是小小破皮,不用愧疚……谢谢你·”她双眼微有些悠远,仿佛望向不可知的未来虚空,“我跟随建宁王,便是想查出杀死我全家的凶手。
建宁王答应我跟在他身边的条件之一是不可擅自批他之命,但是其实……我早已批过了·”·她悠然看向谢渊,道:“批命者不批自身,而允诺过不可批的,也不会去占卜。
然而建宁王忘了一件事,他身于皇族,与他牵连者甚多,只须稍加推算,便可知道他的大致命运·”·她微微伸出白玉般手掌,道:“王爷虽雄才大略,此次也因其姐之死而意欲相助南诏,然而王爷于将来的大乱中,将被任命领兵平乱。
但是……”·“来日大乱”谢渊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词,道,“还请姑娘示下·”·“此大乱关乎大唐气数的天机,不可泄露。”
赵涵雅道,“我可向谢盟主说的,便是这场大乱要一直持续七年有余,但是在这场大乱开始的头两年,建宁王尚会领兵平乱,之后,却再无建宁王领兵……其中意思,谢盟主应当明白。”
谢渊略略瞠目结舌,道:“姑娘的意思是……”·赵涵雅点头道:“建宁王活不过三十岁·”她微微扬起脸,昂然道,“来日大乱中,建宁王领兵平乱,于天下大势皆有所助,因此,灭门之仇,赵涵雅只能记于心中,不能亲手来报。”
谢渊微微叹息,这个小姑娘年纪虽幼,却极是分得清家国大节,颇有不让须眉的气度··“赵姑娘大义,谢某拜服·”谢渊拱手恭敬道,“定不负赵姑娘所托。”
赵涵雅此时始露出一个极其不易察觉的微笑,却清如晨花初绽,瞬如晨露即逝·她向谢渊挥手作别,谢渊忽而想起一事,道:“玄英,你先过去·”·穆玄英微感不快,然而他向来不会违逆谢渊之意,有些不情愿地将赤足从谢渊脚背挪开,所幸南诏皇宫之外的路途平坦无碎石,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赵姑娘,谢某还有一事相求·”谢渊诚恳道,“据说批命者每批一命皆是有损己身阴德,谢某此不情之请,赵姑娘若感为难,亦可拒绝……姑娘观玄英面相,是否可为谢某批一批玄英寿数。”
穆玄英时而一瘸一拐时而单脚跳地走出皇宫,莫雨在前头等他,看他蹦蹦跳跳地过来,忍不住如小时一般抬起手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个毛栗,道:“你的鞋呢”·穆玄英闷闷道:“被那群怪物撕了。”
“这还不简单·”莫雨说罢,手中扣了一颗石子,便要往稍远处一名站岗哨兵扔去,穆玄英吓一跳,连忙按住他手,道:“就一只鞋……不要伤人。”
·莫雨微微撇嘴,将石子丢下,道:“都是谢渊教得你婆婆妈妈·”·穆玄英摸了摸脑袋,无声笑了几下,忽而道:“小雨哥哥,你……”·“嗯”·“你必须……嗯,必须在恶人谷么。”
“是啊·”·“哦……”穆玄英又摸了摸脑袋,“那算啦·下次见·”·莫雨似也欲言又止,然而终究什么也没说。
向他挥了挥手,往前追赶王遗风去了··穆玄英回过身,便见谢渊已在出来,遂蹦蹦跳跳地过去,赤足一脚踩上他的脚背,刻意撒娇道:“师父你问她什么问她什么”·谢渊微微有些出神,道:“你生辰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啊。”
穆玄英理所当然道,“每年生日都是按照我到浩气盟的日子过的,师父忘啦娘去世时我才一点点大,不记得自己的具体八字,你知道的。”
“嗯……”谢渊随口应着,心中却不由记起适才赵涵雅之言··“只观面相,穆少侠寿数,谢盟主应当比我清楚·然而面相往往只是因当今机遇而呈,做不得准,要知准确寿数,还要生辰八字方可……”·“你让赵姑娘给我算命是不是”穆玄英脚下小心跟着谢渊的步伐,沉默一会儿道,“算啦,我不想知道。”
谢渊喉头低低发出一声“嗯”,穆玄英握了握他的手,笑道:“没有让赵姑娘给你算算”·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谢渊莞尔:“我有什么好算的,师父此生已经定型了,算也算不出什么花样来。”
“唔……”穆玄英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口边却仍是没说,过了一会儿动了动脚趾,笑道:“这么走太累了·”·谢渊微微矮下身来,道:“上来罢。”
穆玄英犹豫了一下,慢慢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过了一会儿感觉谢渊直起身背着他往前走了,伸出手来拿谢渊的头发绕圈圈玩··谢渊在天策府中习惯军旅生活,头发向来束得一丝不苟,穆玄英拨来拨去,谢渊原本不以为意,忽而头上微微一痛,想是被拔了一根头发下来,穆玄英道:“白的。”
谢渊不语,许久道:“师父老了·”·穆玄英低下头,将脑袋枕在他肩上,道:“没事,才一根·”他原本身上带伤,这一日一夜又精神高度紧张,此时松懈下来,在谢渊背上迷迷糊糊地犯困,渐渐打起瞌睡,谢渊感觉到他环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松开,稍稍弯下腰以免他于睡梦中滑下去,却听他含糊着似在自言自语道:“我们还要走多久”·谢渊道:“没关系,醒来便回营了,睡罢。”
却听穆玄英浅浅地叹了口气,声音虽轻微,却如苍山雪一般厚厚沉沉,心事重重··谢渊微怔,继而安慰道:“没事的,虽不知你的生辰,但赵姑娘说,观你面相便是命中多福多寿之人,赵姑娘出身神算世家,与人批命从不出错。”
穆玄英半晌未曾说话,之后轻声道:“我宁愿没什么多福多寿的命·”·谢渊手轻颤,道:“什么”·穆玄英道:“多过几年,师父自我感觉已经切切实实老了,大约便要嘱托月姐可人姐姐她们帮我留意些温柔可爱的女孩子了。
师父怕我年轻气盛,等到对你一时冲动的爱恋过去,便会开始后悔自己喜欢的是一个没几年便已满脸皱纹的老头·师父觉得我的人生还很长,顺我的意陪我玩几年可以,再多便不行了。”
“所以你便更乐意只同师父在一起,只再活七年,是不是”·穆玄英沉默,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必然并非师父所乐见,然而他还是不肯说谎,斩钉截铁地道:“是”·“玄英。”
谢渊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一生在世,怎能耽于情爱便自暴自弃,不肯留着有用之身创一番应有之业师父从未要你为师父而活,师父与盟中其余六星将你养大成人,辛苦传你武艺,不是为了让你为一点小情小爱便自怨自艾,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自穆玄英成人以来,谢渊虽仍未让他独当一面,却始终当他已是独立之身,除了适当的点拨纠正外,从未说出过如此刻般的重话。
穆玄英却似早已知他会如此一般,闭着眼睛一一领受了,低声道:“是,玄英知错了·”·谢渊道:“你很聪明,性情亦如你父亲一般端方温良,只是缺些果决刚毅,然而你年纪尚轻,在日后历练中定会愈加成熟,师父百年之后,浩气盟原本便要交到你手中……”·穆玄英打断他道:“师父,我知道了。”
他有些难过地道,“别说了·”·谢渊长长地叹了口气,穆玄英听不出过于复杂的内容,却能感觉他深切的失望,一时心中便慌了,道:“师父,你别生气,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渊摇头道:“玄英,我将你从小养大,你无论如何,都是我最珍视的孩子,你将来有所作为也好,庸碌一生也罢,都是我最珍视的孩子,不会因你有无成就而有任何改变。
师父已经老了,习武之人即便身体强健,也不过比常人多上二三十年寿数,你将来有所作为,师父也不过晚年开心一些;若是庸庸碌碌,浩气盟无人可托付,师父也不过是走时多些遗憾,你迟早都是要一个人过活,不能总是依赖着师父。”
穆玄英死死咬住下唇,安静了许久,道:“师父……走慢些·”·然而走得再慢,穆玄英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渐渐望到了浩气盟的大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二· ·“按南诏弩兵的反应来看,也许他们手中只有山河社稷图的一半。”
浩气盟大营被围之险终于解除,待谢渊穆玄英落座,军师便说起几日中与段俭魏周旋的情况:“也许南诏王误以为另一半在我们手中,所以率弩兵围而不攻,意图查出另一半山河社稷图的下落。”
“另外西洱河唐军大败……段俭魏确是不可多得的将才·”翟季真道,“今日天璇探知西洱唐军已在拔营,许是朝廷已不愿为此小小南诏国有伤太多兵力。”
·谢渊点了点头,道:“山河社稷图之事,我于玄英此次也有了些眉目,要寻回,只怕还得着落于南诏王身上·只是南诏皇宫难破,待会我与军师细说,定个万全之策。”
翟季真答了是,方问起谢渊与穆玄英这几日经历··大事说完,帐中气氛倏然放松,月弄痕向穆玄英招了招手道:“玄英过来·”·穆玄英有些发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走过去,月弄痕取过旁边一张矮凳,道:“还好还好,内伤好啦,活蹦乱跳的。
长这般高了,坐下·”·穆玄英不解其意,依言坐下,感觉月弄痕在拆自己发带,方知料是这几日中蓬头垢面,月弄痕实在看不下去了,笑道:“谢谢月姐。”
谢渊看了看他,不久向翟季真道:“我们走罢·”翟季真点了头,随他出帐·营帐门被掀开,外面阳光照进,刺得穆玄英眼睛一阵发痛,脑袋微微晃了晃,月弄痕斥道:“别动,小心头发。”
穆玄英闷闷地“哦”了一声,道:“司空叔叔呢”·“在教小齐练武罢·”月弄痕将他有些已经纠结成团的头发仔细梳顺,最后再绑上发带,在他头顶拍了拍,道,“好啦。
小齐那孩子此次也立了不小功劳,司空对这个新收的小徒弟分外上心呢·”·“天璇叔叔呢……”·月弄痕佯怒道:“你是有什么不能跟月姐说,回来便忙不迭寻旁人”·“呃……”穆玄英眨眼道,“男人的事,月姐不懂的啦。”
月弄痕被他气笑了,道:“天璇多半在营外四处巡逻,你要找他……嗯,也不是很容易·”·天璇影若是不想被人找到的时候,是任谁也找不到的。
穆玄英于营外信步而走,也不知想走到何处去,南诏地处南方,气候湿热,草木因此繁盛,一路上多有不知名花草,被他折了不少,最后将一根狗尾巴草随意叼在口中一上一下地晃,心中却止不住地有些胡思乱想。
如果自己真的活不长,那让司空叔叔把小齐培养成才也是一样的·他就不信没有自己的话,军师会找不到下一任的盟主人选……再说,若不是机缘巧合,自己十岁时便该死了,哪还有机会在这里。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穆玄英有些怔然,若是他十岁时没有来到浩气盟,也许七星费心培养的会是另外的人·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如他这样令师父失望吗。
他于蔓蔓长草中倒退着行走,望向西边逐渐下沉的夕阳·忽而感到有些异样,不由得笑道:“天璇叔叔”·影于旁边树上落下,有些奇怪道:“为何你倒是每次都能觉出我来。”
穆玄英吸吸鼻子,道:“有味道·”·天璇脸上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却是实实在在有些尴尬,不由得伸手放到鼻端,十分不确信地闻了闻··穆玄英喷笑道:“天璇叔叔你没有发臭……唔,上次我在长安郊外感觉到有两个隐匿的唐门中人,也是因为味道……唐门中人身上多有暗器,还喂毒,有一股与其他人不一样的铁器味和药味。”
影放下手,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声“哦”,接着道:“你鼻子倒灵·”·“其实轻易闻不出来,应该说基本上是绝对闻不出来·”穆玄英伸一根手指抹了抹鼻子,道,“不过感觉到有一些杀气,再提高警惕,就会闻到。”
顿了顿,“不过我也很奇怪,上次你和恶人谷不灭眼对峙时有杀气倒很好说,这次你为啥会有杀气……”·影漠然道:“看到一只野兔,想打。”
“……”穆玄英心情好了许多,笑道,“野兔在哪,我也去打·”·“被你惊走了·”·穆玄英笑得打跌,影静静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神温暖,道:“这次出去内伤好多了罢没有再受伤罢”·“还好,小伤。
不过遇到了恶人谷谷主……”·影怔了怔,道:“恶人谷中人……”·“怎么”穆玄英心中一动,不由得问道,“天璇叔叔,若有朝一日你与不灭烟不得不一决生死,你该当如何”·影并未犹豫很久,想是自己也常常思考这个问题,道:“到得一决生死那一步,必然是烟做下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待到那时,自不可手软·”他静了一会儿,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求问心无愧罢了·”·穆玄英道:“我有一件甚为烦恼之事,我自小相依为命的兄弟……呃,就是许多年前在你胸口抓了一下的那个,确是恶人谷中人。
我不想与他为敌……”·影望向遥远天际,道:“这事……”穆玄英甚为期待地看着他,影续道:“我怎么知道·”·“……”穆玄英绝倒,道,“天璇叔叔”·影道:“我会如何对待不灭烟,已经告诉你了。”
影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自己想明白,又仿佛什么都没等·许久之后,影方淡淡道:“实则,你并非是在权衡善恶,不过是害怕自己与恶人谷中人太过亲近,让盟主失望。”
穆玄英哑口无言,影平日言语不多,却从来一语中的·他自觉羞惭,嗫嚅道:“天璇叔叔,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嗯……那个的。”
“没发现·”·“……”·影难得捉弄他几次,眼中略有笑意,道:“不过是因自小相依为命,因此生出一种身旁不能没有这个人的想法罢了。
自烟与我决裂……”他没有再说下去··“那你……就没有想过这是兄弟之情还是其他……”·“分清了做什么”·“唔,分清了的话……”·“有钱拿”·穆玄英默然,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影难得地肃然叫他名字:“玄英,情之一字原本最难分清·十年来,盟主对你如师亦如父,其中有与你父亲生死之约,亦有对你未来成才,承载天地间这一点浩然气的拳拳之心。
这其中的一切,你若要着意分清纯属于情爱的有几分,便是辱没了他,也看低了你自己·”·穆玄英张了张口,心中瞬时澄明,仿佛一块大石落地,过一会忸怩道:“不过我还是希望师父喜欢我多一些……”说罢这句话,忽然感觉头皮发麻,整个人都似被雷劈中了一般,说话都结巴起来:“天,天璇叔叔,叔,你,你怎么知道……”·“喔。”
天璇轻描淡写道,“营地被围时,你知道的,以我的身法,弩兵自然困不住我,我可以自由来去的·”·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然后”·“然后我自然是跟在盟主身后暗中解决一些不知好歹跟踪前来的散兵。”
穆玄英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所以我都看到了·”·“……”穆玄英欲哭无泪,感觉自己头都疼了,许久才没话找话道,“你告诉别人了吗。”
影正色道:“我岂是这种人·”·影心情颇佳,以往遇到穆玄英,往往是被这跳脱孩子以言语挤兑捉弄,今日在口舌上占了不少上风,浩气盟天璇极为满意,想了想道:“回营吃晚饭了。”
穆玄英捂着脸,随便点了点头,却忽听影急声道:“小心”话音刚落,自己身体便被一股极大力量按倒在地,几乎是同一个刹那,轰天响的爆炸声在耳畔响起,震得耳中轰隆乱响,一时听不清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影方放开了他将他扶起,一个被火药炸出的深坑将营地的西北角炸去小半,距两人不过数丈,影出身唐门,于火药器械之事颇为熟悉,是以见机极快,及时拖着穆玄英离了危险之地,否则两人如今只怕已然被炸成肉泥。
穆玄英耳中仍有间歇耳鸣,影一跃上树,朝远方望了望,下来道:“人走了·”·穆玄英晃了晃脑袋才勉强听清他的声音,低声道:“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影矮下身,在那被火药炸出的深坑中抹了一点泥土,道:“是火器……不是唐门的东西·看上去像是波斯明教之物·”·穆玄英道:“明教”茫然,“明教跟我们有仇”·影也不明所以,想了想道:“为防他们再次来袭,我们立即去禀报盟主,最好即刻拔营迁移。
适才这一火炮,大约只是测试距离,以防炸到旁人,等他们测出实距,就不好说了·”说着抬头望望,随手抛出一颗石子,击下附近一只低空飞行的风筝··“那是什么”·“用以测量地形之物。”
影手中石子连发,又隔断了几根风筝线,“以风筝线与地面的角度,可以大致推算距离,这是汉朝战神韩信的遗风·”·穆玄英眯眼望天上,为影指明遗漏的风筝位置,刚击落最后一只,忽觉有人从背后将手搭在自己肩上,手按得极为用力,几乎将他肩膀捏痛,手指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粗重,均落于自己头顶。
他被按着肩膀,一时挣脱不得,却清楚知道身后之人是谁,不由尴尬道:“师父——”·谢渊将他上下细看了一遍,急忙道:“有没有受伤眼睛多眨几下,有没有进了异物耳朵呢,听觉有没有变化”说着又去搭他脉搏,“火器冲击力极大,有没有运过真气肺腑有无异状……”·穆玄英愣愣地道:“没有,没有,我没事……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三· ·谢渊轻吁了口气,方去问影适才火药爆破之事。
影微微仰起头,指着天上悄然升起的又一只风筝,道:“还有,看来对方是细致之人,这是力求测距精准·”·穆玄英原本喜欢数术,适才只是不知韩信的典故,如今被稍加提点登时明了,随手在地上划了几下,道:“天璇叔叔,那个火炮什么的,大约是这般发射”·影稍微改动几笔,道:“差不多。”
穆玄英道:“那与投石车的道理是一样的,等知道了具体距离,便能调整力度以使火炮正好落于营地之中·”·翟季真接口道:“正是如此。
若是我来计算,大约只须半日·但是对方等计算好后,趁半夜一举突袭,岂非收效更好,何必在此时打草惊蛇”·穆玄英此时想起一个极大的可能性,这种让你知道厉害却一时不叫你死的风格,像极了一个人,不由得与谢渊对视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建宁王”·谢渊苦笑道:“看来建宁王仍喜欢先以武力震慑,这意思仍是要我们乖乖交出剩下的一半山河社稷图,若是半日内不交,便连图带人一并玉石俱焚。”
几人说话之间,影已手指连弹又打下几只风筝,然而无论打下几只,片刻之后又会立即有新的出现,显是建宁王并不吝啬这几只风筝··穆玄英眯起眼睛望了望天空,道:“对面的风筝莫非是以机械在放”·翟季真道:“当是先放起,再缠于器械之上插入泥土,少一只便放长一只的线再过来……”军师毕竟也是精于此道,说到一半,忽然也想到了什么,看着穆玄英道:“人的目力大约是看不到此处状况的。”
穆玄英“嘿嘿嘿嘿”地笑了几声,向影道:“天璇叔叔,考考你,你能将那只定在现在那个地方不动吗”他斜手一指,那风筝虽飞得不算太高,却也并不低,击落已是极考验目力指力的难事,要将其定于空中,只怕非人力可及。
影淡淡道:“定多久”穆玄英想了想:“尽量久·”·影瞟了瞟他,拣了一把相对圆滑的石子,手指一弹,细小的石子准确击中连着风筝尾端的线,击中之后风筝线不断,石子却恰好将到达营地上空的风筝阻在原地一寸未进,这颗石子还未力竭脱落,影手中另一颗石子却已发出,准确打在同一地方,以精准巧力将风筝线一抬,风筝仍旧定于原处。
对方的风筝线不断放长,影手指连弹,石子连珠一般飞得极快却颗颗清晰可辨,以不同角度相互撞击,最后一颗击中风筝线后余力不竭,原本似乎要反将风筝击飞,却不料风筝因这股余力而在空中旋转几圈,多余的长线绕于石子之上,风筝线重又绷紧。
影低头随手又捡了一把石子,重又弹出一颗,将前进了半寸的风筝重新逼了回去··这一手实在是暗器之道的顶峰,穆玄英看得瞠目结舌赞叹了一声,直到影弹出的石子已有四颗绕在风筝线上,方道:“够啦”·影极轻地“唔”了一声,手中最后一粒石子将线隔断,风筝悠悠落于四人附近。
翟季真抬眼望了望原处,道:“这么一来,对面计算的火炮发射距离,大约会远上数十丈……”穆玄英知道他是在观望原处是否有南诏百姓村落,道:“我看过啦,附近都并无人烟。
不过有座小山,就当建宁王做做好事,帮南诏百姓开个山轰点石料下来罢·”·谢渊忍俊不禁,点了点头,影寻思一会,忍不住道:“盟主,为何不拔营”·谢渊道:“浩气弟子迁移须时,半日只怕不够。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不该说下去,穆玄英开口道:“而且,建宁王势大,只怕不能盼他就此收手,风筝线的勘误为我们挣下的这半日时间,当用这时间去找建宁王谈一谈。”
他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谢渊手掌,诚恳却又坚定地望着他,“师父,我也要去·”·四人饥肠辘辘,回营用了月弄痕特地留下的四人份晚饭,一时不得睡,翟季真在沙盘上画了几道,拿了石子过来同穆玄英打双陆。
穆玄英连输三盘,眼看这一盘也将输,正准备佯装恼羞成怒,便听一声巨响爆破,浩气营中也受到些微波及,震了几震,正好将快输的棋子震乱,穆玄英大喜,道:“建宁王炮打歪了。”
正说着话,便听接连数声巨响,这下全营人都被震醒,纷纷跑出营帐,穆玄英道:“出去看烟花·”·谢渊无可奈何,揽了他的肩膀带他一同出去,远处已是一片火光,穆玄英道:“要动身便是现在了。”
谢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半晌,道:“我原想等你们睡下了亲自跑这一趟·”·穆玄英凝视着他,不久后展颜一笑:“睡不着咯,走罢。”
年轻的建宁王面前摆着一个棋盘,黑白两条大龙互相绞缠,棋盘对面却没有人·远处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他面不改色地放下一颗白子——他在自己同自己下棋。
赵涵雅在旁静静坐着,沉默地看着两方棋势,李倓忽然道:“涵雅过来看看哪边赢·”·赵涵雅道:“我不懂围棋·”顿了顿道,“自己同自己下棋,黑白棋会如何布子都了然于胸,岂非没有了设局的意义”她伸出双手来,道,“如同双手互相猜拳,哪只手能赢,似乎都在我自己一念之间,并无乐趣可言。”
谢渊与穆玄英在营帐外听壁角,穆玄英听到赵涵雅这句话立刻引为知己,低声道:“我也这么觉得,自己跟自己下棋都是闲得慌装腔作势,自己心里如何布的局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却听李倓手中一颗黑子轻声滑落于棋盘,道:“那不一样……”·穆玄英暗地诽道:“我倒要看你怎么不一样。”
“我执黑子时,便会全心视白子为敌,反之……亦然·”·穆玄英嗤之以鼻:“真是个大分裂……”·谢渊对他不断碎碎念哑然失笑又无可奈何,知道这个徒弟到底年轻,李倓出尔反尔,如今穆玄英心中对他甚是鄙夷,只得转移话题道:“我们该当如何请出建宁王才好此地兵力虽薄却也不弱,只怕打草惊蛇。”
穆玄英道:“那还不简单,建宁王再血统高贵也是人,人有三急,我们趁他出来解手直接套麻袋拖走吧·”·谢渊喷笑道:“你这孩子……”·里面沉默半晌,却听李倓忽然微微叹了口气,道,“客人大约也来了,涵雅去请他们进来罢。”
谢渊:“……”·穆玄英:“……”·密谋要套建宁王麻袋的穆玄英走到棋盘前时,建宁王的黑棋长龙已被白子围困,李倓将黑子一丢,眼帘微垂,道:“输了。”
穆玄英尴尬地咳嗽几声,他与谢渊二人本已做好强行闯营的准备,全不惧今日与建宁王血溅当场,未料如今被好好地当客人一般迎进,建宁王还一派闲适气度,前后落差之大让人险些有点无所适从,他原本已经准备好的质问李倓出尔反尔之言一时之间尽数说不出口,讷讷地看向谢渊,谢渊皱眉,仍是抱拳尽了礼数,方道:“建宁王如此作为,倒叫浩气盟上下疑惑不解。”
李倓清理了棋盘,道:“谢盟主来不来一盘”·穆玄英道:“双陆可以来·”·李倓侧了侧头,嘴角极微小地笑了笑,道:“双陆也可以。”
“这次有什么赌彩要定”穆玄英嗤笑道,“然而建宁王撤了箭阵又来火炮,若是火炮也退了,下个是不是水攻”·李倓面不改色,仿佛那个出尔反尔之人跟他完全没关系,顷刻间便有下人奉上了双陆棋盘,他还十分厚颜无耻地抬起手,向穆玄英招了招。
穆玄英无奈,走上前去坐下,李倓递过骰子道:“你先·”穆玄英拿了随手一掷,赫然扔出个一点··“……”他大是不满,刚将自己的棋子动了一步,抬眼便见李倓不费吹灰之力扔出个六点。
“……”穆玄英大怒,“这骰子一定有问题”·李倓眉毛一扬,将骰子递给他,穆玄英举起骰子在耳边晃了半天,垂头丧气地发现这当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实心骰子,一抛,又是个一点。
“玩不起了”穆玄英掀桌,“凭什么我只扔的出一点”他在浩气营地中与军师打双陆时便次次一点,未料到了这里也次次都是一点,如今新仇旧恨一起爆发,怒气直冲云霄,李倓却丝毫不为所动,气定神闲地拾起被扔在地上的骰子,掷了个六点。
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穆玄英向谢渊告状道:“这骰子有古怪”·谢渊莞尔,向李倓道:“建宁王心中究竟是何打算,还望明示。”
李倓“嗯”了一声,忽而道:“谢盟主如今却不怪本王出尔反尔”·谢渊道:“原本正打算如此质问一下建宁王。
不过,来此见到赵姑娘,谢某心中却是有了另外的想法·”·李倓道:“愿闻其详·”·“有赵姑娘在此,另一半山河社稷图的下落,想必不难查知,建宁王也应早已知道浩气盟并未私藏。”
谢渊看了看赵涵雅,“以风筝测距,想必也并不是王爷的主意·”·李倓眼看着穆玄英抛出个二点,自己又轻松掷出个五,方似刚听到谢渊说了什么一般,漫不经心道:“哦……当然,这般麻烦的法子,我是懒得做的。”
他抬起头,望着营帐之外微微闪烁着红光之处,道,“不过这次是我做的·”·“……”穆玄英气闷,道,“建宁王爷你很闲啊。”
李倓欣然接受,道:“你们没有拔营,麻烦就大了·”他似乎有些苦恼,颇觉头疼地道,“第一次火炮是瞒着南诏王打的,原本是想激谢盟主拔营,可是你们没走……这便有点难了。”
他手上下一扬一扬,掌心中抛着那颗骰子,道:“段俭魏破唐军于西洱河,南诏王意气风发,凭借手中半张山河社稷图,意欲直取中原·”·他转头,又去看原处红光,道:“今日为了夺取浩气盟手中的另外半张,南诏王亲率五千亲兵,只欲火炮一起,浩气营地死伤成片乱成一团时,便生擒浩气盟主、军师、坛主等人。
南诏王与亲兵,埋伏于——”他宽袍大袖地一指,谢渊与穆玄英悚然,那地方正是火炮实实在在打中之处·李倓叹气:“你们没走,南诏王的那股军队,在火炮中侥幸生存的,现在必然已围攻浩气大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 ·穆玄英豁然站起,再也顾不上与李倓瞎扯,与谢渊一同抢身出门。
李倓随意叹了口气,右手打了个响指,弓弦之声四起,营帐外无数弩箭黑压压地堵住出口,穆玄英回身,尚未让人看清他如何动作,便已至李倓跟前,右手两指直取其双目。
李倓身着锦衣,看上去甚是累赘,出手却极快,一只手掌如电般挡住穆玄英手指,另一手抽出身畔佩剑,穆玄英由指变掌,与他手掌一击,借力后退,堪堪避过那一剑··李倓道:“不要这么性急……南诏王军队就算有残余,亦是群龙无首,浩气盟中只须有人坐镇,想必不惧残兵游勇,谢盟主与穆少侠,可有兴趣坐下与我一同等一件礼物”·谢渊道:“什么礼物”·“阁逻凤驾崩之信。”
穆玄英与李倓的一招过完,心中也略微镇定下来,心知与李倓耽误了这么久时间,浩气盟若有大乱,赶回去原本也已来不及了,如今听到阁逻凤之名,心头一突:“阁逻凤”·谢渊沉声道:“那是南诏王之名。
建宁王派人趁乱行刺阁逻凤”·李倓慢慢收拾起双陆棋子,道:“这个人情是本王卖给谢盟主的,半张山河社稷图与阁逻凤的首级,功劳都在浩气盟。”
谢渊苦笑道:“太烫手,谢渊不敢接·”·李倓理所当然道:“那就在此同我打双陆打到谢盟主感觉手不烫的时候再说罢·”·谢渊叹气道:“建宁王费此苦心,机关算尽,只为给浩气盟这个功劳”·李倓收拾完了棋子,将手随意放在案上,眼睛微微上抬,望向不知名之处,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字道:“男人还未死绝,便要女人去和亲的军队,不配得此功劳。”
谢渊默然,李倓之姐至吐蕃和亲之事也算当年一桩盛世,凡大唐子民多半略有耳闻··“然而这件功劳我也不想放在自己手里·”李倓慢慢道,“若是放在我手里,剩下一半山河社稷图必然是要去追回,等拿到了,看过完整山河社稷图的人多了我一个,这对我来说并非幸事。
一半归谢盟主带回中原,另一半我去找萧沙讨,于你我都有好处·”·穆玄英年轻,原本不懂这些朝堂之间的利害关系,如今听他一说,心中忽然明朗了一些,不禁握住谢渊的手,道:“师父,那原本……若是我们寻回了完整的山河社稷图……”·谢渊道:“即便原封不动送还,朝中之人也不会相信我们没有看过。”
这件事他们都未曾仔细想过,军师虽然运筹帷幄,然而对庙堂之人心诡谲终究知之甚浅,此刻经李倓提点,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均感觉到了握住的手心之间彼此的冷汗涔涔。
谢渊站起身来,郑重一礼道:“多谢建宁王·”·李倓有些出神,道:“自古以来武人都是这般宿命,太平时嫌其以武犯禁使隐患重重,战乱之时又惧其功高盖主拥兵自重。
此次本王前来南诏,原是借使臣之便博得阁逻凤信任助其大败唐军,然而阁逻凤一时野心暴涨,本王便容不得他·这件功劳本王一个人实在扛不下,谢盟主如今在此,也算一个有利臂助,本王只得出此下策。”
这人来这里的时候帮阁逻凤与李唐作对,阁逻凤一旦要真正与大唐不利他转风转得比谁都快,也当真算是世间罕有··穆玄英喃喃道:“你果然是个分裂。”
李倓嘴角一勾,极为矜持而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本王早已说过,当本王执黑子时,便会全心全意与白子为敌·”顿了顿,“要女人去换一时和平的皇室,不值得本王卖命,然而——”·他清寒澄澈的瞳望向营外,那正是大唐疆域的方向。
剩下的话虽然没说,然而穆玄英却懂得·然而大唐的锦绣江山,仍是值得的··三人一时无话好说,片刻之后,终有人来报南诏王的死讯··李倓道:“谢盟主这便将这一半山河社稷图带回罢。
本王再多嘴一句,浩气盟如今人多势大,也该……”他忽而住了口,笑笑道,“罢了·后会有期·”·“建宁王少有才名,虽因胞姐之死而与皇室生出嫌隙,然而其中轻重,想必他也是懂的。”
翟季真听完穆玄英叙述,捋捋胡须道,“据说文华郡主远嫁吐蕃后,建宁王曾千里迢迢前往异国,彼时他少年意气,想将胞姐带回中原,然而文华郡主不肯·”·“为什么”穆玄英说得口干,自己去倒茶喝,顺便递给谢渊一杯,“怕被吐蕃人追杀么”·翟季真道:“《战国策》中有一篇《触龙说赵太后》……”·穆玄英望天:“……”·翟季真哭笑不得,道:“是说战国时,赵国触龙说服赵太后将其溺爱的幺子长安君送往齐国当人质的故事。
触龙打动赵太后的理由是,等赵太后百年之后,长安君总要有点什么功劳,什么贡献,方能立足于尊位·”·穆玄英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道:“文华郡主想借和亲立功,让朝廷不敢小觑建宁王”·翟季真点头:“建宁王姐弟的母亲据说只是一位宫人……若不是文华郡主远嫁,建宁王远不会有今日权势。
建宁王口中鄙夷皇室男人未死绝便要女人去和亲,然而他心中只怕也是知道的,文华郡主甘愿远嫁,为的是他·”·穆玄英微微发怔,片刻后长长叹了口气··“只是……”翟季真亦轻声叹息,“即便是贤能之人,七情六欲终是无法避免,文华郡主惨死他乡,当局者迷,一旦触及自身,便容易迁怒旁人。”
“也不是·”一直沉默的谢渊忽然开口道,“建宁王其实并未迁怒旁人……原本大唐与南诏并不交恶,经他这么一闹,南诏皇室与大唐有了刺王血仇,日后只怕再难生和亲之策了。”
翟季真哑然,他毕竟并未与李倓直接接触,而这位建宁王数次围营,步步算计,于他所看到的一面来推断,说是一个反复无常暴躁迁怒的小人并不为过,却未料其有如此胸襟。
然而谢渊提到刺王血仇,军师连忙道:“盟主,如今南诏王驾崩南诏大乱,我等不若趁乱回中原·”·谢渊点了点头,翟季真便唤人来吩咐拔营事宜,穆玄英啜了口茶,看军师转过了身,偏过头无比迅速地在谢渊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渊“咳咳”地被茶呛住,翟季真莫名回头,却见穆玄英正襟危坐端着茶碗抬眼望向营帐顶,于是军师满头疑问地回身继续与人吩咐各项布置,未几看到月弄痕入帐,正要与她说打点行李等琐事,却见月弄痕眼睛瞪得险些掉出眼眶,下巴简直要碰到地,于是军师再次莫名回头,只见穆玄英手里握着一块不知打哪来的手帕,正襟危坐地继续抬头看营帐顶。
月弄痕发出一声极长的“呃——”,总不好意思说刚才看到少盟主在盟主胸口乱摸,十分识相地带军师出帐盘点各项琐碎去也··“这块是哪里来的。”
穆玄英憋了许久,终于问了出来··谢渊道:“忘记了·”穆玄英“哼”了一声,谢渊尴尬道:“从前在天策府中时南征北战,天策军人颇受黎民爱戴,常常受路过百姓一些礼物,有时却之不恭……”·穆玄英更响地“哼”出来,谢渊道:“不过是随手放在身边用习惯了。”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穆玄英将手帕迅速一拢塞进袖子:“这块旧了,而且花样太女气,会被人笑话的”·谢渊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好罢。”
应允“好”的是什么方面,他却没有说·穆玄英知道他如今的迁就不过如同严肃稳重的长辈终究拗不过自己疼爱的顽皮幼童一般,却也不再执拗于此,欢欢喜喜地拿自己的头顶在谢渊手掌下蹭了蹭,却听谢渊道:“师父欠了你许多情。
师父老了……不过,师父已经这般老了,已没有余力和余心,能够倾半生之心,全心全意再去待另一个人了·”·他声音踌躇,再无平日里斩钉截铁言出如鼎的风度,最后几个字随周遭的嘈杂声响起而渐轻,却如看不见的尘埃一般沾了穆玄英满身满心。
浩气盟启程回中原,翟季真望着已依稀可见的边疆,道:“远离家乡之人往往有一习俗,带一捧故土随身而携,若在外生了恶疾,便以捻一搓故土入酒,喝了去秽驱疾。”
穆玄英望向眼前开阔景色,一边觉得自己来时路上的那点小心思蓦然显得极为微不足道,一边听着军师关于故土治病的异端邪说,听到军师道“古时有许多志士临为国赴死,都往往掬一把故土……”·穆玄英灵光一闪,道:“对了,反正暂时没人知道一半山河社稷图在我们手上,为免惹祸上身,不如就让天璇叔叔找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偷偷潜入大内,把烫手山芋丢朝堂上得了……”·不久之后,大唐文武百官上朝之时便看到了悬于大梁之上的一个圆筒,侍卫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其取下,里面是一半山河社稷图,令付一张字条:大唐社稷宝物,无意得之,原封奉还。
落款:为国志士·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五· ·夕阳逐渐西沉,一道斜晖铺于紫色花海与清澈湖水之间,映出一派人间仙境的气象来。
穆玄英对着这副美景,却一眼都没看——他在打瞌睡·一个妙龄少女走过来拍醒了他,又好气又好笑道:“快醒醒,大师兄回来了·”··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武侠穆玄英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似乎花了很久才定了定神,看了她一眼,颇有些失望道:“小月啊。”
陈月无奈道:“不然你还以为是谁……”·穆玄英打了个哈欠,颇有些犯懒地站起来,低声道:“二十天了·”·距谢渊将他送至万花谷,都快过去一个月了。
三阳绝脉在从南诏回中原的途中又小小发作了一次,比之在南诏时的那次轻了许多,他努力掩饰了,却仍是没有成功隐瞒过去·于是浩气盟的其余人马回盟,谢渊却说什么都要押着他前来万花谷求医。
万花谷中四季如春,慵懒闲散,在这里几乎不知时日之过·穆玄英一入谷碰见儿时好友陈月,便被安置在了落星湖··据陈月说,药王年事已高,除炼药及教授初入门弟子之外,几乎已不问外事,来谷中求医之人,多半由居于落星湖的药王首徒裴元接待。
穆玄英原本并不执着于求医,裴元不在谷中他也不急,万花谷中的悠然原本使得时间模糊,他却清楚记得已过了二十天——自谢渊送他来此又离谷后,已过了二十天。
于是穆玄英被陈月带着去见一身黑衣的药王首徒··虽然做足了准备,然而到了裴元屋里,穆玄英还是不由得捂住了脸,心里想的都是,这次被小月害死了··原来这些天小月让他住的正是裴元的屋子——穆玄英虽然生活不算邋遢,,但与医者的整洁素雅仍是有一定距离,何况这二十天来实在无聊在万花谷中东奔西跑,从猴子处偷过猴儿酒,自颜真卿处顺过上好湖笔宣纸,此刻尽数堆在房内。
此人“活人不医”的外号他也并非没有听过,何况三阳绝脉原本无药可医,因此原本并未抱有太大希望·然而如今这么一来,大约自己给裴元的第一印象已经跌至谷底,可以准备收拾包袱回浩气盟了——穆玄英想到这里忽然就沾沾自喜,这敢情好。
裴元望着相对于自己离开前来说称得上一片狼藉的屋子,看到桌上摊着的一副未写完的字,以裴元的眼光来说那字写得同鬼画符差不了多少,勉强能看出字形:“柳随风去花漂泊,华佗……”他轻声道,“华佗什么”·穆玄英道:“华佗难医天下波……”·“唔。”
裴元顿了顿,“谁作的诗”·“不太清楚……听军师念过·”·裴元道:“诗很好,字太丑。”
穆玄英尴尬地摸了摸脑袋,裴元这才回头看他,见天色已暗,便随手点了灯,再看时,微微诧异道:“你这是……”·穆玄英点点头,心想枯荣大师都能一眼看出的,想必裴元也看得出来。
裴元想了想道:“今日晚了,先去休息罢,待我想想怎么医·”·穆玄英诧异,从未想过传闻中的“活人不医”会如此简单便应了自己,他心中藏不住太多事,挣扎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是这幅字讨了裴先生欢心”·裴元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想了想,道:“若是光这幅字的话……还是不医好了,留下来再写几幅简直荼毒人眼。”
陈月在旁忍不住扑哧一笑,招手喊穆玄英出了屋,道:“唔,大师兄原本习惯独居……他回来了你只好到我屋里凑合一下”·穆玄英瞪大眼睛,陈月只好从善如流道:“放心罢,我不怕你对我行不轨之事……”·穆玄英沉思一会,道:“我怕你对我……”“啪”的一声,却是被陈月随手拿起旁边的伞往肩上拍了一记。
注1:柳随风去花漂泊出自徐克导的《铁马骝》,感觉与裴元的理念略有吻合因此用了·注2:其实按照小月作为宇晴徒弟来说不应该喊裴元大师兄这点不作深究了,随便喊喊吧……·注3:随便划拉轻松个几章就得安史之乱了,蛋疼呐。
万花谷夜晚极为宁静,微风吹过花海时花叶晃动的沙沙声细微而清晰·穆玄英看了看隔在床边的一道布帘,扭头望望窗外成勾的新月,忽然道:“小月,睡了么”·布帘隔壁传来陈月特意压低了的声音:“嘘,寝不语。”
穆玄英略有些不甘,只得也压低声音道:“小月,你在万花谷多少年了”·陈月道:“不记得了,很多年·”·“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陈月被噎住,努力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没有·”·穆玄英语重心长道:“你都要过二十岁了,再没有就……”布帘被一把掀起,一个枕头扔了过来。
穆玄英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地把枕头送还,回自己床上发了一会儿呆,道:“小月……”·陈月闷声道:“嗯不要跟我表白我不喜欢你。”
“……”穆玄英已经忘记刚才随口说了什么,总算是被她也噎回来一次,许久才道:“不是,小月,你听说过三阳绝脉吗”·“没有。”
陈月沉默,“药圣爷爷曾经被请去西湖藏剑山庄,他们的大小姐……天生三阴绝脉·”·“治好了”·陈月又沉默,一直到穆玄英险些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才道:“没有。”
穆玄英浅浅地叹了口气·陈月道:“大师兄医术已直逼药圣爷爷,何况你是练武之人,兴许情况与手无缚鸡之力的藏剑大小姐不同·”·穆玄英“嗯”了一声,知道她是安慰自己,却也不忍拂她好意,道:“其实也不常发作……只是每次发作时症状都有些不同。”
陈月道:“三阳绝脉是脉络阻隔,若是发作还得看其冲的是奇经八脉的哪一脉,冲左心脉与冲右心脉都有不同,其他的便更不用说了·”·对脉理穆玄英似懂非懂,又发了一会呆,方道:“其实我不怕死……”·“不过怕死了之后会让人伤心。”
陈月并未回话,却听隔壁传来轻轻的敲打声,陈月压低声音道:“大师兄听到了……都告诉你寝不语了睡觉”·医者都极为尊重天时规律,裴元每日的作息精准无比,自从他回谷,穆玄英便如同有了师长管教的孩童一般,一大早便被陈月拍醒去洗漱,然后准时前往裴元房中报到。
他哈欠连天地伸出一只手给裴元把脉,裴元足足仔细把了半个时辰,方将手指移开,穆玄英刚松了口气,便听裴元道:“换只手·”·左手半个时辰,右手半个时辰,两只手把完,穆玄英除了饿,什么感觉都没了。
然而裴元仍是聚精会神,把完脉后沉思一会,道:“若是我说,将你一身内力散去,我有把握保你之后二十年平安,你愿不愿”·穆玄英怔了怔,未加仔细思考,只遵从自身心意道:“不愿。”
裴元点了点头,道:“年轻人倒都是这般……我曾遇到过一个天生带剧毒血咒的少年,我亦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也不愿·”·穆玄英心头一震,道:“那个少年……是恶人谷中人”·裴元颇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医者注重养生天道,看不出确切年纪,只一双眼睛里的风霜之色终究不是少年人能够拥有。
他想了想道:“应当是·我与他也算有些渊源,他于小月是旧识,又与我一样,同恶人谷毒王肖药儿有不小过节·”·穆玄英不禁问道:“我、小月和他,小时候一起生活过……他的疯病……剧毒有办法治好么”·裴元微微摇头,道:“他与你不同,你的三阳绝脉,我兴许可以找到其他法子医治,他血中的毒,若不散功,绝无计清除。”
穆玄英有些走神,心里想的却是若下次见面,应当怎生劝劝莫雨·裴元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道:“他在武功上,又与你不同·若是没有武功,无法在恶人谷立足,只怕散功的消息一泄露,下一刻便要尸横当场。”
穆玄英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颤,道:“怎么……恶人谷不是收留他的地方吗”·裴元看了看他,似有些笑他年少阅历浅不知险恶,又似不过是年长者对少年人的容忍微笑,道:“恶人谷是什么地方……十恶自然不是大家坐着推举,而是各凭本事不论生死杀出来的。”
穆玄英眼前有些模糊,许久才道:“我以为他是因为王谷主对他有恩才不肯走……”·“这也算一个原因,另外只怕是为了报仇·”裴元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无须自责,我听小月说,你们失散之后便各奔东西,各有各的缘法,不得强求。”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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