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危楼高百尺 by 墨微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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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危楼高百尺 by 墨微砚(2)
·陆危楼一怔,垂首以待,他知道李隆基最后的命令将要下达··“温王李重茂不可留,陆教主此事交给你来办·”李隆基拂袖而起,背影挺直,决然离去,空荡的大殿里只留下陆危楼一人。
跪在地上的陆危楼深深吸了口气,离明教立主中原的时日近了··“师父,临淄王是答应了”李忘生跟在吕洞宾身边,神色颇为担忧,在陆危楼进入临淄王府之前,吕洞宾已与临淄王李隆基约定好,若寻到谢云流立即将其带回纯阳宫,不涉皇权争斗。
李隆基也应允,若谢云流不涉温王之事,他定然不会追究谢云流从前与温王李重茂的过往··吕洞宾点头:“此次政变虽是临淄王一手促成,但其并非心胸狭窄之人,其手腕雷霆,用人精准,日后只怕会登上至极之位。
只是……”吕洞宾一顿,波澜不惊的眼中浮现一丝怅然,“这也非我等能管得了的,先找你师兄为好·”·“可陆危楼不说,他也不知师兄的下落”李忘生问道。
吕洞宾轻轻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徒弟,微微笑了起来:“你心性稳重,却不通人情世故,以后便不要下山罢·”·“啊”李忘生讷讷地看着吕洞宾,他好像记得自己的师父未悟道前也曾入世为官,后来看清世间百态,遂悟道修心。
吕洞宾从未看错任何人,李忘生颔首以应:“徒儿谨遵师命·”·“若云流能有你一般心性,或许也是好事·”吕洞宾看着自己的二徒弟,不由得感慨。
· ·☆、纯阳宫· ·大明宫前灯火通明,谢云流站在宫墙下,仰头望着“大明宫”三字匾额,不由得捏紧了马缰·凭他的轻功,想要跃上大明宫城墙并非难事,然而他并不确定温王李重茂就被关押在大明宫内。
他来之前已经探过大理寺与刑部,并无李重茂身影·巍峨宫墙将谢云流隔绝在外,谢云流眉头越收越紧·李唐自开国至今,从未将重犯关押在大明宫皇城之内。
谢云流避过了城墙戍卫,将身形隐在暗处,他已决定,不论李重茂身在何处,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好友救出··谢云流解下马鞍上的长剑系在腰侧,他一掌拍在马肚之上,骏马扬起四蹄朝另一方向狂奔而去,有值守的护卫见马匹冲撞,连忙招呼几人追赶,城墙下滴水不漏的守卫漏出了一个破绽。
谢云流沉声提气,一跃而上,脚踏在城墙之上,再蓄一口气,又往上跃了几步·眼见就要到达城垛,忽然一股真气兜头罩下,谢云流大吃一惊,想要折转方向,那道真气却好似活了一般,追着谢云流而去,谢云流脚踏在城墙之上转了几个方向,那道真气如影随形。
“是谁出来”谢云流见摆脱不了那道真气,出声低喝·他揣测来人是有意要阻止自己前去大明宫,既然知道他的目的,那来人也该认识他谢云流。
久久无声,那道真气却越来越盛,迫得谢云流只得重返地面,当他刚站稳,那道追逐的真气忽然消散·谢云流暗道奇怪,又要再次施力跃上城墙,就感觉手腕被人紧紧抓住,谢云流大惊,他未料到有人能在他尚未察觉之下就欺近身侧,甚至还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谢云流不敢托大,腰间长剑出鞘,寒光在暗夜中一分为三,使得正是纯阳宫剑宗绝学——三环套月·一招三化而出,又是贴身近战,在十重太虚剑意驱使之下,三环套月威力大增,谢云流自信能轻易卸断对方手腕。
然而,谢云流只觉刚才那道散去的真气轻轻拂面而过,竟然挡住了他的那一招··“云流,收敛心神,莫再动手·”一声苍厚浑劲的声音传入耳中,谢云流蓦地一怔,旋即将周身戾气收起。
一直躲在云层中的月色偷偷漏出了一角,月光朦朦胧胧地照下,谢云流立时认出了钳制住自己的人是谁··强强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原著向·吕洞宾白髯飘飘,眉头紧紧敛在一起,他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大徒弟,直到谢云流敛神做礼,吕洞宾才稍稍松了口气。
“师父,弟子冒失,望师父勿怪·”谢云流将长剑归入鞘中,双手捧在头顶,屈膝跪地,向吕洞宾认错··吕洞宾长叹一声:“罢了,此事也怨不得你。”
吕洞宾扶起跪在地上的谢云流,“如今我已寻至你,跟我回山罢·”·“师父,徒儿还有事,能否容徒儿再羁留半月·”谢云流还未站起,听见吕洞宾后半句话,又一次跪在地上,恳求吕洞宾。
“师兄,你快跟师父回山吧,再不回去……”李忘生一直跟在吕洞宾身后,见谢云流不愿回山,忙帮着吕洞宾劝道·然而他话刚说一半,就见谢云流眼神中闪过的阴鸷,不敢再言。
“师父出现在此,定然已知温王之事·云流不敢拂逆师父,也不会波及纯阳宫,此事云流一人承担,只愿师父莫再阻扰·”谢云流俯身跪拜,他把头埋在地上,恳求吕洞宾。
吕洞宾做了谢云流近二十年的师父,知晓谢云流心性高傲,此刻跪在地上向他恳求,是下定了决心·吕洞宾温声对自己的大徒弟道:“温王之事乃有皇室定夺,更何况此乃天家家事,你若出手,岂不是又给温王扣上更大罪名”·谢云流听出吕洞宾话中之意,直起身望着吕洞宾:“师父是说温王之事已有定案”·吕洞宾点头:“我已见过临淄王,临淄王作保会保全温王性命,爵位怕不会再有,不过做个庶民,远离皇室纷争,倒也是温王的好去处。”
谢云流心中一喜,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当真”·吕洞宾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呼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来·谢云流感觉到师父将怒意压回,再次叩首道:“云流莽撞,云流并非不信师父,只是临淄王此人心性难测,他用陆危楼支开云流,可见其手腕诡谲,若他反悔,温王性命怕是难保。”
“当今天子乃是临淄王之父,临淄王作为皇子,自有皇子气度,不是朝令夕改之人·”吕洞宾直接对上谢云流的双眼,朗朗道·他的这个大徒弟虽是至情至性,但脾性倔强,从不轻易改变想法,若非他是谢云流的师父,怕也难以劝说谢云流回心转意。
谢云流果然有些犹豫,他仍不肯从地上站起,只是垂头看着被自己搁在一旁的长剑,双手紧捏·他知道师命不可违,也知道自己若一意孤行恐怕真的会害了李重茂,纵然他现在有心想要去救李重茂,有吕洞宾在,他是有心无力。
·“师兄,快跟我们回山吧·”李忘生再劝,见谢云流还是无动于衷,只得搬出他另一个死穴,“洛风一直在等你回去呢·”·谢云流抬起头,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来,他这个师弟,看上去老实稳重,其实拿捏他的死穴却是非常精准。
“好,我回纯阳·”谢云流捡起随身长剑,站起身来,对吕洞宾与李忘生点了点头··洛风焦急地在太极广场上来回走着·师祖和师叔已经离开纯阳宫十日了,山下却未有消息传来。
上官博玉挺着浑圆的肚子,等洛风在自己身边走了第三十九个来回时,一把拉住了面前消停不下来的师侄·“快了快了,你这么走,走再多他们要不回来,还是不回来。”
上官博玉语重心长地说··洛风直勾勾地盯着山下,扁嘴回道:“长安城都翻天了,上官师叔您还这么沉得住气·”·“沉不得怎样,沉得又怎样”上官博玉撒开手,笑呵呵地对洛风道,“你一向稳重,现在看来与大师兄的脾性还有些像。”
洛风也不知上官博玉是在夸他还是贬他,这位一直乐呵呵笑着的胖师叔除了炼丹制药对外事外物都不会留心·不过这几日这位守着丹炉的胖师叔却跟他从早到晚地站在太极广场沐着冷风等着师祖回来,看来这位上官师叔也不是不闻窗外事的人。
“回来了还有大师兄”上官博玉半眯的眼睛忽然睁大,他几乎要跳将起来,惊得洛风差点摔倒··洛风定了定神,望向山下,三个人影出现在眼中,洛风一眼就瞧见了他的师父。
“师父”洛风挣开上官博玉牵着他的手,疾步飞奔而去··胖乎乎的上官博玉跟在洛风身后,连声唤着洛风:“师侄你慢点慢点当心脚下,别摔了”·· ·☆、暗涌· ·洛风一头扎进谢云流怀中,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师父,大半年未见,谢云流眉宇间的疏狂之意被洗去了许多,人也瘦了些。
洛风看着自己的师父如斯模样,泪就这么落了出来·他把头埋在谢云流的怀里,不停喊着:“师父你回来了师父别再下山了”谢云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洛风的小脑袋。
李忘生就站在谢云流一旁,他看着洛风的模样,心疼得很·洛风虽不是李忘生的徒弟,但自小就跟在谢云流与他身边,谢云流不在纯阳宫的时候,是李忘生指点洛风武功。
上官博玉曾拉着李忘生对他说:“二师兄你看你看,这洛风的脾气都快和你一样了·”李忘生也只是笑笑说:“他还是大师兄的徒弟·”·上官博玉气喘吁吁地追着洛风来到宫门前,对吕洞宾行了个道揖。
吕洞宾微微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入纯阳宫内·上官博玉缩了缩脖子,他看出来师尊心绪不似往常,这番先走定是回纯阳宫打坐静心去了·他转头看着对面站在纯阳宫门口的大师兄、二师兄和小师侄,半悬的心渐渐地回到了原位。
还好都回来了,上官博玉欣慰地喃喃自语··“二位师兄别站在这了,都先回屋歇息吧·”上官博玉笑呵呵地迎了过来,向谢云流与李忘生作揖行礼,而后蹲在洛风身边,替洛风抹掉了满脸的眼泪,“洛风你也等了几天了,也先回去歇着,等晚课过后再来见你师父好不好”·洛风抬头看了一眼谢云流,见谢云流对自己点了点头,洛风也闷闷地对上官博玉点头应允。
上官博玉又向谢云流与李忘生道了声别,先牵着洛风往山里走,洛风三步一回头,直到走进太虚殿,看不见谢云流人影了才回过头··李忘生跟在谢云流身后,一脚踩着石阶,两人一前一后,向太极广场走去。
大半年未回纯阳宫,纯阳宫的景色仍是谢云流离开时的模样·谢云流手掌贴在腰间悬着的长剑上,又往石阶上迈了一步,身边景色未变,但走在这条石阶上的人心境早已变了。
李忘生望着谢云流笔直的背影,总感觉谢云流周身弥漫着一股沉厚的戾气,纵然是纯阳宫里纯粹绵邈的道音也化不掉他这一身杀伐之气··“师尊明日便要闭关参悟,师兄若有什么事想询问师父,今晚可以前去三清殿。”
李忘生斟酌着对谢云流说道,他猜测谢云流心中一定还有疑问··然而谢云流只是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太极广场前矗立的那道门,轻轻摇了摇头:“师父为我连日奔波,若再叨扰师父,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按在腰间佩剑的手松了开来,谢云流又道,“师弟,人人皆说我至情至性,可我偏偏因为这性情被人利用,是不是可笑至极”·李忘生走上了一步石阶,与谢云流比肩而立,他脸上的表情永远都是那般老实,李忘生仙风道骨,诸事不绕于心,道法也是参悟得最通透的,远甚于大师兄谢云流。
“师兄,万事万物皆有其法,师兄追求本真,有何可笑”李忘生宽慰道··“是么”谢云流轻笑,似是自嘲,他继续顺着石阶往前走,不再言语。
李忘生当即跟上·华山上终年积雪,如今已是初秋,寒意一丝一缕地往骨子里钻·希望山下的寒风不要吹到纯阳宫里来,李忘生想··李重茂瑟缩地跪在地上,他不敢抬头,从小他就不敢与自己的姑母对视,那位高高在上的姑母漆黑的双眸似乎一眼就能看透所有人的内心。
“姑母是带了圣人手谕来的”临淄王李隆基捧起矮几前的白瓷茶盏,抿了一口新贡的蒙顶石花,茶香入口浓郁,李隆基不禁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抬头看着逆光站着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睨了一眼李隆基,凤眸中渐渐浮起一抹怒意,她双手端平放于胸前,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临淄王呢”·李隆基右手小指压在茶盏边缘,垂下眼,微微笑道:“姑母走这么远的路,外面秋意也重了,先喝口热茶暖暖可好”·太平公主将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温王,又抬起眼,施施然走到李隆基对面的毡席上坐下。
李隆基示意身旁长随给太平公主斟一杯茶,太平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后悠然地放下,似乎她今日来就是为了与自己的皇侄品一杯茶,赏一赏秋光··“圣人刚刚登基,想要恩赦天下。
何况这些年,皇族凋敝,圣人不愿再见手足相残,亲族相害·”李隆基亲自给太平公主空了的茶盏里斟满茶,把茶盏递给太平公主··太平公主涂满丹蔻的手指接过李隆基递来的茶水,她又弯了弯嘴角:“有些人可以网开一面,有些人……”她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们跪着的李重茂,缓缓地放下茶盏,嘴角弯起一个锋利的弧度,眼中冷意满布,“必须死。”
太平公主把最后一个字重重地说了出来··跪在地上的李重茂身子抖得更厉害,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近··李隆基悠悠地捧起茶盏,点点头,面上却有为难之色:“可是圣人有手谕,要保他一命。”
李隆基只说了一半,他等太平公主说下一半··太平公主抬了抬眼皮,眼眸中的杀意倏然不见,她意兴阑珊地捻着纤细修长的手指,笑了笑:“皇侄聪颖绝伦,难道还要姑母我出主意么”·李隆基抿唇而笑:“比之姑母,侄儿还是差远了。”
“既然我俩心思一致,这事我自然不会说·”太平公主站起身,她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已然失神的人,秀眉紧敛,脸上一片不屑之色,“韦氏也是被逼急了吧,居然选了这么个废物做皇帝”说完,太平公主拂袖而去。
李隆基搁下尚未喝完的茶盏,摇头道:“温王殿下,姑母看错你了·”·李重茂闻言一怔,而后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重茂不敢·”·· ·☆、惊涛(1)· ·洛风恭敬地将茶盏放在谢云流面前,盘腿而坐,从怀里拿出一本《南华经》翻开昨日看的那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自谢云流从长安归来,已过了近一个月·江湖上风平浪静,长安城内也无多少波澜·好像这个中原都静了下来,只有西南发生了些许不安,上官博玉说那是红衣教惹得篓子,唐门门主和五毒教艾黎长老已派弟子前去探查。
谢云流凝神闭目,耳畔只有洛风的翻书声,再无其他声响·然而,谢云流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并未平静下来,相反,有一缕不安时时刻刻地徘徊在他的心中··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冥想的人睁开了眼,与他面对面而坐的小徒弟正埋首在经书之中。
洛风眉头舒朗,目光炯炯,已然完全沉静在道学之中·谢云流微微敛眉,他收的这个徒弟外表看来沉稳安静,然则内心坚定执拗·谢云流欣慰地摸了摸洛风的小脑袋,梳着一个道髻的小道童抬起头来,眼神明亮。
洛风咧嘴对谢云流笑了起来,手中书未丢下,空出的手给谢云流倒了一壶热茶,恭敬地递了上来··“师父,请用茶·”洛风道··谢云流笑微微地点头接过,轻啜了一口茶后,谢云流轻轻搁下茶盏。
此时正值秋日,若在长安城,乐游原上枫红尽染,游人或两两结伴,或三五成群,踏秋赏枫,最是惬意·而纯阳宫内终年积雪,唯有徒步走上两三时辰,才能在山脚下欣赏到一隅秋光。
若是往日,谢云流恐怕要到腊月才归,今年不似往常,谢云流望着窗外雪景,轻轻叹了口气··洛风见谢云流叹气,以为自己茶泡得不好,忙拿过谢云流的茶杯,要替谢云流重新泡一杯。
谢云流按住洛风的手,摇了摇头··“师父”洛风不解,望着谢云流唤了一声··“茶很好,我只是想起故人而已·”谢云流觉得不必在洛风面前掩饰,看洛风担忧的眼神,他也知道自己收的这个小徒弟无时无刻不担心自己,被自己的徒弟担心,谢云流觉得自己之前也许真的太过随性。
强强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原著向·“师父是想温王殿下了么”洛风知道谢云流的至交好友是李重茂,所以他才会如此问··谢云流一怔,随后摇了摇头,唇边有一抹苦笑:“比起至交好友,一位曾经出卖过挚友的人才更较为师挂念。”
谢云流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洛风被谢云流的眼神惊了一下,他咬了咬下唇,而后仰起头对谢云流道:“出卖朋友的人,就要忘记·”·谢云流感觉刚升起的怒意忽然淡了下去,他看着洛风关切的眼神,自嘲地笑了一声。
洛风说得没错,陆危楼利用他,他为何还要执着如若再见,他谢云流与陆危楼一定是刀剑相向·谢云流缓了缓脸色,恢复平日里疏狂模样来,他觉得自己能有洛风这个徒弟,实在幸运。
“难怪师弟也那么喜欢你啊·”谢云流慈爱地拍了拍洛风的小脑袋·八岁的孩子已经开始长个,谢云流记得他刚捡到洛风的时候还是个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婴儿,如今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再过个两三年,洛风就是纯阳宫第三代弟子中的大师兄了,谢云流想,比起他这个不靠谱的纯阳宫第二代大师兄,他的徒弟应该能成为纯阳宫最优秀的弟子··洛风被谢云流这么一夸有些窘迫,他抓起放在膝前的书,头都快要埋在书中。
谢云流看着自家徒弟的乖巧模样,心里甚是欣慰··“对了,最近怎么没看见你师叔”屋外想起了一阵洪厚的钟声,那是来纯阳宫祈福的居士们撞钟发出的声响。
纯阳宫地处华山,临长安,纯阳子吕洞宾先受武后照拂,后又得临淄王亲眼,并于五年前在朝廷支持下在华山开宗立派,由此纯阳宫成为李唐皇室祈福问仙之所在··谢云流听得那一阵钟声,恍惚了一下,他记得当年温王李重茂随中宗李显谒拜纯阳宫,他与李重茂一见如故,遂结成知交莫逆。
不过五年光景,物是人非,不知今日这撞钟之人祈求的是何等愿望··听见钟声,洛风想了起来,他回谢云流道:“太平公主今日前来祈福,师祖和师叔都在玉清宫相陪。”
谢云流眼底闪过一抹寒光·韦氏被诛,温王被囚之事与李重茂的姑母太平公主脱不了干系·谢云流腾身站起,长剑跃入手中,他抬脚就要往玉清宫方向去,却被洛风拉住了衣角。
“师父,师祖和师叔说您不能去·”洛风年纪虽小,却从吕洞宾与李忘生的话语中隐约推测出温王李重茂如今身陷囹圄,而发动政变的其中一人正是太平公主。
谢云流低头看着拉住自己衣袖的小徒弟,洛风满脸都是惶急,谢云流此时已顾不得许多,再次抬脚,迎面撞上了一张笑呵呵的脸··上官博玉背着个大葫芦,拂尘一扫,好像是要将谢云流满脸的戾气都扫光。
“大师兄这是要上哪去啊”上官博玉目光一转,瞥见了松了口气的洛风,弯腰揉了揉洛风的小脑袋,“正巧正巧,小师侄和大师兄一块,也免得我再去叫小师侄了。”
“你来做什么”谢云流剑眉一敛,上官博玉出现得如此巧合,谢云流猜想一定是他随时留心自己的动向··上官博玉笑眯眯地说:“吃饭啊。”
“嗯师父我们去吃饭吧”洛风见到上官博玉跟他眨了下眼,立刻接口道··谢云流人虽疏狂不羁,但在纯阳宫内,作为纯阳宫的大弟子,谢云流对纯阳宫的弟子们十分关照。
上官博玉有心要拦他,谢云流也不好推拒,只得将长剑丢在案几之上,无奈地被洛风领着,去膳厅用饭··玉清殿上的钟鼓声已响过一百零八响,待钟声完毕,谢云流又被洛风牵着往紫霄宫而去,说是许久未去瞧一瞧非鱼池的玄甲龟,要喂些碧玉茯苓给它吃。
谢云流见上官博玉和洛风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最终拗不过师弟和徒弟,拿了一包碧玉茯苓,带着两人去了非鱼池··这一来一回约莫又花了两个时辰,三人回到纯阳宫内,又该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洛风一阵欢呼,跟在谢云流身边一齐去膳厅·上官博玉走在他们身后,趁谢云流不注意,俯身揉了下有些酸胀的脚,低声喃喃自语:“这位公主总算是走了·”·· ·☆、惊涛(2)· ·道音绵邈,与暮鼓声交织一片,将烦愁乱绪涤净。
纯阳宫内,一缕香烟弥散,吕洞宾望着纯阳宫门前的簌簌飘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李忘生恭敬地站在吕洞宾身后,他手里捏着一封临淄王刚派人送来的信,信笺已拆口,信纸却还未拿出。
就在李忘生要将信纸抽出递给吕洞宾的时候,吕洞宾止住了李忘生··“师父不看么”李忘生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信封,问道··吕洞宾摇了摇头:“前日太平公主来祈福之时与我谈及云流,我便已知了大概。
这封信不过是临淄王给予我的婉拒而已·皇室的人,就算九五之尊又何曾真正做到金口玉言呢·”·再过一月,便至新年·纯阳宫的雪景从不曾变过,倒是纯阳弟子里多了不少新面孔。
温王之事一日不尘埃落定,纯阳宫只怕免不得再收一些新弟子··“把这封信烧了,不要让云流看见·”吕洞宾拂袖一扬,道袍在雪中飞起,人影飘然远去。
李忘生捏紧了那封无人阅读的信,从袖中取出火折,刚要点燃,就见烛火中一个小小的人影投映在自己的脚边·李忘生瞟了一眼凑在门边的洛风,咳嗽了一声,让洛风出来。
洛风先是慢慢地露出了个小脑袋,雪亮的眼睛仔细打量了一遍李忘生脸上的表情,见李忘生只是淡淡地看着自己,脸上并无怒意,洛风这才敢把整个身子都露出来·“师叔。”
洛风怯怯地叫了一声李忘生,向李忘生行了个道揖··李忘生轻轻点了下头,而后忽然板起脸来,目光直落向刚才洛风躲藏的门后,哼了一声道:“师弟你还不出来”·李忘生话音刚落,门边又探出了一个顶着道冠的圆脑袋,上官博玉一张乐呵呵的脸露了出来,他探了个身子,结结巴巴地道:“师兄我路过……”·“这个时辰你路过纯阳宫”李忘生对上官博玉实在没辙,但还是努力板起脸,做足了师兄的模样,替师父好好教诲上官博玉。
上官博玉用眼神点了点洛风,嘿嘿笑道:“路过,路过带洛风回去·”说着,他从门边蹿了出来,站在了洛风身边,牵起洛风的手就要走··李忘生往前迈了一步,将手中的拂尘横在了上官博玉面前,拦住了欲要溜之大吉的人。
“师兄,再不回去,大师兄就起疑了·”上官博玉一脸的着急,他不停地拿眼神点着洛风,告诉李忘生快让他带洛风回去··李忘生没有理睬上官博玉,他看见洛风的目光一直盯在自己手中那封拆了口的信笺上。
李忘生暗道一声糟糕,洛风年纪虽小,却是十分聪慧,也不知刚才师父走时那番话,洛风听去了多少··“你们俩什么时候来的”李忘生问上官博玉。
“呃……刚刚,就刚刚·”上官博玉犹疑了一下才答道··“纯阳子弟,怎可胡言相骗,而且还是诓骗自己的师兄”李忘生正色道。
上官博玉一愣,李忘生平日看上去温和沉稳,此时这番变脸,定是气极·上官博玉也知自己所言不妥,忙收敛起笑容,回道:“师兄莫怪,我们半柱香前到的,师父与师兄的话我们全数听见了。”
李忘生心中一跳,暗道果然如此·他对上官博玉点了下头,蹲下身来,看着一言不发的洛风,孩子雪亮的眼睛里藏着泪光,但他仍旧努力忍着·李忘生想,洛风是怕谢云流担心。
“洛风……”·“师叔,洛风知道该怎么做·上官师叔是为了追我才偶然听见师祖与您的对话,此事全是洛风一人之过,请师叔不要责怪上官师叔。”
洛风说罢便跪在了李忘生面前··上官博玉要拉洛风起来,却被洛风摇头拒绝·上官博玉无奈,只得向李忘生求助··李忘生亦是心疼洛风,他温声道:“你也是担心你师父,此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
你先与你上官师叔回去,只有一点,今日所听之言万不可对你师父说·”李忘生边说边要扶洛风起来··然而洛风却还是摇头,他盯着李忘生道:“师叔不是说身为纯阳弟子,不可行诓骗之事么”·上官博玉“噗嗤”笑出声来,他就是喜欢洛风这老实的机灵。
李忘生叹了口气,他算是明白了谢云流为何会觉得他这个师弟老实··“你师父不问,你就不说,你不说又不是骗他·”上官博玉见李忘生语塞,连忙替李忘生打圆场。
李忘生见洛风还是未下定决心,于是对洛风重重地点了下头·洛风见李忘生点头,这才渐渐地放下心来·然而转瞬后,洛风又抬起眼,对李忘生和上官博玉说:“那要是师父问起呢”·李忘生与上官博玉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上官博玉忍不住了,拉起洛风的手,带着这个实诚的小师侄走入雪幕之中,他一边走一边对洛风说:“你不说他就不会问,你说了他就会问,小师侄你明白了么”·“哦。”
洛风犹疑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想这好像还是在骗他师父吧··阴冷潮湿的地牢里,火光照在李重茂颓败的脸上,明明灭灭,李重茂看上去就像是已入地狱的鬼魂。
头戴兜帽的男人一双阴鸷的眼眸黑得看不见底,他手里拿着一根火把,就着火光看着一年多前曾经见过的李唐子嗣,想起了那日与他一齐在马球场上挥杆的年轻道士··“委屈温王殿下。”
三天前,温王李重茂被下旨关押在此,昔日的皇室贵胄一朝跌落尘泥,任何人都会看不开·李重茂来此三天三夜,没说过一句话,双目空洞无神·陆危楼想,临淄王对李重茂的担心有些多余。
李重茂慢慢地抬起头,待他看清楚来人是谁,李重茂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再是从前在温王府中那般爽朗,变得喑哑低沉:“原来是陆教主,是来替云流看我的么”·陆危楼阴鸷的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临淄王说李重茂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懦弱,实则李重茂的心思难测,这也是太平公主不愿放过李重茂的原因。
在李重茂开口之前,陆危楼觉得临淄王思虑有些过,如今看来,身处权力中心的人比他要看得清楚明白的多··“陆某是替临淄王来看殿下的·”陆危楼将火把贴在牢笼前,想更清楚地打量李重茂。
李重茂直勾勾地盯着陆危楼,刚陆危楼一闪而过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李重茂又萎顿下腰身,重新缩在一团,只是嘴角还挂着那一抹嘲讽的笑容:“谢云流会替我报仇。”
李重茂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他顿了一下,又道,“他会杀了你·”·陆危楼眉峰忽敛,一股肃杀的寒意直逼向李重茂,陆危楼道:“他杀不了我。”
“是么”李重茂把头埋在环抱的双臂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惊涛(3)· ·一招两仪化形蓄力使出,近至谢云流身前,却被他轻松化解。
李忘生气息不稳,已至极限,若再勉力撑下去,怕是会被谢云流察觉他身上有伤··上官博玉盘腿静坐在一边,偷偷睁开一只眼观察着太极广场上的情状,簌簌风雪中,上官博玉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又不敢用袖子去抹,只得紧紧地抿住惨白的双唇,暗中祈祷大师兄试招到此为止。
他现在十分后悔前一天拒绝了卓凤鸣与他一同去练剑峰悟剑去的邀请··洛风偷偷地拽了拽上官博玉的衣角,上官博玉又睁开一只眼,对着洛风直挤眼,示意洛风稍安勿躁。
洛风只得把目光放在太极广场对招的两个人身上,暗自为李忘生师叔捏把汗··“再来”谢云流显然看出了端倪,纵然李忘生剑法不如他,但这才试了不到百招,李忘生剑中气劲好似全然不在。
李忘生生怕露出破绽,此刻他手臂已无力气,仍旧咬牙要将手中长剑抬起,可试了几次,长剑未过腰便重重地垂落在地,李忘生知道自己不可再战··“糟了糟了糟了,二师兄太勉强了,这可怎么办”上官博玉两只眼全睁开了,看见李忘生的情状,上官博玉心里慌作了一团。
强强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原著向·“上官师叔,你不是去让人去请师祖了么”洛风低声问上官博玉,他比上官博玉沉得住气,但眼前情况也不容洛风再淡然处之,他打定注意,如果吕洞宾再不出现,他就要从地上爬起来亲自去请吕洞宾前来制止自己的师父。
“师父虽逼退了陆危楼,但与陆危楼交击一掌也受了些轻伤·哼,虽然陆危楼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师父仍要闭关,能不能请出师父来……其实我也无甚把握啊。”
上官博玉压低声道·好在太极广场上的谢云流正全神贯注地与李忘生试招,并未在意太极广场边一大一小两人低语··“那个陆危楼着实可恶”洛风恨声道。
“对可恶”上官博玉学着洛风的口气恨声道,然而许是太真情实意了,一口气牵动了内息,搅得他胸口一痛,上官博玉疼得直龇牙咧嘴。
李忘生再次抬手欲蓄气使力,却还是徒劳·谢云流往李忘生那方迈了三步,敛眉沉声问道:“你为何受伤”·李忘生忽然抬头看向谢云流,立刻又避开了谢云流逼问的目光。
师父叮嘱绝不可以对谢云流吐露半字,李忘生深吸一口气,刚要回谢云流,却觉得一股湃然暖意源源不断地自背后传来,李忘生一喜:“师父”·“收敛心神,莫再开口。”
吕洞宾一掌推在李忘生背后,深邃目光望向的却是谢云流那方··谢云流见吕洞宾忽然出现,忙向吕洞宾行了个道揖:“师父·”·吕洞宾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收回,他手掌微微一沉,带着李忘生盘膝而坐,又抬头看向谢云流:“云流,且助我一臂之力。”
谢云流心中疑窦更深,却不敢追问吕洞宾,他应声与李忘生面对面盘膝而坐,双掌推向李忘生胸口,内力源源不断送入李忘生体内··“唉……总算赶上了。”
上官博玉终于松了口气,偷偷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洛风凝神望着太极广场中调息的三人,却并未有上官博玉那般轻松··“怎么了”上官博玉见洛风神色凝重,觉得这个八岁的小师侄已经有未老先衰之照,快跟他的二师兄李忘生差不多了。
洛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对上官博玉摇了摇头·上官博玉猜不透洛风的心思,只得挠了挠脑袋,又轻轻地揉了揉洛风的脑袋··约莫过了半刻钟,太极广场上的三人纷纷睁开了眼。
吕洞宾站起身来,将李忘生也带了起来,谢云流跟着站了起来··“多谢师父、大师兄·”李忘生分别向吕洞宾与谢云流道谢,而后却沉默地与吕洞宾站在了一排。
谢云流神色微沉,他刚欲开口想问吕洞宾到底发生何事,吕洞宾拂尘一扫,先替谢云流解了答:“为师近日与忘生演练星野剑阵,一时不察,忘生险些走火入魔,我也受创。
忘生怕诸人担忧,这才未言明,只告知了上官博玉和洛风两人·”·听得吕洞宾如此解释,谢云流心中虽有疑问,也知若再追问,就是怀疑师尊·谢云流又见李忘生眼中并无闪烁神色,转头看向盘膝坐在太极广场边的上官博玉与洛风,意在询问他二人。
上官博玉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他最怕谢云流的眼神,此刻谢云流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他身上,他又不能躲开,他只得硬着头皮点头,笑容僵在圆脸上,别提有多滑稽·谢云流见上官博玉点头,又看向洛风,洛风虽然定得住神,可对上谢云流的眼神,他还是冷不丁地怔了一下,而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徒儿鲁莽·”谢云流收回了目光,屈膝跪在吕洞宾面前,向吕洞宾认错··吕洞宾俯身将谢云立扶了起来,温声道:“修心非一蹴而就,何况你的心性如此。
并非为师强求,只是心不静,道难成·云流,莫负此道·”·谢云流心中一凛,他总觉得吕洞宾这句话有规劝之意,然而他抬头对上吕洞宾的眼神时,吕洞宾眼中有欣慰之色,谢云流料想也许是自己想岔了。
吕洞宾带着李忘生回了纯阳宫,上官博玉见试招已毕,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落了的一层雪,握着洛风冰冷的小手,脸上重新堆起乐呵呵的笑容,走到谢云流身边,刚要对谢云流说一齐回去,却被谢云流冰冷的目光慑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容好似又被谢云流的眼神给冻住了。
·“大、大、大师兄……你这是又怎么了”上官博玉勉强镇定心神,才能结结巴巴地吐出这一句话来··谢云流逼近上官博玉,锐利的眼神在上官博玉僵硬的脸上扫了一圈,落在了洛风身上,他眼神转向洛风的那一刻,收起了眼中的戾气。
谢云流问洛风:“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徒儿……”洛风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肚子里的一堆话给吞了回去,“没有。”
“洛风,到底谁是你师父”谢云流皱眉,他感觉到近日洛风变得有些古怪·平日的洛风总是想方设法地让谢云流一心归道,可最近几日洛风鲜少出现在谢云流的眼前,每次出现,洛风的眼神都不敢落在谢云流身上。
“师父在上,洛风今生只认您为我的师父”洛风跪在谢云流脚边,头磕在地上··上官博玉看着洛风着实心疼,一个八岁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却背负了如此沉重的包袱。
上官博玉心里堵得慌,他已经憋了太久了,不论是吕洞宾,还是李忘生,甚至连小小的洛风都要装作无事发生,只求谢云流能修成道心,忘却俗世纷扰,可如今看来,有人不愿让谢云流彻底忘记过去,甚至不惜毁掉谢云流的人生。
“大师兄,你就别逼洛风了·”上官博玉直接把洛风从地上拉起来抱在怀里,他让洛风把头埋在自己肥厚的肩膀上,不想再让这个孩子受一丝为难,即便是洛风最敬重的师父也不行。
谢云流挑眉,他想伸手摸一摸洛风的头,却发现自己或许对洛风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师父··“我不逼他,也不会逼你·”谢云流看着瘦小的洛风,终究是一叹,“我去问师父。”
上官博玉一怔,等他反应过来后,身边的人早已几个起落消失在雪幕之中·上官博玉一跺脚,直接骂了一句:“我真是个糊涂蛋”·“上官师叔……”洛风又委屈又哀怨地喊了一声上官博玉。
上官博玉心中更是愧疚,他把怀中的孩子抱紧,抬脚就往纯阳宫方向追谢云流,他边跑边咬牙对洛风道:“小师侄放心,我拼了这条命也得把你师父给拦下来”·“那你把我放下来,这样快些。”
洛风挣扎着要从上官博玉的怀里下来··· ·☆、惊涛(4)· ·吕洞宾后退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拦下欲拔剑上前追击的二弟子,绵长掌风再起,逼向快要跃出纯阳宫外栈桥的大弟子。
谢云流感觉到身后掌力逼近,微一侧身,手中长剑骤然变出多重剑华,堪堪避过那道浑厚却未带杀意的掌风··雪满天而下,落在纯阳宫前的广场上,两人来高的灰色丹炉顶上压了一层厚雪。
谢云流单脚立于丹炉顶上,剑锋下垂,正好落在炉身上刻的“汝”字之上·那枚“汝”字,其下还有三枚遒劲飞扬的字迹,谢云流一眼便认出是何人所留——汝道何辜。
胸中一口闷气乍然而起,谢云流握剑的右手聚力,整个人从丹炉上跃下,剑锋贴着“汝道何辜”四字,划下了一道凌厉的剑势,誓要将那四字竖分为二··剑锋贴在丹炉壁上划出的声音刺耳难听,吕洞宾眉峰深敛,长袖微拂,又一道湃然掌风自吕洞宾手中再起。
吕洞宾看着面色深沉的大弟子,知道此刻无论他再说什么,谢云流也听不进去·眼角余光落在了丹炉上被割裂的四个字上,汝道何辜陆危楼那日在雪幕之中一边抵挡纯阳宫众人的剑势,一边在丹炉上留下了这四个诛心之字,为的就是今日。
聚起的内力渐渐消散,吕洞宾收起了掌风,看着重重雪幕中已经握紧长剑的大弟子,终究是叹了口气··“师父”李忘生见吕洞宾收起周身内力,忙唤道。
就在吕洞宾内息消散的一瞬,谢云流腾身急退至石梯之前,只要再一步,谢云流就能翻出纯阳宫远遁而去·可这一步,不论是谢云流,还是吕洞宾亦或李忘生,皆觉得重逾千斤。
谢云流直视着远处的师父与师弟,吕洞宾眼中满是惋惜,李忘生一脸惶急地想要向他追来,却被吕洞宾止住了步子·谢云流有些犹豫,但当他的目光落在丹炉上陆危楼留下的四字时,心中愤恨骤然升起。
汝道何辜刻在纯阳宫前丹炉上的四个字,字字诛心·他的道、他的义、他的情,何辜一切皆由他自己招来,他已牵连了纯阳,如今再要让师父和师弟们替他承担一切,他枉称为纯阳宫大弟子师父说要将他送出去,他又怎能怨怼师父。
这一切,是他谢云流自己的罪是他与陆危楼之间的恩怨,与纯阳宫,与任何人皆无关·手中的长剑归入鞘中,谢云流撩起衣角,屈膝跪在地上。
雪幕中,高傲的纯阳宫大弟子对着师父遥遥三拜,敬谢吕洞宾教养之恩·吕洞宾望着跪在天梯前向自己叩首的大弟子,被衣袖笼住的双手缓缓地捏成了拳·至此之后,纯阳宫再无大弟子谢云流。
“师父——”风雪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着谢云流追去·那是洛风,泪水在他脸上结成了冰花,他不管不顾,只是朝着谢云流那方跑去,上官博玉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想伸手捞住洛风,却总是慢了一步。
三拜已毕,谢云流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只在洛风身上落了一瞬,旋即离开,他怕再多看洛风一眼,会将这个纯粹的孩子也带入万劫不复之地·那是他留在纯阳宫里唯一的骄傲了,谢云流不忍毁去。
脚步虽沉,但心却坚定·就在洛风快要追上谢云流之时,谢云流沉喝一声,一掌用力砸向青石砖铺就的地上,他借力腾身,在空中运起轻功折转,几番起落,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之中。
洛风的哭声一阵阵地从风中传来,谢云流闭眼,不愿再听再想·从今以后,谢云流再非纯阳弟子,一切恩怨他一人了结·“师父——”洛风趴在天梯边,望着空茫的天空哭喊。
上官博玉死命地拽住了洛风的胳膊,他生怕这个小师侄一冲动会跟着他的师父一起冲出天梯之外·洛风的哭喊一声一声地撞在上官博玉心头,上官博玉鼻尖酸涩,却必须忍住。
到底发生何事,为何师父会受了伤,大师兄突然决绝离开纯阳宫·道音再响,和着沉重的暮鼓声,一声一叹·吕洞宾盘腿而坐,源源内力围绕在其周身,他受伤并不重,只是谢云流击向他的那一掌落在了纯阳宫前众人眼中,谢云流弑师叛教,怕要自此在江湖传开。
上官博玉替洛风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洛风一动不动地坐在纯阳宫的门槛上,痴痴地望着天梯那番出神··李忘生怕惊扰吕洞宾调息,他站在上官博玉身边,看着小小的洛风,眼中满是痛惜。
“为何会至如此地步”上官博玉不解,他压低了声问道·纯阳宫的事情只有吕洞宾与李忘生清楚,他不好去问师父,只得问李忘生。
至于李忘生愿不愿说,上官博玉其实并不在意·但上官博玉知道,有洛风在,李忘生一定会说··果然,李忘生俯下身来,与洛风一样坐在纯阳宫的门槛上,目光落在正前方立着的丹炉上,看着陆危楼留下的被谢云流一剑所破的四个遒劲飞扬的字迹,喃喃道:“我与师父正商量要让大师兄离山去避一避,结果被大师兄听见,大师兄误以为我们要将他交给李唐皇室,怒极之下骤然出手,师父不愿伤及大师兄,勉力接了大师兄一掌,才会受伤。”
上官博玉一怔,而后忙道:“为何不与大师兄解释”·李忘生抬手指着丹炉上的四个字:“若你是大师兄,看见那四字,还会听人解释么”·上官博玉顺着李忘生所指的方向看去,丹炉上四个字清晰在目,回想起那一日陆危楼杀上纯阳宫,将李忘生、卓凤鸣和他逼得退无可退,又在纯阳剑阵下刻下这四个字,上官博玉没来由得一阵哆嗦。
汝道何辜……如果他是谢云流,或许真的不会再听任何人的解释吧··李忘生瞧了一眼上官博玉,又看了一眼同样望着丹炉上四个字的洛风,小道童的眼里满是不解,这四个字对洛风来说,太难理解。
强强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原著向·“何辜……”上官博玉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是想对大师兄说,这一切都该大师兄自己来背负么”·李忘生点点头:“大师兄的脾性你我清楚,他一心想要纯阳成为武林泰山北斗,成为中原江湖砥柱,可如今因为温王之事,朝廷将他列为韦氏同党。
纯阳宫若不交出大师兄,纯阳宫的声名定然一落千丈·这些时rì你也说了,大师兄虽在悟道练剑,可他的心并不静·其实最了解大师兄的,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师父,而是刻下那四个字的人。”
“陆危楼”上官博玉张了张口,闷声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睥睨天下的男人么上官博玉不可否认,陆危楼那双锐利的眼眸只是轻轻一瞥,就能让人胆战心惊。
“师父不会回来了是不是”忽然,一直沉默的洛风抬头望着李忘生,泪水已被擦干,他的眼中好似多了一份坚定··“他会回来。”
李忘生回道,“洛风在纯阳宫等着就好·”·· ·☆、汝道何辜· ·雨水冲刷着剑锋上的鲜血,谢云流一剑劈开靠近身前的人,鲜血四溅,落在他的道袍上,染上刺目的鲜红。
谢云流横剑于胸前,护着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李重茂,赤红的双眼狠厉地盯着靠近身前的两名江湖人士··“滚”低哑的吼声从谢云流喉中响起,犹如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震慑敌人的怒吼。
然而,贴近谢云流身前的两个人并没有被谢云流阴狠的眼神吓退,他们知道谢云流快要支撑不住·三天三夜的追逐中,谢云流的剑下多了数不清的亡魂,但连日的追捕,让谢云流快要耗尽一身气力。
再往前,是悬崖峭壁,谢云流无处可退·“谢云流你弑师叛教,劫持法场,维护叛逆,枉称‘武林三秀’人人得而诛之,若你放弃缠斗,我等看在纯阳真人面上,自可饶你一命”贴近谢云流身前的一人知道谢云流气力将尽,多了份底气,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剑锋对准了谢云流的眉心。
谢云流飞扬的眉头忽然挑起,他稀薄的唇边勾了一个浅淡的笑容,谢云流抬起头,手腕一转,簌簌雨声中,只听得“叮”的一声,随后一道血瀑溅起,血水落在谢云流脸上,还有一些溅到了另一个江湖人身上。
那开口的江湖人瞪大了双眼,脖颈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潜痕,对准谢云流眉间的剑锋微微垂下了些·谢云流往那人身前迈了一步,脚刚落地,那人立时身首分离·另一江湖人忽见此景,又感觉到谢云流满身戾气逼向自己,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然而他终究是晚了些许。
谢云流轻抬手中长剑,只在空中一扫,凄厉的喊声在雨幕中传来,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渗入所有人心中,让围追谢云流的人不由得空出了一圈,他们无人敢再贴近谢云流一步·“弑师叛教”谢云流退回到李重茂身边,雨点砸在他身上,和着他低沉的声音,犹如从地狱中传来的戾笑,“这是我的罪名么”他扫视了一圈周围胆战心惊的江湖人,放声大笑起来。
弑师叛教,未曾料到他谢云流一生最重视的人与事到头来会是如斯结局·他谢云流为朋友,何错之有·汝道何辜谢云流脑中忽然浮现出刻在纯阳宫丹炉上的四个字,他的道不过是随心恣意,难道这也有错·“哈哈哈哈哈哈……”剑锋逐个点过包围着自己的每个人,束发的道冠早已散落,发丝被雨水打湿,原本潇洒俊逸的人宛若厉鬼,他仰天大笑,“既然你们说我弑师叛教,又何必看在纯阳真人面子之上饶我一命我谢云流从叛出纯阳的那一刻就不再是纯阳弟子休得搬出纯阳真人休得牵扯纯阳宫”一剑自天空劈下,砸向谢云流正前方几人。
又是一阵哀嚎声响起,纯阳宫的太虚剑意内力驱动下使出的“万剑归宗”绝学留下几条亡魂··围追谢云流的人再次被谢云流卓绝冷酷的剑意吓得瑟瑟发抖,谢云流脸上疲惫的神色早已显露,可他们却未曾估料到谢云流还能使出这惊天剑势来他们不由得又往后退了几步。
谢云流持剑而立,睥睨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围追者,嘴边冷酷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天空上电蛇游走,照亮了谢云流的面容,还有他手中那一柄古拙的长剑·剑锋犹亮,雨水冲刷掉沾染的血污,谢云流提剑蓄气,他已找到了突破口,这一剑,他不用再留省多余的气力。
凌冽剑意在谢云流周身聚起,围追谢云流的江湖人士感觉谢云流汇聚的剑意一缕缕地冲破雨幕渗入他们的四肢百骸之中,他们被谢云流剑意所慑,手中虽有武器,却不敢贸然使出,他们不是怕死,他们怕自己求死不得·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时,一道湃然内力直击向谢云流,聚气而攻的谢云流感受到这股突然而来的杀意,剑锋一顿,抬掌迎击。
幽暗的夜晚,闷雷压着簌簌雨声,天地混沌一片,两道掌风相击,轰然一声,震彻整个山峰·一掌交击后,谢云流的剑锋立时接上,迎着刚才掌力所袭之处刺去。
谢云流剑招毫不留情,众人只觉这一招若是他们接下,必定会死于谢云流剑下,但是接下这一剑的人是——陆危楼·两道亮光贴着谢云流胸前划过,劈开了谢云流的前襟,谢云流手中的长剑被两柄弯刀制住,手持弯刀的黑袍男子雪白的发丝在雨中散落,如鹰隼般的眼眸里好似跳动着炙热的烈火,陆危楼沉臂一击,将谢云流手中长剑卸下,掉转弯刀刀柄,猛力击在谢云流胸口,谢云流后退一步,一口鲜血自唇边溢出,落在他雪白衣襟上,染红了胸前一片。
“”的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落在了地上·谢云流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发现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枚凤形佩被陆危楼弯刀挑落·陆危楼微垂眼眸,看见了躺在泥水中的凤形佩,横飞的眉梢不经意地敛起,眸中神色暗了一暗,旋即恢复冷酷的杀意。
谢云流捂住胸口,陆危楼那一道划在了他的胸口,鲜血自指尖溢出,顺着谢云流的胳膊灌入了他的衣袖中··“我早该想到,是你布的局·”谢云流抹掉嘴角血迹,看着雨幕中手握双刀,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陆危楼。
陆危楼抬起右手,刀锋贴着谢云流的面颊,渐渐往下,架在了谢云流脖颈之上·“我也提醒过你,人至情而失理,这是你的弱点·”陆危楼直视谢云流,眼中有一丝怜悯。
他的确痛惜谢云流会走至如此境地,他布的局,不过是想让借谢云流之力将纯阳宫在皇室中的信任打消一些,然而他错估了谢云流的脾性,错估了自己那一日留下的四个字会把谢云流逼到弑师叛教的地步。
可陆危楼却不会后悔··谢云流冷笑:“陆教主难不成要谢某向你道谢”·刀锋轻轻擦了一下谢云流的脖颈,陆危楼贴近谢云流一步,眼光落处却是他身后畏畏缩缩的温王李重茂。
陆危楼目光一凝,到此时,李重茂还在装作孱弱的皇室子弟·若说他陆危楼利用了谢云流,那李重茂岂不是无时无刻不再利用谢云流这位韦氏一手教出来的好儿子,哪里是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懦弱两年前,他陆危楼也被李重茂给欺骗过,转而投向了临淄王李隆基。
只是,任李重茂心机再深,终究还是败在了深谙权谋的太平公主和临淄王姑侄联手算计之下·这是李重茂的命,但不是他谢云流的命·“交出温王,我可以保你无虞。”
陆危楼贴在谢云流耳边,压低声道··谢云流瞟了一眼陆危楼,掌风再起,以掌为刃,劈向贴在近前的男人·纯阳太虚剑意与紫霞宫不同,太虚剑意以近克敌,敌人贴得越近,就越为有利。
贴在谢云流脖颈上的刀锋竖起,陆危楼以肘为盾,硬生生接下了谢云流的掌刃·相贴的两人立时分开,鲜血再次从谢云流口中溢出,他的脖颈上也留下一道一指来长的伤口。
蓝白道袍满是血污,谢云流桀骜地狂笑起来,他一手护住李重茂,一手以掌对向陆危楼,他道:“你还想再骗我”·陆危楼弯刀指地,手掌不经意间触碰到腰间悬着的一枚龙形佩。
陆危楼又看了一眼落在泥水中的凤形佩,握紧了刀柄,将弯刀对准了谢云流:“你已无退路,只得信我·”·“是吗”谢云流轻轻一笑,仿若当初在长安城与陆危楼初见时一样洒脱快意,只是他的眼中,不再有风轻云淡,而是狂风骤雨·陆危楼丢下手中卷钝的弯刀,剩下的一柄弯刀指在李重茂的胸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跌坐在泥水中一脸惊慌的人,抬起弯刀,手微一沉,刀刃拍在李重茂脑壳上,将人打晕。
“带走·”陆危楼把剩下的一柄弯刀丢在泥水中,不再管这位废帝·他往后走了几步,俯身捡起地上那枚凤形佩,端详了片刻,松开手,凤形佩又一次跌落在尘泥之中,渐渐地被泥土掩盖。
陆危楼缓缓地站起身来,腰间那枚龙形佩随着陆危楼的步伐晃动,围绕在山崖边的人已追着谢云流跌落的山崖寻找谢云流,不论生死,他们一定要找到谢云流·陆危楼来到山崖边往下望了一眼,崖下望不见底,幽暗漆黑的雨夜里只能听见雨水砸落在叶片上的声响。
“千万别死啊·”陆危楼低声道··· ·☆、结何解· ·纯阳宫终年覆雪·洛风手持长剑,笔直地站在太极广场上,待李忘生点头,长剑如游龙出渊,在虚空中划出三道剑光。
李忘生淡笑颔首,洛风的太虚剑意使得越来越炉火纯青,虽无他的师父谢云流使出的那般灵巧多变,却多了一份稳重与纯粹··“今日便到这里吧·”李忘生并指接下洛风一剑,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洛风手腕。
洛风手中长剑脱手,落入了李忘生手中··李忘生把长剑递给洛风,洛风恭敬接过,归剑入鞘·上官博玉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刚要开口,却卓凤鸣被大步流星地挡在了面前。
卓凤鸣神色不郁,他的道袍上沾着风雪,显然是刚从山下而回··“师兄,出事了”卓凤鸣焦急地道··李忘生拂尘一扬,拂开了眼前的雪幕,淡淡地道:“如今江湖,何从安稳过,说罢,发生何事”·自从谢云流一事后,整个纯阳宫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整天乐呵呵的上官博玉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虽然还是那个随和的灵虚子,但纯阳宫的弟子们发现上官博玉偶尔会对着大师伯谢云流的居所方向长长叹息,有时还会在太极广场上一脸悲悯地看洛风带着静虚一脉的弟子练剑。
而李忘生虽不想上官博玉那般,但是他每每见到洛风,眼中也会流露出一丝不舍·对于江湖上发生的事情,李忘生也开始留心关注,有纯阳宫弟子说,二师伯是在打听大师伯的消息。
至于是不是,也只有李忘生自己知晓··卓凤鸣看了一眼站在李忘生身边的洛风,而后道:“明教四大法王要联手闯山,如今至山脚”·“什么”上官博玉一怔。
自从陆危楼擒得温王李重茂,明教在江湖之中名望日益高涨·明教教主陆危楼一心要让明教屹立于中原武林,甚至放出话来,要与纯阳宫、少林寺及天策府比肩,十年过去,明教隐隐有凌驾于中原诸派之势,四处挑战中原门派,几年前那一次陆危楼独闯纯阳宫,虽未全身而退,但在纯阳诸子围攻之下还能逼进纯阳真人顿悟之地纯阳宫,并在纯阳宫前的丹炉上刻下四字,已名传武林。
“明教也欺人太甚”上官博玉恨声道··李忘生看着身边年近弱冠的师侄,见他神色紧绷,知洛风这些年来对陆危楼的记恨并未消散。
他长叹一声,对上官博玉、卓凤鸣与洛风道:“他们此番来,无非是想挑战几年前陆危楼并未破解的星野剑阵·如今剑阵即成,就让他们来闯一闯罢·”·开元五年,明教四大法王以龙王为首联手攻上纯阳,闯出纯阳号称不破的星野剑阵,明教声势更盛。
开元十一年,明教教主陆危楼独闯嵩山少林,挑战少林方丈渡如,千招之内击败渡如,明教锋芒无人可敌··洛风站在纯阳宫前的丹炉下,仰头望着丹炉上的四个字,攥紧了手中的长剑。
那一日纯阳星野剑阵护阵诸子拼尽全力,不惜战至内息耗损,也无法敌过明教四大法王·作为最为年轻的护阵之人,洛风被明教龙王选作了攻破之口,就算师叔们全力护救,洛风也在百招之内败下阵来。
阵眼被破其一,星野剑阵不再稳固,其后护阵的纯阳诸子一一被击败,洛风驻剑跪地,满心不甘·如果守阵之人换成了谢云流,明教四大法王又怎会如此轻易破解星野剑阵洛风伸手触摸丹炉上谢云流诀别纯阳真人时划下的那道剑痕,他好似能感受到当日谢云流刻下剑痕时的怨愤与不忍。
洛风想起那一日他终于寻到了师父的踪迹,却在追逐到东海之滨时,看见师父转过头来,赤红的眼眸慑人心魄·洛风被谢云流的眼神唬住,他怔怔地站在岸边,看着那一尾小舟飘然远去,从此中原再无纯阳静虚子谢云流,只剩下——剑魔谢云流。
强强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原著向·开元二十三年,纯阳宫吕洞宾二弟子李忘生接任纯阳掌门··同一年,丐帮与唐门为扼制明教坐大,联手于枫华谷埋下伏击欲偷袭明教,谁知却被内jiān出卖,两派反被明教重创。
枫华谷内尸横累累,每一寸泥土都被鲜血染红,枫华谷内的每一片树叶都沾染了两派弟子的鲜血·从此,明教在中原如日中天··陆危楼望着跪倒在阶前的一众明教子弟,锐利的眼眸里没有太多喜悦。
他撩衣而起,跪在阶前的明教弟子立刻分出一条道来,陆危楼一脚刚落于阶下,血眼龙王萧沙立刻站起身来,与陆危楼面对面而立··“龙王还有事”陆危楼负手而立,看着面前须发皆张的血眼龙王。
萧沙嘿嘿地低笑一声:“教主与唐皇交情匪浅,前日我等提议,不知教主意下如何”·陆危楼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萧沙身边跪着的几位明教法王,见他们皆抬头望着自己,陆危楼越过萧沙身侧,直至走到大殿门口,才对萧沙道:“不妥。”
两个字回荡在空旷的殿内,萧沙的眼角划过一抹阴狠,他缓缓地转过身,望着逐渐出大殿,步入阳光下的黑衣男人,随后向跪在地上的几位法王使了个眼色··开元二十七年,天策府探知明教欲进宫逼谏玄宗立明教为国教,玄宗震怒,下令天策府歼灭明教。
三月二十五日夜,天策府联合少林等门派,于大光明寺出击在明教聚会的教主及法王,仅明教教主陆危楼及血眼龙王萧沙脱困,后血眼龙王萧沙被少林高僧擒获·此事之后,陆危楼心知无法再在中原武林立足,遂率教众大举西迁,临行前,陆危楼再上纯阳宫。
洛风站在长长的石阶尽头,看着风雪中的黑衣男人,一步一步地迈上石阶,昂首向着他走来··洛风手中的剑藏在剑鞘中发出沉鸣·待陆危楼走至最后一级石阶,洛风手中长剑铿然出鞘,剑锋指在了陆危楼胸口。
“陆教主智计无双,可曾会算到今日”洛风已将至而立之年,他的双眼里早已褪去了生涩与稚嫩··陆危楼对上洛风漆黑的瞳仁,觉得这个面前这个青年道士的眼里藏着巨大的波澜。
陆危楼嘴角压了一抹浅笑,他曲起一根手指,在洛风的剑刃上轻轻一弹,长剑落在了陆危楼手中,陆危楼将剑送入了洛风手中握着的剑鞘中··“陆某并未算什么,陆某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陆危楼跨上最后一级石阶,他比洛风高半个头,他挺直了身,眼角下拉看了一眼洛风,笑微微地道,“谢兄有你这样一位弟子,是他的福气·”·“师父曾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不幸。”
洛风对着雪幕中渐渐隐去的背影道··开元二十七年,离开中原近三十年的剑魔谢云流重回中原,并在第四次名剑大会上力压群雄,夺得宝剑“残雪”。
洛风捡起地上的木剑,揉了揉小弟子的脑袋·小弟子拼命忍着眼泪,接过洛风递来的木剑,一头扑进了洛风怀里,小声地抽泣·洛风心被小弟子的哭声搅得一阵一阵地疼。
他一边哄着小弟子,一边看着走下石阶的五师叔祁进,长长地叹了口气··上官博玉黑着一张脸瞪着从石阶上走下来的祁进,这位小师弟入门最晚,却对大师兄谢云流抱有很深的恨意。
一个连面都未见过的人,能让祁进恨成这样,上官博玉心中无解·反观四师妹于睿,同样没有见过大师兄谢云流,于睿却对大师兄谢云流充满了期待··东瀛剑魔谢云流于名剑大会上夺得宝剑“残雪”的消息很快便传至了纯阳宫,洛风跟李忘生说要下山去找师父回来,李忘生见洛风心意坚决,遂允了洛风请求。
就在洛风下山后的第三日黄昏,守在山门前的祁进持剑怒气冲冲地奔至纯阳宫前,剑锋指向一位眉目锐利,须发皆白的剑者·祁进没有见过弑师叛教的谢云流,却见过谢云流手中的那柄剑——残雪。
残雪剑上光华流动,谢云流振衣而动,卷起满天飞雪直击向持剑而来的祁进·祁进挽出的剑华被谢云流一招打散,追逐祁进而来的纯阳三子一把拦下祁进,他们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谢云流伸手在丹炉上“汝道何辜”四字上轻轻一划,卸去了落在丹炉上近三十年的字迹。
“大师兄……”于睿隔着雪幕喃喃地唤了一声··背对着诸人的谢云流听见了于睿的声音,缓缓转过了身,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只是眉角还如年轻时那般飞扬,但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的感情,他的目光冰冷地在对面的师弟妹们身上扫了一眼,而后拂袖转身,与迎面而来的李忘生隔空对击一掌后,两人无话,错身而过。
与当年离开时一样,谢云流折身踏出纯阳宫旁的云梯,沐雪远去,不留一句与纯阳众人的话··开元二十八年,谢云流成立刀宗··那一年,谢云流去了一趟西域明教。
映月湖中落了一轮皓月,谢云流掬水洗剑,湖水冰凉彻骨,谢云流浑然不觉·他在月光下静静地洗着剑,他洗的不是残雪剑,而是一柄古拙的断剑·就算过了三十年,谢云流依然能闻出剑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谢云流洗着剑,等着一个人来··皓月升至中天的时候,一身黑衣的陆危楼负月而来·他的腰间那枚龙形佩在月光照耀下显出淡淡的光芒,谢云流看了一眼那枚龙形佩,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凤形佩。
·陆危楼蹙眉,这枚凤形佩他记得三十年前在围杀谢云流的那一刻就落入了泥水中··“一年前我在山崖上挖出来的·”谢云流摩挲着那枚凤形佩,一手拿着断剑,将剑对向了陆危楼。
陆危楼与谢云流隔了几步远,他看着月光下须发皆白的剑客,点了点头:“你回来了·”·“是,我回来了·”谢云流将凤形佩抛给陆危楼,“我回来复仇。”
他说得淡淡地,但是陆危楼却听出谢云流的话里带着惊涛骇浪··武林从来不曾平静过,陆危楼觉得时机已到··“嗯·”陆危楼取下腰间的龙形佩,将凤形佩与龙形佩合二为一,然后扔到了映月湖里。
与此同时,谢云流手中断剑击向陆危楼,陆危楼抬掌而攻·明教映月湖边,两大高手之战开始··天宝四年,陆危楼决议徐图明教重返中原之事··天宝五年,谢云流欲与李忘生于宫中神武遗迹约谈当年之事,却被jiān人挑拨,祁进误伤洛风,谢云流痛惜弟子殒命,谢云流与纯阳误会更深,怀恨离开宫中神武遗迹。
洛风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胸口被祁进刺的那一剑还隐隐作痛·一个身着墨衣,乌发披散的万花谷弟子端了一碗药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了洛风,把药碗递到了洛风眼前。
“喝药吧·”万花谷弟子说··洛风记得那日在宫中神武遗迹这个万花谷弟子也在,好像是叫裴元,听说江湖上送他一个“活人不医”的称号。
洛风一口一口地喝着药,一边想自己可能死过一次了··等他能下床走动的时候,洛风问裴元知不知道自己师父的消息,裴元一边捡药材,一边对洛风说:“你师父把你放我这里就是让你少操心,他的事情自有他自己解决,你安心养病。”
洛风觉得裴元说得有道理,于是就住在了万花谷跟着裴元一起挖草药,捡草药,磨草药··后又几年,南诏王以“屠龙大会”之名,诱少林、纯阳、天策、万花、七秀五大掌门前往巴蜀,将五大掌门困于黑龙沼烛龙殿内。
谢云流一剑毙命醉蛛老人,昔年未解恩仇终于结束··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中原战火所掠,江湖再掀波澜··谢云流于太原再见昔年挚友李重茂,李重茂终于向谢云流示出本来面目,邀谢云流助其复位,谢云流拒绝。
谢云流此时才知昔年之事不可全怪陆危楼,他忽然明白“汝道何辜”这四个字自己一直会错了意··陆危楼所指并非是说谢云流为韦氏同党,而是指谢云流至情而致失理,识人不清之错。
谢云流怅然长叹,不知此生能否再见昔日意气风发的明教教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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