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毒】阿都阿夏 by 远看是庙近看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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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毒】阿都阿夏 by 远看是庙近看学校
 · ·书名:《(剑三唐毒)阿都阿夏》·作者:远看是庙近看学校· ·    一·    唐思南从树杈上跳下来,蹲在向导的尸体旁,手腕一顿,袖口处弹出一柄泛着寒光的小匕首,他很小心地割开向导的衣襟,摸出一张还温热的麻布,叠好贴着胸口放进衣服里,又翻了翻向导身上剩下的东西,捡了些他觉得用得到的揣了起来,起身后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数人。
    三个南诏兵打版的壮汉身上插满细弩死在道中央,唐思南想,八成是斥候,他的向导也死了,尸体靠在一棵桫椤树下,这人是他在成都雇的,天策府的老兵,只知道姓朱,和天策府二统领同一个姓。
    “说不定,百年前还是本家·”向导和唐思南同样慎言,为数不多的交流中,只有提到天策府,才能让他多说两句··    现在他半靠着树干,头耷在一边,脖子里汩汩地冒着血泡,流出的血在他身边的苔藓上聚成一滩,血渗不进土地里,绒毯一样的地衣上鼓起一片玛瑙颜色,泛粘稠的流光。
绿色和红色黏在一起,秾艳而明丽,沉重而纯粹,这样的景象如同漩涡,看久了会被吸进去··    唐思南打开弩机的匣子检查了剩下的弩箭,方才有人从树丛中窜出时,他立刻跳上了树,姓朱的天策只来得及用手中的木棍当下其中一人一刀,木棍被削掉一大半,另一个人揽过他的脖子顺手一刀,就把他随手丢在了道旁。
    没了向导,也得走下去·唐思南合上了弩机,踏上那条浓绿色的路··    唐思南的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段记忆,是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当他恢复意识时,有意控制了全身的肌肉,尽量保持放松的状态,随后一点一点恢复全身的控制和感官·当他确认自己没有被限制行动后,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除了他没有别的人,墙壁是手臂粗的竹子,门口只挂了一幅门帘,色彩鲜艳纹样复杂,下面缀着银铃铛·他坐起来,在床边的矮凳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弩机,唐思南下床略活动了下,抱着弩机挑开了门帘的一角,确认附近没人之后,一猫身闪出了门。
    “阿哥·”·    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嫩得可以掐得出水的声音这么叫他,唐思南吓出了一身冷汗,听到声音的瞬间就猛得回身后背贴在墙上,他看到一个粉白粉白的小女孩,穿着印花布裁的小裙子,手腕和脚腕上叮叮当当挂着些银镯子。
    “阿哥·”小女孩往前踏上一步,唐思南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里面,“阿姐想见你哩·”·    唐思南一旦陷入被动后就会感到焦虑,他觉得浑身都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又湿又重,他不喜欢被对手占了先机,尤其还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孩。
他的想法在绑架对方和跟对方搭话间徘徊了十数次,最终还是开口问她:“阿姐是谁”·    “嘻·”小女孩蹦了下去抓他的手,“阿姐想见你哩。”
    “阿姐是谁·”·    小女孩嘟着嘴踢了一下他的腿窝,声音有点沉下去,“阿姐想见你哩”·    唐思南在此次南行之前,曾经在家族的藏书楼中查阅过有关五毒的记录,很多的记录都显示,南蛮地区五毒教众都是不好惹的对手,而这些对手中,女人和小孩更为危险,就像是一同被记录下来的那些奇异花草,越是艳丽,越是狠毒。
    “好,带我去见你阿姐·”·    “阿姐不喜欢这个·”小女孩去抓唐思南的弩机,唐思南一手把弩机举高,一手握住小女孩的手,勉力笑了笑,“那我放回去。”
    他把弩机的机括收好,靠着床放下,忽然就被那个小女孩抓着手拉着跑,害得他一趔趄··    “走啊,阿姐见你心急哩。”
    唐思南就被这个小女孩扯着手,一路跑过长长的青竹廊道,廊道扶栏上挂着艳丽的土织布,小女孩带着他跑得极快,一路生风,这些布帘就依次掀开,他们犹如一柄宝剑,划开了浓绿的水,激起艳蓝色的波纹。
小女孩身上戴的铃铛响个不停,还有赤脚踩在竹板上的吱吱嘎嘎声,唐思南顺着风掀起的布帘往外面看,如同看到一副一副的织染图,远山的绿像是墨玉,半山的云就是玉石中的纹理,近处的藤萝古木如同沁绿的碧,藤萝上开着金黄色的花,像是镶金的图案。
唐思南闻着满是植物香味的空气,第一次有了身在南荒的实感··    青竹的长廊曲折蜿蜒,又是楼梯又是梯子的,他跟着那个小女孩走得连方向都快辨识不出时,小女孩忽然跳上了旁边的栏杆扶手,翘起一条腿晃荡晃荡地坐着,从腰后面拿了一根短笛出来,冲里面努了努嘴,“阿姐在等你哩。”
    唐思南刚要往前走,小女孩又叫起来··    “哎坎巴饿着哩·”·    说完把嘴唇凑上短笛的孔,简单吹了几个音符,才又晃着脚说,“去啊,阿姐心急见你。”
    唐思南转了个弯之后闻到角落里一股冰冷的腥气,他努力眯着眼睛想看清到底是什么时,忽然一只绵软的手摸上了他的脸颊推开了他的视线··    “眼珠子收好,不然你连皮囊带脑壳都不知道怎么没的。”
    随后那只手又像是藤蔓一样绕上了他的胳膊,“阿姐心急,叫我出来迎你·”·    刚才一瞬间,唐思南好像看到角落里盘着磨盘大的一条蛇,出了一身冷汗,被拉着走了两步之后才定下心神打量身旁的人。
    “怎么称呼”·    身旁的姑娘松了手,伸出一根手指按着嘴唇咯咯直笑,“外乡人,你们就是这么跟你们那儿的女子说话的”·    唐思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姑娘笑得更开心了,说了一长串他听不懂的话,冲不知道什么地方招了招手。
他只看到姑娘如同白藕一样的胳膊从五彩斑斓的袖子里露出来,手腕上的银铃响个不停,细碎的金属声音带着风打着旋往上飞··    二·    三个月前,唐思南在成都近郊一个小茶铺歇脚时,听掌柜的跟别桌的客人聊天,说五毒的女子个个都是美人,丰乳细腰,风情万种,明眸皓齿,眼含春波,他在一旁暗暗撇嘴,心想市井之人多没见识,若说美人,且不说长安洛阳,只那扬州城旁边一个七秀坊就远胜整个南疆,美人就像是纯阳宫的雪或者藏剑山庄的秋叶,随处可见。
等他他付了茶钱准备重新上马时,掌柜的还在说那些五毒的女人有多令人心神荡漾··    而真正当唐思南被五毒的姑娘们围着时,他确实忘记了长安洛阳,忘记了扬州城边七秀坊,只看得见身边这些南疆女。
    他被带到一间屋子,中堂上摆着一张竹塌,带他来的姑娘轻踹了下他的腿窝,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半跪在地上,轻声吩咐道,“我家阿姐是天上的月亮,抬头看太久,月光瞎了你的眼睛。”
说着在唐思南眼皮上戳了一下··    唐思南只觉得从尾骨升起一道凉意,顺着脊柱爬上了后脖子,只能按照对方的吩咐,老老实实低头半跪在地上。
    “外乡人,你来做什么”·    “我是长安客商,收茶时迷了路,醒来时就在此地,不知这里可有好茶叶。”
    “自然有好茶叶·”·    “那可否……”唐思南刚想抬头,被一根细细的竹竿正抽中脑门,霎时就浮起一道红印,火辣辣的疼。
    “啊哟,打疼你了”站在他旁边抽了他一下的五毒姑娘抬手掩着嘴笑个不停,随后蹲下来认真地用手指摸着那一道红痕,“叫阿姐给你吹吹。”
    唐思南这才看到,刚进门时看到的竹塌上坐了一个人,翘着腿,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冲他招··    他站起来低头往前走,走到离竹塌只剩一步的时候,忽然被竹塌上的人一脚踹上心口翻倒在地,几柄亮堂堂的苗刀立刻就卡上了他的喉咙,接着他被几个五毒的汉子用麻绳捆了起来,重新按着跪在了地上,一条筷子粗细的青色小蛇盘上了他的脖子,红色的信子在他脸颊旁边一伸一缩。
一股凉意从唐思南的尾骨处升起来,顺着脊椎爬上了他的后脖颈,他低着头,只觉得胸口闷疼,眼前直冒金星··    这时站在竹塌边的一个五毒女子开口道:·    “外乡人,你阿妈没教你讲老实话”·    “你来做什么”说话时素手向他一指,腕上的银铃一阵急响。
    “我姓唐是长安客商收茶叶来到南疆”唐思南忽然喊了起来,脖子上爆出了青筋,“收茶、收茶时迷了路不知哪位救了我醒来就在这里”·    他喊完后梗着脖子,只看到竹榻上那人抿着嘴笑了下,冲身旁刚才问他话的姑娘招了招手,对着对方的耳朵说了几句话,就站起来离开了,那姑娘冲他身后押着他胳膊的汉子说了几句,就有人七手八脚地把他身上的麻绳解开,而那条青色的小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走了。
    那南疆女子款步走过来,蹲在唐思南身边,“外乡人,阿姐信你哩·”唐思南这才打量起对方蝶翅般的睫毛,还有熟透的葡萄一样的眼睛,在他脸前忽闪忽闪的。
忽然对方笑起来,说道,“晚上喝酒,你这衣服不行,穿最漂亮来·”说着就扯开了唐思南的腰带··    唐思南被一群五毒的汉子哄笑着拥出门时,才放松下紧绷了一路的神经,一时走路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等他换完了衣服,天也黑了下来,他被人拉着又跑过了一段长廊,来到一个小广场上,那人松开了他的手就进入了欢歌笑舞的人群中,剩唐思南自己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喧闹的场面。
    广场边上矗立着不少火把,墨蓝色的天空被烧成了橘红色,空气里满是油脂燃烧的味道·那些灵活而奔放的南疆人都穿着艳丽的服饰,姑娘还在颈间和手腕上堆着样式繁复的银饰,小伙子们戴着银子打的牛角,他们围着火堆跳舞唱歌,像是蝴蝶一样轻盈。
    唐思南被人群的欢乐感染了,忍不住也弯起嘴角加入了狂欢中··    渴了的时候有人给你递上清冽香甜的果酒,刚喝下半碗又有人拉着你重新回到广场中继续跳舞,开始时唐思南还能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跟多少五毒的姑娘跳过舞,和多少五毒的汉子碰过碗,渐渐的他放松下来,享受难得的欢乐。
    三·    哪怕是那天他的小命被人攥在手里,唐思南还是说了谎,他不是长安茶叶客商,他是唐家堡的人,姓唐的少爷·却不是备受瞩目的那个,继承家业主持大局没有他的份,也不是备受非议的那个,唐小婉和叶凡的儿女情长牵扯着整个武林门派的进退。
而他,不过是姓唐的少爷中的一个,对唐家堡来说,他是一个工具,养得起他,将来也就是要指望他起作用的·这次他深入南疆,不为珍兽花草,不为蛇蝎美人,只为一份药方。
    南疆五毒教领地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只唐门自家,在几十年前就有人深入过当地山寨,和当地人打过交道,还留下了详尽的记录,供后代和当地人打交道时可作为指导。
近十年江湖风起云涌,南诏拥兵自重企图与朝廷抗衡,和中原武林的交流更为频繁·久而久之,中原各地都出现了五毒教的痕迹,同时还有各种不同的传说·又说五毒女子人面蛇身,眼泛蓝紫,盯住精壮男子会使其心肺俱黑,呕血而亡,有说五毒男子雌雄莫辩,白天为男子,入夜就是女子。
各色传言甚嚣尘上,一时间五毒教的人更显得危险而美丽,南疆也成为了中原武林中人口口相传的神秘之乡·而就在这众多的传言中,也不免有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事实。
    唐家堡手中就握着这样一件可贵的事实··    于是这才有了唐思南乔装茶商深入南疆,险些将命都送进去的这一趟···    酒宴过半,五毒的汉子们喝红了脸颊和胸膛,用不太标准的官话问唐思南:“外乡人,姑娘,跳舞。
可会”·    唐思南酒兴正酣,也学着他们把原本系在肩上的短斗篷扯开,一只手一掀一翻,转着手腕把斗篷扔了出去,露出沾了一层薄汗的脖子和胸口,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个筋斗翻进了舞蹈的人群中,拧腰、抬肩,冲着人群扬起了眉毛。
    唐家堡家学渊源管教森严,小时不多的乐趣之一就是逢年过节,家里请来各色戏班伶童表演,他每次看时都极专注,把整套动作记在脑子里,私底下跟着学。
十几年下来,潇洒灵活不亚于长安洛阳的名伶··    只见他在火把的映照下面灿若星,跳跃之间健美如虎,伸臂舒展姿若白鹤,他只一个人,就跳出了长安繁华,扬州秀丽,洛阳庄严。
他本就长得俊朗非常,可说是,击节踏歌舞,一笑暖江南··    几个五毒的年轻小伙姑娘看得心痒,有人站在一旁唱起山歌,也有人按耐不住干脆和他一起舞蹈起来。
·    眉目朗如夏夜星月,起舞时旋如秋叶静如春水,唐思南一曲跳舞完毕,浑身大汗地坐在一旁休息,不时向其他舞得精彩的地方高声喝彩··    有官话说得稍流利的五毒汉子坐过来跟他攀谈,甫一开口就对他直比大拇指:“外乡人,舞得一级好。
我们寨子好生活,姑娘个个像银子打的月亮,不如就住下吧,不走了·”·    “五毒的姑娘好是好,就怕人家看不上我·”·    “哎,外乡人,这是哪样话,你长得这样好,太阳一样的好,扎库哈的话,哪家姑娘还会把你从窗口推下去吗。”
    唐思南用手背一抹嘴边的果酒,“扎库哈,是什么”·    “啊哟,外乡人,我讲你听·”·    “你可知道我们寨子,最早最早的时候,月亮女神派她最聪明最伶俐能干的侍女来管理这个寨子,寨子里的小伙子们都喜欢上了她,都想和她好,可她就像是月亮一样,眼睛看得见,怀里抱不到啊。
后来她想了一个办法,她在她住的窗子前种上婆纳,婆纳一夜就长好了,又粗又滑,要顶厉害顶能干的小伙子才能爬上去,就能敲开她的窗户,和她好上一晚·”·    “于是,我们寨子里呀,若是你喜欢上了谁,晚上就去爬她的窗子,她若是也喜欢你,自然会给你打开窗户,若是不喜欢你,啊唷,那就连神女也救不了你喽。”
    唐思南的眼睛眨了眨,弯起了眉眼问对方,“阿哥,那寨子里哪个最漂亮”·    “说起最漂亮,那自然就是阿姐。
阿姐比寨子里最美的姑娘还要美上十分,若说姑娘美,美得像是星星一样,那阿姐就是月亮,他们同阿姐比,就统统亮不起来喽·”·    “那好。”
唐思南忽然站了起来,“那我今晚就去爬阿姐的窗口·”·    “外乡人,不怕夜风冷”·    “我唐思南,言出必行,从不食言。”
他甚至跳上了一旁的石头大声宣布,“大家作证,今晚我就去爬阿姐的窗户”·    众人欢呼着把他抛了又抛,连火把的火焰都蹿高了些许。
    后半夜唐思南酒醒得差不多时,便顺着晚上有人拿炭笔画在他身上的图来到了阿姐的窗下·他想,阿姐怕就是这寨子的主人,药方她一定知道,五毒女子多痴情,若是能让对方对自己神魂颠倒,莫说一张药方,就是要她烧了寨子跟自己走,怕也是可能的。
    唐思南一面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一面用随身带的银爪铁链爬上了窗户,寨子的窗户上没有锁,他轻推开一条缝,一滚身进了屋··    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确定了床的位置,隐约辨认出有一个人侧躺在上面,唐思南一边搜肠刮肚地想着说辞,一边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
他的指尖刚触上被褥,忽然床上的人弹腰翻了起来,一只手攀住他的前臂,扣向他的肘节·唐思南双脚蹬地向后翻去,刚落地脊背就贴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背后那人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两指按在颈侧,一手握住唐思南的手掌,反折在他身后,暂时封住了唐思南的行动。
这时他贴近唐思南的耳朵,一边吹气一边说道:“啊唷,外乡人,好大狗胆·”·    唐思南心里一惊,因为刚才那一句,是明显的男声,他以为翻了“阿姐”的窗户,没想到“阿姐”竟变成了一个男人。
    四·    唐思南条件反射一样伸手袭向对方裆部妄图挣脱,结果被对方提前封住行动,对方在他耳旁笑起来,温热的气拂过耳垂,“看不出,蛮主动的嘞。”
    唐思南愣了一瞬,就是这样一个很小的纰漏,就被对方抓住了双手捆了起来·他挣了挣发现对手的手法很巧,封住关节,扭也扭不动·他用指肚摩了两下,认不出什么材质。
    那人把他翻过来后推倒在竹椅上,抬脚踏在他双腿之间,伸出手按住唐思南的肩膀,用食指蹭着他的颈侧,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里混着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月光,语气是说不出的暧昧:“外乡人,有胆爬窗子,那就是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事的啰。”·    唐思南唰得涨红了脸,逗得对方还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啊唷,聪明的很呐。”
    忽然唐思南被捆住的地方又被再次收紧,对方歪着头蹲了下去,拍了拍唐思南的膝盖,握住分开后用绳子分别捆在了椅子腿上·他掐得很巧,都点在唐思南的穴位上面,唐思南根本无法发力去踢他,他开始后悔,他不该就这么来的。
    “你就不怕阿姐回来看到”·    “你也知道阿姐厉害”·    “我是好心,我好歹也是阿姐的客人。”
唐思南似乎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当做救命的令箭一般··    “阿都可真聪明,知道搬阿姐出来当做救兵·”那人转了个圈去拿东西,浑身的银饰叮铃铃响得细碎,回身时手里多了一把银亮的小刀,在手指尖上来回地抹着,“阿都又不够聪明,都不知道我们寨子里的阿姐啊,生出来时是个男娃娃。”
    “也就是说……你就是……阿姐”唐思南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阿都是……在叫我”·    “是的呀。”
对方从怀里掏出唐思南一直随身放的一个小本子,一边翻看一边说,“外乡人都这样用功吗,这么用功的话,也查不到我是哪个,叫一个半大小子来爬窗户,也亏你爬这么高。”
    他屈起一条腿跪在唐思南身旁,伸出一只手搂住唐思南的肩膀,整个人半靠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拿着小刀一点一点挑开唐思南的前襟··    “路你也会走,可地方你找不得,转了好几天,吃的也吃完了,再找不到吃的,百灵鸟都快要被你抓来吃了,最后倒是机灵啊,晓得躺倒叫我们来找你。
晓得我们有蛊,晓得种了蛊的人会怎么样,晓得来爬窗子,爬了窗子叫你阿都你也晓得是在叫你,只不晓得寨子里是个男的在当家吗·”·    “你阿妈没教你这个吧。”
说着他一手伸进了唐思南腰带里面,一手扯开了唐思南的头发,手指插进去轻轻地画着小圈,“受不了要喊我的话,叫我的汉文名字,陈昭融,我想听你叫我名字,外乡人里,也少有人能像你把话讲得这样好听。
阿都·”·    “陈昭融”唐思南声音都开始发抖,“你妈也没教过你龟儿莫扯别个的裤腰带吗”·    “我阿妈教我养尸,教我制毒,教我采药,教我练蛊……”陈昭融手底下暗暗使了点劲,声音也带上点弧度,“……不如就你教我,爬了寨子里的窗户,怎么办啰。”·    “哎”唐思南的腰从椅子上一下弹起来,陈昭融干脆坐到了唐思南身上,把对方紧紧地压在竹椅上。
    “哟哟哟,现在可不好动,我下手没个准,疼你能忍,那断了可咋个好……”陈昭融嘴里呼出的气刮在唐思南的脖子里,磨得那一片皮肤在月光下面漾着水光。
他觉得有趣,干脆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唐思南觉得有一把火星从脖子里炸开,火焰顺着血管奔过全身,然后又集中在陈昭融手里·他低着头,呼出的气息蒸红了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陈昭融的手腕在他的腰带里面动作,布料衬得他白得泛光的手腕带着点棱角。
    “啊唷,阿都快活得……要命喔·”陈昭融的腰胯和唐思南贴在一起,手里抓着两个人的命根子,话里面的喘息一句重过一句。
    唐思南的脸顶在陈昭融颈弯里,被他脖子上的银饰压出了红印,他努力甩着头挣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陈昭融把自己的额头贴了过来,带着一层刚好润湿肌肤的汗。
    陈昭融的嘴唇一开一合,几乎是蹭着唐思南的脸颊找到他的嘴唇·额头是冷的,脸颊是热的,鼻尖是冷的,嘴唇是热的,背后是冷的,胸前是热的,唐思南难耐不堪地在椅子上扭动,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逃开这一切,还是在索求更多。
    唐思南的嘴唇几乎是颤抖着贴上了陈昭融的嘴角,磨蹭了两下后主动迎了过去,陈昭融有些惊讶地错开了一些,“阿都哪个这样急”·    “哪个不急……”唐思南看不到,月光底下,他的眼睛里烧着火。
    陈昭融笑了起来,“阿都好厉害,讲话似蜜甜……”·    都泄了之后,陈昭融搂着唐思南的脖子蹭了蹭,声音细微,“阿都是个炭火盆子……”·    唐思南的手被绑着动不了,只能抬起食指,小幅度地蹭着陈昭融后腰里的一小片皮肤。
    “啊唷,阿都这就走”陈昭融刚解开绳子唐思南就要往外跑,“门走不得,外头有根老粗藤,爬窗子去咯·”·    事后唐思南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为什么会在当时的情况下说出这样一句话:“明天等我拿了弩机,你等着……”·    五·    唐思南那天晚上睡得极好,不知道睡了多久,睁眼时是什么时辰也分不清,在绵长而湿润的空气里醒过来,还闻得到绿色植物的气息,他躺在竹床上,手臂搁在床沿,青竹的凉意顺着手臂向四肢百骸散去,像是躺在一汪凉水里。
    他偏着头往竹窗外看,整个寨子和晴天时看去略微不同,若说晴天的村寨如同一幅山水画,浓淡相宜,那此时的山寨就如同一块古玉,绿得浑然一体,隐约有薄雾水汽绕在树冠藤蔓之间,像是玉石的纹络。
随着他的意识渐渐清明,耳朵里的雨声也渐渐清晰起来,隐约听见被风撩起的银铃声,其间夹着几声鸟鸣啁啾,无故比平时高远嘹亮··    唐思南坐起来,伸手拿过旁边矮凳上搁着的弩机,手指轻动扣动机关,操纵着千机弩变换各种形态,记忆里熟悉的机括和簧片的声音让他觉得浑身舒畅。
唐思南小时候操纵机弩就被族中长老夸奖有天赋,十数年辛苦修习,十指纤长灵巧,千机弩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如今他低头聚精会神摆弄着如同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武器,双目炯炯神采飞扬,如同最高的树枝上仰着高傲脖颈的百灵鸟。
    他正带着笑意在屋里操作弩机,忽然一个南疆女一掀帘子进来,站在门口抱着白藕一样的手,指尖点在唇边笑盈盈说:“你不是个懒汉,这早起来·”随即冲他走过来,一只手握住唐思南的手臂,另一只手戳了他一指,指尖嫣红,所触冰凉,语气娇俏,“寨里有粮食,也不供你白吃喏。”
    唐思南陪着笑,“这个姐姐所言极是,在下这就去看看,有什么力所能及的事做·”··    “啊唷唷,阿姐讲没错,果然会说话。”
南疆女子笑了起来,并不像中原女子一样用手背掩口,就这么直接看着唐思南的眼睛,额饰上细碎的银坠在光洁白皙的额头上晃着,唐思南有一瞬的失神··    “姐姐门口稍等,在下放好手上这个就来。”
唐思南刚要把弩机放下,忽然看到一只如白鱼一样的手盖了上来··    “拿着咯·你这顶好,我们有笛有鼎,你拿这个咯·”南疆女眨了眨眼睛,“外乡人可有牛力气”·    “烦请姐姐带路。”
    苗疆女咯咯咯笑起来,扯着唐思南往外走,“我只知道你叫我姐姐,剩下的外乡人总讲,我也不懂·”·    要出竹楼时苗疆女从侧房中拿了蓑衣斗笠给唐思南,自己也披上一件,冲远处一片深绿处指了指,“喏,那边去咯。”
    说着,一闪身消失在浓重的水汽中了·唐思南站在原地望了几眼,不知道这乳白色的水汽之后是什么地方,也只能迈步向前走··    石板地被雨水淋湿,低洼的地方常蓄水,一个一个小水坑底长着苔藓,泛着模糊的绿光,唐思南此时穿的不是唐家堡的皂靴,只踩着一双草鞋,依他这两天看,苗疆此处民风粗犷,通常打赤脚,极少人穿鞋。
走了一阵他只觉得浑身的衣服都被水汽泡满,自己像是深潭中的一个水泡··    远处树林的边缘逐渐清晰,却还带着饱蘸了水分的润泽,他一路走来,终于渐渐看清山谷狭缝中一小片稻田。
有几个苗疆汉子正弓着腰在田里不知道做什么,他刚摘了斗笠,就有人来跟他搭话··    “外乡人·”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和早上来的苗疆女有几分眉目相似,“阿姐,见过”·    “见过。”
·    “阿姐是天上的月亮喏·”小伙子忽然促狭地笑起来,“你摸到寨子的月亮”·    唐思南脑海中忽然就出现了昨天晚上的那片月光,照在陈昭融的领口,照得一截锁骨泛着光,又照在他的眼里,像是家里窖藏的美酒,点了他一身的火。
于是唐思南顺理成章地红了耳廓,随便应付着,“月亮不是你一个寨子里有,哪里都摸得到·”·    唐思南正想接着闲聊的机会问问这个小伙子是不是知道这寨子的毒。
他还没开口就看到昨晚上一个跟他相谈甚欢的南疆汉子走了过来,对方抖了抖身上的蓑衣,抹了把脸上的水问他,“晚上睡得着呢”·    “费心,挺好的。”
    “你极好,阿姐喜欢你哩,这会儿正找人寻你喏·”·    “什么”·    “我讲你极好,阿姐寻你不见。”
    “我……”唐思南手里捏着斗笠,在充斥了整个世界的雨声中,他像是听不懂话一样呆站着,脑子里一团浆糊··    “寨子生社火,阿姐那边等你吹风哩。”
对方侧身让出一条路,“去咯·”·    阿姐,又是阿姐·唐思南自到了这个南疆的寨子后,就一直听到不同的人跟他说,阿姐找你,阿姐想见你,阿姐寻你不着。
他知道阿姐就是他要找的人,唐家堡找了几十年的毒药配方,就在这个寨子里,在阿姐手里··    运气未免太好……直到这时,唐思南到禁不住有些忐忑起来,阿姐显然是把他当做了什么特别的人物,连点社火这种事情也让他去帮忙。
    从离开唐家堡时开始,从到驿站开始,从踏入雨林开始,唐思南就知道,这次深入南疆他只有两种结局,第一,他带着药方回到中原,第二,他死在这里,跟药方一起。
唐家堡不缺他这样一个少爷,能派他来,也能在他死后,派别人来··    他一路想着,一路往稻田的深处走去,道旁开着艳蓝色的花朵,雨下得小些了,更多水滴从高大的乔木或者藤蔓上顺着叶子滴下来,在他的脚边敲出铜板大的水花。
    六·    那是一棵极高的枫树,贴着山崖长,一部分树干和山壁融为一体,枝桠高耸入天空,地面上隆起的树根夹着石块,向前铺成一片不大的高台。
唐思南从不知道,原来一棵枫树可以长得如此苍凉而古老,像是另一种时间洪荒中才存在的语言和歌谣,低缓而庄严,像是宽阔的水面一样,铺展开来··    “啊唷,外乡人。”
看到唐思南站在原地看枫树,有南疆女孩过来,抬脚踢了下他的腿窝,“神树,看直了眼怎好·”·    唐思南这才想起来,这里大概就是举行祭祀的地方了,这棵树大概就是神树,忙单膝跪下行礼,没想到背上又挨了一脚。
    “用中原的礼敬南疆的仙,怕仙人看不懂呢·”·    唐思南回头,看到陈昭融站在他身后,嘴角边带着一点笑意,整张脸看起来却无比肃穆,对方点点头,说道,“阿都乖乖跪好,心窝窝里的事情藏好,别出声。”
    唐思南把额头也贴上石板地,鼻尖闻到一丝花香,他斜了下眼,看到陈昭融的脚腕,白得几乎透亮,好像能看到里面的骨血一样,棱角分明,脚踝上挂着繁琐的银饰,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有月光一样模糊的光泽,他顺着向上看去,只能看到陈昭融的小半张脸,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晰,只看得到下巴和脖子中连着一条柔软的弧线。
    有南疆姑娘领着唐思南跪在祭台的一侧,祭台下立着一人多高的火把,在阴雨天里也浇不息,空气里松明的味道越来越重,他出神地盯着祭台当中的鼎·这会儿鼎的上方缭绕着股股白烟,唐思南第一天见到的那个南疆小姑娘偏着腿坐在鼎的边沿,一边唱着什么,一边往里面丢着东西,细白的小腿敲在鼎沿,带着身上的银铃一阵响。
小姑娘本是背对着唐思南的方向,忽然她跳了下来,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一般,转身向唐思南这里跑来··    “外乡人”小姑娘一边蹦着一边指着唐思南,随后又去摸他后背挂着的弩机,整个人扑在唐思南怀里。
唐思南手足无措地任她在自己背上摸来摸去,一边小心地平衡着自己不摔到··    小姑娘摸了几下弩机,撇了撇嘴说,·    “不讲话,不喜欢。”
随后从自己腰里取下一个金属丝小笼子,献宝一样拿给唐思南,“开·”·    唐思南看到笼子里关着一只蝴蝶,金粉色,翅膀上有如同孔雀尾羽花纹的图案,他心下想,我打开笼子后若蝴蝶飞了,怕是又说不清了,于是摇摇头把笼子放回小姑娘的手里。
    “开”小姑娘坚持道,她干脆自己伸手打开了笼子,蝴蝶果然振翅飞高,小姑娘忽然动了动手腕,蝴蝶像是被什么捏住了一样掉了下来,刚好落在小姑娘的手里,可怜而徒劳地拍打着翅膀。
小姑娘得意地仰着小脸,笑道,“好看·”·    这时唐思南才发现,蝴蝶的腹部和小姑娘的手腕间连着一根很细的丝,他初始拿着笼子看时并没有这根丝,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什么时候把丝沾上去的。
有人冲这里说了句什么,小姑娘站起来应了一句,调子婉转,随后把蝴蝶收了起来,蹦跳着走了·唐思南忽然想起刚才小姑娘摸了半天他的弩机,忙把弩机从背上取下来就着黯淡的天光仔细检查。
    “依布努不会把蛛丝黏在这上面·”陈昭融刚好出现,看到唐思南抬头露出带着些许惊讶的茫然眼神蹲了下来,细长的手指划过唐思南弩机上的唐家特有的暗纹,“你连个小女娃娃都怕,如何走得进来。”
    唐思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陈昭融点着唐思南弩机上那些深蓝色的线自顾自说下去,“这可是你家的仙人,可也有树”·    “并不是,我家不敬鬼神。”
    “那你知道,这种话这里要少说”陈昭融伸手扯了一下唐思南的腮帮子,“怎的,阿都要等月儿爬上才会讲好听话”·    一切准备妥当后,陈昭融坐在鼎后面,伸手向里面扔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随着他手臂一扬,鼎里会翻出蓝色或紫色的烟。
陈昭融身边站着的南疆少女把骨笛凑到唇边,音调低沉婉转,带着飘渺的回声,烟雾仿佛听得懂这样古老的曲调,随着声音变幻出各种形状·陈昭融的脸在烟雾后面却愈发显得明晰,他闭着眼睛,却像是看着所有人一样。
·    本来和唐思南跪在一起的南疆人忽然一个个都伏低了身子,整个上半身贴在地上,唐思南见了忙照着做,这时只听得空中响起一串尖锐的炸裂声,他不敢抬头看,只觉得脊背上顺着椎柱一阵发麻。
声音消失后他跟着其他南疆人一同站起来,恭顺地低着头,他斜了斜眼睛看到这些南疆人依次走到那个翻腾着各种颜色烟雾的鼎前,接过一根竹管,对着里面吹上一阵,然后走到另一侧继续跪着。
轮到他时,他刚握住竹管,陈昭融忽然睁开了眼睛,拿眼角撩了一眼唐思南,伸手取过身旁的骨笛,十指轻点,就有仿佛还带着花香味的调子飘了出来·唐思南把嘴凑上竹管,运气一吹,像是顺着他的气息吐纳一般,陈昭融的曲子忽然抛出一个高音,火焰随势高涨,像是要把整个苍穹都烧穿一般。
    在那一个瞬间,唐思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双膝跪下的冲动,像是看到了最初神谕的凡人,饱含敬畏之心向天空朝拜,像是看到了翻过雪山顶上的第一缕阳光,像是看到坠落浊世的第一滴雨,像是在寒冷中看到了火苗,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
他的心都在颤抖,只想对也许并不存在的神明诉说自己的敬仰之情··    就在他仰着头呆看火光时,忽然在场的所有人集体爆发出高昂的欢呼声,唐思南隔着熊熊燃烧的社火看着陈昭融的脸隔,想起家里的一尊佛像。
那是一块玉石籽料,皮料颜色五彩,以朱赤为主,像是今天的这场火,而玉石晶莹洁白,像是陈昭融的脸,被火光衬得愈发白得剔透,而此时陈昭融的表情也像是那尊佛像,肃穆庄严,却令人想要亲近,闭着眼睛,却仿佛能看到你心里去。
    火光里的陈昭融,和月光下的他,像是两个人一样,唐思南不由得这么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七·    社火点燃后不断有南疆人拿着火把来点着了后拿回家,到快中午时雨也停了,整个山谷里都飘着清冽的气息。
唐思南无事可做,就在枫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掏出随身的布袋准备弩机要用的弩箭··    “阿都还懂铁活计,也可懂打刀兵”陈昭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摆弄弩机也觉得有趣,“同我讲讲中原咯,阿都这聪明,事情说来也好听。”
    “为什么问起中原事”唐思南忽然警觉,一直想着要打听对方底细的人是他,没想到现在竟被对方占了先,“你还认识中原人”·    “阿都哪能这样蠢。”
陈昭融笑了起来,掸了掸他身上根本不存在的长衫,“我会讲中原官话,懂中原人这多鬼规矩,是有中原的先生教我·阿都先也不认识寨子里人,哪个偏巧找寨子有事做,也有寨子里人做先生”·    “中原的先生这里有十条命都不一定进得来……”·    “阿都没见到石头里也长得出神树,人有两只脚,哪个进不来。”
说到这里忽然冷哼一声,“怕是那些在寨子外面成了骨头也没野狗去嚼的,都不是好心肠,是遭罚哩·”·    唐思南也想起他进入南疆后向导对他说的,·    “唐公子要小心这里的地,哪片下面是实的,哪片下面是沼泽我可说不准,看上去差不多,有的踩上一脚就能被吞进去。
这里的地啊,就跟有些人一样,越是看着好看的,越是看不懂·”·    他想起他一路走过来区区绕绕许多路,也许就在一个脚掌相隔的地方,那些枯枝下面,腐叶下面,就埋着累累白骨无人知晓。
    唐思南手指动了动触动了机簧,弩机的弦震了一下,陈昭融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像是孩子看到了新奇的玩具···    “四川成都,唐门一派善制机弩,精巧无双。”
陈昭融眯着眼笑起来,忽然说了一句和他之前语气大不相同的话,随即挨着唐思南亲昵地坐了下来,一只手攀住他的胳膊说道,“阿都就姓唐,是唐门的哩·”·    “这也是你中原的先生告诉你的你先生在中原是做什么的。”
唐思南在陈昭融刚凑过来时有一瞬的不自在,随后有点破罐破摔地任他的手指握了过来··    “先生教我中原话,讲自己犯了错,被中原的……头人赶来寨子里,不想死,教我中原人本事,讲的多,中原话不好听,记不全咯。”
说着又看唐思南,“阿都讲话极好哩,也教寨子中原人本事喏·”·    “好·”唐思南点头,心里盘算着别的··    “阿都认得这棵树”陈昭融指了指那棵和山崖融为一体的古枫。
    “是枫树·”·    “是古尔丹噶·”陈昭融的声音也像那棵树一样,一半苍老沉静,一半青葱蓬勃,他带着刚才点社火时庄重的神色说,“寨子不在时,就长在这里,极老极老,老得没办法再老。”
    唐思南忽然想起,只靠族里几代人攒下的记录,也不足以描摹出南疆万分之一的神韵,一定要亲自坐在极老极老的枫树下,听这样的传说,才像是真正看到了南疆。
    “古尔丹噶守着寨子,寨子全靠他兴旺·”陈昭融忽然扭头看着唐思南,“阿都知道古尔丹噶”·    “不知道。”
    “讲给阿都听·”·    “极早极早的时候,南边有个寨子叫格布,格布的人都极能干,小雀叫第一声时就起来干活,牛羊像小山包那么大,一口就吃掉半个甸子的草。
古尔是寨子里顶能干的,眼睛像星星,嘴巴像月亮,干起活来像是老虎·丹噶是寨子里顶聪明的,知晓哪时播种,哪时赶羊,说起话来声音好听,百灵鸟听到了都要咬掉舌头。
过了三百年,格布有人发懒,一个两个,整个寨子里,除了古尔和丹噶,都不做劳动,全叫古尔和丹噶做·天神看不过,收回了寨子里的火,饭烧不熟,水煮不开,皮子做不得。
寨子里的人又去求古尔和丹噶,说好古尔,好丹噶,你俩是寨子最能干的人,去和天神求情,叫他把社火还回来·”·    “古尔和丹噶听了一次,听了两次,听了一次又一次,没办法只得去求天神。
天神故意要为难他们,扔了枝桃木下来变成大河拦他们,古尔一夜造了筏子出来划着渡·天神又扔下麻布变大风,掀得河里浪高过山,丹噶擦亮眼珠,叫古尔往这边划那边划。
天神拦了他们七回,古尔和丹噶就跨了七回坎·天神发了怒,用桐木把他们关在树洞里,哪里都是一片黑·丹噶从腰袋里掏出只蜘蛛,蜘蛛吐白丝,一头缠在自己手腕上。
蜘蛛爬啊爬,顺着树根爬出去,丹噶扯了扯丝,叫古尔朝那里打·古尔打了七十下才打碎了树根,两个人爬了出去·”·    讲到这里,陈昭融停了停,若有所思地看着唐思南,“阿都看哪里”·    “你用什么点的社火……”唐思南低了低头,额前的头发把他的眼神也挡了起来,“是活物吧。”
    陈昭融把手搭在唐思南肩头,伸手去够唐思南的下巴,搬了搬没搬过来,干脆自己倒在了对方腿上,伸手像是要摸唐思南的眉毛,可总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就凭空画着,一边比划一边说,音调慢慢冷下去,“不知道该夸阿都好眼睛,还是好鼻子,我看在心里哪里都好,又聪明讲话又好听,就是个嘴巴太快。”
陈昭融的手一路向下划过,点着唐思南嘴唇的位置,“话说得快是因为心里面急,阿都急着干什么呢”·    “教我制毒。”
唐思南盯着陈昭融的眼睛说道,“教我制寨子里的毒·”·    陈昭融把眼睛装模作样地瞪了瞪,“阿都好老实·”又把眼珠转了转,“那阿都猜,古尔丹噶可拿到社火,讲对了就教阿都制毒。”
    唐思南看着那棵不知道长了多久的枫树,把故事接着说了下去,“古尔和丹噶一起来到天神的面前,求天神把社火还给寨子·天神最后提了一个条件,要点社火,需要用人骨作柴,人血当油才点得起来,而且这把火只能点一次,点燃了后就不能熄灭。
古尔身体强壮,就叫丹噶用他的骨和他的血,丹噶为了社火,只能含泪答应了·用人骨和人血点燃的社火果然很旺,丹噶举着火把回到了寨子,就在要踏进寨子的那一瞬间,社火的火焰忽然小了下去,丹噶看着迎着火光出了寨子的人群,自己扑进了火焰里,平地燃起大火,火光中长出一棵树,叶子的颜色和血一样。
寨子里人们拿了社火回去,又能重新生活劳作了,为了让后世也记得用生命取回了社火的祖先,就叫这些叶子会变红的树古尔丹噶,象征着生命和繁衍·每年用火牲做引点燃社火,象征生命新的一年的开始。”
    “阿都哪里听来的”·    “道听途说·”·    陈昭融笑弯了眼睛,“讲得好,比我讲得好。”
    “可以教我制寨子里的毒”·    “阿都太心急,没法制毒,不教不教·”陈昭融腰杆一弹坐了起来,唐思南刚要去摸弩机,忽然就被陈昭融按住了手,“啊唷,阿都这里可打不赢我。”
    “出尔反尔·”·    “讲什么,听不懂·”陈昭融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头上的银饰响做一团,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笑道,“寨子都是我的,寨子里的规矩我讲了算,我不开心教,就算阿都把故事讲得再好听,也不教。
反正规矩都是我说的,哪里出尔反尔了·”·    唐思南咬牙心想,这个南疆人大概不只会制蛊炼毒,装疯卖傻也很有一套··    八·    黄昏的时候,唐思南看到寨子里的广场上聚了许多人,还打不定主意是过去一探究竟还是当做没看到时,有人拉着唐思南的胳膊催他快走,他抬头看,是白天和他搭话的南疆汉子,对方一边拉他,一边催道,“晚了没看得咯。”
    唐思南看到一个和寨子里人差不多装束的壮汉跪在地上,身上捆着指头粗的藤索,早上被陈昭融叫作依布努的小姑娘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青竹笛,两个眼珠子泡在泪里。
    小女孩忽然把笛子凑到嘴边,有人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说了句什么,小姑娘气得跺脚,干脆面对壮汉坐在地上,揽着膝盖头,时不时抬手擦擦眼睛··    唐思南问和他同行的南疆汉子,·    “这是……”·    对方的官话显然不好,中间夹杂着许多当地话,连带着比划了半天,唐思南总算有点明白现在这情形了。
    叫依布努的小姑娘本不是寨子里的人,南诏征兵征到她原来的寨子里,她和其他几个小孩一起逃出寨子,到了这里停下来·而这个跪着的是她哥哥,一早就叛逃了寨子,南诏征兵也是她这个哥哥的主意,今天大概是在寨子外面两个人又碰上,小姑娘要杀他,被拦了下来,现在就等陈昭融来做决定。
    在这个还真诚信仰着神的世界里,异教徒就是敌人,哪怕有同样的血缘,也是必须除掉的敌人·想到这里,唐思南不禁背上冷了一冷··    “会对他用毒吗”唐思南问身旁的人。
    “阿姐讲才算·”对方四处望着,和寨子里其他人聊着天··    有可能亲眼见识到这个寨子的毒,唐思南一边期待着面前的倒霉鬼成为试毒的对象,一边祈求着自己也能活着把这消息送出去,送回唐家堡去。
    陈昭融迟迟不出现,依布努几次站起来四处看,越来越焦急,忽然她伸手摸了摸腰里的竹笼,有一条小蛇倏地窜了出去,直咬在壮汉的脖颈下,瞬间又倏地爬回了竹笼。
壮汉忽然猛地抬起头张大了嘴,可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有喉咙深处有些“嘶嘶嗬嗬”的声音,脖子上鼓起青紫的血管,身体大概处在极度紧绷的状态,肌肉的纹理清晰可见。
    依布努咯咯笑着,蹲在地上捧着脸看壮汉发了疯地甩着头,随即用额头撞向石板地,只一下就磕出了血,可壮汉丝毫不介意地一下一下继续磕着,每一声都磕得唐思南心头一颤。
他知道南疆人由于经常和蛇打交道,每个人从小都会吃一些解蛇毒的草药,一般的毒蛇并不能把他们怎么样,而这个壮汉此时极度痛苦的样子让唐思南不禁开始担忧,如果此时跪在这里的是自己,又是怎样一种情形。
    忽然旁边的南疆男子拉了拉唐思南,单膝跪了下去,唐思南回过身来,看到陈昭融从远处走过来,身边跟着两条蟒蛇,一条青碧,一条金黄·他忙不迭也一起跪了下去,低着头,眼里好像还留着那壮汉血肉模糊的额头。
    陈昭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周围跪了一地的南疆人纷纷站了起来,唐思南也跟着站起来,抬头看时只见陈昭融站在原地,一边用手摸着蛇头,一边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蛇的眼睛通红,信子在嘴里一伸一缩,陈昭融像是要吓唬他一样,伸着细白的手指顺着下巴划了一道,微微抬起的脸上,眼神如同蛇信一样锐利而闪烁··    陈昭融又大声说了句什么,随后用唐思南能听懂的中原话重复道:“唐思南跟我走,叫他今晚月亮升起来前说说老实话。”
    唐思南有些忐忑地跟着陈昭融走上竹楼,他心思有些乱,昏昏沉沉地把刚才的事情连起来想·陈昭融刚才的架势显然是要私下审讯,之所以这么做怕是因为陈昭融知道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或者是要做一些不方便被其他人知道的之情,总之审讯的过程八成是要对寨子里大多数人保密。
但同时又让自己跟着来,唐思南是外乡人,而且刚来这个寨子没多久,为什么陈昭融要主动把秘密透露给自己呢,除非……·    ……除非陈昭融根本就是怀疑他唐思南跟那个壮汉是一伙的。
    唐思南忽然浑身的肌肉都僵起来,几乎要迈不动步,他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没错,这样就说得通了,陈昭融怀疑他是南诏军派来的探子,这样之前他所有的行为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想起陈昭融看他的眼神,那是在看猎物吗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堵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之后的路是怎么走的唐思南完全不记得了,他看到有人把那南诏兵按住脖子押倒在地,那人不住地大口喘着粗气,脸色青紫。
陈昭融半靠在竹椅上,抬了抬手指,立刻有人上前顶着那人的后背把他的脖子搬起来,南诏兵的表情越发狰狞起来·双目通红,眼神污浊像是蒙着一层雾,神志不清的样子。
    唐思南听到陈昭融简单地问了几句,南疆话在村寨之间差别也极大,具体内容听不太懂,忽然他听到句子里清楚地夹了几个他听得懂的词,“神策军”,“天策府”什么的。
他侧过头去看陈昭融,对方忽然冷笑了几声,从身上掏出半块金属物件,抬手扔了下去·唐思南看出来是一块腰牌,看颜色像是铜铸的,断口处极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扭断的一样,整个牌子也微微拧着。
    “阿都认得吗”陈昭融用官话问道,唐思南只顾着看腰牌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昭融提高音量又问道,“阿都一定认得这牌子。”
    “确实……”唐思南在脑子里搜索着用词,“……看纹样,应该是神策军腰牌·但上面所刻之字模糊不清,无法确认原主身份。”
    “啊唷,好厉害·”陈昭融坐直后在竹椅上挪了挪位置,一只手垫在下巴窝里,另一只手冲唐思南招,“阿都来这边,我有事情问阿都。”
    唐思南起身走过去,有人在陈昭融的竹椅旁给他也摆了张竹凳,他还没坐下,陈昭融又问道,“阿都带着弩来能给我看看”··    “是。”
唐思南把弩机取下来,“千机弩·”说着递了过去··    陈昭融把机匣中的一根弩箭取出来,手指摸着箭头的地方赞道,“好利的刃。”
又摸了摸箭杆,“又轻又硬,好木头·”陈昭融把弩机抱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忽然利落地把弩箭推进机匣,手指放在机簧处,瞄着跪在地上的壮汉,偏着头撩了唐思南一眼:“阿都要见识寨子里的毒”·    唐思南点了点头。
    “那阿都教我,你这东西可按这里”·    唐思南刚抬起下巴,头还没点下去,就看到陈昭融冲他一笑,同时手指按下机簧,弩箭嗖得飞出去,扎在南诏兵的左肩头。
    陈昭融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哎呀,没准,阿都来,教我如何准·”·    唐思南一边走过去一边问,“你要瞄准他哪里”·    “他好大狗胆,我问话不讲,还直盯着我看,先瞄他的狗眼。”
陈昭融声调愉快,声音里也开出花来··    陈昭融干脆站起来,唐思南站在他斜后方,伸手帮他整理箭弩,像是从后面抱着他一样,陈昭融一边看唐思南的手指在自己面前操纵机钿一边对他说,“这人嘴巴硬,但我有的是法子,叫他张嘴。”
说着伸出手来,“阿都拿根弩箭给我·”·    “好·”唐思南打开机匣拿出弩箭,陈昭融接过去用手细细地摸过一遍,唐思南只看到他指间一闪,随后陈昭融就笑眯眯地把弩箭放进机匣里,抬起了手臂,侧着头问唐思南:“从哪瞄”·    唐思南从后面托住陈昭融的手肘,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顺着上面的凹槽看过去,和前面的准星重叠,然后瞄你要瞄的地方。”
    “阿都看好咯,寨子里的毒要见血,见了血要烂,烂的时候又痒又疼,抓不到时才苦,想死都死不掉·”说着又是嗖得一下,一枚弩箭钉入南诏兵的另一个肩膀。
    “啊唷,是我用不好”陈昭融笑得越发灿烂起来,“歪到另一个膀子去了·”·    这时本来一直神智不清明的南诏兵忽然挣了起来,陈昭融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去,看南诏兵带着满身的藤索在地上打滚,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声。
陈昭融对唐思南笑了笑说,“啊唷,醒了,这下我讲话他听得懂了·”·    唐思南点点头,心底只觉得无比紧张,胃都绞在一起··    九·    太阳落山时 ,橙红色的光透过窗子打进来,照着深碧色的竹板是血一样的颜色,而真正的血则显出黑色来,泛着暗光。
    南诏兵缩在地板上,身上插着五六支弩箭,血沾得哪里都是,陈昭融坐在竹椅上翘着腿,摸着手腕上的银饰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句问话,重复了几遍没有回答,就让唐思南照着南诏兵身上还完好的地方射一发弩箭。
一开始南诏兵还使劲挣扎,疼得满屋子打滚,现在几乎动不了,只有在弩箭插上的那一瞬间,才会小幅度地抽动一下··    陈昭融又开始重复问句了,等重复到第三遍时,地上的南诏兵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不等陈昭融下令,立刻有人趴了过去仔细听了之后上前在陈昭融耳边重复。
    陈昭融听后抿着嘴想了一刻,随即挥手让人拎着领口把南诏兵的上半身拉起来,对唐思南说道,“我瞄不准,阿都手把手教我瞄咯·”·    唐思南只能把弩机交到陈昭融手里,手掌覆在对方手上,下巴担在他肩窝里,眯着一只眼睛问陈昭融,“瞄左眼还是右眼。”
·    “随阿都喜欢·”·    “那就左眼·”唐思南微微移动了下手腕,按着陈昭融的手指击发簧机,弩箭飞出去,直插入南诏兵的眼窝里,噗得一声。
    “好准好准”陈昭融笑着说道,“阿都能做好猎手哩·”·    唐思南想问刚才南诏兵的事情,可又怕自己开口后显得热心过头,此地无银更添嫌疑,正踌躇不知说什么时,陈昭融拉了拉他的胳膊说,“阿都知道天策府”·    唐思南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被陈昭融拉着去了后边的屋子里,布置和摆设都与寨中有所不同,是唐思南熟悉的样式,一件普通的书房,大概是一直有人打扫,屋里很干净。
    陈昭融指了指当中的书案,“坐咯·”·    “干什么”唐思南摸着用竹板做的书案,觉得有点奇怪。
    “有事情问阿都·”陈昭融站在书架前翻检,头也不回道,“中原来的先生有好多书,我小时看不明白,阿都讲给我听·”·    唐思南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放的文房四宝,恍惚仿佛回到自己的书房,他对书房最后的记忆是那段日子,他没日没夜地翻看着阁楼里有关南疆的记录。
    “你先生原来是做什么的”唐思南拿起一根狼毫笔细细端详,“怎么还能从中原带来这么多书·”·    “他不讲哟,怎么问都不讲,只说犯了错,哪个知道他做什么的。
书啊,书是他在这里背出来的,背一句写一句,没事做时就在这里写,写了这多,一个架子都塞不下·”·    “你看不懂,所以来问我”·    “哎”陈昭融抓了一卷书放在唐思南面前,“阿都不想讲”·    “我想学制毒。”
唐思南背靠着椅子,歪着头说,“你们寨子应该和外乡人做过生意,现在一样,我出价,你也出价,然后看能不能合了我们双方的意·”·    “阿都不就是来做生意的吗,找好茶叶的。”
陈昭融转到唐思南面前,抵着桌沿把书卷翻开,手指指着一段字说,“喏,我出这个价钱咯·”·    唐思南瞥了一眼,是一段文字,他只看到神策、天策、南诏几个词,他笑了笑,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看起来颇是合情合理,既然这样,我也退一步大家好做生意,你给我一味毒,随便什么。”
    “好·”陈昭融迅速应下来,伸手从腰里摸出一个小袋,“阿都莫尝,不然死在哪都不清楚哩·”·    唐思南接过来,点着书卷,不自觉用上了在家教导师弟师妹的语气,“天策府乃太宗一手建立,替朝廷分管江湖事。
玄宗初即位,命天策将士击杀明教,天策府一战成名,明教被迫西迁,至今元气大伤·”·    “哪样打”陈昭融听故事一样,不自觉坐上了桌子,催唐思南讲。
    “天策府武功以枪术为主,府上将士均习枪术,天策阵法灵活机动,分四营,天杀、天盾、天枪、天弓,攻守兼备,配合有序·若论单打独斗也许不敌许多江湖英豪,可若是提起天策的阵法,赢得了的就没多少了。”
唐思南略笑了下,“天策要保的,无非是李唐的江山,东都之狼,亮出獠牙也不过是要守个东都罢了·”·    “这个怎么讲”陈昭融手指戳着神策两个字,这样相似的两个字总是挨着出现,他总是弄不清楚。
    “有些人要夺江山,先招揽羽翼,养了鹰犬·”唐思南皱了皱眉,“朝廷风云变幻也不知道……”·    “不听这个。”
陈昭融打断他接着问,“和南诏什么事”·    “南诏”唐思南这时才仔细读起书卷上的字,心里一惊。
    “南诏欲南结好天一教,北联神策军,自西向东吞食大唐·”·    南诏本是大唐属国,几十年内蛰伏,自从获得了尸人的制作方法后更是勾结天一教蠢蠢欲动,如今竟然还要和神策联手,大唐危机四伏而不自知。
若单是神策军,或者南诏国,前者不过人数众多,后者虽然有毒尸,但由于缺少炼尸的习武之人,也足以应付,但如今二者联手,就棘手起来了··    这就对了。
    陈昭融想,这就对了·这就是为什么自己倒成都城后,听说附近有几个村寨都被天一教屠了村,上路后他又听说其实不是屠村,而是征兵,天一教在这附近征兵去南诏,几个村寨反抗不从,后来就被灭了族,天一教需要的不是南诏士兵,而是大量的用来炼毒尸的材料。
依布努的村寨就是这样消失的,现在轮到这里了·而出现在附近的神策军,恐怕是联合的结果·可还是不对……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唐思南一时却想不出是哪里不对,他总觉得有一环是错的,或者说,不完整的。
    “上面写什么·”陈昭融伸手抹了一下耷下来的额饰,“阿都讲·”·    “南诏与神策勾结,要来征兵。”
    “征兵”·    “就是叫你的族人去替他们打仗,如果有天一教在里面,怕还可能被炼成毒尸。”
唐思南不知道陈昭融的底线在哪,只能笼统地说着,而跟大唐相关的部分则没有讲出来,他想,陈昭融不关心这个,不要说了··    “毒尸……”陈昭融捏着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会儿说,“是剧毒的人蛊咯,阿都怕没见过。”
    “见到时该怎么办”·    “力气大又傻,就打死啰。”陈昭融眨眨眼睛,“阿都可不要被抓到,抓到就没法架翅膀跑咯。”
    “附近这一带只有你寨子里天一教不敢来,你拿着什么他们害怕的东西·”唐思南也笑起来,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陈昭融,眯起眼角说,“我猜,是你寨子里的毒。”
    “阿都猜对没”·    “我猜我对了·”·    “再猜这次对了没”陈昭融笑着赤脚踩上唐思南的大腿,颇为暧昧地用脚腕蹭着他的大腿内侧,“晚上来,再猜。”
    十·    唐思南背着他的弩机站在陈昭融的楼下,他抬头看过去,陈昭融正坐在窗框上,两条腿晾在外面晒月亮,一晃一晃的,脚腕上的银饰跟着闪,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砸在窗户上。
看到唐思南来,陈昭融歪着头笑了笑,他没有戴白天戴着的那些繁复的头饰,一半头发堆在头顶上,一半散在肩膀上·唐思南刚进寨子时,寨子里有人告诉他,“阿姐”是寨子里的月亮,他以为只不过是说来听着好听,可他这时候站在夜色里,有风擦着手指流过,抬头看到高窗上坐着一个人在冲自己笑,也只能想到,他是月亮,美得像月亮一样。
南疆人的轮廓像是用笔蘸着浓墨勾了一圈一样,尤其是眼睛和睫毛,眼珠像是西域进贡的最大的葡萄,睫毛像是小刷子一样,忽闪忽闪地挠得人心痒,陈昭融那种男女莫辨的美在月亮下越发显得撩拨人,他就坐在窗户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
    唐思南握起拳头砸在腿侧,让自己冷静了一下,随后掏出铁爪,嗖一声撩了上去,把绳索在腰里的搭扣上一紧,伸手拉了一下,脚尖在侧墙上点了一下接力,一边荡出去一边拧身把绳子缠在腰里,就这样几步一跳蹦上了窗台。
他一手扶在窗框上方,一手按在膝头,踞蹲在窗框上,这时他看到陈昭融偏着身子坐,脖子拉出好看的线条来,一双眼睛只是盯着他,像是一句话都不用说,他们能看到对方心里去一样。
    只听“咔嗒”一声,唐思南扣着机关,弩机对着陈昭融的心口,像是情人一样对他说道:“把方子交给我·”·    陈昭融笑了起来,忽然俯身过来,唐思南怕他撞上弩机,反射一样把手移开,就觉得陈昭融的气息喷在耳侧,他听到一句:“阿都猜,今晚谁赢”··    就在他慌神的一瞬间,忽地整个世界瞬间颠了个个儿,陈昭融跨坐在他身上,而他的腰担在窗框上面,陈昭融一只手的手指像蛇一样缠着他的手指,连着弩机一起拉过他的头顶,让他无法击发机关,另一只手攥着他的领子把他的上半身按出窗外,他为了平衡只能用手扒着陈昭融的腕子,他摸着上面的银饰还带着体温。
    陈昭融逗他一样地晃了晃手,作势要松开,随即笑道,“阿都真腰软,这样都没折断掉·”·    唐思南的气息完全哽在嗓子眼里,勉强出声,“彼此……你想做啥子。”
    “阿都讲,谁赢”·    “你、你赢了·”唐思南试图挪动腿把陈昭融掀下去,却险些直接跌出窗外,只能嘴上求饶,“让我、进屋子再说。”
    陈昭融的腿盘上唐思南的,上身和他贴近,胸口的银饰几乎勾住唐思南衣襟上的绣线,“阿都要进屋,讲句好听的,不讲不给进啰,哪当我这里——”·    唐思南忽然使劲凑上去在陈昭融的嘴上啄了一下,带得两个人又是一阵不稳,几乎要跌出窗外,稳了后唐思南才又开口道,“让我进屋。”
    “好喏·”陈昭融笑嘻嘻地揪着唐思南的领口向后跳去,落地时唐思南本来握住陈昭融手腕的那只手挪到了他的腰上,顺势把人往自己怀里搂了一下。
陈昭融开心地翻着眼睛往上瞧唐思南,手指插进他领口的扣缝中,用指甲搔着唐思南的脖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后腰,陈昭融回头一看,唐思南放在自己腰间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把小匕首,正抵在腰眼上。
    “唐家堡的东西好巧,收得进袖口噢·”陈昭融干脆又把自己朝唐思南贴了贴,头搁在对方肩窝里,鼻尖对着锁骨的位置··    “防身用而已。”
唐思南不动声色地靠上墙,以免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袭击自己··    “阿都怕哪样”陈昭融抬眼盯着唐思南的眼睛,伸出舌头舔上了对方的皮肤,用味蕾仔细沿着皮肤的肌理拖过,剩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怕蛇·”唐思南右手的弩机忽然变了形状,陈昭融松开的手攀上他的肩膀,甚至把胸口露出来给他瞄准··    “我看阿都没讲老实话,什么怕蛇,我看是怕我。”
陈昭融的嘴唇就靠在唐思南的嘴边一张一合,摩擦之间湿热的气息就喷在唐思南的脸上,陈昭融笑起来,“有毒,有蛊,怕我不啰?”·    唐思南把鼻子凑过去使劲嗅了嗅说,“不怕,你香喔。”
这一句话被唐思南说出来,像是在跟不肯睡觉的弟妹打商量,带着点哄骗的意思,“你乖喔·”唐思南的声音擦着陈昭融的耳廓拖长了腔,他觉出怀里的人因为怕痒在躲他的嘴唇,于是他追着对方的耳朵凑上去,最后干脆把耳垂也含在嘴里。
    陈昭融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叹息声,像是舒服得过了头,他晃了晃唐思南还握着弩机的手,“丢开啰。”右手在唐思南的脖子里捏了捏,手指插进唐思南的头发里,顺着发根摩挲着他的头皮,又去摸唐思南的发冠,被上面的金属划破了手指。
    陈昭融把手拿到唐思南眼前面,对着外面的月光皱眉道,“阿都看,破了·”·    唐思南挑眉看了一眼,随即低头把他的指尖含进了嘴里,陈昭融忽然笑起来,“阿都倒不嫌。”
    唐思南的舌头绕着陈昭融的指肚打转,鼻尖闻到一点飘渺的花香,他用舌尖翻弄着那一片破开的皮肤,陈昭融倒跟他说起了正经的话,“阿都是饿了,嘴巴不老实。”
    “你说什么”唐思南放开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弩机也放下,双手揽着陈昭融的腰问··    “我说阿都的嘴巴——”唐思南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堵住了陈昭融剩下的几个字,辗转之间有黏腻的水声响起,唐思南最后舔了下陈昭融的嘴唇,几乎和他贴着,问,“你说什么”·    “我说——”陈昭融像是忘了刚才要说的话,还没从刚才的旖旎中醒过来一样,声音悬在天上,还没等他想起来后面的话,唐思南又含住了他的嘴唇。
·    这个吻比刚才的要激烈地多,陈昭融忍不住用手指使劲地按着唐思南的后脑,唐思南本来两手都放在他腰上,现在一只手握住他的后脖颈,一手在他的腰窝里不轻不重地揉着。
半天后唐思南轻轻地咬了咬陈昭融的嘴唇再次放开了对方,陈昭融却眯着有些水汽的眼睛,盯着他的嘴唇追了上来,他一边使劲捏了捏对方的脖子,一边又撤开了点距离,哄着陈昭融说话,“你刚才有话说,你想说什么”·    陈昭融眼睛在笑,翻着眼皮看了唐思南一眼,随即抿着嘴双手搂上了唐思南的脖子,腰上用力双脚跷了上来,唐思南忙就势抱住,同时又被陈昭融亲了个正着。
    陈昭融含着唐思南的舌头轻轻咬了一下,就这么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花样不少的话,唐思南面皮上满是笑意,任他逮着舌头吸着玩·抱着陈昭融的手紧了紧,把对方往自己怀里揽。
待陈昭融只是轻轻地啄着他的嘴唇时,他开口问,“你想站着来”·    陈昭融笑了起来,脚腕上的银铃跟着细细碎碎地响,他抬手拍了拍唐思南的脸颊,朝屋子里面抛了个眼神,“阿都一张嘴,好会讲话。”
    唐思南把陈昭融放在榻上,陈昭融却圈着他的脖子不放手,拉着他不由得弯了腰,他朝下面努了努嘴说,“帮我宽衣”·    陈昭融于是跪在榻上,手伸上了唐思南的领口,去解那些镶银的搭扣,唐思南就隔着陈昭融身上的一件薄衫摸他身上各处,有时顺着肌肉的纹理,有时在一些皮薄的地方逡巡,惹得陈昭融的气息也重了起来,嗓子眼里腻着些声音,等他摸到唐思南腰里时,发现唐思南的腰带和别人的很不一样,搭扣是他没见过的样子,没想到唐家堡机关精巧不说,连腰带上的搭扣也不落俗套。
    “阿都老家手巧做机关,老师讲过,跟我讲有一天会用得上,今天就用上啰。”·    “噢”唐思南的手越发不老实,隔着布料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陈昭融的大腿上摩挲,顺着腰线摸到肩胛,又沿着脊索摸到股沟的地方,“拿我练吗,好啊。”
    陈昭融解了一会儿还是没解开,却忽然伸手去摘唐思南的发冠,唐思南的头发披下来,抬眼看过去,却见到陈昭融一手握着自己的头发一手拿着发冠在头上比划,“阿都这个,我戴得”·    唐思南只见到他指缝里落下几缕头发,像是搔痒一般扫过他白皙的脖子,落到胸口,还打着诱人的弯。
    “不好看·”唐思南忽然一把将对方推倒在榻上,拿过自己的发冠扔到一边,自己动手解了腰带,陈昭融立刻抬了腿去蹭他的腰·唐思南看到陈昭融的头发散开在青竹上,还有些头发卷起来堆在脸颊旁,而陈昭融伸出手指去摸他的锁骨,嘴边一丝得逞的笑。
    “你故意的”唐思南眯了眯眼睛··    “阿都讲什么,不懂·”陈昭融摇了摇头,头发跟着晃起来,像是月夜湖泊的水波,他就躺在正中,像是湖面倒映的明月。
    “怎么今天哪里都是香的·”唐思南趴下去在陈昭融肩窝里嗅了嗅,“你还下药了不成”·    “啊唷阿都好聪明。”
陈昭融笑着点着唐思南的嘴唇说,“阿都怕我下药,怕我下蛊,不知道我是寨子里最毒的,尤其是血喔,不能尝的·”·    “既然这样。”
唐思南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那不如我尝得彻底一点·”说着拎着陈昭融身上衣服的领口一撕,陈昭融的整个胸膛都露了出来,而唐思南伸出舌头,从颈侧开始舔起。
    被人拿舌头来来回回在颈侧拖了几个来回,陈昭融只觉得浑身都热起来,挣着想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却被唐思南握住了手腕,唐思南稍微欠起点身说:“别急,我来。”
    十一·    西南山区水汽极重,夏天雨季时,下雨前的空气像是一锅热水,人泡在里面恨不得浑身的毛孔也能长出嘴巴呼吸,陈昭融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样的天气里。
    唐思南的舌头色情地在他身上画着,有时任水痕在他身上留下,有时要反反复复地来回磨着,直到那一小块皮肤都透出红色·陈昭融只觉得身上多余的布料简直像是那些藤蔓,捆住自己挣扎不开,他想挣脱唐思南的手,只想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厮磨,他稍微挣了几下,唐思南就惩罚一样地在他敏感的地方舔个没完,他连着胸口都抖了起来。
    “阿都哪样……”他勉强勾着头看唐思南的舌头在他的肚脐上方打转,他早把双腿交叠着勾在唐思南背后,这会儿不住地用腿侧蹭着,声音也颤了起来,“……哪这样多别的……”·    “那你想……”唐思南忽然伸手迅速扯掉了陈昭融身上还裹着的布料,嗤啦一声,陈昭融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像是经过长久的闷热,终于迎来了第一缕带着凉气的风,舒服得晃了晃脖子,手也搂上了唐思南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怀里。
    “……想这样吗·”唐思南扣住陈昭融,翻了个身,变成陈昭融骑跨在他身上,他一边摸着陈昭融的大腿,看到自己的手指陷进去一些,不禁又使劲按了按,一边又朝上挺了下腰,“这样好”·    陈昭融凑上去吻唐思南,含糊不清地说,“阿都腰里是什么,碍事。”
伸手像是刚才唐思南那样在对方的小腹上用指头打着圈,时不时抬眼望一眼唐思南,眼波里像是下了迷药,唐思南经不住这样撩拨,抬腿把裤子踢掉,双手揉捏着对方的股肉。
    “你之前……”唐思南的手指在陈昭融的xuè.口试探着,却被陈昭融拉住··    “阿都心急什么。”
陈昭融探身去枕头边翻什么东西,像是无意擦过唐思南前胸,撤回手时,手里一截竹筒,他旋开后用手指搅了些膏一样的东西出来,咬着嘴唇往自己身体里送,忽然像是没了力气一样,趴在唐思南身上,唐思南一手圈着他,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去吻他的嘴唇,舌尖舔过他的牙床,又去搅他的舌头,两块软肉在口腔里不知谁更依赖谁一些。
陈昭融忽然放开了唐思南,小声而急促地喘着气,那些热气就喷在唐思南的嘴角,带着两个人的味道··    唐思南接过陈昭融手里的东西,涂满手指也跟着插了进去,低声在陈昭融耳边说,“你没力气了我帮你。”
另一只手顺着陈昭融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捏到了尾椎,在尾椎哪里又是揉又是按个没完,直弄的陈昭融不停地哆嗦,在他怀里蹭个不停,两腿间的东西在他下腹上也磨得泛着水亮,人恨不得都化在他怀里。
唐思南每按一下陈昭融的尾骨,就像是有一道电流从脑子往小.xuè里过,小.xuè打着颤地一收一缩,唐思南的手指被软肉一阵一阵裹得有些发疼,他缠上同样被困在洞里陈昭融自己的手指,勾着来回进退。
    陈昭融一会儿就嗯嗯啊啊地泄了力气,手指也干脆抽出来,撑着唐思南的胸口,任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小.xuè里抽送,带出一片水声·唐思南看着陈昭融满面潮红,半张着嘴,眼睛里鼓满水汽,像是随时都能掉下泪来,不由得心软,放缓了动作问:“第一次可想清楚了”·    “阿都不说这个……”陈昭融想把手伸下去够自己两腿之间耸立的yáng.具,却被唐思南拦住,放在自己胸口上,感受着皮囊之下一颗心砰砰的跳动,陈昭融愈发难耐起来,扭着腰蹭唐思南胯间,“阿都,阿都想什么,什么都行……”·    几乎不再奢望自由做事的唐思南,忽然听到了这世上最慷慨的邀请,有人就在面前极力讨好着自己,唐思南有些后悔,好像这样的场合不够庄重,而且自己有些趁人之危。
他想着就把手指往外抽,没想到陈昭融倒追着手指又含了进去,手上拧了下唐思南的rǔ头,“讲了阿都想什么……都行,阿都不信我”又挥手重重打了一巴掌上去,“还怕我打。”
·    唐思南只觉得浑身的火都被这一巴掌煽了起来,手上chōu.插动作不停,一手搂着陈昭融的腰撑着坐了起来,就急着去够他的嘴唇·这一次唐思南似乎乱了分寸,噙着陈昭融的舌头吸得对方几乎要张嘴咬他,他低着头,额头抵着陈昭融的肩膀,低声说,“搂着我。”
    陈昭融刚高高兴兴地把手担上唐思南的肩膀,就觉出自己的yáng.具和另外一个热烫的东西一起被唐思南握在了手里,而后面小.xuè中的手指加到了三根,正转着抽送,一时刺激太过强烈,他不由得挺直了腰,胸膛却跟唐思南贴得更近。
    唐思南的手指擦过两个人yáng.具的顶端,引得陈昭融腰杆激烈地抖了一阵,他抬起眼睛看陈昭融湿润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看出除了情欲的别的什么,陈昭融的眼睛像是失了焦,仔细看了他半天才和他的目光对上,又会立刻因为唐思南手上的动作再次被迫移开了注意力。
陈昭融把唐思南的头搂在胸前,急迫而毫无章法地抚摸着他的脸和脖子,顺着脖子的曲线摸到肩膀又摸上肩胛,再顺着脊柱抚上后脑,他觉得身上没有一处不是滚烫的,他想要一个发泄的口子。
    于是他低下头想去找唐思南的嘴唇,而唐思南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嘴唇,转而叼起了他胸前的rǔ头用牙齿反复摩挲··    陈昭融觉得自己快要被来自身体不同部位的快感淹没,只能耷拉着脑袋在唐思南耳边说着些毫无意义的单字,在浓重而暧昧的喘息中,直到他用模糊的声音难耐地轻轻说道,“……阿都……阿都行了……”·    唐思南安抚地亲了亲他的脸颊,一边说着,“不行。”
一边转着圈加入了第四根手指··    十二·    唐思南停下动作时,仿佛那一点时间被拉长了十几倍,他甚至能感觉到后背中间的薄汗是如何凝成一滴汗珠,而这滴汗又是如何从自己的脊背正中流下来,像是有人在他的心尖上挠了一下。
他的脊背像是山峦大地,汗珠像一个归乡的旅人,一开始缓慢而艰难地爬行,他甚至能感受到汗珠拨动身上汗毛的动作,而当汗珠翻过脊背上那些起伏,流得越来越快,水痕像是一道利剑,剖开他浑身的燥热,而这道剑光终究是在腰窝里慢了下来,辗转着停了下来。
他想起他听过的胡乐,在急促的鼓点之后,戛然而止的音乐,短暂的停顿后大盛的乐曲像是忽然从地底爆发一样·当他回过神时,他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欲望了,碾着陈昭融的嘴唇把龟.tóu挤了进去。
    “……唔·”陈昭融眼角含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扑着唐思南躺倒在榻上,小声在他耳边说,“阿都让我来啰。”·    陈昭融勉强撑起一只手,按在唐思南胸口上,另一只手伸在身后摸着半截插在自己身体里的yáng.具,伸出五指来回抚了几下,缓慢地压着腰往自己身体里送。
唐思南双手放在陈昭融腰上,眼睛从陈昭融的表情上移不开,甚至连主动耸腰的动作都忘记,就这么看着他一点一点直到坐实在自己身上··    陈昭融带着点疲倦而迷乱的喘息用手去描唐思南的眉眼,问道,“阿都不是有个银壳子,戴脸上,不见阿都拿出来。”
    “在你手边上衣服里·”唐思南想起身,却被陈昭融使劲按了回去,两个人因为下腹连着地方的摩擦又是一阵情动,陈昭融的喉结上下滚动,唐思南摸着他光裸的胸膛,把汗都抹成一片水色,拇指按在rǔ头上打转,陈昭融轻哼了两声,扭了扭腰,大腿夹紧了唐思南的腰侧,黏着嗓子说,“阿都好心急……”·    陈昭融侧身在旁边堆的衣服里找到唐思南那一片薄银面具,用手摸着上面暗蓝色的纹路,先在唐思南脸上比划了下,抿着嘴说,“不好看哟。”
随即反手扣在自己脸上,拧着腰在唐思南身上抬起又坐下,每次都退到龟.tóu几乎卡在xuè.口的地方,又迅速一坐到底,撞得唐思南的胯骨都疼起来,陈昭融的话虽然被动作扯得支离破碎,音调却挑得很高,“阿都看好看……我像阿都家的……还……怕我不……”·    唐思南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下身去,扶着陈昭融腰的手指不自觉深深地掐了上去,十指陷在滑腻的皮肤中,带着对方的血管一起跳动。
他能看到陈昭融在自己身上起伏,像是被人欺负了的眼睛,盈着像是星光一样的泪珠,鼻尖上出了一层薄汗,衬得陈昭融白皙的皮肤更显湿润,一张一合的嘴唇像是那些被露水吻过的花瓣。
陈昭融每一次动作,都像有人在他心脏里擂鼓··    他毫不遮掩自己声音中的情欲,揉捏着陈昭融的股肉,使劲向上一顶,说道,“看不清……趴低。”
    陈昭融失了平衡,摔在唐思南的胸前,搂着他的肩膀,噙着他的下唇问,“摔着阿都咯”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整个上身都伏在唐思南身上抖个不停。
    唐思南捧着他的臀肉又是一阵揉搓,直到觉得陈昭融喷在自己颈侧的气息越发急促而滚烫起来,猛地抬起腰一阵猛撞,陈昭融还在笑,没料到他忽然就chōu.插起来,声音收不住,大声呻吟起来。
    “翻个面·”唐思南贴着陈昭融的耳朵说道,顺便把对方的耳垂含在嘴里,抱着对方就势一滚,跪趴在陈昭融身上,对方的腿卡在自己腰侧。
    唐思南抬起上身,掐着陈昭融的腿根扳开他的身子,一手拉高陈昭融的一条腿,一手握上了对方的yáng.具··    唐思南像是拿到了什么新的机关一样,一下子握住yáng.具上下抹几把,一下子用手逗弄陈昭融的囊袋,一下子又在大腿内侧来回地摩挲。
    “好滑喔·”他摸着那片细嫩的皮肤对陈昭融笑道,又在腿窝里面的嫩肉处来回掐弄,最后把注意力放在了挂在脚腕上的银镯上··    他对着陈昭融脚踝处那片薄皮又是吸又是舔,手一直放在对方的yáng.具上,跟着舌头的节奏上下滑动,偶尔用指腹蹭下上房的小孔。
陈昭融被他惹得浑身泛红,腿被人钳着,下身被人攥在手里,只剩下上半身在竹榻上难捱地辗转,他伸手想去拉唐思南的手,却被对方的小动作惹得整个后背都向后折去,手上也没了力气,软在身侧,手指蜷起又展开,找不到合适的姿势,扭动的姿势像是展开的花瓣。
    唐思南看他情动,下身也跟着轻耸,却总在对方觉得快活的时候停下来,而且对那个镯子颇有执念一样··    “这怎么拿下来。”
    陈昭融已经失了清明,只是嗯嗯啊啊地没答话,唐思南就停下来等他清醒,一边像是拨弄琴弦一样搔着对方的腿根,一边想要把镯子从他脚腕上褪下来。
    “阿都……阿都,动动……”陈昭融身上说不出是快活还是难耐,只想唐思南别这么轻飘飘地不动,哪怕下手重些,也比现在像是悬在半空里好。
    “这花纹我没得见过哟·”唐思南得逞一样地笑起来,“你教我认,上面画的啥子”·    “……看不到……”有眼泪顺着陈昭融的眼角滑落,和汗混在一起把鬓边的头发都浸湿,他看唐思南都像是隔着热气,又觉得模糊又觉得闷得透不过气来。
    唐思南觉得手里的肉柱又硬了些,把自己的yáng.具抽了大半出来,一板一眼地问陈昭融,“上面这些,画了啥子,教我认认喔·”·    陈昭融下面的xuè.口使劲绞着,脸上热得几乎透出血,他想去搂唐思南,腰上没有力气,手指又够不到,就在空气里无助地划着,像是陷在深潭里,被水草绊住了手脚,他放软了声音讨饶,“……阿都……阿都……阿都好……嗯唔……动……”·    唐思南一直带着点笑意看着陈昭融在他身下辗转,不为所动,也只有他才知道,陈昭融有多想要他,他就两倍地想要疼爱对方。
    像是暴雨前的闷热终于结束,天空中开始坠下第一滴水··    十三·    唐思南绝少放纵自己的感官,他总是高高地把领口束好,脸上盖着一张面具,有些居高临下地冷淡地扫视着视野内的人世,他恰到好处地完成唐家堡交给他的任务,像是一个会讲话的机关。
    而此刻他没办法继续保持冷静而客观的态度,他只想搂着陈昭融,让自己快活些·他掐着陈昭融的腿根,把两个人结合的地方摊在自己眼前,一边若有若无地舔着他的脚踝骨,一边耸动下身猛烈地冲撞。
    陈昭融难耐地曲着脖子,嗓子里腻着呻吟一样的低喘,“……唔……嗯……阿都……阿都……”·    唐思南伏低身子,拉了拉陈昭融的腿窝,对方顺着他的动作把腿盘在了唐思南背后,唐思南笑了笑,热气也喷在陈昭融嘴唇上,“喔,好乖哦。”
    陈昭融勾着唐思南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按上去,舌头一点一点拨弄着嘴里的软肉,手指按着唐思南的脖子,捡着一片汗水濡湿的皮肤来回地按揉,腰拧着把对方往自己怀里捞,一面还能含糊地说话,“……阿都咋个……这样不痛快……下面动……”·    一边说一边把自己跟唐思南拉出一段距离,眼里含着水拿眼角勾他。
    唐思南一把按住对方的肩膀,在陈昭融柔软温暖的小.xuè里顶了起来,陈昭融被激得只能嗯嗯啊啊说不出话,想挣动又被唐思南按着肩动不了丝毫,只能敞着腿任他进出。
    唐思南一阵快一阵慢,但却始终不让陈昭融伸手去捞自己的肩膀,或者朝自己下身伸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沉迷在欲望中甜蜜而煎熬的享受表情,陈昭融的眼神有些无措,却没有半点的不情愿。
不知道是不是南疆人都长了一双勾人的眼睛,唐思南觉得就这样看着这一对浓情乱意的眼睛过了一生也好··    陈昭融难耐地扭着腰,脑子里早是一团热气,只能本能地张嘴说话,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阿都……阿都嗯……过来……”·    唐思南趴下了些,用舌头的侧边刮着陈昭融的颈侧,也许是陈昭融身上的汗出得多了些,他忽然挣开了唐思南的手,抱着唐思南的肩膀,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一面缩着一面在他耳边呵气,又腾出一只手,拉着唐思南的手掌往自己胯间凑,像是在撒娇一样嘟囔着,“……这边……阿夏……好阿夏……不走……”·    唐思南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一只手又放在了之前没取下来的那个镯子上,另一只手握住陈昭融的下身,来回摸了两把,陈昭融的音调高了起来,忽然唐思南又不动作了,他只能抬抬腰,催促道,“……动……”·    “取下来看下哈。”
    陈昭融忽然眯了眯眼睛,使劲翻身坐起来,唐思南从善如流地搂着对方的腰,亲吻他的胸前,陈昭融侧着身去摸自己的脚腕,唐思南就瞬时把对方的胸口上那一点也含在嘴里,陈昭融下面的小.xuè紧了紧,笑道,“甜喔”·    手上悉悉索索动了动,镯子取了下来,陈昭融举在手里,下面绞紧了唐思南,毫不意外地,唐思南手上一紧,把对方箍在自己身上,耸动下身,只撞在某一点上。
    “嗯……”陈昭融把自己在那一点上碾着,唐思南全身的肌肉都紧张着,汗顺着脸颊流,陈昭融伸手刮去那一点汗珠,笑问,“我给你戴上咯。”
    唐思南被一直在胯间扭动的陈昭融撩拨得有些心急,一只手握住陈昭融的手腕,另一只手在陈昭融的下身上摸了几回,陈昭融伏在他肩头喘个不停,又合着下面耸动,手指几番动作,陈昭融就泄在了他手里。
·    唐思南搂着对方躺下来,看着有些失神的陈昭融,忽然顶了下,陈昭融受不住,声音没收住,就这样叫了出来··    “没力气……”陈昭融低下声音,说着就要把手脚都蜷起来,被唐思南掐住腿拦下来,唐思南又看了看那双散了一半神的眼睛,吻着陈昭融的嘴,猛烈地冲撞起来。
    陈昭融拉着唐思南的头发把对方拉开,气也喘不平,还没开口,嗓子里就是一溜甜腻的呻吟,他还是一副失神的样子,本能地搂着唐思南的肩膀咿咿啊啊地喊着,两只手在唐思南背上无助地划着。
    “……好乖……”唐思南在陈昭融耳边呢喃道,加快了身下冲撞的速度··    唐思南在浓重的喘息中释放在陈昭融体内,那个瞬间他拉过陈昭融的脸来,只看到对方一副恍惚的神情,好半天才把视线放在自己脸上,抬起头来照着嘴唇边按了个浅吻,拿舌尖勾了勾。
唐思南摸了摸陈昭融的脸,分不清是谁的汗,入手一片滑腻··    忽然他的心跳一阵快过一阵,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倒是陈昭融把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拍了拍他的脸颊说:“阿都好厉害。”
    第二天唐思南醒过来时已经快到正午,陈昭融蜷在他身边,怀里拉着他的一只胳膊,一条腿跨在他身上,脸搁在他的胸口前·他忍不住撩起对方的头发,指腹擦过对方的额角,因为贪恋那点温度又沿着眉骨抚了回去,指尖划到眼角时陈昭融哑着声音懒洋洋地开口嘟囔,“阿都……”·    “怎么”唐思南去捏陈昭融的耳垂,对方舒了一口气,满意地蹭了蹭,懒洋洋地说,“没事做,揉耳朵。”
    “我……”唐思南想,或许该拿出些勇气,说个承诺··    忽然有人挑帘子进来,那南疆的姑娘看到榻上的唐思南像是没看到一般,径直走过来,身子横过唐思南,直接趴在陈昭融耳边说了句什么,唐思南一动不敢动,生怕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地方。
    陈昭融听罢挥了挥手让她出去,又搂了下唐思南的脖子,说道,“阿都今天没事做,睡多些·”说罢有些恋恋不舍地撤了手,又在唐思南脸上啄了一下才站起身跨过唐思南下了竹榻。
    唐思南看着陈昭融穿衣服时不住地揉腰,手指搅得那一片皮肉都活色生香起来,最终还是摸了摸手上的镯子,咧着嘴笑了一下··    十四·    陈昭融前脚出门,他翻来覆去也睡不踏实,干脆起来穿戴整齐,舒了舒筋骨,准备出去。
刚出门他发现寨子里有些不对,于是留了个心眼,一面勾着嘴角四处闲逛,一面打量寨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陈昭融的竹楼下聚着几个人,虽说也是南疆打扮,神色里却有点硬质的拘谨,尤其是有南疆姑娘从身边过的时候,那点硬得发烫的羞赧几乎要写在脸上。
唐思南过去时装作脚下一滑,摔在其中一个身边,说完仰着脸笑眯眯伸了只手等对方来拉自己起来··    他捻着指头,回忆刚才短短一瞬的触感·手掌上有茧,尤其是虎口有剑,是习惯握枪的手,行事严苛拘谨,八成就是天策府的人。
    那么今天早上来把陈昭融找去的应该就是天策府的人,楼上有人谈话,楼下却站了这么多换过装束的护卫,看来这次来的人颇有些来头··    唐思南忽然浑身一冷,大概是昨天晚上太过旖旎,他差点忘了他来这里的目的。
于是他抱着弩机,几个跟头翻上了陈昭融和人说话的竹楼,凝神屏息,浮光掠影,不见了身形··    他只听得有个硬冷的声音说道,·    “……阿姐要和我们谈条件”·    “啊唷,不是外乡人找寨子有事做,咋个又跟我讲起条件。”
陈昭融的声音和平时有些不同,大概是也是昨天晚上的原因,调子高上去时,能听出有些细微的沙哑··    “现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第一,你可以和你的寨子全部搬到广都镇附近,选一个你们喜欢的地方,就当是搬了次家。
而那个你可以依旧拿在手里·”那个声音顿了顿,“第二,你们可以选在继续在这个地方自生自灭,但我需要带走你手里的那个·”·    唐思南保持着静止的动作,像是他不存在一样,跟周围的绿树和清风融在一起,他竖着耳朵捕捉着风里传来的每一丝微小的声音。
    比如夹杂在两个人谈话中的,那些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和隐藏在竹帘背后的吞吐蛇信的声音··    “外乡人,这里有我们的祖宗,你今日进得来寨子算是好运气,平日里哪个进得来哟。”
陈昭融大概是又换了个姿势,身上银饰响得轻而细碎,“寨子不喜欢外乡人,我也不喜欢,坎巴喜欢·”·    唐思南知道坎巴是什么,是那条就盘在门口的大蛇,但他不明白陈昭融的意思,对天策下这样的逐客令,之前的两个选择也让他一头雾水,陈昭融手里有什么能让天策府不远千里派人来找陈昭融谈条件。
    “噢”那人轻声地笑了起来,他连笑的时候都像一块生铁,听不出任何愉快的意思,“阿姐不欢迎我们,但我可是知道,就在阿姐自己寨子里藏了个外乡人,而且阿姐还当个宝贝。”
·    “呵,你哪个就知道咯·”·    “为了来见寨子里的月亮,总要知道月亮旁边有哪几颗星星。”
    “哎”·    “阿姐看来懂中原话,那我就只说一句,非我族类·”·    忽然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几个人小心翼翼却蓄势待发的呼吸。
    如果说陈昭融不一定懂这句话,那唐思南就一定懂这句话,知道那人的意思·从刚才他就明白过来了,他忽然成为了这场谈判中重要的内容··    “讲的听不懂。”
    “那我就告诉你,像你之前说的,外乡人就是外乡人,寨子的事情,他们不会理,你的事情,他也不在意·”·    “呵,这话讲给我听”陈昭融又笑了起来,“你可知道我是哪个”·    “阿姐什么意思”·    “寨子里经常有鸟飞来,有漂亮羽毛,叫起来好听得像是一百个百灵鸟一起唱歌,但是这些鸟啊,不是寨子里的。
我就梳梳毛,听他们唱歌,然后松松手送走他们·不是寨子里的,也不要浪费寨子里的吃的·”·    “喜欢的话就养着呗·”·    “不是寨子里生寨子里养的,跟我不一条心,总想偷嘴吃。”
    “明白了,逢场作戏·”·    “我们的祖宗在这里,我们到死也在这里,寨子的东西你拿走,还有原就留不住的外乡人。”
    “虽然我也是外乡人,但那句话总还是没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唐思南跟着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心里重复,·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唐思南坐在屋里摆弄那个他从陈昭融身上要来的银镯子,上面有个搭扣,他之前一门心思不在这上面,没找到,还使了蛮劲,如今看到这样精巧的机关,他反复开合,倒也觉得有趣得很。
    他在屋里鼓捣这个镯子有大半天,直到火把的光也照不亮手里的纹样,而陈昭融还是没回来··    唐思南把这几天的事情来来回回在心里想了许多遍。
    唐家堡让他来这里,为了一副毒药配方,天策府也来要,而这个药房陈昭融捏在手里当个宝·他之前以为陈昭融被他迷了心,现在看来,也许被迷了心的那个是他,是他被困在这一片藤蔓中无法挣扎,是他一头扎进了对方准备好的网。
    唐思南轻轻地敲了敲胸口,心想,·    “幸好·”·    只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陈昭融说得明白,要趁这次天策来,把他给顺便清出寨子。
是他烦了,准备要挥挥手把鸟放了·唐思南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庆幸,还好他不过是把飞来的鸟赶跑罢了,若是他再狠狠心把这鸟给宰了,自己就真的要委屈地烂在南疆不知那一片沼泽里。
到这时候,他还是要谢谢陈昭融,谢他逢场作戏,谢他高抬贵手··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自己的底细,又知道多少天策的来意,天策此番前来,肯定是因为中原武林,乃至大唐江山,都和陈昭融手里那张配方密切相关。
    唐思南想来想去,看似事情千头万绪,他心里却渐渐清明起来··    说起来何须烦恼,不过还是那句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十五·    “咦阿都做哪样”陈昭融推门进来,看到唐思南背对着自己坐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没什么,做个小玩意·”·    “阿都懂好多·”·    陈昭融趴在唐思南的背上,两只手伸在唐思南的怀里一起跟他摆弄手里的镯子,忽然唐思南抓着他的手把镯子扣了上去。
    “这不是我给阿都的·”陈昭融把镯子凑在眼前看了看,唐思南拉着他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他的手指,一边说,“嗯,不一样。”
    唐思南在镯子的搭扣上做了新的手脚,现在陈昭融自己竟然也取不下来了,他晃了晃手腕笑道,“阿都好巧手,比寨子里也要巧·”·    唐思南忽然拉着陈昭融的手问,·    “那我就在阿姐这里住下,打首饰可好”·    陈昭融却抽回了手,笑说,“我寨子这样小,阿都能耐大,不可惜”·    唐思南没接话,陈昭融也不吭声,只是趴在唐思南背上,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心跳声叠在一起,却像是各自说着不相干的事情,就这么任凭黄昏也过去,天上点起星星的亮光。
    “我有好风景,阿都来·”·    陈昭融最终直起身来,扶着门框背对着唐思南问他,声音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没感情,“来咯”·    夜风微微掀起陈昭融额前叮铃作响的银饰,唐思南还是没说话,陈昭融用手敲了敲门框处手腕粗的青竹,“啊哟,外乡人不讲话,顺着窗子滚走,这屋里不留闲人。”
    唐思南起身低了低头,“阿姐不留的话,在下也不好继续叨扰,这就告辞·”·    话音刚落,他就从窗口跃出,消失在墨蓝色的夜色中。
    唐思南蹲在高耸入云的巨树枝桠中,身形隐在浓绿的阔叶之后,脸上扣着的面具在月光剖开树影时泛着银色的光,他的手指放在弩机上,眼睛盯着在树林中款款前行的陈昭融。
    五毒教的轻功与中原武林常见的招式尤为不同,翩翩如蝴蝶,身后一片紫色的流光,拖出一道迤逦的香痕,唐思南一路跟着陈昭融从寨子里走进一片密林,树林越走越密,月光也漏不进来。
    又走了一阵后忽然他看到一片开阔的平地,有个天策骑在马上,旁边站着几个持枪的护卫,唐思南看身形,隐约觉得那几个护卫中有一个就是白天把他扶起来的那个,几个人身上的铠甲映着寒光,唐思南不禁浑身一冷。
只见陈昭融从树林的暗影出走出来,立在原地轻声说道,“阿妈没教你规矩,骑在畜生身上做哪样威风·”·    “不知阿姐亲自前来,有失远迎。”
骑马的天策下马后好整以暇地说道,说着还作势抬了抬头继续说,“在下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海涵·”··    陈昭融笑骂道,“这话讲得好不要脸,呸。”
    那个天策也不恼,反而继续客客气气地问,“这么晚,阿姐约我到这里,不是单为风月之事吧·”·    “你脑子不好。”
陈昭融忽然点了点头,“讲过话转脸忘·”·    “那好,我就有话直说·”对方向前一步,“那这就请阿姐把东西交给在下。”
    “急哪样·”陈昭融笑了笑,“我不信你·”·    “那阿姐说,我们照做·”·    “我瞧你这马好,能送我”·    对方笑了笑,把缰绳牵过,“远道而来,未备薄礼已是怠慢,这匹马权当是我们给阿姐补见面礼。”
    陈昭融接过缰绳,点了点头笑道,“好·”·    说完牵着马转头进了密林··    唐思南跟在陈昭融后面,看到他走了一条和来时不同的路,一路上牵着马也不骑,一直走到一个有水的地方,马也不栓,任他随意走着吃草,自己几个跟头翻上了树,挑了根伸出树冠的树枝坐着,晃着腿说道,“阿都跟了一夜,不累哦。”
    唐思南没吭声,踮着脚在树杈间闪了一下,出现在陈昭融面前··    “噢,阿都戴着壳子哩·”陈昭融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给唐思南让出位置,唐思南只能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阿都气我”·    “没·”唐思南收起了手里的弩机挂在背后··    “我气阿都哩。”
哪怕陈昭融说这样的话时,嘴角也带着笑,句子的尾音打着旋,“这样好看的地方,我当个宝贝给阿都看,阿都哪样都不看·”·    “刚才的人是什么人阿姐知道吗”·    “你讲骑马的”陈昭融点了点下巴,“先生讲过哩,东都洛阳天策府的”·    “正是。”
唐思南接着问,“阿姐和他们说什么,像是要跟天策做生意·”·    陈昭融愣了一下后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勾画着唐思南脸上面具的边,“我高兴叫你两句阿都,你当哪样真,讲真心的,我不高兴,你也不过是寨子里一个外乡人。”
说着又用掌心摸索唐思南的脸颊,“外乡人,你不怕出不了寨子噢·”·    “那我哄阿姐高兴便是了·”唐思南把脸转开,留陈昭融的手在半空伸着,“阿姐想让我陪着看风景,我就和阿姐看风景。”
    “坐着讲话,坐到我开心·”说话时陈昭融瞥了一眼唐思南,唐思南只觉得脸上一凛,像是被人用冷刀子划过一样··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坐在一起,唐思南不知道该看些什么,只能真的去看风景。
    他们坐在一株巨大的榕树上,树干上覆满了绿色的苔藓植物,从树枝上垂下的气生根一缕一缕荡在空中,有些长得久长得长,扎进了地里,又从地上生出其他的枝桠,再分不出哪棵才是最早的那株榕树。
有风来的时候吹得水面也跳起舞来,近水的树丛里有闪着荧光的蝴蝶飞出来,绕着榕树打着转地飞·像是天上满天的星斗落下来,降在水面上又是一片星光·唐思南看得有些出神,表情不自觉地也轻松下来,甚至在他没注意到时,嘴角挂上了一点笑。
    陈昭融忽然掏出个短笛,凑在嘴边吹了两下却没有声音,唐思南不知道陈昭融到底是在做什么,愣了一下随后只看到从水面腾起一片蓝紫色的荧光,像是有人将池面做鼓,一震之下震起了鼓面上的水花。
唐思南仔细看,才看清是无数只蝴蝶振翅从草丛中飞出,翅膀上洒落的金粉像是水雾,扑扑踏踏地升起又落下·唐思南从没见过如此多的蝴蝶一同飞出,像是迎面扑来一阵风,又像是平地腾起一团火,映着水汽星光,唐思南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看风景,还是做了一个梦。
    陈昭融拿笛子点了点手心,笑道,·    “外乡人没见识,嘴巴合合好·”·    十六·    “这就是你让我看的好风景”唐思南忽然挑了挑眉,“不过如此。”
    陈昭融笑着往唐思南身上靠,一面找了个好地方躺着,一面转着手里的短笛问,“阿都家好风景哪样好”说着又问,“阿都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不知道。”
唐思南看着下面的蝴蝶胡乱猜道,“碧蝶渊”·    “阿都猜对了没”·    “我胡说的,定然是不对。”
    “嘻,那阿都再猜这次对了没”·    唐思南看着嬉笑着在自己腿上蹭个不停的陈昭融,俯身下去在对方唇角上印下一个吻,“阿姐猜我这次做对了没”·    陈昭融勾了勾嘴角,“阿都不知道哪里学来,好甜的嘴巴,好可惜没猜对。”
    唐思南勾着陈昭融的脖子,加深了刚才的那个吻,知道两个人都觉得有些气喘时才放开了陈昭融,嘴唇贴着嘴唇问,“这次对了”·    陈昭融像是贪恋唐思南嘴唇上的温度,情不自禁地又靠上去,唐思南却躲开,“阿姐说我这次是不是对了。”
    “等着看啰。”陈昭融硬是凑上去在唐思南嘴唇上又舔了一下,“阿都哪样这心急”·    唐思南用手指拢了拢陈昭融的头发,一面说,“这次怕心急的是阿姐。”
    “阿都讲我急哪样·”陈昭融眨着眼睛,烟波里像是扔了星星··    “我听这里人唱,阿姐有巢无鸟宿,阿哥有鸟无做窝。
现在怕是,阿姐有鸟无心宿,送鸟离巢新做窝·”·    “阿都讲什么,不懂·”陈昭融的话里仍然带着笑音,表情却冷了下去。
    夜深后,水边总有些凉意,陈昭融越发蜷缩着往唐思南怀里靠去,被他胸前的金属硌得难受,干脆伸手去扯唐思南胸前的衣襟··    唐思南任由他动作,手掌覆上陈昭融胸前冰凉的皮肤开始揉搓,听见怀里人舒服地哼了起来才问道,“我这样给阿姐取暖可好”·    “阿都好聪明,讲个故事给阿都听。”
    “不知道阿姐什么时候教我制毒·”唐思南歪了歪头,脑后的长马尾扫在了陈昭融的胸膛上,陈昭融被刺得有些痒,伸手去拂,被唐思南捉着手贴着手腕亲,“阿姐手也凉,我给暖暖。”
    “阿都刚来,哪就学寨子里的毒·”陈昭融被亲得舒服也就顺了唐思南的意思,任他拉高了自己的手臂,手指在对方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我说留在寨子里,阿姐轰我走·”·    “那是阿都哄我哩·”忽然陈昭融顺着拍了下唐思南的脸颊,“故事不听”·    “阿姐高兴讲,就讲。”
唐思南把陈昭融的手指拢成一团,握在手里安静下来··    陈昭融的声音和着夜风里的花香响起来,像是在唱一首流传了很久的情歌··    有个寨子里顶聪明的那个人,叫罕朗,他知道四季为什么转变,知道天上如何打雷下雨,还知道什么时候种什么庄稼,怎么个种法。
寨子里都指着什么都知道的罕朗过日子,也倒富足平实·有一天罕朗做梦,梦到天上的天神对他说:“罕朗罕朗,你跟我猜个迷,猜中了我就不杀你,猜不中我明晚就叫你再也看不到太阳。
过三个月,天上地下一个颜色,河里岸上一个颜色,饿死鸟兽七成七,毁了庄稼九成九,你猜是个什么事情·”·    罕朗醒过来之后想了一整天,谁叫他也不理,只等晚上睡觉做梦时跟天神说话,天神这天又问,“罕朗罕朗,你可猜出谜了”·    罕朗说,“天上地下一个颜色,五成要打伞,五成要划船,河里岸上一个颜色,五成身上潮,五成口里干,鸟兽死了七成七,毁了庄稼九成九,不是天上九太阳,就是河水漫高堤。”
看到天神脸色不好,罕朗接着说道,“天上不掉热饭菜,田里不长整锅汤,人知一日事,难晓隔日情·你叫我来猜三个月后的事情,又说猜不中就叫我做梦死在床上,我看若是猜中了,你也不会轻易饶我。”
    天神被猜中了心事,有些不开心,是他看罕朗聪明,害怕他坏了天神的事情,才叫他猜谜,本以为叫罕朗猜,罕朗只会猜到一半,没想到罕朗这样聪明,全部都猜中了。
    于是天神只能恨恨地说,“你好口舌,好聪明,任你只一个聪明又有什么用,我叫你自今天说不得实话,说一句实话,我叫东海倒流,西山崩倒·我如今也告诉你,三个月后,大雨要下一个月,天上地下一色灰,河里地上全是水,鸟兽死了七成七,庄稼毁了九成九,寨子只露房檐尖。
你如今说不得真话,看寨子里还有人信你用你,看最后几人活命·”·    罕朗醒过来时一身冷汗,阿妈问他,·    “儿啊,可是做梦吓着了”·    罕朗想到自己不能说实话,只能回答,“不是哩,我做梦追黄狗,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那黄狗却不张嘴,我倒累出了一身汗。”
    阿妈笑他,“哪有黄狗不张嘴,要热死他哩·”·    “黄狗也知身上热,不能张嘴心急哩·”罕朗心想,阿妈阿妈,儿子不能张嘴说实话,你怀儿子十个月,该与儿子心连心。
    没想到阿妈没听懂,觉得儿子今天有些奇怪,没理会就走开了··    罕朗心里急,三个月后大雨下下来,寨子里一个也活不下,他一面想人来问他的心里话,一面又不想人来问。
    于是罕朗只得不说话,问得急了才说,只自己埋头干活··    看倒罕朗砍树,有人问罕朗:·    “罕朗罕朗,大树长了上百年,砍倒做什么”·    罕朗答道:·    “大树杆粗枝叶茂,挡我晒太阳,我将它砍倒砍断解气哩。”
    看到罕朗砍藤,有人问罕朗:·    “罕朗罕朗,绿藤长了几十年,砍断做什么”·    罕朗答道:·    “藤索绊了我的脚,拦了我的路,我将它砍下打结出气哩。”
    看到罕朗织布,有人问罕朗:·    “罕朗罕朗,天气热太阳大,织布做什么”·    罕朗答道:·    “我嫌线儿细,我嫌日子长,闲得哩。”
    看到罕朗把砍倒的树,伐断的藤,结好的绳,织好的布造大船,有人问罕朗:“罕朗罕朗,河离这里五座山,海离这里十道梁,造船做什么”·    罕朗答道:·    “我嫌房子不能动,我嫌推车没有顶,我怕明天下大雨,我怕后天河水涨,我怕天上落白雨,高山顶上大石头,一夜变作海底沙。”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三个月眼看就要过完了,寨子里人都说,罕朗脑子被撞傻了,直说胡话哩··    只有柯努不信,柯努是罕朗心尖尖上那个人,对柯努,罕朗从不扯谎,于是柯努来找罕朗,问道:“罕朗罕朗,你做啥”··    罕朗答道:·    “我想你想得浑身都是力气使不完,玩哩。”
    柯努问了一遍又一遍,罕朗就是不说心里话,不说天上下大雨,不说造船干什么,只说是想柯努·但柯努知道罕朗没说实话,问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没法子只能问:“罕朗罕朗,你心里可有我。”
    问第一遍时罕朗不说话,柯努又问了一遍又一遍,罕朗的心像是放在火上烤,放在油里煎,放在钉上滚,放在臼里舂,可罕朗还是不说话··    柯努的心也痛,最后话也说不出,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罕朗原地站着想了一下,终于开口对柯努说:“桫椤无花也结果,山桃结果不开花,茶壶有口不说话,我有真心说不出·”他把柯努腰里挂的弯刀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胸口说,“如今剖开给你看,只说实话给你听。”
·    说完罕朗把心剖出来,柯努听懂他的心里话,等洪水来的时候带着寨子的人坐着罕朗造的大船活了下来··    故事讲到最后时陈昭融忽然不耐烦起来,像是随便给了一个结局一样,他本来躺在唐思南的腿上,忽然坐了起来,拉了拉唐思南的手,挥臂说道,“阿都看好咯,我叫这水上也着个大火”·    十七·    随着陈昭融手指划出一条光滑而柔软的弧线,太阳初升的光射进山谷里,不知道是因为水汽的折射,还是什么,天和地都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
地上和崖壁上开着一丛一丛红色的花,夜里看不出,有点光打上去后花朵像是琉璃,像是有暗光从里面溢出来,看得久了会被吸进去似的·水面上的水纹像是金龙的鳞片,一层一层从岸的这一边推到岸的另一面,空气像是红色的,看在哪里都像是在眼里点了一把大火。
有风吹过来,树叶抖动时边缘上挂着的露珠带着赤光一起,如同火焰光芒的颤动一般·山谷里每一瞬都有不同的光线,像是通过一块红水晶看太阳,每一条棱角都折射出一个不同的世界。
    唐思南屏住呼吸,眼睛也不眨,只怕错过一刹的风景··    陈昭融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一会儿看风景,一会儿看唐思南,直到天光大亮,太阳完全升起来,才问道:“现在阿都知道这里叫什么”·    “不知道。”
    “我阿妈拿这里给我起的名字哩,昭融,太阳升起来时,什么都能融得掉·”陈昭融得意地晃了晃腿,“阿都讲讲看,可是好景色”·    “景色确实好。”
唐思南低着头,像是还没从刚才震撼中醒过来,“只是前面的故事不好·”·    “舍生取义固然值得人敬仰,只是,若其根本仍然是为了一己私情,就有些令人不齿了。”
大概是一夜没睡的缘故,唐思南一边说一边觉得头也昏昏沉沉地疼起来··    “阿都可有心呐”陈昭融用指尖戳了戳唐思南的胸口,“我知道,夜里跳得厉害哩。”
    “为了家国大义也就罢了,若是为了一己之私,不如停了算·”唐思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话也口无遮拦,句句夹枪带棒。
    陈昭融抬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唐思南,呼得站起来,当胸踹了他一脚,唐思南没防备,被他踢下树去,他在跌落的途中拧了个身,打开背上的机关,有风筝一样的东西嘭得一声展开来,他借着风势又打了个转,没回头,迎着山崖滑了过去。
    他好像在掉下去时看到了陈昭融的脸,一副委屈要哭的表情,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清楚,只有胸口跳着疼,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踢得太狠,伤了里面··    唐思南回寨子时看到有人就等在陈昭融的竹楼下,走近了看到是那个天策将军,今天没再穿南疆的衣服扮本地人,却是全副甲胄上身,锦带朱袍,抹额上缀一颗白珠,见到唐思南以军中礼仪相对,唐思南执以回礼。
本以为不过是过路假装认识打个招呼,那人却叫住了唐思南:“不知何时启程”·    “启程”唐思南反问道,“去哪”·    “自然是回中原,难道不是唐家堡”对方好像也有些疑惑,“少侠的细软可收拾好了”·    “唐家堡……”唐思南小声重复了一句,忽然对方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说道,“是我多嘴,还望少侠不要介怀,我与阿姐有要事相商,烦请少侠代为通报。”
    唐思南忽然挑起一边的嘴角讥笑道,“我在这里人微言轻,阿姐的面也见不上,怎么替你通报·看见那边那个没,去跟他说·”·    说完话,错了几步的身,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之后,唐思南紧了紧衣领,翻身上了陈昭融的房顶。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没合眼精神不济,这一次唐思南听不清屋里两个人说话,只听出简单几句之后,天策将军便朗声道:“如此,便谢过阿姐慷慨赠药。”
    “外乡人好走,这辈子莫再进来啦·”陈昭融的声音里还是带着笑音,过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阿都在屋子顶喝风够了咯不进屋子”·    唐思南扯着屋顶的粗藤翻进屋子,倚着窗框问道,“阿姐是要把我喂蛇,还是喂狗。”
    陈昭融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笑开来,“我心疼阿都,可舍不得哩·”·    “请阿姐教我寨子里制毒的法子。”
忽然唐思南单膝跪了下去,“以唐家堡上下性命起誓,我今日来求这制毒的方子,不为富贵名利,不为一己私利,只为救千万人于水火,阿姐深明大义,望成全。
若我此行全身而退,唐家堡从此再不过问南疆任何事·”·    “阿都讲什么”陈昭融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魇住一般,勉励维持着微笑的表情,“阿都还要在这里住好久,怎么说得要走一般。”
    “若阿姐慷慨赐教,在下一定主动离开,不用劳烦阿姐借天策之手……”唐思南抬起头,跟坐在堂屋正中的陈昭融对视··    “阿都不用再说了。”
陈昭融语气冷了下来,“寨子里有规矩,制毒不教外乡人·”·    “我为天下苍生请命——”·    “我与他们没见过,不认得。”
陈昭融也有点急,“寨子的药方顶主贵,阿都拿心来换,我听过先生讲,有个人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叫比干,被人剖了心也能活·阿都可要刀子”·    “陈昭融你……未蒙开化,仗着如今我求着你——”唐思南话没说完被陈昭融截住了话音。
    “阿都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陈昭融忽然像是真的气急,语气也重了起来,“以为自己什么人,什么话都说得”·    “阿姐生气,一刀砍了我。”
唐思南梗着脖子,只盯着陈昭融的眼睛··    陈昭融的手举起来,像是要往桌面上拍,唐思南伸手截住,“别拍桌子,真要拍,往这儿拍死我算。”
说完摔衣转身出了陈昭融的门··    唐思南回到自己屋里迷迷糊糊躺了一阵子,糊里糊涂地做了好多梦,也分不清是在哪里,一会儿像是在天上,一会儿像是在水里,一会儿看日落,一会儿数星星,也看不清身边到底几个人,只觉得醒来之后全身都是软的,头沉得如同灌了铅,什么都想不起来,却也觉得千头万绪乱糟糟的。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抬腿就往陈昭融那里去,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扒上了陈昭融的窗栏·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蹲在窗口,有些犹豫要不要出声,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陈昭融弯起眼睛看了他一下。
    “啊哟,阿都今天来好早·”陈昭融侧身坐在桌旁,像是上午什么也没发生过,手里拿着个短笛对着什么吹着小调,笛声轻快,陈昭融脸上也透着开心的光。
    “想见阿姐·”唐思南乐得跟着他装迷糊,笑意盈盈地顺着窗子跳进来,脚步轻快,“就等不到天黑·”·    “嘴甜。”
陈昭融撇了撇嘴,点了点手边的容器,让唐思南坐过来看··    “阿姐这是要教我制毒”唐思南看到陈昭融手边一个不知是鼎还是罐子的东西,里面漫着浓重的香气和无法明说的荧光。
    “阿都哪就知道这是毒·”陈昭融用短笛拨了拨,扫开一片烟雾,唐思南看到里面有一些没见过的昆虫和植物,“是药哩·”·    “是蛊吧”唐思南也凑过去,看到陈昭融不时的要用竹笛吹几个音,好奇起来,“和我晚上来见阿姐时的蛊,一样不”·    “我哪里就给阿都下蛊了。”
陈昭融做出要恼的样子敲了敲坛子沿··    “那天晚上……”唐思南凑过去在陈昭融耳边吹气,“……阿姐香得……背人下蛊不得行哦。”
    “那是我墙上花草香,我对阿都这样好,哪里会下蛊·”陈昭融摸着唐思南的脖子,“自己没把持,讲我下蛊·”·    唐思南忽然弯腰把陈昭融抱了起来,陈昭融翘着脚搂着唐思南的脖子,盯进他的眼睛看,唐思南忽然心烦意乱起来,低头去亲陈昭融的嘴唇,叼着对方的舌头吮个不停。
    陈昭融被他亲得难耐起来,一只手搂着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伸进唐思南的衣襟里划着圈,唐思南迟迟不愿结束这个深吻,陈昭融看是已经有些喘不过来气,轻轻扯着唐思南的耳朵让他离开,唐思南却变本加厉地吻得更激烈起来。
    “嘶——”唐思南被陈昭融使劲在脖子里掐了一把,吃痛放开了对方,刚想说点什么,看到陈昭融脸的时候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只看到陈昭融眼角带着点泪,脸颊酡红,嘴唇被吮得泛着光,舌头隐在半开的嘴里,随着喘息隐隐若现。
    唐思南看着陈昭融把气喘匀,对方正挑着眼角用指尖勾着刚才掐红了的地方,轻声问道,“阿都这里痛不痛”·    唐思南还没来得及表示,陈昭融软笑了下,凑上去啄了一口,又贴着唐思南的脸颊说,“那叫我给你揉揉。”
随即把嘴唇凑上了那一小片皮肤,用柔软的唇瓣安抚地揉搓了起来··    “阿姐出气了”唐思南故意露出点可怜的样子,双手把着陈昭融的腰,轻轻地摇了摇,陈昭融白了他一眼也低下头去,两个人对着低着脑袋,没有人说话,却好像有温暖而馨香的风在两个人之间流转,连时间也停住,恨不得这世上就只有这两个人,就这么变成石头,风化成粉了,混在一起飘到天上去,谁也分不出哪一份是骨,哪一份是皮,哪一份是五脏六腑,哪一份是心肝脾肺。
    唐思南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只低头凑过去要去亲陈昭融,却被陈昭融一口咬在刚才掐出红印的地方上,和之前每一次的吮吻不同,这一次陈昭融带着力气咬了下去,甚至唐思南都能透过那一片皮肤感受到陈昭融的牙齿在抖,可他不躲也不动,任陈昭融的牙齿嗑开那层皮肉。
甚至他腾出了一只手去摸陈昭融的脖子,轻按慢揉,像是在安慰哭泣的弟妹··    过了一阵,像是累了,或是不耐烦了,陈昭融松了口,却不抬起头,用舌头舔着被咬破的地方,直到破皮的地方都变白才抬起来,额头抵在唐思南锁骨那里,“刚才我咬到盐粒子喏。”
    唐思南腰上使了点劲,翻身把陈昭融压在桌面上,随手撩了撩旁边的烟,“不知道阿姐这烟,是治头疼上火,还是治风寒发热”·    陈昭融伸手揭了唐思南脸上的面具一把甩开,有些嫌弃地端着唐思南的下巴说,“治嘴不老实。”
·    十八·    唐思南的嘴果然不老实,在陈昭融的胸口处流连不走,舔吮轻啄,陈昭融稍有扭动他就用手按住对方的肩膀,亲了一阵又整个人压了上去,发梢落在陈昭融颈侧,对方被惹得一身麻痒,凑在他耳边一边吹气一边说道,“桌板太硬……”·    话还没说完,就被唐思南追着嘴唇堵上,亲了一阵,唐思南脸上也烧了起来,他把头稍微抬起来些,双手撑在桌子上,陈昭融在他怀里一面弯着眉眼笑,一面解他的衣服扣子,一双手顺着衣襟滑进唐思南的裤子里,摸了一把又说道,“桌板硬喔……”·    唐思南一个激灵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他想退开两步把陈昭融拉起来,却被陈昭融的腿锁住了腰,他看了看躺在桌子上衣衫大开,憋不住笑意的陈昭融,伸手把人捞起来,干脆一把扛上了肩头。
    陈昭融惊呼了一声,被担上肩膀后一直在笑,停也停不下来,像是气都用尽了一样,笑到后面不住地咳了起来,唐思南一面往床榻边走,一边把陈昭融的衣服剥了个大半,直到被对方扯着一起滚到了竹床上,陈昭融已咳得双颊绯红,面如春色眼角含泪,一边抬手去蹭刚才呛出的眼泪,一边伸手去拉唐思南。
    唐思南顺着劲把人扯进自己的怀里,手指像是被缠住了一样,在陈昭融的腰后流连,隐入股间,一边手指曲动,看着陈昭融的眼神一点一点失了清明,一边缓声问,“揉得舒服”·    陈昭融只觉得难耐,直往唐思南怀里缩,不是皮肉挨着皮肉就不行,喉咙里夹着呻吟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声音里加了轻喘也叫人觉得燥热难耐,唐思南凑过去才听得清,陈昭融在说:“阿夏,莫走。”
·    他只当陈昭融是被撩拨起来说胡话,自己也忍得颇为煎熬,于是顺了对方的动作,扳起陈昭融的腿根,直捅了进去··    陈昭融忽然整个人往上蹿了一下,浑身的肉都绷着,紧了下又软在了唐思南怀里,手指就着唐思南的肩膀拧了一下,也没什么力气,却被唐思南拉着手腕盘在自己脖子后面。
唐思南搂着陈昭融躺下去,嘴里说,“别急……”却难以控制地动作起来,陈昭融只剩手上还有些力气,扒着唐思南的脖子松不开,头发在被榻上被撞得散开,随着脑袋蹭成一片春色无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唐思南像是要把陈昭融揉进胸口一般,死死地扣在怀里,泄在了陈昭融身上·他把陈昭融的脸抬起来,对方晃着一双带着点泪的眼睛一副失神的样子,他伸出手去,陈昭融就顺着他的手掌把脸颊也放了上去,眼睛一闭一眨之间睫毛上挂的泪珠像是要掉下来,唐思南凑过去啄,却被陈昭融一下搂得更紧,嘴里咕哝着什么随听不真切,却只觉得悲切委屈,听得心里也酸软起来,伸出一只手在他的背上来回抚弄。
    陈昭融趴在他胸口喘了一阵慢慢找回了呼吸的频率,眼神也清亮起来,唐思南翘着嘴角去寻对方的唇,却被陈昭融蹭着躲开··    他看到陈昭融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把,随后又枕在他胸口说道,“阿夏不走吧……”·    床笫之间陈昭融不知把“阿夏”叫了几遍,这一次却说得清晰,唐思南不禁心中一跳。
    像是有一束光打透了天地,直照进唐思南的心底,他再听不到周围别的声音,只有陈昭融方才那一句轻声的“阿夏”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    忽然唐思南想起陈昭融给他讲的故事,那个面对心上人也不能说出心中所想的罕朗,于是不可抑止地想起陈昭融之前那些或明或暗的暗示和隐喻,是陈昭融自己把真心藏得太深,以至于他几次试探之后丢了信心。
    唐思南一直以为自己是逢场作戏,与陈昭融半真半假地玩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双方都不曾交付过真心,也没有什么理由交付真心·而等自己目的达到,与陈昭融便是天涯各自远,不会再有交集。
    但是此时、此地、此刻,他想到某一天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再也没有机会同他话里有话地交锋,甚至没有办法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唐思南忽然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心像是被谁捏紧了,明明还在腔子里跳动,却空落落的没个安放处。
明明陈昭融现在就在他怀里,他却有一种即将失去这个人的错觉··    恍惚间瞥见手腕上的镯子,被那一抹亮银晃花了眼,但又照亮了心··    ……不该啊。
    唐思南理智上觉得不对,但心底里又高兴得很·是真的高兴,那种被困扰许久忽然豁然开朗的感觉··    其实正视自己的心意,好像也不是那么困难。
    承认了陈昭融早就是他心尖上那个人,只看见他便觉得高兴,只要他在身边便觉得高兴,摸着他搂着他便觉得胸腔里满是甜的··    ……若是开口跟他商量,自己回唐家堡领命,或者是让天策帮他捎一封信回唐家堡,就说他唐思南决心已下,要在这里当人家的“阿夏”,不再踏入中原一步。
    陈昭融忽然把手放在唐思南额头上,顺着脸颊划了一圈,一边划一边说,唐思南只静静地听着··    “阿夏那天跳的舞我没见过。”
    “嘴也巧,说的话都好听·”·    “阿夏不走该多好·”·    “就呆在寨子里。”
    “不走吧·”·    “阿夏,好阿夏……”·    “别走·”·    唐思南心想,我不走了,我不再跟自己的真心过不去,我留在这里,我做你的阿夏,我不——·    他想说话却张不开嘴,只能看到陈昭融带着点哀愁的表情,春潮在他的脸上眼角还留着点痕迹,却在眼神里只找得到冷静与决绝。
    陈昭融趴在唐思南身上,伸手去抚他的眼睛,趴在他耳边说,“好阿夏,睡吧·”·    唐思南的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段记忆,是陈昭融那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唐思南醒来得比陈昭融预计的要早,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疼,脑子里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团棉花,塞得紧实,几乎要涨破他的头骨··    他揉了揉额角才来得及打量周围,像是在一架马车里,他的机弩就放在身侧,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伸手往怀里摸,果然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制药的药方。
他又摸着头想了一阵,却想不起陈昭融什么时候把东西塞进他的怀里,满脑子都是昨夜旖旎的片段,还有陈昭融在他耳边深深浅浅的呼气声··    那天见到的天策军官走过来打量着他,“你怎么醒了。”
    看唐思南没接话,对方接着说下去,“醒了就把药方给我·”·    “什么药方·”唐思南皱着眉头顶了一句,“我还不知道怎么就到你们这里了。”
    “这个简单·”对方俯身过来,笑容之间颇有些暧昧,“陈昭融和我谈条件,我们把你好好送回唐家堡,药方就是我们的。”
    “什么条件”·    “你就是条件·”对方开始有点不耐烦,“陈昭融不同意迁去广都镇,也不同意把药方交给我们,于是开出条件,他把药方交给你,我们把你安全带到唐家堡,你把药方交给我们。
起初我觉得你要到广都镇才能醒过来,既然现在你已经清醒,就把药方交给我,也是为了中原武林和大唐·”·    听天策说了这么久,唐思南好容易觉得五感都渐渐回来了,先是听觉,他听到身后有隐隐厮杀声,回头只见寨子的方向一团火色。
他跳下马车,指着腾起的黑烟问天策道,“将军可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探子几天前得知天一教就在这两日要攻陈昭融的寨子,我们用这条消息换了你这个活药方,陈昭融倒是说什么都不肯走,我和他打交道觉得他这人决绝狠戾,八成是为了不让毒方落入天一教手里,干脆点火把寨子也给烧了吧。”
对方轻笑两声,“倒是给我们省事·”·    说完对方又跟唐思南说,“陈昭融借我一匹马把你驮来,你骑着跟我们走便是。”
    “谢你好意,我不骑马·”唐思南说完转身便踏上了那条走出南疆的路,身后火势忽然窜高,几乎要映出他的影子··    十九·    唐家堡弟子多不喜欢骑马出行,轻功来去自如,唐思南只觉得背后的风越来越烫,而似乎连头顶的树叶也擦着风声在叫他回头看一眼,看一眼那个埋在了火光中的寨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能回头,于是只能捏着拳头继续往前走,忽然就看到了手腕上的那一道银光。
    仿佛一道门被推开,唐思南只觉得陈昭融的声音如同这空气里的草香,塞满了他整个世界··    “……阿都……阿都动……”·    像是想把脑子里这些不相干的画面都赶出去一样,唐思南扶着额头,却又摸到了他的面罩,陈昭融坐在他身上宛转的样子忽然就闪到了他的眼前。
    唐思南的心忽然止不住地疼起来,他无法阻止自己想起和陈昭融肌肤相亲的晚上··    “阿都看好看……我像阿都家的……还……怕我不……”·    他只觉得手上像是仍然摸着那片湿软的皮肤,有人在他脸颊边吹着他打湿了汗的头发,言语呢喃间有掩不住的眷恋和情欲。
有人贴着他的耳朵问他开心不开心,碾着他的嘴唇说着以为他听不懂的情话··    “阿夏不走……阿夏留在……”·    唐思南记得那时候陈昭融涣散的眼神和几乎失神的表情,和自己几乎脱口而出的承诺。
    而他也终于在一片混乱中记起了昨晚自己几乎失去了控制的心,他像是疯了一样地抱着陈昭融,向对方索取永不结束的亲吻和拥抱··    陈昭融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从第一面开始,从第一个晚上开始,从第一个吻开始,从第一次翻云覆雨开始,他的心像是这里长出的树一样,根也扎了下来,硬拔起来,连着骨的疼。
    唐思南越是想忘记陈昭融的脸,那些声音和样子就越是塞满他整个脑子·陈昭融对他笑对他说话,对他弯起嘴角或者眼梢,用指尖亲吻他的皮肤,或是用嘴唇划过他的胸口。
    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胸口里空得起风··    “……他明知道根本无法跟南诏军抗衡,真是可惜了整个寨子——。”
    “什么南诏军·”唐思南听到有人如此议论,他好像才想起来被他忘了许久的南诏军,天一教··    陈昭融知道天一教和南诏军此次来犯,也是为了他手里那份药方,他怕是早就抱了玉石俱焚的想法,唯有一件事情不在他的计划里。
    他千方百计,哪怕要用药迷翻了我,只为让我出寨子,是留我一条命··    要是心也不在自己这里,要命干什么··    他停得够久了,于是他转身向寨子的方向跑去,手臂却被一个带甲的人握住,“大唐——”·    “给。”
唐思南伸手把怀里揣着的药方塞进对方手里,语气里满是焦急却仍能听出他雀跃的声调,“我不走了·”·    对方去接药方时松了手,唐思南几下便消失在了树丛之中。
    那些藤蔓和灌木,苔藓和阔叶,和唐思南初到南疆时并无什么差别,依然是绿得浓郁,像是要滴出水来,那些沼泽和沼气,彼时是唐思南避之不及的灾祸,如今却是唐思南眼里熟悉而贴心的景色。
·    那些如同玉料纹样的云,如同流云宛转的树冠,遮天蔽日的绿像是地毯和幕帘,唐思南在这一片绿色中红着眼睛去追赶来得有些晚的真心··    有一道白光劈头砍来,他侧身向后退去,借树干的力量跳在半空中,扣动千机匣的机关。
    “外乡人,你来做什么”·    “我是长安客商,收茶时迷了路,醒来时就在此地,不知这里可有好茶叶。”
    唐思南矮身闪过对面的苗刀,撑着地向前顺势滚了出去,回身时千机弩就端在手上,一个甩手,机匣中的弩箭带着白光飞了出去··    “路你也会走,可地方你找不得,转了好几天,吃的也吃完了,再找不到吃的,百灵鸟都快要被你抓来吃了,最后倒是机灵啊,晓得躺倒叫我们来找你。
晓得我们有蛊,晓得种了蛊的人会怎么样,晓得来爬窗子,爬了窗子叫你阿都你也晓得是在叫你,只不晓得寨子里是个男的在当家吗·”·    “你阿妈没教你这个吧。
受不了要喊我的话,叫我的汉文名字,陈昭融,我想听你叫我名字,外乡人里,也少有人能像你把话讲得这样好听·阿都·”·    “陈昭融你妈也没教过你龟儿莫扯别个的裤腰带吗”·    “我阿妈教我养尸,教我制毒,教我采药,教我练蛊……不如就你教我,爬了寨子里的窗户,怎么办啰。”·    “哟哟哟,现在可不好动,我下手没个准,疼你能忍,那断了可咋个好……”·    有腥臭的风迎面扑来,唐思南来不及装弩箭,只得把弩机整个塞进扑来的毒尸嘴里,手指轻动,弹出藏在机匣中的长刀,只听噗嗤一声,他来不及躲开只侧过了脸,血喷出来溅在他脖子上。
    “啊唷,外乡人·神树,看直了眼怎好·”·    “用中原的礼敬南疆的仙,怕仙人看不懂呢·”·    “阿都乖乖跪好,心窝窝里的事情藏好,别出声。”
    唐思南踩在对方的脖子上借力上了树,膝窝倒挂在树枝上,举起千机弩几次连发,树下血花翻飞后尸身倒成一片··    “阿都猜对没”·    “我猜我对了。”
    “再猜这次对了没晚上来,再猜·”·    “我看阿都没讲老实话,什么怕蛇,我看是怕我。”
    “有毒,有蛊,怕我不啰?”·    机匣中的弩箭用完了,又有一个南诏士兵从他后面扑了上来,唐思南瞬间矮身蹲下,从靴筒里拔出小刀反手插进了背后人的肚子里,对方挣扎着吐出些血沫子,他拧了拧手腕用肩膀把对方推开。
    “我高兴叫你两句阿都,你当哪样真,讲真心的,我不高兴,你也不过是寨子里一个外乡人·”·    “外乡人,你不怕出不了寨子噢。”
    “坐着讲话,坐到我开心·”·    唐思南用手肘夹着对方的脑袋,手腕上用劲拧断了手里人的脖子,听到有劲风从脑后扑来,从怀里摸出小刀丢了出去,又跟着前扑,拔出地上尸体胸口上插着的尖刀,甩了一下,血液粘在上面甩不掉,唐思南只抬起脚拿刀在上面抹了一回。
    “罕朗罕朗,你心里可有我·”·    “桫椤无花也结果,山桃结果不开花,茶壶有口不说话,我有真心说不出·”·    “如今剖开给你看,只说实话给你听。”
    毒尸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粗大的指节抓在唐思南脖子上,断了气息,唐思南伸手去砍那截粗壮的小臂,任他那把刀削铁如泥,一路劈砍而来刀口也卷了,他使劲砍了四次才砍断。
他伸手看着指缝中的血污,太过激烈的打斗使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曲了曲手指,把匕首握紧··    “阿夏,莫走·”·    “阿夏不走吧……”·    “阿夏,好阿夏……”·    “别走。”
    “好阿夏,睡吧·”·    有大群的鸟从树林中飞出,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唐思南一身血污,左手背剑在身,右手握着一把匕首。
    唐思南顺着声音抬头看去,隐约的火光中有一个蓝紫色的身影站在竹楼顶上,他只觉得这一路走得虽长了些,却安心无比··    陈昭融站在寨子最高的地方,看着下面火光中族人和毒尸杀在一起,觉得脚下的竹片也烫得令人心悸。
    “阿姐骗我·”忽然有人从天上跳下来,凑在陈昭融耳边说道,“好狠的心,话说过也不算·”·    陈昭融猛然回头,唐思南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脸上的面具映着下面的火光像是打了一层金子在上面。
忽然陈昭融就撞了过来,嘴唇贴着嘴唇,手也在唐思南背后收紧,喉咙里小声呜咽着,陈昭融伸手去摸他面具上的血迹,唐思南捏着他的手看着陈昭融指尖的殷红,这才觉得一路跑来肺里也要涌出些血腥气。
    看陈昭融只是瞪着眼睛,也不说话,唐思南接着说道,“阿夏也叫过了,莫非是真的以为我见识少,不知道”说着摸了摸陈昭融的腕子,看到那个银镯子还扣在上面,“以为我不知道,半夜爬窗户,南疆人叫阿都,不过是萍水相逢逢场作戏,若是叫了阿夏,那就是这辈子只认这一个人。”
    “阿夏哪样又回来·”陈昭融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我亏了匹马哩·”·    “心也在这里,走不了。”
唐思南往前挪了半步,把陈昭融搂进怀里,凑在对方的耳边说,“死作一对吧·”·    他们脚下冲天火光,身后狼烟如幕··    安史之乱前,南诏军联合天一教,意图组建毒尸大军,以图中原。
南疆有不知名村寨,藏有对毒尸药方,天策府军深入南疆,与之交涉未果·后有一深入南疆的唐门弟子将抵御毒尸的药方交给天策府,经由万花谷弟子进一步改进,分发给营中军医,自有了这份药方,对南诏军时,毒尸大军亦不足为虑。
救下军士无数,却仍不能于狂澜中救下李唐江山··    唐思南一生谨循家训,去往南疆之后留在了那场大火中,对于身后之事一无所知··    补充:·    传说故事都是我胡编的,参考资料来自《云南民间故事》,可能有些内容有所雷同,包括阿都阿夏这个说法,和百度的结果有出入。
    陈昭融确实下蛊了,蛊在他的血里面,后来用来迷昏唐思南的是那时候下了蛊的后遗症,唐思南只猜到对方下了药,不知道方式方法以及后续反应··    陈昭融确实知道天一教不会放过他们村子,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唐思南留在寨子里,天策的出现刚好给了他一个更好的机会。
    故事不是我想的,是军师给我讲的,我说我想试试写狗血剧情,她提供了这个故事··    言情小天后帮我写了心理变化那一截子··    我第一次写了这么多的情景描写,也是第一次写这么多肉……·    写得最开心的是顺口溜……·    感谢《刘三姐》《东方红》,还有淘宝上卖民俗物品的淘宝店我一没灵感就去看淘宝……然后就能写场景了。
    稍微过了点时间,大家七夕节快乐··    最后吼:我这是HE妥妥儿的HE· ·    推荐理由:·    没啥,实验性的一篇写场景心理以及“尽量少用对话发展剧情”的文……·    以及推荐理由还有:·    少数民族果然我还是好喜欢·    军师的故事真不错·    好像又被我写赶了……·    我脑里写的比这个好看……呜呜呜。
    但是军师还是表扬了我·    以及我还是不会写高潮……烦恼··    下次就练习写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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