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红楼之珠玉 by M的马甲君(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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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同人)红楼之珠玉 by M的马甲君(五)(2)
·可知这玲珑阁亦是建成六面,而五面开窗·此番黛玉与芷烟正分别立于不同的窗前,黛玉正巧面对孙家府邸的外间,不提防彼时孙念祖正从外间书房中出来,眼光不经意间掠过自家的玲珑阁,只见那四楼的窗前正伫立着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生得是清丽绝尘,令人见之忘俗;怯弱而不失娇俏,清癯又不减灵动。
那等风流婀娜的气质,当真酷肖那京师第一的林大才子·孙念祖一见之下便知此人正是林煦玉的妹妹林黛玉,与自家联络有亲;加之亦晓今日乃是太太生辰,府中宴请亲友,宾客中亦有林家女眷,方更为确信。
却说那孙念祖亦是自小秉承祖训,所谓窈窕淑女,自是君子好逑·见罢黛玉那宛如出尘谪仙之致,不禁酥倒在此,仿佛陷入魔障一般,始知当日父亲对自己所言这林姑娘品貌,当真非虚。
而黛玉见那外间有一青年男子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这方,亦是大感意外,忙不迭将身子闪进了墙边·又见那男子还呆立在那处,只觉该人好生无礼,便开口询问一旁的孙玉淑道:“孙姐姐,那男子是何人”·孙玉淑闻言方探头往那外间望了一眼,见罢孙念祖,笑了,指着那外间对黛玉说道:“那正是我兄弟膺泰,怎的他竟看见了妹妹可知此事当真天意也。”
黛玉听罢恍悟,原来那便是孙家少爷,之前心底生出的几许怒气倒转为了羞怯,只道是自己这般被那孙少爷看了去,当真臊煞人也·然又念及该人许是自己未来的夫婿,便又按捺不下好奇,不动声色地将身子靠向窗边,偷偷拿眼光往那外面瞅了一眼。
见那孙少爷见自己姐姐瞧了他,方回过神来,亦是臊个不住,方转身往廊下去了··这边黛玉见状,便又觉好笑,见那孙少爷生得虽非如自家长兄那般琼枝玉立,又非表兄那般骨秀神清,亦非如宝玉那般面粉唇朱,然亦是端庄齐整,落落谦和,倒觉心底暗生一片美意。
之后孙家内堂如何大摆筵席,席上多少海错山珍自是不消赘述,只道是这陈夫人在招待众客之余,又抽空专程应酬一回黛玉,只见黛玉与那日在林府相比,少了言语,多了羞怯,倒透出几分小女儿的可人来,将陈夫人的爱女之心勾出不少。
陈夫人见黛玉举止稳重得体,期间询问些许林府内务诸事,黛玉虽言语不多,倒也句句在理·此番陈夫人着实挑不出甚缺点,心下已然允了这桩亲事,只待择日再将媒人唤来,正式提亲。
而当日夜里,待众亲眷皆离府之后,孙念祖入内向陈夫人请安,彼时孙玉淑亦在陈夫人处,见罢自家兄弟,方念起日间之事,遂开口打趣道:“祖儿,今日得见林姑娘一眼,竟呆立那处,可是入了迷了”·念祖闻言臊得满面通红,忙不迭支吾道:“不、不曾。”
一旁陈夫人听罢便问何事,玉淑将日间之事简述一回,随即又问念祖道:“如此,兄弟可觉那林姑娘如何可还满意”·念祖倒也如实答句:“此女当真名不虚传。”
玉淑则道:“可知你那般盯着人姑娘家的,指不定人家便恼了·”·念祖闻言急道:“我当时只未料到她是那般貌美之人,倒也未曾虑及他事,当真失礼了。
姐姐若是日后得见林姑娘,且替我分辩几句·”·玉淑听罢不禁掩嘴窃笑,对曰:“想必不久后她便入咱家之门,这道歉的话,还是你自己对她讲罢·”·念祖闻言更是臊个不住,然心下却暗自期盼。
?· ·☆、第七十九回 各人缘法黛玉出嫁(五)· ·?这边孙家倒也打定了主意,陈夫人将生辰这日之事告知孙家鼐,道是自己对了这桩亲事未有异议,可就此将媒人唤来,令其正式往了林府上门提亲,这孙家鼐自是应下。
只不料此事不久后,忽闻宫中一位太妃身体欠安,景治帝下令嫔妃减膳谢妆,又命各诰命夫人轮班入宫侍奉·彼时荣府贾母携了邢王二夫人并了尤氏许氏婆媳一并入宫,正逢陈夫人亦同班入职。
众诰命见罢,皆招呼应酬一番··贾母见罢这陈夫人,知晓此人正是孙家太太,而孙家欲与林家联姻之事,这陈夫人定然心知肚明·遂便以黛玉祖母之资向这陈夫人谈起黛玉之事,这陈夫人念及黛玉正是这荣府老太君的外孙女儿,遂于贾母跟前将黛玉很是夸赞了一回,又道是林府老爷太太早离,黛玉乃是荣府老太君一手栽培,据闻老太君膝下养有多名姑娘,皆是千娇百媚,胜过别家的姑娘许多,可知老太君教养儿女的手段过人。
贾母闻言先是自谦几句:“这些不过是那外人混传的话,令人端的好没意思……”随后状似不经意地转而说道,“若说其他姊妹,倒皆是府里的,我养在身边,倒也图个热闹;只这黛丫头又与别个不同,虽只是我外孙女儿,到底她爹娘去的早,她哥哥玉小子与了我府里珠小子是最要好不过的了,也是多年的情分;兼了我早些年已写信告知她父亲,将他家黛丫头许与我府上宝玉啦,我又何尝能不顾惜着她些……”·这陈夫人乍闻此言,心下大感意外,然面上却并未表露丝毫,忙不迭不动声色地问了句:“哎呀,我们姑娘与了林姑娘素昔倒有所来往,有这等喜事,我们怎的未曾听过”·贾母则道:“这不因了黛丫头年纪尚小,她哥哥欲留她几年,不愿她这般早地嫁了……”·陈夫人听罢,便也沉默不言,倒也听信了这话,心下着实恼怒。
只道是这林家既与荣府联络定亲,为何不在当初李文俊上门询问之时便将此事说个明白,而刻意隐瞒不报,放了长线,吊着两头如此一来,陈夫人心下是愈想愈气,虽彼时不便表露,待回了府里,便忙不迭命丫鬟将老爷请了进来,开口便没好气地抱怨道:“这林家当真不可理喻,我们好心与他家联姻,聘他家姑娘与我儿做奶奶,怎的竟瞒着我们又与他人联了亲”·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孙家鼐闻言亦是大感意外,忙不迭询问夫人此乃何故,陈夫人遂将进宫遇见贾母之后的诸事说了一遍。
陈夫人对了贾母之言是毫无怀疑,然孙家鼐闻罢此言却是半信半疑,尚且并未全信,只道是煦玉为人一向正直守信、光明磊落,定不屑于人背后玩弄这等阴暗的手段·随后便忙唤了媒人前来,却说事有不巧,那最早被孙家鼐请来做媒人的礼部侍郎李文俊近日因公外任,不在京中。
遂孙家鼐只得命家人另请了官媒来,这官媒姓王,人唤王媒婆·这王媒婆进了府后,自是前往夫人跟前听差·陈夫人是认定了此事乃林家之过,心下正恼着,遂对这王媒婆吩咐之时,语气中便颇有苛责埋怨之意。
那媒婆察言观色,知晓夫人心下颇多怨念,遂潜意识里亦是相信此乃林家之过··随后这王媒婆领命前往林府询问此事,待家人将其领入煦玉书房·一路上,那媒婆只管着打量林府之景,只觉气象不如那孙府气派,何况如了媒婆这等势利之人,哪懂雅致,是惟瞧富贵的,遂心下便未有多少敬畏之心。
待那媒婆见罢煦玉,行礼毕,见煦玉生得年轻,不及尚书大人年高权重,遂心下权衡对比一回,言语中便失了询问商讨之意,兀自带着几许轻忽质问的口气,将陈夫人之言向煦玉转达了,只道是尚书府诚心与林府联姻,何以林府竟背弃盟约,不将林姑娘已许了他人之事告知于尚书府。
煦玉闻罢那媒婆之言,先是一阵意外疑惑,随后又觉察那媒婆话中暗示林府与孙家攀亲是贪慕尚书府权势之故,方才故意欺瞒,吊着两头·而煦玉性子如何是那能受人半点冤枉委屈的顿时大怒,登地立起身来,将手中撰扇亦猛摔在地。
对那媒婆斥道:“岂有此理你家主子不知从何处听来这等胡言乱语,便遣了尔等前来我跟前说长道短、大放厥词可知彼时乃是他府上遣了人来欲结这门亲事,如今却一味听信混言,来此质问我背弃盟约,欺人太甚”一面说着,一面又气得一阵阵猛咳,“这亲事是我府高攀了不成如此我等亦不敢累他委曲求全……”随后竟越说越气,直唤人前来,欲将那王媒婆赶出府去。
正值此时,应麟则谨并了杜世铭三人亟亟地步入书房,将家人拦下,又忙不迭打那圆场·却说今日恰逢应麟则谨从趣园归来,彼时王媒婆来访之时,煦玉正于听雨轩中与了应麟等人品茗闲谈。
闻罢媒婆来访,知晓是孙家遣来说亲的,便只身往了外间书房中面见·而执扇等人跟随前往伺候,期间闻罢那媒婆之言,又见煦玉面色铁青,执扇知晓自家少爷是恼了,需得寻人来劝。
自己是不能的,首先忆起之人便是贾珠,然贾珠今日正于兵部当值,又禁不住埋怨一回这挑什么日子上门不可,非选了这大爷不在之日,这回少爷恼了亦无人劝解;随后又忆起应麟则谨正在府中,遂忙不迭对一旁的咏赋使了个眼色,令其将应麟则谨等人唤来。
咏赋亟亟地去了,将那媒婆之事简要说了,领着三人赶至书房·书房里煦玉还在唤人撵那媒婆,执扇则对众家人挤眉弄眼、指手画脚地暗示他们莫要从命,一面替煦玉拍着后背劝道:“少爷且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将自己气病了,心里有气便打扇儿罢……”·待应麟等人赶到,则谨做主令众家人皆退下,又从旁劝解煦玉一阵。
应麟忙不迭取了自己的名帖交与那媒婆好言好语说道:“此番烦请妈妈往了尚书大人跟前代为解释一番,府里姑娘从未字人,亦未与他人许过婚姻·想是有那专司造谣生事的小人在大人夫人跟前搬弄是非,请大人夫人勿要听信谗言,失了两家的交情……敢问大人是于何人处闻见那等谗言,我等愿与之对峙……”说罢又替煦玉遮掩了一回道,“方才少爷亦是因了闻知府里被小人构陷,恐府里姑娘名誉受损,而心下着急,情急之下难免出言无状,还请妈妈担待一回……”·那王媒婆之前亦为煦玉气势骇得半死,未曾料想煦玉竟不顾自己是尚书府遣来的,丝毫不留自己颜面,亦是深悔自己无礼莽撞了,遂亦是忙不迭向煦玉赔礼,随后方收了应麟名帖,答应回去尚书府代为辩解一番。
却说自古媒人误事误人者不少,若非见钱眼开,在男女之家百般虚夸,强拉硬扯;便是别有用心,于彼此跟前拿话挑唆,致使双方交恶·此番那王媒婆受了煦玉责难,失了老脸讨了没趣,心下亦很是不甘。
这边往尚书府复命之时,心中便没好气·待入了里间面见孙氏夫妇,那媒婆行礼毕,虽将应麟的名帖交与了孙家鼐,却只将应麟之言三言两语地一带而过,着重说了煦玉之言。
只不说此乃孙家误信谗言,冤枉了林府;只将煦玉的愤懑之言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道是这林大人架子很大,自持被人诬陷,责怪孙家误信谗言,是孙家冤枉了他,还偏遣人来怪罪他。
又道林大人心下对了与尚书府联姻是不情不愿,只觉倒是孙家怠慢了他家··那孙氏夫妇二人闻罢这话如何受得,登时便大怒,皆怨煦玉不知好歹·陈夫人道:“我们好心好意请李大人前往说亲,这林少爷如今竟是这样态度。
老爷,林少爷既如此说,我们又何必趋奉招陪了他……”·孙家鼐亦是气之不过,随即令家人给了那媒婆几两银子,将那媒婆打发了。
亦欲给煦玉几分颜色瞧瞧,不打算再遣人联络此事,就此将这桩亲事撂下··林府里,应麟等人皆围着煦玉从旁解劝,劝其莫要与孙家斗气;执扇亦暗地里遣了家人前往兵部,候着贾珠下了衙门,便将此事告知他。
另一边,却说那孙念祖自那日碰巧见了黛玉一面,便也一见生情,一目难忘了,心下殷切盼望着这桩亲事能成·闻知老爷遣了媒人前往林府问话,此番媒人回来复命,便忙不迭遣了小子前往二门处寻了陈夫人的丫鬟打听,不料却闻那小子回来报曰方才媒婆回来,老爷太太不知为何大发脾气,这亲事怕是成不了了。
念祖闻罢这话,登时宛如晴天霹雳一般,被怔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呆愣片晌方才回过神来问道:“乐儿有说,此事何以中途生变”那小子道:“乐儿说好像是因了那林姑娘已经许了别家了,所以老爷太太知道后大怒,道是林家背信弃义……”念祖听罢这话,惟在意那前一句道是黛玉已许了人了,至于别的倒也一句未听进心里。
那念祖随即只觉疑惑,只道是若林家早已与别家联络了亲事,何以又与自家往来随后转念一想,不论出于何种因由,总归这桩亲事是告了吹,念祖思及于此,不禁悲从中来,只道是那般可人的女子,与了自己竟是有缘无分,之前见了黛玉一面,只道是若能得娶该女子,真乃人生至乐之事了。
不料不过数日,此事便成竹篮打水一场空,好不令人痛煞悲煞这般寻思一回,竟是九转回肠、痛彻心扉··不料当日夜里,孙念祖竟忽地添了许多病症,终日卧病在床,心悸多梦,梦中亦连声呼唤“林姑娘”不迭。
陈夫人见状心急如焚,请了太医并各路大夫前来诊视,却皆不见成效·却说这孙念祖所患之疾乃是心病,心病却需心药医,岂是那草根树皮之类的煎来吃了便好了的·?· ·☆、第七十九回 各人缘法黛玉出嫁(六)· ·?却说当日待贾珠闻知此事后,心下着实纳闷,只道是这孙家之前对了这桩亲事尚还满怀期许,既遣了礼部侍郎李文俊充作媒人,又请黛玉前往府里作客,何以竟忽地态度大变,传出黛玉已许了他人的谣言贾珠径自寻思一阵,登时忆起贾母曾对自己所言,欲将林家与自家联络结亲之事告知孙家,遂隐隐怀疑此事莫非是贾母从中作梗贾珠随即私下寻了鸳鸯,询问贾母这些时日做了何事。
待闻罢鸳鸯道贾母曾携了府里与那边府里几位太太一道进宫之时,方拍了额头恍悟道“我怎的竟将此事忘却了”,定是那时遇见了陈夫人,在陈夫人跟前放出了林家与自家有亲的谣言,心下叹了回气,只道是贾母为了撮合宝黛二人,亦是无所不用其极。
然贾母到底是自己祖母,她欲撮合宝黛二人;偏偏煦玉又断然不肯应允这桩亲事,如今倒累及自己夹在他二人之间,左右为难··念及于此,贾珠叹了回气,随后又吩咐鸳鸯千万莫将此事对他人提起,心下庆幸煦玉不知此事,否则便是对着外祖母,煦玉面上怕也未尝有那好脸色。
转念一想,如今谁说了这无中生有的话已无关紧要,重要之事便是如何澄清谣言,将此事挽回·且此番当需速战速决,贾母有了这一手,亦恐她再生别事··只如今煦玉尚在气头上,是丝毫不肯服软的。
而贾珠作为林府亲戚,亦非媒人,自不可于明面上插手此事·彼时两家关于亲事的往来联络,皆靠媒人;遂此番若欲挽回亲事,亦惟靠最初前来代孙府提亲的李文俊。
只如今李文俊派了外差,不在京里,亦不知将何时归来,只得另寻他法·正束手无策之际,便闻知孙念祖卧病在床之事·贾珠只道是此番倒是机会,总需有人出面前往孙家打破僵局方是,煦玉兀自不肯解气,只道是错在孙家误信谗言,指望煦玉是不能的,贾珠少不得自己前往。
然自己与了孙家素昔并无交情,倒是孝华因从前曾任职礼部,与孙家有几分交情,遂贾珠便跟随孝华一道前往孙府,以探病之名,趁机解除误会·与此同时,执扇亦是私下里将煦玉咯血之事告知贾珠,贾珠闻言忧心非常,强令煦玉向吏部告假,请太医前来诊治,又请应麟则谨暂居林府,监督煦玉将养。
煦玉倒也浑不在意,一面搂着贾珠一面打趣道:“若珠儿能自此守在为兄身畔,为兄即可恢复如初……”·之后,贾珠自是与孝华约好,择日一道前往尚书府,以探望孙念祖为名。
此番陈夫人正领着家中一干姬妾媳妇围在榻前淌眼抹泪,闻罢孝华贾珠来访,方才领着众人避开·跟随家中小子入内,贾珠只见此番那念祖病得是神思恍惚,那领路的家人凑上前去呼唤“少爷,侯大人、贾大人前来探望少爷”,孙念祖亦是听而不闻,嘴里尚且断断续续地念叨一阵,周遭之人尚未听清,惟一旁贾珠听得明白,那孙念祖口中分明唤的是“林姑娘”,贾珠见状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下却着实惊奇,道是不料这孙大少爷亦是入了这情痴魔障·待见过孙念祖,贾珠等人又出来外间书房拜见一回孙家鼐。
待双方礼毕,贾珠忙不迭开口说道,代煦玉支吾一回:“此番珣玉闻罢孙少爷染恙,本欲与了在下同来探望,未想自己却卧病在床,连起身亦难,只得托了在下代为问候一回……”·却说座上孙家鼐当初虽因那王媒婆之言心下愤懑难解,然过了这许多日,心中之气倒也渐渐平顺了,此番闻见贾珠提起煦玉,倒也和颜悦色地问了句:“哥儿身子实在欠佳,何以竟忽地染了恙”·贾珠一听这话上道,便顺势对曰:“大人有所不知,珣玉虽素来体质不佳,然此前生辰之日尚还于府中添置酒席,邀请诸位亲友赏光,彼时倒也毫无异状。
不料之后竟忽遇一事,方致使染疾躺下……”·孙家鼐忙不迭追问:“乃是遭遇何事”·贾珠则故作沉吟道:“据为珣玉诊视的太医答,珣玉此番之疾,乃是因了素昔思虑太过之故,依在下之见,只怕是因了前日里有人搬弄是非,撺掇挑唆,将好好儿的一桩喜事给平白耽搁了,遂方才心下生愁,继而染恙……”·此番贾珠虽未明言是孙家与林家联姻之事,然此言既出,那孙家鼐闻罢煦玉因此事病倒,倒也被此话点醒,孙家鼐虽面上并未承认,然却也心生警惕,只怕此事当真有甚误会在内。
彼时倒也佯装不知贾珠此言所指,搪塞两句,令贾珠代为转达慰问之意,便将此话支开了··贾珠倒也并未多言,只道句:“待珣玉好转,再行亲自前来拜望。”
之后孙家鼐又转而同一旁孝华说了几句闲话,两人方一道告辞出来·随后贾珠与孝华又一道前往林府,期间孝华问道:“珣玉之病到底因了何故你方才所言,倒是因了与孙家亲事之故,却是当真如此”·此番贾珠念及孝华不是外人,便也如实答道:“我方才虽那般说,然事实哪里如此单纯珣玉虽怨孙家误会之事,然倒也不会因之染疾。
他此番之疾虽非沉疴,并非不可起身,却是之前早已积下的·他本便体质羸弱,如今心里又添了怨恨,遂添了病……”·孝华闻言寻思一回,方了悟:“添了怨恨……莫非是因了无法与贤弟厮守之故我之前便觉不可思议,珣玉在你府里寄居十年,何以如今忽地携了妹妹回了自家府里。
若非你二人生变,便是因了别事·然我见你二人一切如旧,想必是出了别事……”·贾珠颔首道:“兄所言无差,他搬出我府中乃是无奈之举,府里老太太迫他甚急,不是催他娶妻便是迫他妹妹成亲……此外他亦是怨我,怨我不同他厮守于一处……”·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孝华听罢长叹一声,道句“自古一家之中便是无奈之事甚多,为人子女者颇多莫可奈何”。
贾珠见此话说得无奈,不欲继续此话题,方转而打趣一句:“弟此番倒盼着兄往林府与他闹上一回,待他使了性子,气恼一回,指不定便诸疾皆去·”·孝华闻言淡笑对曰:“如此贤弟便不惧他与我闹了一回,病上添病,又当如何是好”·说罢这话,二人皆笑。
孝华又问道:“不日后老太爷生辰,珣玉可欲前来”·贾珠答道:“这谢阁老生辰,珣玉作为内阁学士,自是不可缺席的·然知晓此番孙大人亦会前往赴宴,只怕心下还恼着,不肯前往面见。
我倒是想劝他去的,和孙大人和解了,亦好将亲事定下……”·孝华听罢颔首以示知晓·二人正说着,便已行至林府,方一道入内探望煦玉·此番煦玉正倚在躺椅上看书,闻罢贾珠同孝华来访,方撂下书本,与他二人招呼。
却说煦玉同孝华闲谈之时,贾珠尚且从旁思忖之前前往孙家探望孙念祖之事·意外得知那孙念祖亦是一痴情之人,倒算此行最大的收获了·此番又闻那陈夫人为医治其子,百般求医问诊,想来欲缓和与孙家的关系,正可由此入手。
正如此忖度,眼光不经意间掠过自己手中的撰扇,登时心生一计,扇上是煦玉亲笔题画的墨兰图并赞诗,用了署名“瑜君”的图章·贾珠对了此扇倒也很是喜欢,如今为了成事,只得忍痛拿了赠人。
此番计定,贾珠忙不迭将晴雯唤来,将撰扇交与晴雯,令她进了内院将之交与黛玉,请黛玉亲自于扇后题诗一句,说着又将那写有诗句的笺子交与晴雯,只道是题这笺上的诗句便可。
又吩咐曰转告黛玉,此举是为医治孙少爷的权宜之计··晴雯听罢贾珠之言,方领命去了·半晌后,晴雯方又将撰扇拿了来交还与贾珠·却说黛玉见罢贾珠此举,心下疑惑,然见那扇上皆是自己哥哥的笔墨,料想贾珠是定不会拿了此物做甚不雅之事,遂亦是不疑有他,按贾珠之言将那两句诗工工整整地写了。
贾珠见罢甚为满意,随后又忙不迭唤了林士简来吩咐,道是将撰扇携了往孙家,便说闻听孙少爷有恙,大少爷闻知,欲尽绵薄之力,将此扇传与孙少爷见了,便能药到病除。
林士简便依言领命去了··---------------------------------新更分割线----------------------------------·待到了孙家,林士简将此扇交与孙家家人·家人将撰扇传进里间,彼时陈夫人等皆守在房中,而那榻上躺着的孙念祖本是病得恍恍惚惚,人事不清,此番闻罢是林家送来东西,正中心事,竟忽地恢复了几许神志,忙不迭索要那扇子。
陈夫人本接过扇子打量,见榻上孩儿索要,便将扇子递至其手中,心下尚且疑惑不解,在她看来,此扇倒也无甚稀奇之处··那孙念祖将撰扇接过打量,只见扇子正面题着墨兰的诗画,见了图章,又见那字写得是潇洒恣肆,宛如行云流水、随意成趣,知晓此乃林大才子亲笔。
随后又将撰扇翻过面来,只见背后亦题有两句诗:“姻缘自有苍天定,弄jiān使坏亦枉然·”这两句诗与正面所题墨兰图竟是毫不相干,那孙念祖见罢起初亦是大为不解,不知此乃何意;又见那字迹放佛美女簪花,娟秀似锦,一见便知此楷书乃闺阁笔迹,此诗句定出自一姑娘之手。
饶是如此,依旧猜不明了此句所示何意·然诗中劝慰鼓励之意倒也尽显,那念祖见罢便觉心结稍解,神志恢复了几许清明··之后众人皆不知此扇是何意,便将此事先行撂下。
不料几日后,孙玉淑赶回娘家探望兄弟病情,家人将林家送扇之事告知孙玉淑,玉淑将那扇子打量一回,方道:“这扇背面的字乃林姑娘的,是确定无疑之事了·我曾见过林姑娘亲笔写的帖子,正是这笔迹。
何况见这扇面上的墨兰诗画,分明是林少爷的,林少爷又没有夫人,难道会专程令了外间的女子写了自己的扇子又送与你遂那闺阁笔迹当是出自他妹妹之手无疑了……”说罢方将垂着的头抬起,转向榻上的兄弟笑道,“想必是林少爷闻说你病了,便命妹妹在扇上题了诗,遣人送来赠予你,以此劝慰你一番。
要明白是与不是亦是不难,待改日我见林姑娘之时询问一回便知……”·那孙念祖闻罢此言,哪里料到此事竟有这等内情,不禁大感意外,随即又觉满心欢喜,心下虽不敢全信,然亦登时神清气爽,之前因得知婚事告吹的沮丧心情一扫而光,如今满是心上人写诗劝慰开导自己的美意。
一旁围着的陈夫人等人皆疑惑不解,不知何以煦玉的这柄扇子竟有这般奇效,竟令缠绵病榻的儿子蓦然好转然到底出于何种缘故已不重要,总归了见儿子精神已不同以往,便也止不住心下畅快。
随即通知家人,这林家心系少爷之病,之前便有贾少爷前来探望,今次又命人赠扇慰问,可知对了自家情深·待少爷大好,府里定需向林府重谢一回·由此将之前因王媒婆之言而生的嫌隙尽皆释下,一笔勾销。
·此事过后不久,东阁大学士谢钺的生辰便至·当日,礼部颁赐寿礼,四位亲王即三皇子信亲王稌泽、四皇子爱亲王稌凤、五皇子孝亲王稌麟并忠顺王稌縆,及东南西北四大郡王并其余朝士大夫、阖京权贵尽皆赴约出席,荣宁二府男眷中贾敬贾赦贾政三人并贾珍贾珠前往,女眷则由贾母携了刑王二夫人并了尤氏前往。
却说生辰前一日,贾珠亦是劝说煦玉莫以染恙为由推辞,且千万前往拜会祝寿,若能趁机与孙家鼐解除误会、冰释前嫌,则再好不过了·随后又将自己私下送扇之事告知与煦玉,煦玉虽并不赞同此举,然亦深赞贾珠费心。
事已至此,煦玉只得答应前往·只不料,当日夜里又不慎受了凉,倒将素昔的小恙延至沉疴了,次日起身之时已是头晕眼花,目浑耳塞·勉力唤人伺候着洗漱着装,用罢稀粥后,方随前来林府的贾珠一道前往谢府。
摇摇晃晃地步至谢钺跟前拜见了,众人见煦玉病得不轻,皆劝其寻大夫诊视·煦玉亦恐留在此处失了礼数,方就此告辞·谢钺见状亦不便多留,不过道了几句不胜遗憾之类的话,方命孝华亲自送煦玉出府。
然临行之前,贾珠又劝了回,道是需得与孙家鼐招呼一番,莫要虚费了自己所布之局·尽管此事乃是孙家出错生事在先,然到底那孙家鼐乃是世交长辈,哪有长辈来主动招陪晚辈之理少不得惟有晚辈主动拉下脸面,前往招陪一回。
煦玉虽仍是别扭,然倒也依言拜见招呼了·此番那孙家鼐倒也绝口不提亲事误会之事,惟见煦玉身体精神欠佳,便多番关照,嘱咐煦玉好生调养将息·煦玉自是谢过应下,随后便辞了孙家鼐自去。
贾珠虽对煦玉就此独自回府放心不下,然因了贾府众人皆在,自己不可就此随煦玉回去,只得多番吩咐林府家人跟班好生照料,待煦玉回府,便请了应麟诊视,此番应麟则谨俱居林府,可不必再行外出寻医。
之后谢府饮宴听戏诸事自是不必细述,只说当日煦玉前往谢府与孙家鼐招呼之事,倒着实挽回了两家关系·孙家鼐当时虽并未多言,然待从谢府归来,忙不迭遣了家人往林府送了许多人参鹿茸肉桂等大补之物,煦玉谢了一回,命家人将诸物收下,又赏了送药的家人几两银子。
此番应麟见状亦笑曰:“玉儿身子虽需经年调养,然亦无需吃这许多大补之物,如此还不另行滋生内火……”·此番过去半月,煦玉方才好转,彼时又闻一喜讯,正是外任的李文俊回京述职。
珠玉二人闻知大喜,知晓那撂下的亲事可就势重提一回·随即便将李文俊邀至林府,将之前孙家误信谣言、遣官媒交接失败之事告知与他,并顺势与那李文俊戴了一顶高帽:“……此事最初便由李大人上门做媒,皆万事妥帖;待李大人出京,孙家委任官媒替代,致使两家交恶,嫌隙顿生,可知寻常媒人皆是人微言轻,不足取信,遂此事惟有兄能胜任之……”·李文俊听罢此言,心下自是得意,遂忙不迭对曰:“此事本孙大人委任下官之事,下官自是责无旁贷,只未料余事未了,便逢出任之事,不胜遗憾……两府本为世交,此事因媒婆误事,自是由下官出面调停,两家联姻亦属上天眷顾,断不会因此细微末节延误……”·煦玉闻言自是再三谢过,随后又道了几句闲话,留李文俊在书房用过午膳,李文俊方告辞去了。
翌日,李文俊即前往孙家拜访,将黛玉尚且待字闺中,未曾与人结亲之言悉数说了,只道是当初那王媒婆见识短浅,与了林府交接之时言辞欠妥,致使双方生出误会·实则自己之前前往林府,林少爷已明言告知林姑娘许人之事纯属讹传,并无此事。
遂托了自己来大人跟前剖白澄清一番……听这李文俊说罢,此番孙家鼐又怎会不信自是毫无怀疑·又闻林家并了李文俊皆将此误会之责推至那媒婆身上,并无追究自家误信谗言之意,令孙家得以拾阶而下。
孙家自是心存感激,孙家鼐就此对李文俊吩咐道:“且回复林贤侄,那定亲之事既属误会,便也再好不过了,可知两府亲事正是天意,天亦成全·将小儿生帖携了去交与贤侄,趁文煜你在京之际,速将亲事定下,以免夜长梦多……此外他送来撰扇助小儿康复,亦千万代老夫厚谢一回,并代为问候贤侄,上回谢阁老生辰染疾,此番可有大愈……”·待细细吩咐诸事,又留李文俊在府里用膳,则不消赘述。
待李文俊再行前往林府,煦玉见罢李文俊携来的庚帖,知晓孙家已是全然认可两家亲事,且率先表态,以示求亲之意·煦玉见状,长叹一声,虽说心下对了孙念祖这一妹夫已有七八分满意,然尚有一二分不满,遂心内郁郁然。
转念一想,此事亦是经历波折,几近毁于一旦,成事亦是不易,多亏贾珠劳心劳力,方得以挽回,遂终是应下,命书办相公写了黛玉庚帖,交与李文俊,又托李文俊向孙家道明两事:其一,因之前宫中老太妃新丧,此系国孝,百姓之家不可饮宴娶妻,遂亲事需延后;其二,孙念祖适才入学,如今正宜下场,需于来年考取进士头衔,亲事方成。
闻罢煦玉所提此二事,李文俊自是将之回复与孙家鼐知晓,孙家鼐悉数应下·而孙念祖闻罢煦玉要求,自是不敢轻忽了·此番既已病愈,念祖方日日苦读不缀,只欲就此一役功成。
未过多久,八月乡试便至,孙家鼐念及小儿今次下场,已是提前数月便告病在家,以免又被点了乡试主考,迫使小儿回避·而孙家鼐虽是回避,然礼部此番竟好巧不巧地点了煦玉出任顺天乡试的总裁,孙家之心可谓昭然若揭。
而孙家鼐心下虽觉万事无忧,倒将孙念祖并一干今次下场的学子骇得魂不守舍、冷汗直冒·众学子皆知,这京师两大才子虽年纪尚轻,然一向治学严谨、铁面无私,较了朝中老学究,剥人竟毫不手软,其中又尤以林煦玉为甚。
昔时二品大员工部侍郎之子,荒疏不能,全凭背诵西席所写旧日窗稿蒙混过关·之前所遇学政院考,宗师顾忌其父颜面,允其通过;不料待之后恰遇煦玉做了乡试总裁,面试之时发觉这考生口齿不清、答非所问,登时大怒,竟毫不顾惜工部侍郎之面,出牌通告,即刻命衙差将该生送至通州学政手中,责令通州知州并县教谕严查究问。
而正因如此,此番亟待下场的孙念祖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则不消细述··却说林家与孙家联姻之事总算尘埃落定,而此事虽待来年孙念祖取试及第方才正式定下,然世上却并无不透风的墙,贾府诸人捕风捉影,从别处闻知黛玉定亲之事,贾府因此而引起一阵不小的风波,此乃后话,此番且按下不表。
?· ·☆、第八十回 略施小计宝钗字人(一)· ·?上回说到煦玉与孙家鼐终将两家亲事定下,交换庚帖,只待国孝过去,孙念祖下场已毕,方正式约定成亲时日。
而此事虽未正式定下,双方亦保持缄默,并未对外公布·然有心之人见罢礼部侍郎李文俊屡屡出入二府,遂皆将二府联姻之事猜得是八|九不离十了·遂这些捕风捉影的言辞片段便也纷纷传入荣府之中,贾母闻知当即被气了个仰倒,忙不迭便遣家人前往林府欲寻了煦玉来问,煦玉则以卧病在床为由推却。
贾母见状,只得就近寻了贾珠,贾珠自知瞒之不过,只得如实说了,尚还拿话支吾曰“孙家屡次三番遣了礼部侍郎李大人上门求亲,连庚帖亦托李大人携了前来,玉哥推辞不过,只得应了”。
贾母闻言疑惑不解,只道是彼时自己已对陈夫人明言黛玉已与自家府里定了亲,何以孙家仍那般锲而不舍,执拗地寻了林府结亲寻思半晌,仍是不可解,便又问贾珠可知其中蹊跷,贾珠自是推说此乃孙家寻了煦玉商议定下的,自己不过一方亲戚,是毫不知情。
贾母见问不出多话,只得放了贾珠出来··此番贾珠见此事对贾母打击甚大,自宝黛幼年之时便筹划的一桩事业,至此尽毁,只令贾母痛心疾首·贾珠恐受牵连责难,期间亦不敢歇于自家府里,遂忙以侍奉应麟为由,前往趣园避了几日风头。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而对此事颇感遗憾之人,府中除却贾母,便属贾政·却说彼时府中盛传的“金玉良缘”与“木石前盟”之事,贾政亦有耳闻,对于宝玉择黛玉与宝钗二人中何人为妻,贾政自是偏向黛玉的,自是因了林家既为妹妹之家,妹夫与自己又素来志同道合,林家更系世代书香;兼了这些年煦玉皆居荣府,贾政对了煦玉之爱竟宛如亲出,仅次于贾珠。
遂大观园中宝玉未题之处,竟有好几处出自煦玉之手·由此自是爱屋及乌了·而此番闻知林家已与孙家结亲,自得长叹曰不胜遗憾··此外,对此事最为欣喜之人自是王夫人薛姨妈姊妹二人。
黛玉字人,自是意味着贾母筹划“木石前盟”之局的最后棋子失效,再难兴起波澜·王夫人不禁暗自称赞一回曰自家儿子果真高明,早知这桩亲事难成正果,令自己不必忧心;如今果真一语成真,不费自己吹灰之力,便也去了这根眼中刺,当真可喜可贺。
然此二人自是将了此等庆幸之心深藏不露,于贾母跟前且附和着贾母之意,皆顺着贾母唉声叹气,只道是黛玉自小居于府中,与宝玉情投意合,这般骤离,对宝玉着实打击甚大,便是冷心肠的大人见状亦是不忍。
贾母闻言倒也不多说,心下对这王氏姊妹二人心下所谋如何不晓,只怕如今这黛丫头出嫁之事,倒正合她们之意呢··这上房众人尚且如此,而最受此事打击之人正是宝玉,乍闻此事,便如遭了晴天霹雳一般,登时目怔口呆,骇得一声儿不言语。
众丫鬟见状,无论谁上前与他说话,他皆是一动不动、毫无所觉,摸了额头又摸身上,俱是浑身冰凉·众人吓得不轻,唯恐上头太太们责难,只得先行请了李嬷嬷前来探视一回。
那李嬷嬷来,瞧了半日,又问宝玉几句话,皆不见他回答·随后又往他脉门上摸了摸,嘴唇人中上用力掐了两下子,仍是不声不响,不觉疼痛,登时将那李嬷嬷亦是惊得手足无措,只说了一声“了不得了,不中用了”,说着便搂着宝玉放声大哭。
一旁袭人见状忙拉着李嬷嬷说道:“你老人家瞧瞧到底如何了且告诉我们,好回了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的先哭起来了·”李嬷嬷则答:“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众丫鬟闻言,方知晓此事严重,不敢担待着,只得遣了小丫头告知贾母王夫人。
众太太闻罢这话如何了得,忙不迭入了园中探视,一面又唤人请了太医诊视·外间贾赦贾政贾琏等人皆入园探视,宁府贾敬贾珍贾蓉等亦一并前来·一时之间,怡红院中鸡飞狗跳,闹得很是不堪。
却说此事之前贾珠因往趣园避那风头,期间倒与煦玉厮守了几日,万事不理,无忧无虑,神仙眷属亦不过如此·然不日后便闻府中家人来报曰宝玉发了痰迷之症,情况危急,只怕不中用了。
贾珠闻言大惊,虽知晓黛玉定亲之事对宝玉打击定是不小,然乍闻此信亦是心急如焚,急不可耐地与煦玉一道乘车回府探视·此外便连同在园中的应麟则谨亦一并惊动了,二人亦随珠玉前往荣府。
·待四人匆匆入了园中,只见众太太们领着媳妇婆子从旁哭得死去活来·王夫人一见贾珠,便也万事不顾了,拉着贾珠将脸埋在他怀中哭道:“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大夫说你兄弟不中用啦……”·贾珠亦来不及探视一番榻上躺着的宝玉,只得忙劝住搂着自己直哭地王夫人道:“太太且勿忧心,此番先生公子亦随儿子前来,先生医术独步天下,待他诊视一回,定有法可治……”·贾母闻罢这话,忙招呼一干媳妇丫鬟等进内里回避,待应麟入内诊治宝玉。
王夫人只得止了,拿帕揩了眼泪,随众人一并避入里间去了·这边贾母倒并未入内回避,命人端了椅子来,端坐于宝玉一旁·贾珠煦玉则一道出来亲自将应麟则谨迎入怡红院,贾政亦前往拜见了。
随后一行人方入内,见贾母在此,应麟则谨忙不迭请安·贾母亦回了两句“有劳先生”的客套话,应麟道了无妨,随后方坐于榻边替宝玉把脉·过了半晌,贾母见应麟诊视妥当,遂亟亟出声问道:“邵先生,宝玉之疾可有大碍”·应麟闻言忙起身答道:“无妨,世兄此番不过是痰迷心窍之症,且系急痛攻心所致,一时壅闭,较当年珠哥儿落水昏迷之症更轻。
待在下替世兄施针一回,大抵便能醒转……”·随后应麟转身从则谨手中接过药箱,从中取出几枚银针,挨着宝玉几处穴道扎入·一旁贾母见罢那针扎进宝玉皮肉里,亦是骇得心惊肉跳的。
然念及当年贾珠落水昏迷,亦是得应麟如此施为方才醒转,遂只得按捺下了·待见几处针灸施毕,宝玉果真慢慢有了起色,渐渐睁眼醒来·贾母见状大喜,忙不迭对了应麟道谢,赞了几句医术高明的话,道曰“先生且写了方子,待宝玉吃好了,再命他捧了谢礼,往林府里给先生磕头去”。
应麟则起身还礼,将往外间写了方子煎药··宝玉只见跟前正坐着垂首探视自己的应麟,因少有往来,遂心下生出些憷意·随后又忆起之前闻知的黛玉定亲之事,不禁悲从中来,哭闹出声。
见罢一旁守着的贾珠,念及贾珠与煦玉一向交好,便将长幼之礼亦顾不得了,在榻上支起身来,便也趁着染恙,伏在贾珠身上使性子地闹腾道:“大哥哥,我不依,我不依大哥哥素来疼我,求大哥哥帮劝了林哥哥,莫要将林妹妹嫁了他人……”·贾珠见状很是为难,一面扶着宝玉,亦不知如何应对,只拿眼望向一旁的煦玉求助。
宝玉挂在贾珠身上闹了一回,又转眼瞥见煦玉步至一旁,此番仗着使性子使得兴起,便将往日里心下对煦玉的忌惮畏惧皆不顾了,心里认准了此番是煦玉替了黛玉亲事做主,只将煦玉当作妨碍黛玉嫁与自己的唯一障碍,登时便恶向胆边生,扑在了煦玉身上撒泼耍赖:“求林哥哥开恩,莫要将妹妹嫁与别家……妹妹自小随哥哥住在咱府里,彼此皆已习惯,何苦如今将她送到别府上……”·却说煦玉本亦是带病前来荣府探望,身子虚弱。
此番被宝玉纠缠一阵,若非贾珠从旁扶着,又将宝玉拉开,几近站立不稳,撰扇亦脱手摔在地上·兼了素昔从未得人这般没上没下没羞没躁地无理取闹,登时拉下脸来,将要发作。
幸而又念起宝玉正值病中,亦是对黛玉动了真情之故,况且需顾忌在场诸人颜面,方将心中怒气勉力按捺下去,闭了眼不言语··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外间贾政领着应麟写毕方子又复进房中,见宝玉举止无状,亟亟开口呵斥道:“孽子,没规没矩的,胡闹个甚如今又得了精神了”·此番宝玉倒也清醒了几分,见自己父亲进了屋,顿时生出几分忌惮,心下发怵,不敢再行闹腾。
贾母闻言又喝止贾政道:“他方才恢复神志,你无缘无故地又训他作甚他便是被你这老子吓傻的”说着又转向应麟道,“邵先生莫怪,皆是这做父亲的教子无方。”
应麟对了贾母素来偏疼宠溺宝玉之事如何不晓,心下哂笑,面上倒顺着贾母附和几句,又替贾政辩解一句曰:“二老爷亦是教子心切,父母拳拳爱子之心,人之常情矣。”
贾母笑道:“哪有先生说得那般好,他惯常教训儿子起来没轻没重,逼着宝玉念书,将人也吓傻了·珠哥儿自小里争气,也没少被他这当爹的训斥,若非哥儿命硬,还不早早地被他爹逼死了……”·应麟则道:“是老太太福泽深广,庇佑儿孙辈。
依在下观之,府里哥儿皆是福大命大之人·此番宝哥儿颇得佛缘,非凡尘中人也……”·贾母闻言倒也并未深想,只将应麟之言作了客套话·待将药方交了下人拿去煎了药,贾政则与贾珠煦玉领着应麟则谨往外间书房中吃茶。
却说宝玉自为应麟诊视后,虽亦按方服药,然此病皆系心疾,哪里便好得全,不过时而清醒一阵,时而又癫狂闹腾一阵·而王夫人因袭人素昔从旁进言曰宝玉与姊妹混居园中,不成体统,早生出将宝玉搬出大观园之心。
遂此番干脆以宝玉遭疾,便于就近照料宝玉为由,就势将宝玉挪进自己院中·而另一边,黛玉的障碍既除,王夫人姊妹自是迫不及待密谋实施金玉良缘之计·只不料人算不如天算,眼看着这姊妹二人筹划了多年的心愿即将兑现,竟又生变数……·?· ·☆、第八十回 略施小计宝钗字人(二)· ·?却说之前大观园中众儿女尚且齐聚大观园之时,其中正有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
此番薛蝌携了其妹薛宝琴乃是为上京完婚,宝琴婚事既定,这做哥哥的竟尚未有个着落·而薛姨妈见那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没有小姐脾气,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本欲说与薛蟠为妻,然念及薛蟠素昔行止浮奢,恐糟蹋人家的女儿。
遂又踌躇了,随后方忆起薛蝌尚未娶妻,薛蝌为人成熟稳重,与了薛蟠全然两样,与邢岫烟二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若设法替薛蝌说这门亲事·薛姨妈遂将心中所想说与凤姐。
凤姐听罢倒有些踌躇,只道是邢夫人有些左性,此事需得慢谋·随后凤姐寻了一计,将此事告知与贾母,贾母倒乐得做这保山·遂将邢夫人请来,将此事说了。
邢夫人忖度着此事有贾母作保,兼了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富贵·而薛蝌较了薛蟠,生得又好,便也应了·待回去告知邢忠夫妇,他夫妇二人本为投靠邢夫人而来,闻罢此事,如何不愿,自是极口称妙。
贾母见状十分高兴,又拉了尤氏婆媳做媒·而薛蝌与岫烟二人又因之前一道上京之时有一面之遇,彼此倒也合意·而刑夫人之前本欲接了邢岫烟出去住,如今成了薛家媳妇,贾母便令她留在园中,与了宝钗姊妹一道。
·自此宝钗倒常常与了岫烟闲谈,宝钗见岫烟家贫,月钱不够支使,便也常常周济劝慰她·然见罢周遭亲戚薛蝌、宝琴并了居于身侧的湘云、黛玉等皆有了归属,宝钗心下难免不生出几许失落。
却说宝钗的亲事本是最无意外之事,阖府金玉良缘之言传了这许多年·此事本是既定之事,然近日里宝玉因闻知黛玉定亲之事而全然没了样子·头上贾母只当宝玉病了,便也百般纵容偏溺,便是贾政贾珠从旁见了宝玉模样,心下有火,便也不敢多加开口教训嗔戒,只得任由他这般颓丧下去,蹉跎时日。
素昔里只是疯疯傻傻,一时清醒一时又糊涂·而贾政自出任学政归来,渐感自身上了年纪,名利之心大灰,倒贪图起儿女常伴的天伦之乐来·对宝玉未曾投身科场的失望之情较了往昔淡薄不少,念及宝玉虽不务正业,然较了其余贾氏族人,到底天性聪颖、有些急才,亦不算玷辱了祖宗。
兼了子女中又有贾珠仕途平顺、元春凤飞枝头的,已是贾政平生指望,遂幼子蹉跎些,倒并非甚欺师灭祖、难以忍受之事·由此对了如今的宝玉,倒也听之任之··为父的虽如此,旁人看在眼里,滋味却又各不相同。
却说宝钗其人,面上观来虽谦恭和顺,百事无争,然心内实则志向不凡,具停机之德,负青云之志,希欲能在内辅助夫君,对外振兴家业·如此这般的女子,如何是个能眼瞧着宝玉蹉跎而坐视不理之人然劝亦劝过,宝玉何尝听进过一句半句的素昔尚且仅是混迹內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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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此期间来访诸人,除却往昔与林府有所往来的旧识之外,其余一律置之不理,拒不接待·煦玉虽因此落了铁面无私的好名,然不通款曲、不近人情之性也传了个遍。
对于朝中讲人情世故的众同僚而言,煦玉如此行事,倒是好坏各半··众人见拜访煦玉无门,又转而寻到熙玉疏通,欲请熙玉代为转求煦玉通融·熙玉见状心里一哆嗦,哪里敢生出这等举动,只怕未待自己开口,便先被煦玉责骂一通。
还有那等人,见寻不到煦玉的门路,便私下寻到煦玉素昔任用的幕僚跟班之类·只道是有钱能令鬼推磨,主子东家便是个冷面冷心的,手下跟着的诸人难不成还能是个拿钱熏不动的遂寻到蔡新、史调二师爷,许以重金,请二位代为疏通关节。
未想他二人竟也是油盐不进的主儿,皆异口同声地回绝道:“鄙东家这人,年纪虽轻,却不留人情面,莫道我们作幕的,阅卷之事除却替东家研墨代笔之类,其余多话是没有的;若是知晓我们替人徇私说情,还不将那砚台摔在我们脸上。
此番只怕便是同考官老爷们的脸面,也是不给的……奉劝各位,此回下场需有那真才实学,否则大可不必下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对于贾珠而言,只道是煦玉做了乡试总裁,从八月初六入场后,直至下月五日方得以出场,期间皆不得相见,遂初六之前,皆忙着替煦玉张罗日常所需之物,又怕有所遗忘,遂领着众人多番检视,一面又劝说一回:“这回幸而只是乡试,又是顺天府,无需出京,可就近照应。
若按职务,我大抵亦有资格充个副总裁,尚可就近敦促你一回,只可惜殿下不允我离了兵部·由此你也多少留着心眼儿,莫要审阅试卷,便也事必躬亲,倒将自个儿累坏了……”·煦玉闻言倒也不以为意,搂着贾珠笑曰:“此番你亦太过忧心,之前便也说了这许多次;又多番叮嘱小子们敦促监督,只道是若我不从,待归来后便尽管告知你。
这般警惕严防,我何敢就犯~”·贾珠对曰:“这话我确也说得不少,然哪一回你当真听进心里每回病怏怏地归来,倒累及我提心吊胆的……”·煦玉尚未答话,便听贾珠再行开口,此番却是转了话题道:“玉哥,这句话好歹听我一回……今次充这座师,又有两位副总裁,并诸位房官们,只怕皆较了你年长,亦需顾忌诸位老爷的颜面。
取士你尽可严格把关,然亦不可一味皆按了自己标准,将房官所荐试卷尽皆剥落,这令了一干年长的翰林官们如何下得了台面些许人情,若是无伤大雅、无甚大错,便也放过了,他人自是感激你。
朝中诸老臣,便是圣上亦留几分薄面呢,何况你我,也总有个有求于人之时……”·煦玉听贾珠此话,可谓是掏心剖肺,关切担忧之意尽显,心下很是感念。
二人额首相触,十指相扣,煦玉不禁叹了回气,说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世人娶妻纳妾,只道是妻妾成群,方享齐人之福·孰不知为兄得珠儿一人,便已胜却世间万紫千红……”·贾珠闻言,忆起往事,方生出打趣之意,遂对曰:“若说齐人之福,世人皆盼着娇妻美妾,若是夫人生得平常,更需纳几房年轻貌美的姬妾方是。
珠儿又是男儿身,哪及世间寻常女子那般千娇百媚的,若非当年你我约定,今番玉哥岂不寻思着纳进几房美妾,抑或便将身边搔首弄姿的丫鬟收了房给了名分若外人知晓是珠儿不许玉哥如此行事,倒还责我不贤,霸拦汉子……”·煦玉则道:“为兄于珠儿口中,岂非成了那专好偷腥猎艳之人好生无礼之言。
世人眼中家花不似野花香,遂总欲将那杂花野草植入自家花坛·孰不知如珠儿这般独一不二、胸有别才之人,伶俐聪颖、精细体贴,竟是舍你其谁便是纳妾娶姬,亦无人可替。
他人便是效仿,亦学不像的,不过东施效颦……”·贾珠闻罢此肺腑之言,亦是心花怒放,笑嗔道:“明日便要入了考场封禁一月,偏偏此时拣了这话说,岂非令之后一月我见不到你之日里日日品尝相思之苦如今我还不如执扇他们呢,可随你同去……”·煦玉遂笑曰:“如此珠儿还不将为兄伺候舒坦了,以稍解离愁~”·之后一宵欢爱,情满意酣自是不在话下。
这之后煦玉如何入场如何主持如何取士自是不必赘述,此番三场考试,煦玉皆场场亲临监考,审查极严·此番交卷之时草稿不全并了书写格式有误之卷,于收卷之际便作了废卷,登蓝榜除名,一律不入房师手中;此外卷中有别字之人,亦一律不可上荐。
而圣上规定,乡试录取之人为一百三十五名,然今次下场学子近一万名,最初由煦玉首肯,登上正榜之人竟不足百名,数量较往届皆少··而诸房师所荐试卷,其中有不少房师自诩尚可的试卷,皆被煦玉命蔡史二人退回,一时之间,蔡史二人来往于房师房中,络绎不绝,只一脸的歉然。
有房师见罢,欲求他二人于煦玉跟前替自己求情,只道是自己所荐之卷录取数量太少,且求总裁通融些许·那蔡史二人亦是拒之不迭,只道是总裁大人的脾气他们是见识了许多年,鄙人等人微言轻,总裁是断无可能听取鄙人之言的。
待评完所有试卷,录取之人不过一百名,数量太少·二位副总裁便一道请求总裁再行择以勉强合乎标准之卷添上·却说因了之前贾珠的一番劝诫之言,煦玉多少听了几分进去,遂此番闻罢那二位副主考之言,倒斟酌一回,又命诸考官一道将被剥落的试卷再行评判一番,又从中拣了众人认可之卷填了榜,充足百三十五名,其余的便一道充作了副榜,以示安慰之意。
而待最终诸考官拆对朱卷墨卷之时,煦玉只见其中几人恰是自己认识的,一个孙念祖取了三十名,孙念祖的卷子乃是副总裁荐的,倒欲荐个前十,被煦玉以文理虽通,略输才气驳了。
一个名蒋作锦的,点了四十七名,再查了一回该人籍贯,乃是江西南昌府人,方忆起该人正是自己出任江西学政之时,命上京之时顺道捎信与贾珠的廪贡生,方知原来上届乡试他并未通过。
又一个名岳维翰的,此番点了第五名,煦玉见此人名姓有些眼熟,然却记不起在何处见过·随后见该人籍贯是江苏淮安府阜宁县人,登时恍悟这岳维翰正是出任学政之时,自己出手相助的那名贫寒学子。
彼时煦玉便令其考取监生,以上京参加乡试,不料如今这岳维翰果真依言行事,虽未取南元,仅名列第五,倒也差强人意·待乡试张榜后,众人见孙念祖亦惟取三十名,皆知礼部尚书孙家鼐位高权重,且与林家关系匪浅,然煦玉却能不念旧情,铁面无私,倒将煦玉正直之名又称赞一回。
?· ·☆、第八十回 略施小计宝钗字人(三)· ·?闲话不多说,此番单说那岳维翰·却说数年前岳维翰受煦玉之命,考取监生来京取试·之后他倒也争气,待回乡后便也万事不理、闭门苦读,阜宁知县闻知此乃林大人荐来的学生,亦不敢怠慢了,待岳维翰过了童生试,便写了荐帖请江苏学政荐了京师乡试。
遂待乡试将临,岳维翰便携了诸公文、贡单、执照等上京赶考·临行之时,岳维翰将家中攒下的银两并当地宦绅所捐路费携了上京,置办新衣行囊,光景倒也阔绰·又将当初煦玉所著的文章誊写于一竹撰扇之上一并带上,以期待功成名就后,再请才子留下字号。
来京之后,自有无数长随跟班上门自荐,岳维翰则就势雇了两人,一名高升,一名来福·岳维翰念及当初煦玉对己有知遇之恩,遂便想前往拜访一番·然因此番时候赶紧,下场在即,又闻煦玉点了总裁,拒不接待一切应考之人,遂只得作罢。
待乡试下场已毕,只觉胸有成竹·待九月初五放榜,只见自己高中第五名,虽并未如煦玉当初要求那般中了南元,然亦算差强人意了·此番京师诸上榜考生皆议论纷纷,只道是今次上榜可谓是幸运万分之事,座师林煦玉是出名的严苛,连有望殿试夺魁的礼部尚书之子孙念祖亦不过点了三十名,许多自诩铁定中举之人连副榜亦未登上,遂中举的学子心下庆幸之余,亦忙不迭拉了同科聚会。
此番岳维翰的长随高升、来福二人见岳维翰成绩不俗,亦劝其寻了同科往来应酬一回,对自己今后的宦途是大有裨益·不料岳维翰却置若罔闻,只向他二人询问京城林府所在。
那二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高升率先说道:“爷欲前往拜访座师自是在理,只这位有京师第一才子之称的内阁学士林大人为人向来清高孤傲,懒于应酬,若非素昔要好之辈,林大人是不见的,爷这是……”·岳维翰听罢打断高升之言道:“我前往拜见林大人并非因了他乃我场上座师,乃是因了大人对我有知遇提拔之恩,我此番是欲向大人致谢。”
来福遂忙不迭问道:“爷此话怎讲林大人曾两任学政,莫非林大人是爷宗师”·岳维翰则道:“我倒并未有此好命得林大人做了宗师,然确也受大人大恩,想必大人亦是记得,我手边还有大人当初所留珠玑,遂此番无论如何,皆需向他当面致谢。”
那二人闻罢此言,皆欣喜非常,未想其间竟有这等缘故,于普通学子而言,与礼部重臣有那关系,对今后的科场是颇有助益·遂忙不迭依言替岳维翰雇了车来,一道前往林府,将岳维翰的名帖递了进去。
却说当日也确有因缘,黛玉因荣府众姊妹皆陆续搬离大观园,园中诗社因之散了许久,心下不舍·待此番煦玉主持乡试归来,知晓煦玉亦是喜好风雅之人,便向煦玉请求邀请诸姊妹在自家府中重建诗社之事,每月聚会一次便可。
煦玉闻言亦是大加赞赏,欣然同意,并当仁不让地任了诗社社长·黛玉依礼邀请贾珠充任副社长,贾珠坚辞,由此黛玉方自己走马上任·随后又亲自写了帖子,邀请诸姊妹前来林府集会。
然念及宝玉有疾在身,且如今自己又是定了亲事之人,需得避嫌,便也并未邀请宝玉,惟请了宝钗姊妹、香菱、岫烟并三春几人·姊妹们接了帖子,莫不欣欣然欲来,禀明贾母王夫人后,当日便随着贾珠一道坐了车前来林府。
此番黛玉于林府花园中的听雨轩二楼上布置了,摆了书案,又置了圆桌铺设茶果点心,请煦玉命了诗题·煦玉忆起自己乡试及第后,曾于同科聚会上随手题了一首《贺新凉·西风萧瑟》,便命众姊妹以此为韵,每人和上一首。
却说前一日夜间落了雨,次日便阴云密布,气温转凉·众人闻罢此诗题,只觉颇为应景·此番煦玉贾珠并了诸姊妹正围坐于圆桌前讨论一回诗题,便见一媳妇持张名帖匆匆而来,煦玉见状问道:“出了何事”·那媳妇忙将名帖呈上,一面说道:“门上说是乡试的学生欲拜见少爷。”
煦玉一听只是乡试的学子,便觉兴致缺缺·待见了那帖上写着“门下学生岳维翰”之时,登时眼前一亮·然又念及今日气温寒凉,煦玉在这听雨轩中坐得暖和了,便不欲挪去外间书房,便问那媳妇:“此人可是独自前来”·那媳妇答:“只有两个随从跟着。”
煦玉随即吩咐道:“留此人跟班在门房招待了,将岳维翰单独领至听雨轩楼下见我·”·那媳妇闻言去了··不多时,便见一个小丫鬟领着一书生向这方行来,衣着虽朴素,却是一袭簇新的直缀冠巾,手里还拽着一柄竹撰扇。
楼上众姊妹因了心下好奇,皆聚于窗前纱帘后窥视,只见那书生年纪轻轻、相貌堂堂,举止娴雅、一派斯文·待行至楼阁前,方止了步,又整了整己身衣冠,方随丫鬟入了轩中。
楼上煦玉待闻见岳维翰进屋的声音,方与贾珠姗姗下楼,便服迎接来人··岳维翰见煦玉二人下了楼,便忙不迭行礼,礼毕方分宾主入座,煦玉命丫鬟上茶··岳维翰率先开口道:“四年前,学生于南昌府受大人大恩,得以回乡取试,随后自是日夜苦读,不敢有丝毫怠慢。
幸而知县大人体恤,学生童生试后,又于宗师大人跟前,替学生荐了监生,学生方得以入京取试·此番又幸逢大人主持此试,可谓是天助学生,学生得以上榜点了第五,皆乃大人成全……”说着便立起身来长揖。
煦玉挥手止了岳维翰行礼,命其坐下,说道:“你此番成绩,皆凭了己身真才实学,并非我所偏向·我见你答卷,可知你此次下场乃是成竹在胸,已能万言满策。
若是换作其他总裁,点了南元亦不无可能·若无意外,来年会试及第亦不在话下·”·岳维翰忙答:“大人过奖了·”·随后煦玉则询问一番岳维翰家中之事,岳维翰则答当年待自己携了老母并荆妻回乡之后,妻子素昔体弱,因不堪路途劳顿,回乡之时已身染重疾,不日后便病重不治。
因场事在即,亦无心续弦,之后家中便惟余自己与老母相依为命,又恐老母无人侍奉,遂不敢轻易离乡,因而此番乡试上京亦是迟了·又因囊中羞涩,乡试完毕亦不敢回乡,只得于城外圆通观赁了房屋暂住,待来年会试并了殿试已毕,方着人接了老母上京,再行商议续弦奉亲之事……·煦玉闻罢岳维翰之言,亦很是感慨,只道是寒门学子取试不易,随即命晴雯往二门处令人往账房取来五十两银子,吩咐岳维翰曰可从中支取一部分着人寄回家中,以慰母心,剩下方可用于在京寓所之费。
那岳维翰见状,已是感激得痛哭流涕,忙不迭行礼道:“数年前学生已受大人银两惠赠,如今竟再行受恩,实在是受之有愧,良心不安·”·煦玉则道:“这五十两银子虽非甚大数目,然我并非出之无因,全然是看在你是一可造之材,取试有望之上,只欲你日后能食住无忧,一心发奋苦读,早日取得佳绩。
你需谨记我今日之言·”·岳维翰连连作揖对曰:“大人大恩,岳维翰脑肝涂地亦无以为报,惟谨遵大人之言,日日刻读用功……”·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一旁贾珠闻罢岳维翰一席话,倒也明了了大概,知晓煦玉素昔体恤寒门学子,出资惠赠亦非甚罕见之事。
只心下暗自琢磨了一番,有一事索解不得,方开口问道:“我有一事不解·你道是四年前,珣玉资助你五十两银子回乡,你归乡之后却仍有富余,且一家之计经年不缺,这是何故区区五十两何能至此”·岳维翰听罢忙答:“贾大人有所不知,林大人虽仅出资五十两助学生回乡,然大人之前口授学生珠玑一篇,令学生沿途交与官府学署诸大人赏鉴,大人老爷们阅罢此文,无有不感念拜服者,方纷纷出资惠赠学生。
待学生回乡,单一路所收惠赠,已逾二百两……”说着便将手中撰扇奉上,“学生将当日林大人所著锦绣誊于其上·”·贾珠接过撰扇,将扇面撑开览视,随即笑道:“如此行事方不负才子之风。
若单赠你银两,他自己对那银钱之事是无甚概念的……”·随后岳维翰又迟疑着开口道:“此番学生尚有一不情之请,之前学生于南昌学署所誊录原文为阜宁县知县老爷索去了,学生只得将全文另行誊录于撰扇之上,还请林大人奉赠一方宝印。”
煦玉闻言首肯,随后命晴雯往书房取来自己的印章·贾珠则自告奋勇替煦玉写了落款,印上私印·写毕,方递与那岳维翰看视,一面笑道:“这名签得足以以假乱真吧~”·那岳维翰见罢忙附和道:“若他人不知,当不会认出此非林大人亲笔。”
贾珠道:“你们有所不知,近些年来珣玉已懒怠动笔,几近赶上子卿·若非我迫他亲笔,只怕那写与我之信亦令小子们代笔了·许多无关紧要之物皆是他口授我代笔,他之字迹不易模仿,惟有那落款签名尚且肖上几分。
如今京城之中,他亲笔之作是愈加鲜少,价钱已近一字千金~”·却说楼下三人正闲话,楼上黛玉姊妹则因煦玉于楼下待客,亦不敢高声喧哗,不过各人寻了一案搜索枯肠作诗去了。
宝钗面上虽如其余姊妹一般思量,实则却寻了那靠近楼梯之处,暗自窃听楼下三人的谈话,心思一丝一毫皆未放在那写诗之上·她之前从楼上窥探那岳维翰容貌举止,心下便有几分好感,待此番闻见三人谈话,知晓岳维翰乃是今科乡试第五,又闻煦玉道曰该人才学过人,来年金榜题名不在话下。
且原配新丧,亟待续弦,心下便活动了几分·只道是此人虽系家贫,然闻其言谈,是一志向不凡且知恩图报之人,可谓是品貌才学皆已不俗·若是能趁机寻一方法与之结识,探知此人当真乃一俊才,倒也不失为佳婿一名、良缘一桩。
较了如今惟知蹉跎时日,于家无望的贾宝玉,可谓是天壤之别··宝钗正如是暗忖,不提防黛玉从旁拍了自己肩膀,问道:“姐姐可是做成了”·宝钗不禁唬了一跳,忙不迭收回心思,拿话搪塞道:“想必此番妹妹是做成了,妹妹向来有些急才,姐姐如何能及正凑着呢,惟凑成半阙……”·黛玉亦不追问,留宝钗独自寻思,又往了一旁询问他人。
这边宝钗亦不敢耽搁了,忙不迭思量一番,匆匆凑成一首交卷··?· ·☆、第八十回 略施小计宝钗字人(四)· ·?此事过后,虽说宝钗心下存了这等心思,然到底是女儿家,此又系虚无缥缈之事,自己又如何主动开口兼了知晓自家母亲尚且与了荣府的姨母有那金玉良缘之盟,定也不肯轻易放弃了,遂自己心事亦难以与母亲倾诉。
一时之间,亦是无法可想,只得听天由命··却说此事倒也是上天有意作成·乡试过后,三月转瞬即逝,待到年末之时,岳维翰倒也生出一事·话说岳维翰一直寓于城外的圆通观内,上京赶考之时便携了银两,乡试过后又逢煦玉惠赠五十两,盘缠可谓颇丰,想必盘桓到来年殿试,是无甚问题的。
奈何天有不测之风云,待大年将至,城中偷儿便也格外猖獗·岳维翰所寓房舍一旁,有一段土墙,近日被雨水浇塌了一截,圆通观中的道士便用些土砖将塌毁的地方临时补齐了,只道是待过了年,观中收了足够的香火费后,再行修整一回。
遂那段墙面较了别处的围墙,便要矮上一截··不料某一日夜里,月色正好·岳维翰外出应酬,参加同乡聚会,回来得晚了·待进了后院入了自己房中,却见房中一片狼藉,便知遭了盗。
岳维翰忙将行李检视一回,又命家人岳安将观主请来·观主闻知此事亦是心急如焚,急令岳维翰将行李整理一番,将丢失之物列出清单·只见此番丢了一个拜匣,里面有岳维翰此番进京所携大半的银两,包括上回煦玉所赠五十两白银;又丢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有一对金镯子并零星的物件。
箱子上摆着一柄撰扇,上面因悬了一个玉扇坠,此番连扇子亦一并丢失了·岳维翰将失物清单列出,丢失的物件不多,然却皆是自己身畔最值钱之物·如今身上惟剩携了出门的十余两碎银子,惟庆幸之事便是他誊录煦玉所著之文的那柄撰扇因外出之时均随身携带着,方未曾丢失。
圆通观观主命观中道士在周遭寻觅一番,观中人在岳维翰所居院落的那段矮土墙外发现了小箱子,然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方知偷儿乃是从这段矮墙翻入行窃·而又因岳维翰为了读书之便,方赁了观中后院最偏僻之处,此处便是观中之人亦少有进入,遂此番这处被盗,观中之人亦是毫不觉察。
次日,岳维翰虽如观主所言向坊间报了案,呈上失单,坊里亦将观中道士审问一回,却是人人不知·坊里无法,只得报了巡捕衙门,严辑盗贼··却说此番意外出了此事,岳维翰的光景登时便转了个样子。
本是食住无忧,囊橐颇丰,只待来年下场·不料如今是短金少银、捉襟见肘,只怕未过多久,便连观中房舍柴火钱皆要出不起了·而失窃之事虽报了衙门,然因无甚线索,毫无头绪,遂找回失物的可能性极为渺茫。
那长随中的来福见岳维翰光景甚是凄凉,随即便辞了东家跑路·那剩下的高升尚且念着往日的恩情约定,暂且留下,此番也直劝岳维翰将那柄誊写了煦玉所授之文的撰扇出售,倒能权且赚得许多银两:“……爷听我一句劝,如今需为生计着想,否则爷亦是支持不到会试下场……此番爷既知林大人有心相助,不若便老了脸前往林府,在大人跟前求大人一回。
据闻林大人素来对学子关照有加,何况爷与大人私交不凡,便是大人随手惠赠,便已足够缓解爷之窘境了……”·岳维翰闻言却不欲听从,只道是从前便已多番仰赖煦玉,做人却需有那骨气,不可惟仰赖他人过活。
高升随即又道:“如此爷既不肯向林大人伸了这手,欲仰赖自个儿,不若便寻了古雅斋的向老板商议,将手头那柄撰扇出售了·如今京城里林大人的真迹甚是值钱,尤其在学子之中的声誉,较了侯大人更甚。
若说这柄竹折扇,若是换了寻常当铺,倒也不值两个钱;然那向老板曾经手过几件林大人的字画手迹,是个识货的·世上惟有三架的才子联诗的玻璃屏风,有两架还是仿品,其中一架便在他店里。
若是寻他出手,倒能卖个好价钱……”·岳维翰听罢这话,仍是不从:“此扇系林大人留于我的唯一物什,彼时以此文伴我归乡,其间所含皆是大人对我的期许,此情不可尽负。
我此番便是露宿街头,亦断然不会将此扇出手……”·此番二人商议了半晌,岳维翰亦不肯听从高升之言·之后岳维翰竟是日益窘困,日日只得食用咸菜白饭。
无可奈何之下,惟有往了城中当铺,将之前备下的几件大毛衣物当了,权且做了生计之使··却说某一日,薛蟠从自家当铺里出来,手里拽了柄撰扇,用锦缎扇袋套着,兴致勃勃地进了内里,在薛姨妈宝钗跟前说道:“你们瞧瞧,我拾到了什么”说着便将手中扇子递给了宝钗。
宝钗接过撰扇打量,只见这是柄状似普通的湘妃竹撰扇,待撑开扇面,竟是泥金缎面的扇面,其上惟有密密麻麻的端楷,落款还印了章··只听一旁薛蟠笑道:“妹妹看那扇上的印章,落着‘瑜君’的,又写着文绉绉的文章,岂不正是那边府里林老大的扇子吗何况他手里时常便拿着一柄,如今扇子被我拾到了,且看他如何谢我去~”·宝钗一面闻听薛蟠之言,一面细细审视了一回扇上所题内容。
然待读了那扇上的文章,方知那文章乃是抒写一人的身世,写得可谓是字字珠玑、言言锦绣,内容更是缠绵悱恻,读之令人怆然·宝钗见状倒也毫无怀疑此文出自煦玉之手,遂开口问道:“这扇子你是从何处拾到的”·薛蟠则答:“这扇子倒也并不是我拾到的,是我方才往了恒舒典查看生意,店里伙计说有客人落了这柄扇子在店里……”·宝钗闻言疑惑地开口问道:“既是林少爷的扇子,怎会落在我们家当铺里他去当铺做什么”·薛蟠听罢此问,惟有耸了耸肩膀说道:“大抵是为人偷了,那偷儿来典当东西,便落下了。
何必管他这许多,总归了是他的扇子·林老大那人,惯常是不带正眼看人的,此番我将那扇子还了他,看他如何待我……”·宝钗心下有些怀疑,然忽地忆起几月前岳维翰拿了一柄扇子求煦玉落款之事,得了主意。
令薛蟠将恒舒典中管事的唤来,又命薛蟠问他:“林大少爷抑或林府的家人可有来过咱家当铺”·那管事的忙答:“并未见林大少爷抑或林府的人来过。”
闻罢这话,薛蟠又按宝钗指示的那般命管事的就势将恒舒典的账册拿来,随后命丫鬟送入里间宝钗手中,宝钗翻开账册查询一回,果真在今日的帐上寻到岳维翰的名字,其上还记有岳维翰现居城外圆通观。
宝钗见罢账册,方确定这撰扇果真便是上回岳维翰前往林府拜访之时,求煦玉落款之物·然又疑惑上回见他之时,岳维翰的光景倒也并非窘迫不堪的模样,尚还身着一袭簇新的直缀。
何以不过几月,他竟到了需典当物什的地步·如此暗忖一阵,又将那撰扇于手中翻来覆去地打量一番,见这撰扇用扇袋装着,扇上字迹更是个个端楷,可知这扇子深得其主之心,只怕失落于自家店中乃是意外之事。
念及于此,宝钗心中登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只道是此事当真是天助她也··宝钗随即从自家寻出一柄相似的泥金段子作面的湘妃竹撰扇,又命莺儿研墨,亲自动笔将平生得意之作题了一首在扇上。
随后将岳维翰的扇子从扇袋中取出,将自己的扇子放了进去,再将扇袋交与薛蟠,令其复又将扇子交与那拾到扇子的伙计,待岳维翰来寻,便交还与他·随后又如此这般地交待一回。
最后千叮万嘱道此事至关重要,且按自己之言行事,莫出甚差错·薛蟠得宝钗授以此计,尚且不明就里,待要细问,宝钗却只道是其中自是有些原故,此人对了自家很是要紧,只事成之前尚且无法透露太多。
此事或成或败皆在此一举,遂再三吩咐千万依计从事··见薛蟠答应着去了,宝钗方屏退周遭众人,与了薛姨妈商议·却说姨妈见自家爱女如此行事,亦是百思不解。
此番宝钗方才将这些时日自己关于婚事的考量并了数月前前往林府的所见所闻尽皆告知与母亲·而薛姨妈听罢这一袭话,心下却是万分踌躇迟疑,只道是若那岳维翰当真如宝钗所言,倒也不失为一可意郎才;然实则自己之前便与姊姊王夫人有了默契,欲将她家宝玉与自家宝丫头凑了一对,联合两家优势,做了个亲上加亲。
而如今眼看着这桩亲事的障碍皆除,正是坐收成果之时·若是此时收手,岂非难以对了亲家交待,伤了姊妹二人的和气·宝钗亦是明了母亲心中的顾虑,然若说她之前未曾见过岳维翰,大抵便也顺从母亲之愿,嫁与宝玉不作他想。
不想上天到底安排了这桩缘分,令她可另作他选,若是白白任由这段缘分从手中流失,却是着实心有不甘·遂方对曰:“此番且按下与姨妈所议之事,不动声色。
这边我们自是暗暗谋划这头·若是果真天遂人愿,成全了这桩美事,便是天意如此,命中注定·若是谋不成此事,我也只得按了从前计划,嫁了宝玉为妻,亦全是我之命也……”·母女二人如此商议妥当,方各自歇下。
却说那日岳维翰进城往薛家的恒舒典当了几件棉衣,期间不慎将撰扇失落·待出了城回到观中寓所内,方才觉察此事,当即怄了个仰倒·只道是自己节衣缩食、典衣当物地过活,亦不愿卖了那撰扇换取银两。
不料此番自己尚未出手,此信物便意外失落了·若为他人拾到,岂非白白便宜了生人·遂便也心急如焚,不顾夜幕降临,当即便往出城的路上寻去,皆未寻到。
又因彼时城门已关,无法进城,岳维翰只得无奈折返·当日夜里,便寝食难安,整夜躺于榻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穿越时空豪门世家·次日寅时岳维翰便忙不迭起身,命岳安伺候着梳洗了,草草用罢早饭,便又匆匆出门。
此番岳维翰光景甚是不堪,车是雇不起了,只得徒步进城·往了城中昨日去过的地方逐个询问一回,店家皆回以不曾见过·此番还未往了恒舒典中询问,岳维翰已几近绝望,只道是此扇之上印有煦玉之印,京师之中谁人不识林大才子宝号,从昨日失落此扇至今,亦过去半日,期间若有谁拾得此扇,皆知此扇价值千金,谁肯再行归还。
遂待岳维翰一路失魂落魄行至最后一处能忆起之地恒舒典之时,心下并未抱有多大指望··却说上天自有成全历经磨难之人的美意·待岳维翰寻了恒舒典的伙计询问撰扇之事时,一旁的管事之人闻罢,忙不迭上前问道:“这位可是昨日来小的店里典当衣物的岳公子您昨日里失落在店里的撰扇被伙计们拾到了,本想当即归还,不料只眨眼间,您老便不见了踪影,小的们还以为您老不要这扇子了……”·岳维翰一听此言,只欲喜极而泣,谁料到自己昨日当真将撰扇失落在了这处,而并非被其他人拾了去。
随后那管事的便将扇囊递还与岳维翰,岳维翰只见那扇囊正是自己的,便忙不迭一面道谢,一面匆匆打开扇囊,将撰扇取出检视一回·而乍看合拢的竹撰扇,材质倒与自己原来的那柄一模一样,未料待撑开扇面一看,却全然并非自己那柄。
只见这扇子的泥金缎面之上,题着一首《临江仙》:·“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此番岳维翰因了此扇并非是自己那柄,便也只是草草扫过扇面上的题词,并未多加在意·扫了一眼后便忙不迭拉了管事之人询问道:“请教老板,何以我的扇子被人调换了这扇囊是我的,但撰扇却并非这柄。”
那管事的因之前已为人交待过,遂此番应对起来自是胸有成竹,闻罢岳维翰之言,从容答道:“公子说这扇子不是公子的,可是公子错认昨日我家主子将这扇囊交与小的之时,小的并未打开看过,更勿论调换其中的扇子了……”·岳维翰听罢这话有些蹊跷,方亟亟打断管事之言问道:“你道是我这扇囊是你家主子交与你的,这扇子难不成是你主子拾到的”·管事的答曰:“正是。”
岳维翰遂道:“这柄撰扇对我至关重要,可否请店家禀报贵主人一声,我欲当面请教撰扇之事·”·那管事的自是应承,说道:“如此公子还请随小的一道前往主子家中,向主子询问。”
岳维翰惟忧心自家撰扇之事,亦未多想,当即便应下同往··?· ·☆、第八十回 略施小计宝钗字人(五)· ·?随后那管事的便将岳维翰领至荣府后街之上,从后门处进入,穿过夹道进入薛家于荣府的院子。
将岳维翰领进薛蟠的内书房入座,管事的方知会薛蝌·却说那书房此番被有意隔成了前后两部分,前部分用于接待岳维翰,后边部分实则用屏风遮掩了,供女眷待于此处。
此番唯恐薛蟠演不好这出戏,宝钗特特将此事交待了薛蝌,薛蝌较了薛蟠,自是伶俐许多·薛蝌出来,在前边接待了岳维翰,自是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询问岳维翰此来所为何事。
岳维翰先行向薛蝌行礼,对自己贸然登门致歉,随后方将撰扇之事说了·薛蝌闻言,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之状,随后命丫鬟端了一托盘出来,其中放着数柄湘妃竹撰扇,置于岳维翰跟前,说道:“昨日我拾到这个扇囊,着实钦佩其上文采,便携了回家赏鉴。
当时手边摆着几柄同样的扇子,我看了那扇子,便随手放在桌上,想必便是于那时和其余扇子混了·后来便随意从中拣了一柄装在那扇囊里,命伙计待你来店里找寻之时交还与你。
此番你且看看,其中可有你的那柄”·岳维翰闻言,忙不迭检视一回,果真从中寻出自己的那柄··薛蝌见状便道:“这既是你的,你便带走吧。”
岳维翰听罢随即千恩万谢,又欲送上什么以示感激之情·然搜遍全身,不过惟有几两碎银子·而观薛蝌衣着,便知其乃是一富家公子,自己那点子谢礼,对方也瞧不入眼,遂只得作罢,许下容来日再谢。
薛蝌闻罢这话,倒是装模作样地回绝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随即又转而问道,“只是我之前观兄台之扇,乃是林大少爷的手笔,我府同了林府有些许干系,我们两府皆是这贾府的亲戚。
不知兄台如何竟拥有林大少爷的笔墨”·岳维翰闻说这薛家乃和林家沾亲带故,遂便也毫无怀疑,将煦玉出任学差之时相助自己之事说了··薛蝌闻言,则装出一副恍然大悟之状对曰:“原来兄台与林少爷有这等渊源,既是林少爷关照之人,大家又是亲戚,如此与了我家便也有那干系了……”说着便又问道,“我闻店中伙计道兄台近日里来店里典当衣物,兄台可是有甚难处”·岳维翰听罢这话,迟疑片晌,方开口答道:“此事说来惭愧,在下本寓城外圆通观中,盘缠尚足。
不料一月前,观中遭贼,在下财物尽失,不得已之下,惟有将些过冬的衣物典当……”·薛蝌闻罢这话,方才觉察此番已至大寒天气,那岳维翰却惟穿夹袄,皮肤冻得紫青。
薛蝌随即开口,作出慷慨之状说道:“未想兄台竟出了这等事,我等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说着便命那管事的将岳维翰的当票并了所当衣物皆取了出来,随后又命丫鬟从里间拿了一包五十两的银子出来,一并交与岳维翰。
岳维翰见状,当即立起身来,推拒道:“这如何使得我是断不能受的·何况我只是来贵地典当衣物,贵地亦是付了我银两,少爷归还我失落的撰扇,对我已是大恩,何能再收惠赠”·薛蝌则道:“兄台此言差矣,兄台与了我府亦算有那缘故。
此番见兄台遭际不顺,我等便想结这善缘,便是贵恩人林大少爷闻知,亦不会意外·且幸而兄台这当是当在我家店里,否则我便是有这心,也没有这条件·如今将兄台的典当交还,亦算我等的一点心意,不过举手之劳,兄台无需介怀。
何况兄台正待下场,成名有望·只求待兄台高中,莫忘了我等旧识方是·”·岳维翰闻言迟疑片晌,再三推拒·薛蝌又再四相赠,岳维翰见推之不过,又想自己处境窘迫,此举倒能缓解自己之困,方收下致谢道:“薛少爷此举,于在下可谓是雪中送炭,解在下燃眉之急也。
此等大恩大德,在下如何敢有片刻遗忘·”如此说罢,方才将薛蝌所赠之物尽数收了··薛蝌见状,方喜自己此番不辱使命,之前宝钗交待之事,自己已依言达成。
随后又喜滋滋地对岳维翰说道:“兄台日后若有甚困难之处,且尽管遣了下人来我府上知会一声,我定想法替兄台张罗……”·岳维翰自是谢过了。
随后岳维翰便将自家撰扇装入扇囊,将宝钗那柄替换的双手捧着递还与薛蝌·不料薛蝌见状却并不伸手接过,却是说道:“我与兄台因这扇子结识一阵,此物亦算与我二人有缘了。
不若便将此扇留于兄台那处,或许今后会另有奇遇,亦未可知·”·岳维翰闻薛蝌如是说,便也并未反对,就势将扇子收了·之后二人又闲话几句,岳维翰方告辞而去。
将岳维翰送出府门,薛蝌方又转入里间·却说此番薛蝌在外陪客之时,薛姨妈并了宝钗二人皆坐在那屋里间,与了前厅不过隔了一道屏风,将外间二人谈话听得个一清二楚。
母女二人此番只觉那岳维翰言谈优雅,是个斯文之人,心下倒也满意·宝钗说道:“如今离场事日近,我们且慢慢候着,若这岳举人当真是个人才,能一举成名,方可再谋亲事。”
薛姨妈闻言亦是赞同,答应一道静观其变··却说岳维翰此番出了荣府,其光景与了入府之时竟大为不同·之前只一心索回撰扇,不料此番不仅撰扇失而复得,且还交了好运。
阴差阳错地竟认识了林家的亲戚,沾了煦玉之光,获薛家惠赠·这五十两银子并了这沉甸甸的衣包,对如今的自己可谓是至宝矣·如此自己于场事之前,皆无需为生计发愁了,便连衣物亦无需再行典当,只怕最终还有余钱将其余店里的棉衣赎出。
从此自可安心温习旧书,以待入场·如此念着,心下着实感激薛家,只道是待自己场事过后,当再行前往薛家致谢·又道自己实在是幸运之至,想必此番自有上天眷顾。
随后又将薛蝌特意留于自己的撰扇撑开来细细打量一番,之前瞧得不甚仔细,此番则留了心·只见这扇面上题了一首《临江仙》,字迹娟秀,正是闺阁手笔·岳维翰见状便有些疑心,只道是这薛少爷不会是将自家奶奶的扇子给混成自己的了吧,哪有这般粗心荒唐的不过又转念一想,若是自己奶奶的,如何肯轻易与了他人,定然也不是。
随后又将那首词赏鉴了两回,只见这词竟能将柳絮这一轻薄无根之物转了面貌,可谓是立意高明、别出心裁,竟是推陈出新、不同凡响,心下很是赞赏·只道是这词若果真出自一闺阁之人手中,那此女当真可谓是志向不凡了。
不料闺阁女子之中,竟亦有这等才情,可谓是女中才子··此番一路边走边想,待出了城回到圆通观,只见那高升正在打包行李,岳维翰见罢亦不以为意,随口问道:“此番你亦打算走了”·高升本欲趁岳维翰不在之时悄然自去,不料此番被撞了个正着,面上亦是颇为不自在,尚且不知如何回答,便见岳维翰身后的岳安手中携了两个衣包,便就势转了话题问道:“爷此番从何而来那包里装的何物”·岳维翰心下高兴,便也直言将自己受薛家之恩之事说了。
那高升见岳维翰竟意外攀上薛家,大感意外,遂忙道:“爷当真是有福的命,命中得遇贵人”·岳维翰问道:“此话怎讲这薛家是何来头那薛少爷道他家与林家有些亲缘。”
高升见问,忙凑上前去说道:“爷有所不知,这薛家原是金陵的大家·与荣宁二府的贾家并王史二家一道为金陵四大家族·这薛家如今虽无爵位,然这一辈当家的长子名唤薛蟠,得了皇商之职,乃是富商之家。
他家愿意相助,自是爷的福分……至于说到这林家与薛家,这两家本并没有亲缘,只因薛家乃是贾家的姨表亲戚,林家是贾家的姑表亲戚·当年薛家进京之时,阖家便寄住在荣府;而林家老爷太太外任,林大少爷即如今的林大人亦携了弟妹居于荣府,方有了这层关系……若是爷数月前欲拜访林大人,亦需前去荣府,方能寻到人……”·岳维翰听罢这话,沉吟一回,又问道:“此番这接待我的少爷倒并非是当家的薛蟠,是名唤薛蝌的。
他交与我一柄扇子,我见那字迹是闺阁手笔,这薛少爷可是娶了亲的”·高升答道:“这薛家尚未有人成亲·”言罢又忙接着道,“不过这薛蟠薛大爷倒有一个胞妹,据闻生得是花容月貌、艳冠群芳,彼时薛家进京,便是为送这姑娘进京候选……”·岳维翰闻言不答,于手中将那撰扇翻来覆去地玩弄一阵,心下寻思这扇上题词之人,可当真是薛姑娘。
然又觉难以置信,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一姑娘家的东西何以能落入自己手中思忖半晌,不得个结果,方又抬首见高升还立在那处,便说道:“你若要走,我亦不强留,总归了是人各有志。”
·那高升见岳维翰如今攀上富家,光景复又阔绰了,便又改了主意,决定留下·而身畔有个对了京师诸事了若指掌的百晓生,自己出入应酬到底方便些,遂闻那高升欲留下,倒也并未反对。
?· ·☆、第八十回 略施小计宝钗字人(六)· ·?大年过后不久,会试即至·从二月初九第一场,之后连试三场,岳维翰因之前皆是苦读不缀,遂此三场可谓是成竹在胸、下笔如神。
此次会试,煦玉充了房师·此番亦不知岳维翰是走了好运还是走了霉运,试卷恰巧被分到煦玉手中·然岳维翰乃是真才实学,遂煦玉评卷虽严,倒也为其才折服,将岳维翰并另一考生荐了前十。
待填榜之时,煦玉方知这另一考生乃是江西南昌府人,名唤何贵高,正是当初煦玉出任江西学政之时,科考点了头名的青年学子·彼时那何贵高年少轻狂、自诩才高,尚还于宗师跟前请求出题面试,最终为煦玉所出一道《四书》考题折服。
如今为煦玉荐了前十,最终与岳维翰一道,一个点了第四,一个点了第五·煦玉见状,尚还记得该生科考之时的文章,倒觉何贵高亦是实至名归了·只煦玉亦是疑惑,彼时科考之时便知何贵高有及第之才,何以上一届场事未中进士。
此事待殿试过后,何贵高前来林府拜望房师之时方才明了,原来南昌府科考之后不久,何贵高之父病逝,不得已只得回家丁忧,遂延误至此··穿越时空豪门世家·此番孙念祖的试卷虽非煦玉批阅,倒被别的房官荐了头名,得了会元。
孙家自是喜气盈腮,便连黛玉闻知亦替孙念祖欢喜·而煦玉自此对了孙念祖,面上多了几许和颜悦色··会试过后一月,殿试又至,此番岳维翰是如有神助、万言满策,文星照命、独占鳌头,被景治帝点了状元,授了编撰之职。
孙念祖点了二甲第四而何贵高点了二甲第七,任了庶常,皆是青年才俊,意气风发·此外新科进士之中尚有几人亦是煦玉出任江西学差之时提拔的士子··而出榜那日,薛家亦遣了家人前往看榜,只见岳维翰竟高中魁首,亦是大感意外,喜不自禁。
家人将此结果报与宝钗、薛姨妈知晓,母女二人皆是喜不自胜·如今便是薛姨妈素昔对与贾家联姻放之不下的,亦相信那岳维翰果真不凡,方渐渐舍了与王夫人的结盟,把心偏向了新科状元郎。
彼时王夫人亦寻了薛姨妈商议曰可选了日子,将儿女亲事定下·薛姨妈闻言,则以薛蟠亲事未定,女儿之事需待儿子完婚方可提上议程为由,暗地里将此事推却了··此番令贾珠颇觉意外之事便是上回家塾中出的第一个秀才贾珩,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科下场,竟一发中了进士,虽名次不高,好歹有了功名,从此得入官场。
出榜后,贾代儒携了贾珩一道前来荣府于贾政、贾珠跟前见礼,父子二人见状倒着实高兴,贾政就势命家人在书房中置了席,请代儒贾珩二人在此用了午膳·席间几人商议,寻了门路,设法将贾珩安插|进部里。
最终贾珩入了吏部,此乃后话··而新科进士自需谒见座师房官,此番岳维翰、何贵高等一干学子尚未拜见总裁,便先行前往林府拜见煦玉,未想却闻府上管家言大少爷身体有恙,不能见客,令其改日再来。
众学子闻罢只得悻悻而返·随后岳维翰念及薛家对己相助良多,此番场事既毕,不可不前往拜谢一番·遂方坐车进了城往荣府来··此番到了荣府,岳维翰如之前那般饶至后街之上,欲从此处进入。
待见罢门子,询问薛二少爷可在府中,却闻门子道薛家已于一月之前阖家搬离了荣府,搬回了薛家本宅·岳维翰见状,只得向门子问清了薛家住址,随后往了薛家直奔而去。
此番行至薛家,家人领了岳维翰进入书房,照例仍是薛蝌前往招陪·此番二人见面,薛蝌自是先行恭贺岳维翰高中之事,岳维翰谢过,又自谦几句·随后便说些感激之言,只道是自己之前遭遇困窘,举步维艰,全赖薛少爷仗义相助、施与援手,令自己得以渡此困境,否则只怕自己未及下场,便已沦落街头。
薛蝌闻罢这话,则摆摆手道句无妨,随即又道:“此番亦是我等有幸未曾错看,岳公子当真乃一世英才,方能得此功名·我等能略尽绵力,亦算全了我家那点怜才之心了。
此番状元郎有所不知,此番举措,虽经于我手,然实则并非出于我意……”·岳维翰一听这话蹊跷,忙不迭问道:“薛少爷这话在下不明,还请少爷明示”·薛蝌则道:“之前状元郎之扇不慎失落于我店里,我因钦慕扇上文采,方携了回家瞻仰赏鉴。
此乃状元郎知晓之事·然待我将此扇携了回家,为堂姊见罢,堂姊亦钦慕扇上之文,更对文中所抒写之身世有感,只道是文中主人当真乃志向不凡之俊才,遂方授意弟对扇子之主略施援手……”·岳维翰闻罢此言,方知此事之中原有这等缘故,大感意外,然心下亦着实感激薛家姑娘的赏识,不料一女流之辈,对了寒门学子,竟存如此周济之心,当真并非凡俗之辈,心下遂对宝钗刮目相待。
又忆起之前那高升道曰薛姑娘正待字闺中,又是一才貌过人之辈,遂便动了续弦之意·然此番虽作如此之想,尚且不可轻举妄动,只怕那高升言不符实,且需暗暗探访明白,方可再行提亲。
心下如此思忖一番,面上又与薛蝌说了些闲话,随后方告辞而去··此番从薛家归来,岳维翰自是寻思能如何访得这薛小姐的实情·随后忆起那高升曾道薛家并林家曾一道居于贾府数载,想必彼此皆是知根知底的。
如今何不就此前往林府,既能拜望一番房师大人,又可探得薛家实情,岂非一举两得·翌日,岳维翰即前往林府拜访,此番林缙自是对来访诸人道曰煦玉有恙,无法见客。
岳维翰见状心急万分,只道是此事若非询问煦玉,则万不可行·虽闻林缙如此回答,却不欲就此离去,又守于此处试图说服林缙通融一番,允自己入府拜见·林缙自是再三相拒:“大少爷身子欠佳,此乃阖京皆知之事,此番少爷自考场归来,便冒了风寒,难以起身,状元爷便是有要紧之事,亦需待少爷大愈,方可待客,岂能强人所难”·二人正僵持不下,便见一辆马车往府门处驶来。
林缙见状,忙不迭迎上前去·马车停下,赶车的家人掀起帘子,一人探出头来,只见此人正是贾珠·岳维翰一见,忆起薛家不正是贾家的姨表亲戚,若是询问贾珠,想必亦是知情,遂忙不迭往了马车跟前行礼。
贾珠见状疑惑,开口问道:“岳状元此番是有何指教”·岳维翰答道:“学生有礼了,指教不敢当·学生此来本是为寻林大人有要事相商。”
·贾珠闻言对曰:“若是为寻珣玉,状元郎只得改日再行光顾,他现下正卧床将养·”·岳维翰忙道:“林大人有恙,学生自是不敢劳动林大人。
只此番学生之事,事关学生终身,可否劳烦一番贾大人,向大人请教一事·”·贾珠听罢,虽不明因由,然亦是首肯,对林缙吩咐道:“请状元郎往书房吃茶稍候,待我往里间瞧一回珣玉,方来请教。”
岳维翰忙道:“大人请便,学生恭候大驾·”·待入了卧雪听松室,只见煦玉躺于榻上,病得昏昏沉沉,人亦是恍恍惚惚的·贾珠步至榻边坐下,一面垂首用自己前额试了温度,只觉高烧未退,与昨日无甚两样;一面开口询问一旁伺候的丫鬟道:“少爷吃药了吗”·丫鬟答:“少爷一直睡着不醒,也无法替他喂药。”
贾珠闻言随即令道:“将药煨好了端来,就在一旁用茶炉子煨了,晴雯亲自去,无需令了厨房经手·”·晴雯得令去了·贾珠方又自顾自说道:“我若不在,你偏生不好生吃药。
改日我着人将京里的传教士唤来,直接替你注射一针,包管药到病除,无需你再吃这劳什子的药了……不过若当真如此,届时你又嫌了那是洋人的雕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不肯屈就了……”正说着,眼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唾盒,只见其间渗了血丝,遂叹了口气,道句,“这般下去亦不是办法,只怕那日亦不远了……”·话未说完,便听耳边传来一句问话:“是何日不远矣”·贾珠见煦玉醒了,不禁大喜,遂道:“我是说,你再这般病下去,又不好生吃药,我便唤人来替你打一针,大抵能好得快些,也省得我成日里忧心你。”
煦玉闻言不以为意,道句:“这些年一直如此,不过好上一阵,又复转沉疴·我早已习惯,不过生死有命……”·贾珠听罢打断煦玉之言道:“不许这般说,我尚且安然无恙,哪能许你出了什么,将我独自撂下了……”·之后晴雯将煨好的药端来,贾珠亲自试好了温度,喂煦玉饮下。
随后将岳维翰之事告知他,煦玉闻罢亦不以为意,令贾珠前往招陪一阵便是·贾珠重又扶了煦玉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方才出了二门,往了外书房而来··彼时岳维翰已候了小半个时辰了,茶吃了两盏,出门方便了一回,方见贾珠前来。
贾珠客套一回,对岳维翰说道:“自上次你来林府拜见珣玉之时见你一回,之后过了这几月方才再见,如今已是高中魁首,可喜可贺·何况珣玉衡文一向谨严,能得他推举,亦是真才实学。”
岳维翰闻言忙自谦几句··贾珠又道:“却说你们前来拜见座师房官,自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况你又是有那要事,珣玉理当出来面见一回·只他身子一向羸弱多病,如今更是大不如前,此番从场上阅卷归来,竟不慎冒了风寒,正卧床将养……”·岳维翰忙不迭对曰:“学生惭愧,大人贵体欠安,竟来此叨扰,实属罪过。”
贾珠则道:“兄方才所言,此事本欲面求珣玉,何以又道在下亦可”·岳维翰方答:“学生此来,是为向大人请教一事·闻知大人府上与薛家乃是亲戚,遂方来欲向大人打听薛家之事。”
贾珠颔首道:“不错,薛家乃我府上表亲,进京之后皆入住我府,是万分熟稔·”·岳维翰听罢这话大喜,方道:“实不相瞒,学生闻薛大少爷有妹正待字闺中,遂欲谋了这门亲事,欲向大人打探一番这薛姑娘的实情。”
贾珠闻言自是不明因由,遂问道:“此话却是从何说起”·岳维翰随即将去年年末寓所遭劫、扇子失落、薛家少爷还扇并资助自己之事说了一遍,贾珠听罢这一席话,自是明了其下深意,心下暗叹宝钗如今当真出手了,亲设情局,巧施恩惠。
既然她薛大姑娘亦有此心,瞧上了新科状元郎,倒也算不枉其一生精明才高,贾珠从旁便也顺水推舟,成此美事··遂贾珠方道:“状元郎既有此意愿,此当是美事佳话,亦是你情我愿之事,状元郎可速图之。
这薛姑娘乃我表妹,又是这府里林姑娘的盟姊·薛家居于我府亦有数载,我是万分熟稔的·便是这府里大少爷,亦是熟识的·此女生得是才貌双全,贤惠有德,薛公在世之时便最疼此女,竟较儿子更强;待薛公故去,此女便在内辅助其母,分忧解劳,可谓是才堪咏絮,贤能停机。
彼时状元郎所道那首柳絮词,我亦知晓,当真是这姑娘与姊妹们结社之时所作·而状元郎之前又与薛家有这等缘故,可知此事当真乃天意……”·那岳维翰闻罢贾珠之话,句句事出有据,便也确信贾珠无一虚言,所道尽皆实情。
对了这桩亲事便也满意了十分·随即说道:“大人之言,学生是无一不信的·如今学生正待续弦,既有此美眷,学生当求之·此番看来,学生倒有一事相求,还望贾大人成全。”
贾珠便问何事·岳维翰则道:“此番大人既与薛府有这等关系,这桩亲事,少不得请大人出面做了这冰人·”·贾珠闻言忙推却,心下只道是让自己做这媒人,撮合了宝钗与外人,被他母亲王夫人知晓,还不气得仰倒,直怪自己不肖。
然若说金玉之姻,如今看来薛家已然反悔,宝玉本便是心有不甘,他又何必帮衬王夫人作合这金玉之缘,反倒是害人害己,遂道:“此事欲成,这媒人当不可由我出任,需另择他人。
此外珣玉亦是,我二人皆不可替你说这门亲事,这其间有些缘故,我不方便透露·你自可令择高明,速成此事·”·岳维翰闻罢这话,自知不可强求贾珠做媒,只得作罢。
然于贾珠这处得了薛家的准信,亦是不枉此行·待又与贾珠闲话几句,只道是过些时日,再行前来探望煦玉,随后方告辞而去··之后,岳维翰着人往阜宁县将老母接来京城,将求亲之事告知其母,其母亦允。
岳维翰随即请了一同年做媒,前往薛家提亲·此番薛家见状,如何不允·薛姨妈随即命家人收拾了一处房舍,作女儿女婿的居所·至于请人核对八字、置办嫁妆、择选吉日之类,自是不在话下。
只王夫人闻知薛家私下里做成这桩亲事,而背弃了与自己的同盟,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乘车往了兄长王子腾家寻了嫂子抱怨,不料此番前往竟又闻知一噩耗,即王子腾于任上染了急症,如今正赶回京城,只怕途中病症恶化,王子腾夫人亦是忧心不已。
乍闻这一消息,惟令王夫人欠佳的心情雪上加霜……·?· ·☆、第八十一回 风云乍变五王出京· ·?自古皆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贾珠立于大观楼之前,驻望园中一派萧瑟之景,心下如是想着。
上回说到王夫人前往王子腾府中,本欲向王家嫂子抱怨一回自家妹妹背弃盟约之事,却闻知王子腾染疾之事,心急如焚,再无心理论薛家之事,忙不迭辞了王家太太,赶回府里,寻了贾政商议。
贾政闻知,当即去信询问,回信只道是情形不容乐观·一月后,待王子腾返京,已是病入膏肓,随后不过半月,便闭眼蹬腿去了·贾政随即领着贾珠宝玉前往祭奠,凤姐亦是日日前往王宅,协助其内宅料理丧葬诸事。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另一边,却说此番朝堂之上又有一番变动·三年前,太上皇景昌帝便已体虚多病,连日缠绵病榻·如今终至大限,升天仙去·景治帝昭告天下,京中权贵皆举哀事忙。
无人再敢行乐举宴·景治帝率先减膳裁服,朝中手握重权的三皇子、四皇子并了五皇子皆入宫丁忧,大堂之职均寻他人代理··又说数年前,朝廷封阿速为顺义王,同意大开贡市,令胡汉双方得以贸易通贡。
如此方之间尚且维持了数年的和平·不料如今却闻阿速年迈而逝,从前臣服于阿速的些许部族复又蠢蠢欲动·近日里北方边境各省频频告急,道是有小股夷族部落南下抢掠边境地区的百姓,致使该地百姓不堪其虐,纷纷举家向南迁徙。
堂上景治帝闻知,连夜召集内阁重臣并六部大员商议·此番大臣之中仍是分为两派,一派以官复原职的忠顺王为首,只道是彼时阿速与朝廷议和,朝廷封其官职爵位,方保边境和平;如今阿速既殁,朝廷需立即寻找阿速的继承人,令其继承阿速的官职爵位,代理夷族统领之职,辖制夷族各部。
另一派则以五皇子为首,只道是彼时朝廷委屈议和,勉强求得夷汉和谐,本便有损天家威仪·如今不过数载,夷族部落便再度蠢动,威胁北方,可知议和并非久长之计,需由中央发兵北伐,一举歼灭铲除不轨的夷民,将胡虏逐出中原,北方各省方得长治久安。
而因当年主和派的稌鲧早因己身之罪被贬,意味着主和一派圣心已失,此番景治帝自是偏向了主战一派,同意派兵武力征讨,平定叛乱·遂此番虽尚值先王丧期,然五皇子位高权重,景治帝批准夺情,授山西巡抚之职,戴孝出征。
而此次北伐,与上回南征已是大为不同·彼时南征,五皇子拥兵十万,手下良将亲信无数·而此番北伐,明面上状似委以重任,实则景治帝惟令五皇子领兵两万,手下副将皆是新提拔的年轻将领,将五皇子素昔亲信皆回避了干净。
圣旨所言虽富丽堂皇,将五皇子领兵之能夸至十分,只道是不平胡虏,誓不还朝·然实则不过一纸空文,借此将五皇子发配边疆,移出朝堂的权力中心·这般委任现状下达之后,朝堂之上诸人看在眼里,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下自是洞若观火,只道是景治帝隐忍数载,此番终于出手发难,如今堂上局势又将大变……·王师出征前夜,景治帝独自步至金銮殿,负手立于空旷的大殿中央,面对殿上龙椅,口中喃喃说道:“父皇,您一生英明,明察秋毫,可曾料到今日之局”·随后景治帝一面步至龙椅跟前,伸手轻抚椅侧扶手,一面接着道:“当年您曾言儿臣尚无一举扳倒老五之力。
如今,儿臣借您之手,已然剥夺老五兵部大堂并了步兵统领之职,将之发配北部边境,之后只待将老五余党尽数铲除·父皇,您素来疼爱麟儿,您在天有灵,见罢此景,可莫要心疼啊~”言毕,只见一阵狂风袭来,从金銮殿上空呼啸而过,须臾之间,殿上所燃灯火尽皆熄灭,大殿之中登时一片漆黑……·出征之日,天未放晴,阴雨绵绵。
景治帝依例亲率群臣,于京城西门处设台祭天,全城鸣炮,为王师践行·此番五皇子一身缟练,遍体素白,头戴双龙捧日的银盔,身着水龙戏珠的银铠,素净如冷月清辉,凛凛似霹雳闪电,于城门整军。
此番人马虽止两万,然一眼望去,仍是旌旗飘飘、军容整肃·待景治帝举酒践行毕,五皇子方率领众将礼毕起身,稌永从后牵来白龙驹,五皇子上马,随后宣布三军出发。
此番贾珠与了上回不同,惟能跟随在景治帝身后随礼,徒然目视着王师向西而去··当日夜里,王师驻扎于宛平县,大军于城外安营,五皇子率领亲卫入住县衙·此番正值二更,五皇子正于灯下查阅军情奏折,稌永从旁伺候。
忽然只见案上灯台火花微颤,稌永随即闪身拔剑,跃至窗前·只见窗口大开,一黑衣人随即从窗外跃进·稌永举剑直指黑衣人喝道:“站住,来者何人”·却见案前五皇子见状,好整以暇地开口说道:“不必惊慌。”
黑衣人闻声将面上黑纱拉下,稌永从旁见状惊道:“是贾侍郎”·此人正是身着夜行衣,掩了身形的贾珠,贾珠向稌永拱手招呼道:“稌大人。”
只听五皇子道:“你来了·”随后又转向稌永令道,“你下去吧·”稌永闻言方还剑入鞘,行礼退下··且说当日贾珠随景治帝于城门饯别后,众臣送帝回宫。
散朝后,贾珠先往林府瞧了回煦玉,随后方回府备了行装,独自策马于城门关闭前赶往宛平城中·待夜幕降下,方换了夜行衣潜入县衙,面见五皇子··贾珠步至五皇子跟前行礼道:“下官特来与殿下道别,愿吾王一战封疆,马到功成。”
五皇子见状伸手将贾珠拉至膝上坐下,一面说道:“彼时皇兄回拒本王欲携你随军之请,出征前夕,方才好生道别一回·你此番特地前来,本王不欲闻你道无谓之言,鸿仪。”
贾珠方从身上取出一物,将其上裹着的层层黑布揭开,递与五皇子,正是一柄连发枪·只听贾珠解释道:“此物蒙子卿相赠,正是文清自裁之枪的另一支,子卿恐睹物心伤,方将之赠与我。
殿下此行,恐多生事端险阻,在下亦无法护于殿下身侧·殿下虽智勇双全,身手过人,然如有万一,殿下将此物携了在身,或可便派上用场……”·五皇子见状,一把将贾珠搂住说道:“仪儿,你放心不下本王”·贾珠亦回抱住五皇子对曰:“人之命运何其诡谲,谁亦不知,是否便无法睁眼醒来见到明日的朝阳。
抑或此番与殿下分别,在下便再无与殿下相见之日·此番陛下别有用心,惟分派殿下两万人马·可知胡马猖獗,本朝北伐得胜而归者鲜少·陛下此举若非刻意刁难,亦欲将殿下滞留于中原以北,令殿下难以还朝……”一面说着一面只觉心下黯然:今次五皇子北上,是自煦玉被迫搬出荣府,自己所遭受的第二次惨痛分别。
·五皇子闻言不答··贾珠又低声附耳说道:“此行虽是困难重重,然殿下既得出征,便也断非绝无生机·此番陛下在京,殿下远于北境,殿下可以兵力不足为由,向陛下上奏请求自筹募兵,以抗击胡虏。
殿下到底乃山西巡抚,一介封疆大吏,若善加经营,山西陕西二省之兵,可尽为殿下所用”·五皇子听罢此言大惊:“此想法竟与本王不谋而合”·贾珠笑道:“若是如此,在下当无遗憾。”
五皇子闻言感慨万千,遂道:“可知人生一世,当是知己难求,若道本王一生,曾得一知己,除你之外不作他想·本王惟愿得你伴随左右,随本王一道征伐厮杀。”
贾珠对曰:“多谢殿下抬爱·殿下曾道,男儿一生志在四方,当需戎马天下,马革裹尸;断非安于隐逸,老死山林·在下亦尝有那一刻,怀念跟随殿下一道手刃草寇、拼杀求生的快意豪气。
若得选择,在下亦愿追随殿下一道,驱除胡马,还我河山·然人之一生到底身不由己,颇多牵挂羁绊,放之不下……”言毕,痛洒热泪··之后贾珠又与五皇子对谈半宿,待至四更,方才依依惜别,贾珠道:“如此在下告辞,请殿下保重。
殿下吉人天相,得武曲庇佑,定能战无不胜·”·五皇子道:“且宽了这心,于京安心以待,本王定当归来”·贾珠遂对曰:“如此,在下静候佳音。”
言毕,照旧蒙了面,以免惊动守卫,越窗而去··五皇子立于窗前,注视着贾珠隐于夜色之中的身影,手中一面玩弄着那支连发枪,一面喃喃道句:“何以你偏生是一副将与本王永诀之状难道本王当真会命丧皇兄之手抑或本王会放任尔等被皇兄剪除湮灭本王断不会允之……”·此番待五更之时,宛平城开了城门,贾珠便策马出城,随后撒足狂奔,方赶在早朝之前回到京城。
待下了朝,贾珠只觉疲惫不堪·往了上房贾母处请安,只见贾母自从闻知黛玉与孙家正式定亲之事后,便日感衰迟,精神不济,日日只得卧床将养·从贾母处出来,贾珠又往了贾政王夫人前请安,方才转回自己院中。
正待躺下歇息一回,待下午再行前往林府探望煦玉,只道是此番惟一欣慰之事便是近日里煦玉总算渐愈,可起身行走··不料还未及贾珠躺下,便见润笔拿了封密函前来,道曰:“门上道是方才侯二少爷遣了小子闻琴送来的。”
贾珠心下忽地掠过一丝不祥之感,只道是孝华这般时候差人来送信,着实蹊跷,忙不迭拆信览阅,只见其上不过寥寥数字:“近日言官于弟府上参劾颇多,望弟慎之。”
贾珠阅罢,只觉一阵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第八十二回 元春魂断贾府遭罪(一)· ·?前文说到宫中自老太妃欠安伊始,景治帝便下令各家禁止省亲,且入宫探视之事亦免了。
遂待闻说元春身怀龙种之后,贾母王夫人等便再未得以能入宫探望·惟靠与偶尔出宫的内侍之臣接洽,向府里透漏些许元春之事·然内侍每回前来,少不得寻了贾珠勒索许多银两,贾珠亦惟有依言照付,希欲能借此拜托这干侍臣私下多加顾看元春些许。
却说此番未待贾珠想法应对督察院一干言官参劾之事,便有那内侍前来贾府透露,元春临盆日近,近日里却身体欠佳,只怕坐蓐之日未能顺遂·贾府诸人闻罢此言大惊,只如晴天霹雳,当头一棒。
在此之前,贾母王夫人对元春有孕之事心怀期冀,惟盼着元春能顺利诞下皇子,如此元春自当圣眷永固,贾府亦会永享富贵·不料未待亲见希冀之景成真,便闻见这般不祥之信传来,将个贾母王夫人唬得坐立难安、心急如焚,命贾政贾珠等人千方百计寻人向宫中打探消息。
如此这般提心吊胆地过了半月,王夫人亦日日算着日子,此番正值临盆之期,宫中却已再无消息传来·谁知三日后,宫中忽然派夏守忠前来荣府传旨,彼时贾政闻见,忙命人开启中门,领着贾珠贾琏等人跪接。
只见夏守忠至檐下下马,照例步至厅上,此番面上却毫无笑容,木着一张脸,惟简单道句贵妃分娩不顺,终至难产,于昨日二更之时薨殁·贾府诸人入宫祭奠·跟前垂首跪着接旨的贾政闻罢登时目瞪口呆,连行礼亦是忘却了。
幸而身后贾珠反应及时,强自按捺下己我悲恸,叩首行礼毕,方起身请夏守忠入座用茶·那夏守忠却是一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以宫中事忙、无暇他顾为由,匆匆上马去了。
随后贾母等内眷自是差人询问出了何事·此番贾政已是五腑俱骇、面无人色,贾珠从旁搀扶贾政往椅上坐了,心中亦是七上八下,几近手足无措,见人来问,亦不知如何回答。
家人见情形有异,又追问几句·一旁贾琏方低声将夏守忠之言说了,贾政闻声,方才回过神来,又吩咐一句道:“前往知会老太太太太,令其节哀顺变,阖府女眷按品着装,随后需入宫祭奠。”
家人闻言亦是大惊失色,随后跌跌撞撞地入内通报·随后便闻见内里传来女眷的恸哭之声·又见家人媳妇三步趱作两步地疾走前来报曰:“不好了,老太太晕倒了”·外间贾政几人闻罢,忙不迭一面令家人传了太医,又一道入内探视,只见众人将贾母安置于榻上,贾母因方才耳闻元春之事深受刺激,遂极恸攻心,中了风。
此番躺于榻上泪流满面,虽双手前伸,勉力张口欲言,却难以发声·周遭媳妇丫鬟围着直哭,贾政等人亦劝慰许久,贾母仍不见丝毫起色·半个时辰后,王太医方至,诊视一回,始终神色凝重,只道是贾母是极恸攻心致使痰迷心窍,随后留了方子,煎了药来。
随后又往贾母头上穴道扎了几针,然施针过后,贾母虽恢复平静,闭目沉睡,然脉搏心跳竟也随之渐弱,待至当日半夜,便就此蹬腿去了··一日之内接连传来两桩噩耗,贾府上下登时一片愁云惨雾,上房贾母榻前哭声不迭。
这边贾政亦因遭此双重打击而难以自持,万事不能,自己亦随之躺下病倒;惟有贾珠尚能支持,只道是阖府谁皆可自乱阵脚,诸事不理,惟他不可,他需得挺身而出,支持这府邸不令其倒下。
一面忙不迭将贾母陨殁之事上报礼部,一面对外指挥家人铺设灵堂、举哀发丧;对内劝慰王夫人等,按圣旨所言入宫祭奠元春··这些时日,贾珠几近未曾阖眼,只觉周遭世界似是已黑白颠倒,入目之物惟有那铺天盖地的一片素白麻黄。
四肢分明已是麻木无力,然脑中却一片清明澄澈,发出一道道指令,指挥身体四肢依令行动·此番便连周遭家人亦多番劝说贾珠入内歇下,否则便是铁打之人亦是熬之不住。
然此番府内正值一片忙乱,其余女眷等皆随邢王二夫人入宫祭拜守制,里外皆靠他与贾琏一道应对周旋·遂他刚寻了空闲坐下,手中端了茶杯待饮,便有家人因事寻来,他只得再度起身。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此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贾府发丧,煦玉闻罢贾府之事,随即携了黛玉熙玉姐弟前来上祭,在见罢煦玉身影的一瞬间,贾珠终于脚下一软,倒在煦玉怀里。
再次睁眼醒来,已是当日傍晚·贾珠只见眼前熟悉的帷帐花纹,方知自己正躺在书房的榻上,随后闻见一人在道:“醒了,可是好些了”·贾珠随声转头一看,正是煦玉坐于榻前向自己垂首望来,登时只觉百感交集,伸手欲搂。
煦玉见罢,忙不迭将贾珠扶起,揽入怀中,心酸道句:“这几日累你独支,辛苦了·”·贾珠闻言,只将脸庞埋于煦玉肩上,默然摇了摇头,半晌方低声道句:“老太太活了大半世,这数十年来,历经无数风雨,见证这家族府邸的兴衰荣辱,好歹亦算替其下儿女子孙支撑起一方天地……如今她遽尔去了,这家便如缺了一角似的……”贾珠如此说着,尚且轻描淡写,未曾将心下那更深的恐惧透露而出。
煦玉对曰:“话虽如此,亦需节哀顺变·”·贾珠则摇首道:“你无需忧心,我无事·”言毕,用拉丁语轻声哼唱了一曲Lacrimosa,旋律空明哀婉、如泣如诉,以示悼念之意。
唱罢,方自顾自说道:“想来这首安魂弥撒乃是我数十年前,在教堂听唱诗班唱的,曾有一段时日,我日日前往聆听,心内会不自觉变得宁静·未想过去这许久,我竟忽地又记起了……”·此番贾珠这话说得蹊跷,幸而煦玉闻罢亦未多问,惟赞了句:“惋忿激越,感慨缠绵,当是余音绕梁,而三日不绝。”
正说着,家人端了晚饭进屋,知晓煦玉在此,便端来两人份的清淡小粥并几样素食·此番贾珠依偎在煦玉怀里,头回享受煦玉为自己喂食,宛如老爷一般指着要这要那,一面又嘲笑煦玉喂食的动作扭手扭脚,果真乃不会伺候人的大少爷,竟是乐不可支。
心下暗忖曰若人生得以日日如此,而未曾遭逢亲人离世之痛,大抵便能宛若天堂了··却说邢王二夫人并尤氏婆媳一道入宫守制上祭,七日后归府·此番贾母尸骨未寒,大房二房之人便商议瓜分贾母所遗财产。
却说贾母活在荣宁二府最为鼎盛之时,又是史侯家的小姐,无论是嫁妆抑或私房,皆是不少·此番两房之人在清点了财产总数之后,贾政这方尚且只道是两房平分便可,然贾赦这方却道是自己这方本是长房,于这荣府本有支配之权,然这些年皆因了二房受贾母偏疼,自己这房惟有挪院别居,未曾享受荣府的大堂正厅许久,此番分配财产,自当补偿自己这房,多分为是。
如此一来,两房之人为这财产闹得乌烟瘴气,很是不堪··此番惟贾珠日日于外间应酬,闲来之时便与暂居于荣府守灵的煦玉厮守,断不理会那内宅的财产之争·心下只道是如今的贾氏一族已是风雨飘摇,谁知是否便于未来的某日就此倾颓倒塌。
届时便是手中财产再多,不过尽皆做了他人嫁衣·两房闹腾了几日,双方争不出甚结果,倒令隔壁宁府诸人瞧尽了笑话··后由族长贾敬出面,彼时贾敬年迈,走路亦需拄拐。
于祠堂之上祖宗跟前,将贾母财产平分,令两房诸人各得一半,此事方才作罢··而此番贾母的丧葬诸事与数年前秦氏的丧事相较,竟是寒碜许多·上祭之家寥寥草草,除却与贾府要好之家,其余诸世家不过态度暧昧,惟持观望之态。
待了七七四十九日停灵过后,便需将棺椁一并发往城外铁槛寺停灵,待之后扶灵南下回乡·而此番送殡之景,与了从前更是今非昔比·从前是昼夜之中灯火通明,客送官迎、热闹非凡,一条荣宁大街之上,俱是王侯世家所设路祭。
出殡队伍更是浩浩荡荡,宛如压地银山·如今的出殡队伍,已是冷冷清清,惟见自家送殡队伍,不见招陪的官客·待将灵柩送往铁槛寺安置妥当,众家人便随即归城,再无兴致滞留寺中。
随后灵柩由贾赦贾政两兄弟扶灵南下,回乡安葬;又将贾珠贾琏二人留下,料理府中诸事··此番时序已至深秋,满眼里只见衰草败花、疏林黄叶,一派萧条·贾珠贾琏宝玉并了宁府贾敬贾珍贾蓉等族人一并于城外洒泪亭送别贾赦贾政二人南下。
而贾珠见罢眼前之景,只觉心下愁绪较了从前任何时候,皆要更甚··?· ·☆、第八十二回 元春魂断贾府遭罪(二)· ·?待贾母灵柩南下,忙乱了数月的贾府总归恢复几许平静。
贾赦贾政并了其下贾琏贾珠等直系子孙,皆需在家丁忧·而守孝期间光阴甚快,不觉两年已过·此番又一寒冬将至,某一日天刚蒙蒙亮之时,浓雾尚未散去。
独自歇于榻上的贾珠蓦然睁眼醒来,往案上的自鸣钟扫了一眼,只见此番不过寅时刚过·正待再度闭目睡去,然恍然间似是闻见一声马鸣声隐约传来,猛然触动贾珠心事。
此番亦不及唤人,贾珠随即翻身坐起,草草披衣起身,亟亟赶至府里马厩旁的角门处探视··只见宝玉身着素服,携了包裹,茗烟从夹道处牵了两匹马来·贾珠见状心下已然明了,随即开口道:“此番天未大亮,二爷匆忙外出,可是欲往何处”·宝玉茗烟二人闻声,一并亟亟回过身来,见来人正是贾珠,皆骇了个心惊胆寒,只道是他二人特特挑了那寂静无人之时出府,不料却是好巧不巧撞见最不应撞见之人。
遂怔怔地垂首站立,不知如何应答·一旁茗烟因了贾珠素来治下谨严,深恐贾珠责他挑唆宝玉,已是骇得躲在宝玉身后,缩手缩脚,不敢动弹··却说此番宝玉意外撞见贾珠,虽心下惧骇,一时间怔得手足无措,然念及己意已决,便也一发发了狠,既然已决定不再回头,遂强自按捺下内心惊恐,开口剖白道:“大哥哥素来善解人意,对了弟兄姊妹们皆是关爱体恤有加,此番还请大哥哥容我最后任性一回,我尘缘已了,只欲就此跳脱这红尘俗世,常伴青灯古佛之下……”·贾珠闻言闭目负手,半晌方答:“你长至如今十岁有六,老太太尚在之时,对你多少溺爱偏疼,如今堪堪离世,你竟连孝期未满亦是不顾,就此负气而走,她老人家泉下有知,岂不心寒骨冷兼了如今头上老爷太太尚在,做儿女的不能承欢膝下,全了孝道,只欲撒手不管。
你此番便是走了,难道不会良心不安……”·宝玉听罢亟亟对曰:“如今我身侧姊妹尽去,家中还有甚可留恋之处此番除却大哥哥,我惟一的至亲兄弟,我这些话又能对谁人说去惟求哥哥成全”·贾珠则道:“便是如此,你便百般任性妄为,将为人子女孝道并了家族责任尽皆弃之不顾你可知,你此番所为,还不若咱府中一介女流之辈你姐姐何尝不留恋这家中亲情之暖,然为了府里前程,何尝不是义无反顾、挺身而出她若是知晓你如此行事,便是素昔宠纵于你,此番亦难以姑息……如今我当真悔恨,从前未曾对你严加管教,方令你为所欲为。
若是换作你林哥哥,你胆敢对他说了这话,如此行事依了他之性子,还不亲自抄了棍子打折你的腿……”·宝玉闻罢这话,当即跪下淌眼抹泪地剖白道:“我哪里还有姐姐,亲姐姐早已魂归离恨而正因了大哥哥并非林哥哥,我方才以为大哥哥能懂我心下所想。
我只道是大哥哥乃咱府里最为明智之人,此番大哥哥看看府里,看看那已被老爷封锁的大观园,彼时园中多少欢声笑语、如花美眷,彼时我以为我尚有守护留恋之理,然三春好梦,转头成空。
自林妹妹定亲,搬出园中伊始,此黄粱梦便已破灭;继而云妹妹归家,宝姐姐字人,至老太太去了,便连二姐姐并了四妹妹亦一并离去·我始知人生不过大梦一场,无论曾经多少富贵繁华,仍抵不过运终数尽……这些年来,大哥哥苦心经营,我只道是哥哥未曾勘破这命数,抑或是不欲勘破,然彼时林哥哥携了妹妹搬出府中之际,哥哥难道尚未看破……”·此话一出,正说中自己心事,贾珠一时语塞,终至于无言以对。
半晌过后,方自顾自地道句:“你是早已看透了吗你如今了无牵挂,可知我却尚余许多牵绊,珣玉亦是,这家亦是,我怎能抛弃他们……”·宝玉闻言遂对贾珠磕首请求道:“此番还请大哥哥成全,弟已明了,红尘俗世、富贵繁华不过皆为镜花水月。
大梦终醒,终不过万事皆空·求大哥哥放我自去”·只见宝玉身后的茗烟亦跪下一并乞求贾珠开恩,贾珠见状,又问道:“如今茗烟却是……”·宝玉忙答:“之前我已向府中管事的索了茗烟的身契,待茗烟送我出城寻了寺庙寄身,便是自由身,我会放他自去。”
贾珠闻言,终是长叹一声道句:“你去吧,府里老爷太太若是问起,我自有对策·”·宝玉听罢喜不自胜,又连连叩头,嘴里不迭地说道:“多谢大哥哥成全多谢大哥哥成全哥哥保重,弟去了”言毕方起身,茗烟牵了马来,扶宝玉上马,二人方一并骑马趁着破晓前未散的浓雾,自去不提。
却说贾珠立于夹道处,见宝玉二人驱马绝尘而去,现下虽天未见亮,然已是睡意全失·此番回房,贾珠便命碧月素云伺候自己穿衣洗漱,随后传了早膳·只刚拾起箸子,未及夹起菜来喂进口里,便见郑文急火火地持了书信前来,一面说道:“大爷,这是候二少爷遣闻琴送来的。”
贾珠闻言忙不迭掷下箸子,伸手接过书信,手忙脚乱地拆信览阅·信中仍是道院中言官活跃之事,其中想必不少参劾贾府的奏折·如今贾珠因贾母去世之事,惟有在家丁忧,对朝中诸事一应不知,全靠了从尚且在朝为官的煦玉兄弟、孝华并了贾氏旁亲口中探知朝堂诸事。
其中又因孝华任职督察院,监察百官动向,对于堂上风评风向最是灵敏,遂多托以孝华资事·彼时孝华头回递来密信告诫,贾珠便引以为患·然之后便逢元春因难产薨逝之事,亦不知是巧合抑或根本便是阴谋。
景治帝倒也厚赏贾家,以示念情抚恤之意·不料此番只待丁忧之期将尽,正待上书吏部复起,朝堂竟又传来这等消息,委实不祥··而当日傍晚,王夫人见宝玉尚未前来上房请安,登时惊慌失措。
遣了家人与府内府外各处找寻宝玉,连带城里诸家亦差人前往打听·又急令家人唤了贾珠入内,将素昔跟着宝玉的一干丫鬟小子一并传唤至跟前审问宝玉去向·此番贾珠自是知晓此事来龙去脉,然亦惟有佯装成毫不知情之状,慌张询问出了何事。
只见王夫人于座上不住淌眼抹泪,凤姐从旁侍立,对座下奴才不住斥责谩骂·贾珠只得上前先行宽慰王夫人一阵,只道是守丧期间宝玉在家拘束过久,想必是动了玩心罢了,指不定出城游逛一阵,宝玉身上本无多少银子。
待没了银子,便自会归来·王夫人又命家人拿了府中的帖子往衙门并坊里,请求官府的人相助,寻回宝玉·一面又责令贾珠出面敦促官府之人务必加紧办事,寻回宝玉。
这边贾珠面上答应着往衙门吩咐一声,令众老爷用心办事·一面则暗地里命家人拿了自己的帖子,往了衙门吩咐此事无需正经去做,若是府里家人来问,只管面上敷衍一通便是。
遂王夫人虽日日遣人往了衙门里询问搜寻进展,然当差的衙吏亦只管着推托一阵罢了··却说正是宝玉离府当日夜里,贾珠彻夜失眠·待三更时分,贾珠如下定决心一般,悄然前往府中马厩牵了马来。
彼时城门已开,贾珠独自策马飞奔出城,一路寻了那僻静无人之处,避开城中巡逻的守卫·头顶银白的光辉将城中的青石板映得雪亮,贾珠见状,抬头望天,只见头顶圆月高悬,只银蟾四周,却有那阴云密布,将那蟾宫掩得时隐时现。
出城行了小半个时辰,方至趣园·此番贾珠叫门,巡园的家人闻见响动,一面打着哈欠,嘴里尚且嘀嘀咕咕地抱怨一通,只道是哪个短命的偏生天未见亮便来叫门。
待磨磨蹭蹭地开了园门,惊觉门外立着的正是贾珠,方骇了个半死,忙询问贾珠这时前来,是出了何事·贾珠因此番心中有事,也无暇搭理这巡夜之人,亟亟入了园子。
步至后园,可喜此番应麟则谨尚未歇下·见贾珠骤然前来,皆大感意外,连声询问贾珠来意,贾珠匆匆行礼毕,随即开口向应麟问道:“先生,我记得我与珣玉的龙凤帖并了婚书,当初可是皆由先生保管的”·应麟闻言首肯:“正是,怎的忽地提起此事”·贾珠咬牙道:“烦请先生取来,我……我想看看……”·应麟听罢很是不解,然仍是依言取了来。
随后贾珠则转向一旁侍立的邵筠说道:“劳筠哥儿端了炭盆来·”·应麟则谨从旁见状心下暗生警惕,忙道:“珠儿,你此番欲行何事”·穿越时空豪门世家·此番只见贾珠已是双目盈泪,浑身轻颤,竟哽噎着难以开口。
手中痉挛一般揉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笺纸,半晌方道:“总归了我二人之情,我永记于心,绝无背叛;至于他对我之情,亦是天地可鉴……有无这一纸凭证,又有何要紧……我……断然不会令此物……成为他的负累……”说罢闭目咬牙,一抬手将手中的婚帖掷入炭盆之中。
一旁则谨机敏,见状飞快伸手拽住贾珠之手说道:“珠儿,你何需做到这般”然仍是不及阻止贾珠,一张婚帖已就势落入炭盆之中为火焰焚成了灰烬。
应麟见状亦是跺脚嗔道:“此物由为师保管,岂会落入外人手中想当初,你二人花费多少心血方才制成此物,如今你竟轻易将之焚毁何况你如此行事,想必亦未知会玉儿,日后他若向为师索这帖子,为师当如何交待他那般性子,可会依了你……”·贾珠趁则谨应麟说话之际,方使力张开手指,剩余的几张终是落入盆中。
则谨见状尚欲伸手从盆中将那婚帖拾起,碍于贾珠从旁拦着,只得眼睁睁目视着那几张帖纸化为灰烬·随后窗口刮进一阵疾风,将炭盆的火焰几近吹得熄灭,烧红的银丝炭通体澄亮,盆中的纸灰复又被风扬起,宛如烧焦的黑色羽蝶,于半空之中轻舞飞扬,渐行渐远。
贾珠见罢此景,终于按捺不住,将身子倚靠于则谨身上,号啕而哭··?· ·☆、第八十二回 元春魂断贾府遭罪(三)· ·?贾珠在趣园歇至巳时,又与应麟则谨二人一道用罢早膳,方辞了二人回府。
一到府中,贾珠随即前往账房,将府中大部分的当铺银庄的店契寻了来,寻了素昔信任之世交之家,并了那几名由本家所提拔的旁亲,将自家店铺田庄以极低之价转让·众人见贾珠忽地生出此举,对此虽不明因由,然看在素昔情意的份上,皆毫不迟疑地接手。
亦是知晓近日里朝上风向有些蹊跷,隐约猜到贾珠此举只怕是为善后之故·只不料如今明面上是瞧不出一丝异动,贾珠竟提前有了这般动作·随后又于自家帐面上留下抵押店铺为弥补亏空等字样,亦不过是故布疑阵,掩人耳目罢了。
何况阖府皆知近年来荣府开支甚巨,便是有意省检,到底外边架子搭得宽敞,里边里子无论如何紧缩,亦不可失了外在的体统·何况与朝中内侍外官、京里皇亲贵胄之间往来应酬,便是人情使费,只怕亦是不少。
由此不管府里如何能够省检,亏空皆是迟早之事··此番贾珠在外奔波,料理自家店铺诸事,心下打定主意此番无论如何,亦断不便宜了外人·不料待贾琏见罢贾珠抵押店铺之事,素昔虽碍于贾珠威信,对贾珠行径不敢稍加置喙。
然此事非同小可,亦忙不迭往了贾珠跟前询问此乃何故,此事岂非乃自断府里财路的败家之兆·贾珠闻言亦不便解释,只道句我自有主张·然贾琏闻罢此话如何肯信,随即便往了贾政跟前说道此事。
贾政听罢大惊,便是素昔不理俗务之人,亦知此事非同小可·忙不迭便令人唤了贾珠前来,将贾珠很是理论一通·贾珠惟垂首听训,亦不分辩·待贾政训完,方令贾珠自行收拾善后,将抵押的店铺尽数赎回,否则便令其跪于祠堂之中,在祖宗跟前忏悔罪愆。
贾珠闻言,不过低头答是,随后方行礼退出,心下只道是随他去吧,大不了届时逃之不过,便与祖宗闲谈便是··在外奔波一日,方才料理完府中生意之事·翌日,贾珠又将手下众家人丫鬟唤来,便连远在天津经营分店的千霰亦一并到了。
此番众人只见贾珠从袖中抽出一摞白纸,竟是众家人的身契·先从中取出千霰的,递与他说道:“早些年便与你哥哥许诺会将此物交还与你,如今总算兑现·此番你不再是我名下的奴才,拿了身契,便是平等人。
日后好生做名生意人,亦不枉你兄弟二人早年受这许多苦……”·言罢又转向一旁的的千霜说道:“至于你并了冷荷的身契,我是早已退还·现下便领着你媳妇家去。
此番寻了你来,不过交待一番汇星楼之事,酒楼店契在你名下,早年你向咱家银号借贷的字据亦在大少爷手中,遂此番凭了字据,酒楼乃是少爷的财产,今后莫要再唤我作主子,且唤了少爷方是……这酒楼亦算我费尽心血,方有如今规模。
替我好生经营此间生意,赚得盆丰钵满,便是我最为欣慰之事了……”·之后又转向另一旁的林红玉,递与她三张身契道:“但凡进了我这屋里的丫鬟,我皆想法子护着,身契皆在手中,如今将你的交与你,其余你爹妈两人的,我亦从管事的手中索了来,一并交与你。”
随后又对贾芸红玉二人道,“你二人亦算跟了我这许多年,我知道你们是有出息的·我那趣园的地契亦在大少爷手中,少爷自己喜欢这园子,只无心经营,更厌弃世俗经济之事。
这园子的经营诸事并照料孝敬我先生公子二人,便全靠你们了……”·待与贾芸二人交待完毕,方转向润笔说道:“此番你与执扇的身契我暂不交与你,我知晓你二人自小便已互许终生,是断不能分离的,大少爷亦知此事。
之后你便与执扇一道,前往林府跟随伺候少爷,之后我便将你二人之身契直接交与少爷,抑或少爷就势交还与你们亦未可知……今后跟了少爷,不怕少爷养不起你们……”随后又将几包包裹交与润笔,吩咐道,“这些物什皆乃与大少爷相关之物,如今你且将之通通交与少爷保管。”
润笔闻言大惊,忙问道:“大爷,这如何使得少爷见到此物会如何作想……”·贾珠亦不搭理润笔,惟将剩余身契依次交还与诸人,又将自己的大部分现银分与众人,最后吩咐道:“此番你们且就此出府罢,小子们便置一方产业安生,丫头们寻了老子娘,替自己结一门合意之亲。
这些银钱适或不多,足够尔等置办一两亩田地抑或做个小本生意·屋里这些古董珍玩尚需留在此处,若是那干贪得无厌之人未曾从中谋得好处,只怕还将生事……”·地上诸人闻罢此言,皆已按捺不住,其中那媳妇丫头们均拾了手帕掩面而泣。
众小子纷纷嚷道:“大爷这是何意将身契皆送与我们,又送了银子,可是欲将我们皆打发了便是我们素昔伺候得不周到,不合大爷的心,大爷便是打了骂了,莫要这般便将我们都打发了……便是大爷厌弃了小的等,亦看在我等跟随了大爷多年的情份上,留下小的们使唤……”·贾珠听罢随即打断众人之言说道:“你们莫说傻话,此番如何是我厌弃了,欲打发了尔等若非迫不得已,我如何欲如此行事如今我不过是尽我之能,维护我周遭之人,趁着现在尚未‘东窗事发’,尚有几许自由之时,将损失降至最低。
可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届时我大抵自身难保,更无法保全尔等……”·一旁贾芸闻言问道:“珠叔何出此言府里出了何事如今孝期将尽,珠叔堂堂二品大员,正待复起之时,何以忽地竟作破釜沉舟之想”·贾珠摇首叹道:“我早料到今日之局,我府里这多年的谋划,不过是押大押小之事,开盘之时总会有那输家;何况杠杆的两头,皆是有上有下,既押了一头,被翘上天之后必当承受下坠之痛,何况升得愈高,自是跌得愈重……”随后亦是不愿多说,转而令道,“够了,多说无益,你们现下出府罢。”
众人见状,哪里熬得住,丫头们只是哭:“我们走了,谁来伺候大爷……”小子们则嚷道:“无论这府里出了什么事,我们皆与大爷休戚与共”·贾珠闻言佯装动怒,提高了嗓音道:“此番你们休要意气用事你们执意跟了我一道,岂非白费了我保全尔等之心何况我所能保全的,不过是我房中之人罢了,若是别人房里的,我亦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了。
我千方百计放尔等出府,便是欲保全我房里这少有的资本,令其莫要落得个全军覆没之局放了尔等自去,亦是为守住我那几份财产·但凡我日后得以保全己我性命,我定将失去之物悉数‘赢’回”随后便不住打发众人道,“小子们给爷拿出爷们的模样来莫要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不会为自我前程打算之人,枉受爷的栽培”说着又转向润笔道,“笔儿且往了林府好生伺候少爷,若是日后少爷有个甚三长两短抑或我从少爷处闻知他使你们使得不顺手,我定然亲自理论”·众人闻罢这话,方才勉力止了,贾芸作揖,道句“珠叔保重”;众家人跪下磕头,只道是“小的们皆候于京师,待大爷唤我们来伺候”。
言毕,方才携了各自行李,三步一回头地去了··此番贾珠立于院门口,只见层层院落房屋之中,便是个洒扫喂雀儿之人亦瞧不见,已是鸦雀无声,空无一人·忆起往日里自己这院里外间是小子,内间是丫鬟媳妇。
从前因了煦玉居于荣府,还有煦玉的小子家人们在此,外间院里回事的家人进进出出,随处可见小子家人们立在一处吵嘴·煦玉因生性喜静,尚嫌外间书房嘈杂,往往进了里间书房看书。
而如今,已是今非昔比、面目全非·见罢此景,贾珠终于按捺不住心下汹涌而来的苦涩,蹲下身泪如雨落……·之后不久,便见贾政的小厮前来唤贾珠前往书房,因之前贾政喝令贾珠将抵押转手的铺面土地尽数赎回,否则惟他是问,然贾珠自是并未依言行事。
此番贾政来问,贾珠只得如实回答未曾赎买·贾政闻言,气得头脑发昏,不知向来理智精明的长子何以竟行出这等蠢事·当即喝令贾珠跪下,命小子们寻了棍子来,一把夺过,抄起棍子气急败坏地向贾珠后背打来,一面斥道“看我今日不打死你这孽子”。
贾珠倒也倔着身子,跪得笔直,咬牙哼亦未哼出一声·倒是一干年长的跟了贾政多年的家人见状皆傻了眼,心下暗道曰这府里当真变了天了,往昔只见老爷责打宝二爷,对了珠大爷向来是宠赞有加,莫说责打,便是责备亦未曾有过一句,何以今日竟嚷着要一发打死了。
然此番贾政到底上了年纪,不比年轻力壮之时,不过使力抡了数十下棍子,便觉筋酸骨软,累倒在旁··尽管如此,贾政兀自不肯罢休,还欲令小子们代劳·正值此时,便见闻讯而来的王夫人闯将进来,一把挡在贾珠身前,随后跪在贾珠身侧,扶着贾珠身子对贾政哭诉道:“珠儿一向懂事体恤,这是出了何事,老爷欲这般责打儿子……这刚去了一个儿子,尚且没有消息,是死是活亦不知道,老爷怎的又发了狠,是欲将这唯一的儿子也一并打死了吗……老爷如今已是这般年纪,亦需保重,何必动怒,如此大动干戈”·贾政闻言指着地上的贾珠怒道:“你且问问他行出甚混账事此番若非琏儿前来告知,我尚且被瞒在鼓里,如今一发被这孽子气死了”·贾珠忙对王夫人说道:“太太,此番老爷教训得是,皆是儿子之过。”
贾政随即又令两个小子押着贾珠往宁府里跪祠堂道:“你且给我滚到祠堂里跪着,在祖宗跟前好生反省”·贾珠听罢,垂首答是,忍痛立起身来,礼毕后自去。
此番两个跟来的小子中一个悄声问道:“大爷,可需小的替大爷寻了笔哥儿、墨哥儿来,替大爷上药·”·另一个伶俐的忙打断那话说道:“哪还用请示,还不快去”·那人闻言正待前往,贾珠忙止了那人说道:“我已将他们皆打发出府了。”
两个小子闻言大吃一惊,面面相觑,随后又道:“这般如何是好大爷屋里其余哥儿呢”·贾珠道:“都走了。
此番只得私下里寻了太太的人,告知太太一声,将伤药送来·”·待宁府之人开了祠堂门,贾珠自觉往祖宗牌位跟前磕头,随后便一动不动地跪着·倒是宁府众人见状皆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闻罢贾政的小子道此乃老爷的主意,便又不敢来劝,只得任由贾珠这般跪着。
却说此番贾珠面对着跟前贾氏一族林立的先代牌位,很是感慨万千,登时只觉心下堆积了满腔之言欲诉,随即专注对着眼前牌位默祷一阵:“虽年年随众亲一道祭祖,然像今日这般单独跪在祖宗跟前说话还是头一遭,想来这便是咱这辈长子共同的宿命吧,想必当初那玫大爷在世之时,亦曾跪过祠堂……”想到此处便禁不住笑了一回,随后又道,“却说自古后辈,出门之前并了归家之后,皆需往了祠堂中禀告祖宗,将了自家行动心事皆向祖宗剖白一回。
在咱家,这等规矩反倒是落下了,恳请列祖列宗恕罪……”顿了顿方又道,“此番贾珠特来祖宗跟前请罪,贾珠不肖,未能将祖宗留下的家业护得周全,待今后入了地府,只怕亦是无颜面对列位祖宗……只贾珠亦有那肺腑之言,祖宗今日尽管责怪降罪。
贾氏一族走至今日,亦算是命中劫数,世间万事皆遵循泰极否来、盛极必衰之理;此理虽万事不可幸免,然若是狡兔三窟、筹算得当,当可避免一败涂地、无可挽回之局·此番贾珠筹划这许久,便是为令这一刻到来之时,我族断不至于手足无措、毫无防备……贾珠在此起誓,断不会令我贾氏一族就此灰飞烟灭、一败涂地……”·穿越时空豪门世家·正如此默祷,便闻见祠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王夫人令几个仆妇携了跌打损伤的伤药前来替贾珠涂抹。
其中只见一已拄了拐的年长妇人跌跌撞撞随着仆妇们前来,往了贾珠身侧半条腿半条腿地跪下,一把将贾珠搂了,哭嚷道:“我的珠哥儿啊,长了这些年,从未挨过老爷的打,素来最得老爷太太的心,怎的也被老爷打了还不令人心肝儿的疼……”·此人正是贾珠的乳母郑嬷嬷,贾珠见状忙不迭将老妇扶起,宽慰道:“妈妈无需担心,不过被老爷打了两下子,一点不疼,老爷舍不得下重手责打,不过装装样子罢了……”·那郑嬷嬷闻罢,忙令贾珠将上衣解了,她亲自抹药。
贾珠拗之不过,只得将上衣解了,登时只听背后响起一阵抽气声,那郑嬷嬷哭道:“还说是装样子的,这后背都紫青渗血了,只怕痛也痛死了,我可怜的哥儿啊,千盼万盼好歹长了这般大,老爷竟也下得去手……”·贾珠打断这话另言一事:“妈妈今日怎的想来府里逛逛”·郑嬷嬷则答:“我见文儿被哥儿赶出了府,只道是定是文儿有甚不好。
想来便是文儿再不好,我拼着老脸来府里求一回,哥儿便是看在我的面上,也要将文儿留下……”·贾珠闻言笑道:“你老多心了,哪里是文儿有甚不好。”
郑嬷嬷正待令贾珠伏着上药,便又闻屋外传来一阵脚步疾走之声,众人转头循声望来,只见来人正是煦玉·此番贾珠见状,心下纳闷之余又叹了一回,只道是这亦是个难以轻易打发的主儿,随即便率先开口,以先发制人:“你莫担心,这不过是被老爷教训两下子罢了。
宝玉不在府里,老爷欲教训儿子,方只得拿了我作法,不碍事·”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笑道,“玉哥过来,坐这儿,令我趴会子·”·煦玉听罢依言跪坐在贾珠身侧,贾珠便就势趴在煦玉双腿上,神情悠闲,对郑嬷嬷道句“妈妈上药罢”。
煦玉打量着贾珠后背的伤势,又见贾珠神色愉悦,不禁秀眉轻蹙,心知此事如何是贾珠所道那般玩笑,只不知贾珠此番是打甚主意·方才他见润笔前往林府,将几大包裹的物什交与自己,道是贾珠令他交与自己的,又道是贾珠已将他打发出府,令他前来林府投奔。
待打开那包裹一瞧,皆是自己与贾珠的定情之物,心下大惊,只不知自己与贾珠之间出了何事·亦不待向润笔询问,便忙不迭赶来荣府,欲寻了贾珠当面问个明白··煦玉问道:“你此番到底做何之想为何令笔儿来我府里跟了我”·贾珠闻言一面从袖中掏出两张身契递与煦玉,一面随意答句:“我将笔儿炒了,玉哥便替我收了他,任你使唤;顺带着‘买一赠一’,扇儿亦一并送你了,这是他跟扇儿的身契。
玉哥且好生使唤了他们,日后我再将他们一并讨回来·”·煦玉听罢无奈道句:“何谓‘炒了’……他道是你将他打发出府,既欲留着使唤,又为何打发了这话且不提,却是为何令笔儿将那东西尽皆交与我”·贾珠惟笑道:“你勿需多想,不过因了那些东西寄放你那处安全罢了。”
煦玉又追问道:“何以如今放你那处便不安全了”·未及贾珠回答,郑嬷嬷便道伤口上好药了,贾珠闻言嗔道:“这般快便好了我还欲多趴半会儿。”
随后亦只得直起身来着衣整装··随后贾珠则握了煦玉之手,总算敛容说道:“我知晓你现下心里定是存了许多疑惑,我如今亦难以同你解释理论·不过你且信我,我自有道理,日后你自会知晓……”·这边珠玉二人正说着,便闻见一干家人慌慌张张闯将进这祠堂,对贾珠道:“圣旨到,老爷令大爷前往府里正堂接旨”·贾珠听罢,心下咯噔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说道:“总算该来的,都来了。”
随后身子前倾,飞快吻了煦玉嘴唇一回,郑重吩咐道:“待圣旨宣毕,你万事莫管莫问,即刻回去林府·”·煦玉闻言尚未明了其意,贾珠已然放手起身,跟随唤人的家人一道离去。
煦玉见状忙唤道了声“珠儿”,贾珠听罢住了脚,转过身来对地上坐着的煦玉笑了笑,道句“再会了”,方又回转身,自去不提··?· ·☆、第八十二回 元春魂断贾府遭罪(四)· ·?上回说到宫里派了官员来荣府传旨,贾政闻罢此信,心下忽地没来由地一紧,一股骨寒心颤之感油然而生,竟莫名忆起贾珠素昔兢兢业业料理府中外务,打理府里各项生意产业,未曾令自己忧心分毫。
自己惯常不理俗事,然因有长子仰仗,更是乐得清闲;虽说府里一向靡费甚巨,然因有贾珠从旁经营,到底收入颇丰,府里架子虽大,这些年却尚能支撑·然如今忽地将府中产业尽皆贱卖,名曰为尝亏空,当真蹊跷。
若非自家长子忽地烧坏了脑袋,便是别有用意··心下虽闪过这一念头,然此番传旨之人已骑马行至府门口,贾政亦只得按下心中所思,大开中门,整齐衣冠,与贾赦等人一道跪拜接旨。
此番不独传唤荣府之人,兼了宁府这边贾敬贾珍父子亦一并传唤了·然碍于此番贾敬已是病入沉疴,难以起身,只得由贾珍携了贾蓉出面,代父接旨··此番传旨之人并非之前两度前来荣府传旨的夏守忠,乃是忠顺王稌縆。
众人见状,念及忠顺王素来与贾府无甚交情,此番由他出面,只怕凶多吉少·忠顺王于府内檐下下马,昂首阔步,行至厅内,从身后侍从所呈玉盘中接过圣旨,一脸傲然神色,双手将圣旨一气展开,朗声诵道:“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敬,世袭一等将军贾赦,工部员外郎贾政,兵部侍郎贾珠接旨。”
众人闻言忙跪拜行礼,一旁贾珍忙上奏解释曰贾敬如今已是病入沉疴,万事不辨,难以起身,无法前来接旨,万望恕罪··忠顺王闻言虽未多问,亦是冷哼一声,随后方宣读圣旨,期间忠顺王以他那年老枯朗之声冷然宣读圣旨,地上跪伏听旨之人却早已骇得抖若筛糠、魂飞天外。
圣旨中言“宁府国孝守制期间贾珍贾蓉父子借习射为由,聚众赌博,违制背礼,已属大罪;贾敬治下不严,听其任行,亦系重罪;贾赦并其子贾琏交通外官,倚势凌弱;贾政治家无方,豪纵家人……”·这边贾珠闻听圣旨之言,心下无限凄凉,贾赦之事皆系自己出征之时生出,到底是家大业大,宅内诸事是防不胜防、百密一疏,如今终是落入意有所指、别有用心的幕后之人手中。
彼时孝华来信提醒贾珠御史上奏参劾之事,只怕这些参劾的御史正是受人指使而为之,便是清白无辜之人,亦能罗织罪状,此番自己只怕亦是逃脱不了干系··正如此念着,便闻那忠顺王宣道:“……现任兵部侍郎贾珠,受命南征期间,众目之下,替匪首游说减罪,有违圣令,其心叵测……”·贾珠闻罢这一席话,心下苦笑,原来那干言官寻不到自己把柄,便拿自己向五皇子请求免马文梦等人磔刑,改判斩首之事作了说辞,即便彼时五皇子并未应允自己之请,然到底现场是众目睽睽、眼线众多,因此落了人眼,肆意歪曲,留下参劾的话柄。
最后忠顺王宣判:“……贾氏一族,上负圣恩,下忝祖德·现令忠顺王稌縆率军查抄贾宅,搜集罪证,再行清查新罪,待抄查事了,新旧之罪一并清算。
钦此·”·众人闻言只如五雷轰顶,五腑俱骇,已是浑身战栗着礼毕·惟贾珠早知此日将临,事已至此,已是淡然处之··却说彼时景昌帝在位之时,景治帝尚为太子,朝中政治势力分为两派,一派以太子、三皇子为首的外戚权贵势力,一派以军功显赫,威望渐超太子的五皇子为首的武将兵部一派。
兼了稌龙以长子之资并了王妃势力,已登太子之位;而稌麟则因自幼深得景昌帝疼宠之故,多年以来,两派势力皆是势均力敌,难分胜负·而荣国府一派为自家前程考量,以长子长女做为府中的政治投资,长子贾珠以科考入仕、步入朝堂,长女贾元春则送选入宫。
而太子为拉拢京中权贵支持,方择以拥有国公家世背景的贾元春入太子府,充了女史之职,进而册封为妃·与此同时,荣府姻亲王氏一族,二老爷王子腾身居武官要职,隶属五王一派,欲加强己身势力,与了贾政商议,亦欲为本府另押一宝,方将深受五皇子赏识的贾珠转入兵部,继而随五皇子南征。
南征期间,贾珠频频展露才华,更有钟山山谷独自于十面埋伏阵中救下五皇子之绩,与五皇子结下生死之谊·自此,贾府于景治帝眼中,已然皆属五王死忠一派··话说自古权力之争,皆是此消彼长。
彼时五皇子南征得势,于之后的虎兕之争中略占上风,贾珠随即擢升兵部侍郎,贾府亦随之众亲显耀、鸡犬升天·而之后待景昌帝作古,素常皆以仁德作佯的景治帝自是再无顾忌,加之兵部大员王子腾病逝,张勋远调,近年来景治帝又有心安插任用年轻将领,竟是步步蚕食五皇子势力。
待此番边疆叛乱,夷狄肆虐,正给予了景治帝一绝佳之由,将五皇子发配北方平叛·又为防五王一派坐大,特意调遣年轻将领并了绝少兵马,随其出征·不但借丁忧之故剥夺其兵部尚书并步兵统领之职,更隐有令其永久放逐北境之意。
而之前贾珠见五皇子被委任以山西巡抚出征北疆,便知此乃景治帝为肃清异己所布之局·然既已决心清缴五王一派,作为五王死忠一党的贾氏一族,如何得以幸免遂待闻见五皇子出征,贾珠星夜前往辞行,竟如永诀之态,正是因了不独五皇子此去凶多吉少,更因自家大抵难逃噩运,自此倾覆。
此番待宣旨毕,忠顺王大手一挥,众禁军一涌而入,将贾府众人分男女看管,男眷囿于外间厅堂,女眷囿于内宅大堂,令一队人马将两府团团包围,不可放过一人出入,其余禁军则入府中各房之中肆意查抄搜检,其中不少士兵将搜寻的金银细软之物私下侵吞。
一时之间,阖府各房诸物登时七零八落、鸡飞狗跳,内外只闻一片痛哭之声,直至夜幕降下,大雨倾盆……·却说正当禁军查抄贾府之时,府中有一主子之资之人有幸并未身居荣府,此人正是荣府三小姐贾探春。
探春自为南安太妃认作义女之后,便日日前往南安王府请安,太妃亦对探春之精明才干赏识有加,常留探春于府中留宿·这日探春照例前往南安王府全礼,与太妃并了王妃、郡主三人一道用罢午膳,正待闲谈一阵后告辞回府,便见南安王炎煜匆匆赶回府中。
炎煜进入内堂,于南安太妃跟前急禀曰:“方才宫中之人道圣上遣了忠顺王前往贾府抄家,坐实罪状,如今已将阖府围了个严严实实,义妹只怕回去不得了……”·众女眷闻罢这话大惊,探春更是呆立当场,骇得六神无主。
待南安太妃呼唤半晌,方才回过神来,随即拿了丝帕掩面而哭,口中只道是:“我的祖宗,这当如何是好……”·一旁太妃、王妃并了郡主均合力劝说,炎煐道:“妹妹便先行在咱府里住下,随后再想法子……”·南安太妃则询问炎煜道:“王儿道是此番如何是好”·炎煜则答:“我回来通报一声,随后便往了北静王府,与北静王、侯子卿、蒋子安、韩妙章等人商议,寻个法子请圣上宽待此事……我们本当前往林府,与林珣玉商议方是正理,奈何家人去寻,却闻知林大少爷尚未归府,亦不知在这个节骨眼上,珣玉去了何处……”·南安太妃又道:“听闻贾府素来与史王薛三家同气连枝,此番不若寻了这三家商议”·炎煜对曰:“莫提这三家了,他们尚且自顾不暇。
那王家自当家的王子腾殁逝后,再无族人入得官场,如何进言史家二位侯爷近日亦遭降职,整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薛家当家长男不过一介皇商,近日里被人将昔日所犯之人命官司抖了出来,正被官司缠身……”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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