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储宫琼华 by 逍遥阿七(下)

分类: 热文
[古剑]储宫琼华 by 逍遥阿七(下)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 ·第六十一回· ·青山碧水如一块浑然的翡翠雕成,夕日红霞洒下赤金的光,如在翡翠上刻画金缕,滴翠汇成的水上,漂着一方竹筏,轻缓前行。
竹筏上只有两个人,撑蒿的却是一蓝衫的窈窕女子,纱巾蒙面,一白衣白发的男子与她相背而立,广袖长发被风拂在一处,如雪中出落··怀微负手正赏山水之色,忽听阮尔轻声叹息,道:“一路来,你一句话也不说,真的无话可说吗”·“面对一件极为可怕的事,如何能说出话来。”
怀微转身看着她,却是在微笑着,他一身洁白无瑕,更显风轻云淡··阮尔故作惊讶,她面上的纱被风微微吹起,露出下巴,和含笑的唇:“这世上竟还有让你害怕的事。”
怀微又笑了,温柔而宁静的笑容,却被撩起的白发割得破碎,如被人生生撕裂的画·一滴滴水,在他几乎透明的指尖恋恋不舍,堪堪掉落,最终还是砸在竹上,他这玉雪一般的人,好像就要化作水,消失了去。
“你真的很怕·”温和嗓音已没有任何感情,阮尔看着他的手,陈述道,“你怕得冷汗直流,为免自己太过狼狈,将全身的冷汗都汇在一处滴下。”
怀微的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来,蜷起了手指:“见笑了·”·阮尔并不在意怀微的情绪,她耸了下肩,也不再多言·长蒿深入碧水,抵在石缝间一推,分出浅浅细波,竹筏行得快了些。
魔界的宫殿,都是由石砌成,魔族生命长久,又无天界自然灵气,不会效法人间,以不耐用的土木筑屋··然而,虽是由冰冷的石头所筑,也依旧华美明亮,壁画雕刻都简洁有力,显然很古老,每件小东西却都精致可爱,布置得温馨,这里的主人很爱自己的家。
婢女门在前引路,打开重重石门,走廊里也洒满了阳光,两边都是鲜花,阮尔走在其中,阳光为她添了暖意,她却让鲜花失色··寝宫里有一方莲花池,池边的石台上,就放着一段脏破的残琴。
怀微痴迷地看着它,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已迫不及待地扑将过去·残琴似感应到主人的到来,忙涤去一身污秽,琴弦露出璀璨的赤金,细刻的凤纹缠桐木琴身,华美而又古朴,散出一阵阵灵力的波动,好像见到心爱之人那般,欢欣雀跃。
漫长的时间里,他们等待彼此,等待有一天能够重聚,他们共生于世,没有人较彼此更亲密··有了凤来,他将恢复力量,再也不会散魂,不会有渡魂的痛苦,不会再孤身一人,怀微的温柔也变得热烈起来,好像有一团火堵在胸口,滚烫又激荡,他眨了眨眼,不让泪水滴下,从琴弦上一一轻点而过,缓缓将脸帖上去,亲昵地蹭了蹭。
长琴与凤来之间,自然不仅仅是主人和兵器的感情,阮尔并不理解这样的感情,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搓了搓手臂,怪气道:“难道你最喜欢的是这把破琴,那你的小爱侣不是要伤心死了。”
“只是见到朋友,有些开心罢了·”怀微轻咳一声,稍敛了自己的情绪,启印将凤来收入体内,才转头问道,“他怎么样了”·阮尔道:“他在魔界外等你,若非我乱他心神,只怕是拼死也要跟来。”
闻言怀微霍然起身,面上已有怒色:“你对他使惑心之术他会走火入魔的”·“放心,我有分寸·”在怀微面前,阮尔的声音第一次冰冷如寒锋,她的美目也冷得让人汗毛直立,“难道因为我对他说了几句话,你就想杀了我吗”·怀微看向自己的手,指下竟已凝起了琴弦,他对慕容紫英的爱护,似已成了本能。
阮尔又笑了,却立刻低眉作出愁苦模样,半是威胁半是惋叹地说道:“你得到凤来,还需几百年的时间来修复,打碎任何东西都很容易,可要修补回来,却是太难·”·见怀微对她的话并不在意,阮尔也正色起来,转言道:“凤来是六界至宝,但六界之中只有你能用,在别人手里就是废物,用这么个废物换你一百三十年的痛苦,真是过意不去。”
怀微知道她在给自己送条件,好像早就想好了,立刻道:“既然如此,你就助慕容成仙吧·”·“好,我答应你,但你怎么能肯定,他不会去死呢”阮尔点头,想到慕容紫英的痴狂,又是不解又是厌恶。
怀微笃定道:“他不会死·”·除了惑心之术,阮尔对慕容紫英的话,却不是故意挑拨的谎言,她只是真的那样理解而已,可现在看来,和她想的并不一样。
难道天上的神祗,真的会爱上什么人,否则,怎么会变得这么奇怪··石室密闭几乎全无缝隙,点了一圈烛火,里面只有怀微一个人··他跪坐在中央,直到把冰冷的石头都捂热了,才抬起努力抑制才不颤抖的手,将衣领从右肩扯下,褪至腰间,露出右边大半脊背。
他微微压低右肩,去看那些美丽的凤鳞··拔下凤鳞,那疼痛剜心,刺骨,便是神衹魂魄,也要疼得窒息··这样的痛苦叠加十三倍,他只会被活活疼死··阮尔天生修火,朱雀与火神的血脉,只有太子长琴真正继承,他的凤鳞,便是天地间最精纯的火,是火系至圣之物,阮尔用凤来残琴,换他十三片凤鳞。
他将损一万三千年的修为,能让他活活疼死的痛苦,也是他第一次承受,即便如此,他也认为,值得··怀微狠下心来,幽深的黑眸里似刮起飓风,令天地万灵惊骇的威势,从他的身体里渐渐逸散而出,烛火也被压得扁薄如纸,石室一阵颤动。
他撕下一片衣袖,卷了卷咬在嘴里,再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扣在背上,心里也不敢作细数,硬是撕扯下一片血肉,凤鳞连魂,他疼得一拳拳砸地上的石头,死死咬着嘴里的布。
砰砰的声音在石室回响,他砸得手血肉模糊,白骨折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又被他一次次砸烂,背上露出的蝴蝶骨再次被血肉包裹,血红的裂纹却从伤口蔓延开来。
伤口愈合,痛苦却留在灵魂里,七片凤鳞及根被扯出,埋在血肉间,却金辉不减,怀微的眼前阵阵发黑,每一寸骨每一寸肉,灵魂里每个角落,都一抽一抽地疼··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没有,豆大的汗珠从肌肤上不停滚落,一点一点,用舌头将嘴里的袖布顶出去,微弱地喘着气,他不能让自己疼得晕过去。
迷蒙的双目猝然发狠,他低头咬住自己的手臂,令经络中灵力逆流,手上青筋暴起,疼痛更急,趁一时清醒,在背上又是狠狠一抓,凤鳞从他指间崩飞出去,不知是多少。
·他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石上,血已将他的白衣全部染红,血色的裂纹仍在身体上延伸·意识已睡去,灵魂却陷在痛苦的漩涡里,疼,真的好疼,好像有人一刀一刀,削了他的肉,将他的骨头剃出,一下又一下,都磨尽了,将他的魂魄,一片一片撕碎。
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看见他的痛苦··他似再也睁不开眼睛,伏在血泊里,白发也浸了血,像一只被割了翅膀的鸟··只有血从断石上滴落的声音回响,渐渐地,连这声音也停了,血开始凝固。
死寂里,突然有了脚步声··阮尔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人,轻轻摇了下头,开始寻找地上的凤鳞,最终也只找了十二片·她没有犹豫,踏着血走到怀微身边,伸手就要再拔一片下来,却被凤来琴音挡了下。
凤来护主,也在阮尔意料之内,她只是想看看,这个在她手里无用的废物,究竟有多大力量,如今她肯定,若凤来重塑,她绝承不住太子长琴三击··她嗅了嗅,果然找到了慕容紫英的气息,看向怀微腰上的短剑,将其抓到手上,拔出短剑刺入怀微的背,凤来果真没有戒备。
她目露笑意,手腕一动,就挑出一片凤鳞来··怀微被疼醒了,他睁开眼睛,移动瞳孔看向阮尔,然后抬起手,拿过她手里的短剑,没有别的动作,没有别的话,甚至没有别的眼神。
魔界的大门外是一片森林,这片死气横生的森林前,是深入地狱的界崖,崖边还立有一块界碑,碑上书一个大纂体的字:“魔”··崖上只有慕容紫英一个人,他坐着,靠在碑上,抬头看天上的云,时聚时散,变化无常。
以前看不到怀微的时候,还能专心修练,现在若看不到,就满脑子都是他,看天上的云都觉得像·时间没有冲淡一切,他们每一世相处,慕容紫英都记得··那般的尊贵与倨傲,都深深刻在了慕容紫英的心里,当他真正看到怀微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浑身是血的人,从林中踉跄着走出,总忍不住蜷缩身体,扶着树每挪一步,都颤抖得似要摔倒,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夺了世间所有光芒·他看到慕容紫英时,灰白的唇就牵起一个微笑,这微笑却立刻僵硬,他倒了下去。
却落在慕容紫英的怀里··“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慕容紫英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贴着他的脸颊,怕他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
滚烫的泪水滴在怀微脸上,他的身体还在颤抖,却想抬手抚去这泪,他从未见过慕容紫英哭泣,这个孩子和他在一起,都是开心的··“慕容……”他拼命想抓住慕容紫英的衣领,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疼……好疼……我……抱紧我……”·“好,好……”·慕容紫英已泣不成声,他双目赤红,有太多话憋在心里想说出来,却只能更紧更紧地抱紧他,发疯一般哭喊,他的声音传动在深渊里,只有绝望。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他为了这个人断了修道之路,为了这个人抛弃清正之心,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他·慕容紫英用自己的灵力想减轻他的痛苦,可任凭他用尽办法,直到灵力将至枯竭而死,他都没有停止。
怀微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微弱,可他还是一直说“好疼,好疼”,任慕容紫英怎么抱紧他,怎么为他治疗,都没有丝毫用处··艳红的裂纹,从脖颈爬到脸上,苍白的皮肤已开始一片片剥落,慕容紫英只能看着,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想再聚灵力都无法做到,吐出一口血。
“不,不”慕容紫英胡乱去按怀微的脸,想让那些碎裂剥落的皮肤重长回去,可他只能看着这张苍白痛苦的脸,渐渐破碎··慕容紫英摇晃着他,发狠道:“反正我已修不了仙了,你若这样离开我,我就自毁道行,我就去修魔我要让你在乎的人,永远无法快乐,我……我……”·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怀微的身体上痛哭,可连这个身体他也留不下。
攥着他衣领的手终于垂落,怀微整个身体都碎裂开来,如一捧掺血的白沙,终于在痛苦中解脱,被风吹向天空,那样自由,那样热闹··“告诉我,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孤独了,告诉我是不是……”·慕容紫英伸手,追着那些轻沙走到崖边,他的泪还在流,却微笑了起来。
风声更急,吹得慕容紫英衣衫缭乱,他趴在石碑上,看天空蔚蓝,白云如浪,广阔天地,无所束缚··我会永生永世都记着你,只要我活着,这世上就一定还有一个人,记得你,陪着你。
 ·第六十二回· ·蜀山绝崖壑断魂,重险之上,有蜀山派屹立,护一方安宁,担天下苍生··掌门徐长卿继任十年,已修得仙身,今日在阁中阅籍,有弟子来报:“一个负琴的蓝衣男子求见掌门,戴了面具,看不来面容。”
徐长卿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走到前殿时,这个人就站在大殿中央··个子高得像个北方人,气质却温文儒雅,像江南的烟雨··薄银面具遮了上半张脸,乌黑长发柔顺地贴过腰身,看得出他很年轻。
穿了身烟灰蓝的襦裙,罩广袖长衫,背上负琴,褐色琴袋绣金,长长的红色琴穗垂在外面不停摇晃,显然他站定还没多久··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静静站着,便是温柔清辉,他一开口,声音也低沉悦耳,如润雨一般:“蜀山的资料最为全整,我想请掌门帮我查一查,火灵珠的下落。”
徐长卿本就是个不会拐弯的人,来人这么干脆,他作了一礼,也直问道:“阁下是何人又为何要拿火灵珠”·“我不想告诉你我是谁,你们也查不到,火灵珠本是我的东西,你们用来镇压锁妖塔,为人界消除一劫,自无可厚非,不过现在,也该还给我了。”
不仅气质温润,这人连说话的语气都很柔和,却偏有一种唯我独尊的的狂妄,俯视六界万物,让人不觉之间,从心底认可他的高高在上,想伏身膜拜··徐长卿的眉头一直紧锁,这不是什么扰人心智的术,而是自灵魂而出的天成之势。
这个人不会骗他,不想说的就不说,根本懒得编慌··徐长卿想着,沉吟道:“火灵珠不在我的身上,当年是景兄弟带走了它·”他刚说完,见面前人张口欲问,立刻补充,“不用问景兄弟,现在也不在他的身上。”
·面具下方的唇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个修道者很是有趣:“你们修道的人都这样吗真是可爱,既然知道下落,告诉我在哪就好。”
徐长卿的眉皱得更紧,没理他调侃自己的话,只道:“在江都·”·“多谢掌门·”负琴者那般压人气势,竟拱手作揖,罢了轻甩广袖,这就向外走去。
徐长卿目送他的背影,广袖摇曳,琴穗甩晃,走得优雅而悠闲,还听他小声喃道:“爱一个人,当然要把她留在身边,你居然听信老头忽悠,真比慕容呆多了·”·大殿的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扑照进来,徐长卿眯了下眼,霍然转过身去。
江都繁华之地,的确是卧虎藏龙,更有很多好吃好玩儿的,吸引着南北各处的人··“主人,就是此处·”红玉看着花云客栈的牌子,向身后人禀道。
那人伫立,沉如万年绝峰,凛如出鞘利剑,远远看着,就觉一股逼人的寒沁之气··而立年岁模样,长发白如冰丝,簪银白高冠,月白广袖长衣,蓝带蓝绶,绣银丝组云。
整个人如千年寒冰刻铸,连一双眼眸,也是雪漠般萧瑟凄冷,灰白颜色··他清透得没有一丝感情的杂质,冰冷唇角永远都不会有弧度,毫无波澜,断情绝爱,真正的仙人。
只见他点了下头,随剑灵走入客栈··房门紧闭,剑灵红玉侍立在角落,白发仙人坐正在窗边,他的对面也是一位修者,年过半百,面目温和,为天墉城第九任凝丹长老。
桌上有一封信,一卷画,和一把剑··看到这把剑,冰灰的眼眸似有什么微微闪动,又泯灭在漠然中··青玉鞘的剑已无润泽,生出许多裂纹来,不知被谁的血填满,凝成了黑红色。
冰玉般的仙人,沉默,淡然,这世上没有任何物事可以打破他的平静,对他说话,都似是一种无礼的打扰,岂会望他先开口··凝丹长老垂下眸,不与他冰灰的眼睛对视,恭敬道:“真人与上任掌门交好,掌门仙逝前,亲笔写下这封信,并命我们把这画和剑交给真人。”
画中人是谁,这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却转向了窗外,看着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却少有丽妆女子,生意人在街边划地摆摊,没有人穿胡服,也没有人穿武家劲装,到处都是与大唐不同的景象。
淡漠目光一扫而过,有人正行至窗外,薄银面具在阳光下涂了温暖,垂在肩外的琴穗,随着脚步摇晃,驻足了一阵,才又往前去··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谁也未曾注意到彼此,近在咫尺,也只是擦肩而过。
小楼窗侧的仙人,已读完了信,寥寥两言,妙字逸尘,已被收好放回原处··拢指轻拂,广袖缓缓垂落,蓝绣滚边几将及地,他的手已放回膝上,身姿直如修竹,端坐不动。
他一开口,声音也如清冰碎玉,透入人心:“既然如此,我便应故人之邀,也算,有个去处·”·凝丹长老眼皮一颤,已是喜上眉梢:“真人肯屈就于我派,实在是……”·对面仙人截断他的话,只淡淡道:“长老毋须多言,我欠天墉城一个人情,亦曾应约鼎力相助,自该如此。”
凝丹长老客套笑了几声,拱手微礼:“以后,可要称真人为执剑长老了·”·眼下无事,既然已应下,便即时起程··他们刚踏出客栈,那位负琴的温润男子,却才进了一家当铺,很小,很偏僻的当铺,生意自然也不怎么样。
柜台上扑了一层土,也没人清扫,一个人影都没有,不知道老板怎么知道有客人来,这边进门没多久,那边小朝奉就跑了出来··朝奉在柜台后,俯视着下面气质不俗的人,和气问道:“客官是要当什么背后的琴还是脸上的面具”·“我不当。”
听到这话,小朝奉更高兴,肯定道:“哦,那是来赎的·”·柜台前的人却摇头:“不,我买一颗珠子·”·小朝奉“咦”了声,奇怪道:“我们可还没出货,自己到当铺要买的倒真头一回见。”
奇怪的客人斜勾起唇角,声音却更温和:“一颗血红色的珠子,约有鸡蛋大小,活当还是死当”·小朝奉敏锐地感觉到,这人一点也不喜欢废话,就不敢再多问,进去把老板找了出来。
老板是个六十多的老头子,努力睁着一双小眼睛,行事很干脆,过来就说:“的确有这颗珠子,我刚才查了,是死当没错,东西我都拿过来了·”·有明确的目标,生意是非做不可,价钱是卖家说了算,老板自然高兴得不行,笑出了满脸皱纹。
他拿出一方木盒打开,里面正是火灵珠,血红的珠子晶莹得似水做成,里面的血色氤氲流动,似有灵性··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千金·”·面具下的眼眸深邃而温柔,动人心弦,盯着老板笑如春花的脸看了半晌,才极为认真地说:“你真的确定……你不是在抢劫吗”·“这价可不是我定的啊。”
老板将三根手指晃了又晃,“这是一位姓景的大侠当的,他说一定会有人来买,我曾对他有恩,所以给我一个发财的机会,三千金,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又是长久的沉默,负琴的公子似乎有些哀伤,一叠一叠地掏,一张一张地数,摞成厚厚几沓银票,盖上盒子拿了就走··出门之前,还留了一句话:“可这机会来得晚了点儿,掌柜,高寿啊。”
老板一听立刻瞪了眼睛,噔噔往前跑,追出去却已不见了人影,一片衣角也看不到,铺里的小朝奉眼疾手快,抽了张银票塞到自己袖子里··天墉城新的执剑长老到任,还有不少琐事要处理,虽然基本上不用他亲自来做,但门院看起来还是蛮忙的。
所有的琐事,都是红玉总管着,古钧打下手,按主人的喜好布置房间,重修庭院,选个位置不错的闭关室,还有很多收藏的宝剑,也要找个地方放··长年四处游走,突然定居下来,才觉得好麻烦,当然,他们的主人一定不会有这个想法。
爬满血纹的青玉鞘剑,被挂在了寝室的墙上,红玉看得出这把剑曾有剑灵,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故事··那幅画就放在书案上,红玉拿起来,望了望门外,怀着好奇和忐忑缓缓打开,先看到了一双脚,一双赤^^裸的,踏着木屐的脚,还有白色的裙摆和衣带。
·这大概是个女子,红玉的好奇更重,心里却也泛起了沉闷酸涩,渐渐蔓延,主人修成剑仙,必然已过情劫,这或许是主人曾深爱的女子··继续展开时,却有个小孩突然跳了进来,她忙把画收起,看着这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穿着天墉城的衣服,睁着一双眼睛愣愣看着她,似乎有点呆。
红玉走过去,弯腰问他:“你为何擅闯执剑长老居处”·“我和师姐打赌输了,她非要我来看执剑长老长什么样……”男孩皱起鼻子撇嘴,委屈得简直要掉眼泪。
又是个被坑的,红玉叹了口气,问:“你叫什么”·男孩立刻没了苦相:“函素·”·红玉想了想,道:“原来是掌门的入室弟子,我送你回去。”
她只好舍了画,送这小孩回去找师父,顺便看看那个坑人的师姐·· ·第六十三回· ·本是极好的天,晴朗明媚,越上山就越昏暗阴沉,弥漫着阴森死气,寂静得全无虫鸟之声,只有风在密叶上扫过。
突然响起长鸣,一只海东青盘旋几圈,缓缓降入林中,落在一黑衣少年的肩甲上,咕咕哼了两下··百里屠苏已走了一个多时辰,沿路有不少似人非人的怪物,说是匪,已然是妖了。
到山寨前不远,竟有军队围了个水泄不通,甲光刺目·百里屠苏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去,只见黑压压一片,步兵严整排列,赌了寨子的所有出口,前面有三人高坐马上,两个是着甲军将,一个,却宽袍广袖,似个书生。
冷风劲扯却撕不开阴云,那书生一身杏黄的长衫,广袖飘逸,衣摆张扬,远远似能听见猎猎之声,如同一团昏黄的晕光,望之便觉温暖,夜中孤灯,引人向往依靠··他们相距甚远,书生却似察觉到少年的目光,转头轻轻一笑。
几个兵卒在寨外放烟,那烟雾却不呛人,白色水雾一般蕴着净灵之气,渐渐将寨中洗涤,困住了半人半妖的邪物,顿时传出鬼哭狼嚎的惨烈声音··只见那书生向旁边的军官说了些什么,军官一挥手,千余兵卒都冲了进去,扑起冲天的灰尘来,书生以广袖掩了掩面,待放下却是笑意盈盈。
最终书生也利落地下了马,掩住口鼻走进寨子,百里屠苏几个闪身已到近前,书生看了他一眼,只点了点头,提着襦裙跨过地上的横木石头,走得忽高忽低,看起来颇难受。
寨中怪物已没有什么战斗力,到处是兵卒掠杀抢夺之声,书生走在前面,百里屠苏就跟他身后不远,前面的人不曾停下,也不回头·看起来明明是个文弱的人,百里屠苏却莫名笃定,是他主事攻破了山寨。
二人避开混乱,寻至山寨的大牢,入口已塌了一半,书生扶着墙,躬身正要走进去,上面却扑下一团灰来··他一抬眼,只见一只浑身绿毛的怪物站在墙上,散着恶臭的黏稠涎水滴下来,眼看就要落到身上,他忙往后退,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百里屠苏推了他一把,竟直接把人推了进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摔了,剑也未出,只一个诀就将其焚尽,跟着进了地牢··“少恭少恭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你真是太好了。”
一进去就听有人吵个不停,百里屠苏不再往前,站在入口处,遮去了不多的阳光,整个人浸在黑暗之中,不言不语,似乎连气息也无,让人无法察觉··眸如寒星,他静静看着,一个蓝色衣衫的少年扑到书生怀里,开心地又蹦又跳,叽叽喳喳,像个小鸟,二人亲依模样,必然关系密切。
百里屠苏垂下眼眸,听那书生开口,声音如清泉温水,无法形容其柔和悦耳,却直叫人舒服到心里去:“小兰,你真叫人放不下心,我刚回琴川,就听你出事,你二姐都快急出病了。”
蓝衫少年哼唧两声,终于放小了声音,支支吾吾的:“我……我也不想的嘛……二姐她……应该没事吧……”·说到这他声音陡然大了起来,越说越快:“都怪那些山贼不人不鬼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恶心死了,他们还用人去炼什么丹药,根本就是草菅人命幸亏少恭你没回来,他们知道你医药之术冠绝一方,一定会把你也……”·牢里还关着不少人,却因中了毒而全身无力,他们看有人来救,已是鬼们关里走一回,大难不死,却见进来的书生模样人,只给了那少年一个解了毒,他们只能巴巴看着,只有哼出的声音提醒他们的存在,好在书生终于注意到了他们。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好了小兰,还不是你贪玩,这是解药,给他们分了吧·”书生把吵闹的人打发进去,这才转向百里屠苏,上前揖了一礼。
“在下欧阳少恭,方才心急好友,未来得及谢少侠救命之恩·”说着看了眼牢里面的少年,眉眼间更是温柔笑意,显然对少年很是宠爱··“适才那少年,是在下的总角之交,方兰生,吵闹了些,少侠勿怪。”
百里屠苏看着他,平静的脸上没有表情,眉间一道血色剑痕,在略有苍白的皮肤上,更显艳丽,也更添厉气,整个人都似有冰冷之意,叫人不敢靠近··他只淡淡道:“百里屠苏。”
即转身走了出去,地牢一下亮了许多··欧阳少恭却笑意更深,这少年面冷心热,有时又别扭起来,倒和那孩子颇为想似··身有焚寂煞气,不能与人亲近,方才也是羡慕他与方兰生,不愧是他魂魄残落,也知道孤独滋味,凭一缕弃魂,也聚起如此凶煞之气,倒未叫人失望。
欧阳少恭略勾唇角,生出几分邪气来,却又隐在温柔之中··地牢的人都已恢复,一个个爬起来就往外闯,也无人道个谢,只怕还怨欧阳少恭只顾自己的亲友,却不念他人苦痛。
有个往出走时撞到欧阳少恭的身上,一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冷如寒渊,美若凝雾,漠然似看一个死物··本就刚恢复,这人一慌,一下就跌在地上,欧阳少恭将他扶起,退到后面,看着他摇晃着往前跑。
方兰生最后才出来,怀里竟还抱着一团金色的东西··欧阳少恭打量一眼:“金色的狐狸倒第一次见·”·“那当然,我运气多好·”方兰生得意地嘿嘿一笑,“少恭,你说我把它养起来怎么样,你来起个名字吧,你看……”·话还没说完,本来还安分的小狐狸,一下在他怀里挣起来,不轻不重挠了他一爪子,方兰生“哎哟”一声,就松了手,看那小狐狸飞快地窜了出去,还不舍地想追。
·欧阳少恭叫住他,看他手上一个红印子,无奈地摇摇头,聚灵力为他抚过,便立刻没了痕迹,方兰生显然早已习惯,抽手就往外跑,又让欧阳少恭一把给拉住。
“外面正乱,我未带琴来,你一个哪能对付,万不可乱闯,我们寻方才那位少侠同行,看他武功不俗,也能有个照应·”·方兰生奇怪道:“你出门可从来琴不离身。”
说到此,就担心起来,急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你不要瞒我……”·欧阳少恭摇头笑道:“我能瞒你什么,还不是太过着急了,未顾得上。”
方兰生把欧阳少恭挽得更紧,也说不出余的话来,二人自小一同长大,欧阳少恭比他大了许多,对他极为照顾,虽也管着,却不像他二姐那么严厉··若论这方家的小少爷,在世上绝对信任和依赖的人,二姐方如沁外,就数欧阳少恭了。
所以欧阳少恭的话,方兰生还是很听的,跟着他出了地牢,就见一个背着剑的黑衣少年站在不远处,周围已尽是那些妖化山贼的尸体··方兰生自小修佛法,见此差点跳起来,指着地上的尸体道:“他们也是人啊说不定还有救的,你……你就这样把他们杀了,你真是没有人性,和那些妖怪有多大区别。”
“小兰·”欧阳少恭喝住他,声音低沉,更带了几分严厉,一双桃花眼眸也是半敛,看向百里屠苏,满是谦意··他看百里屠苏并无什么反应,只是抱臂站着好像没有听到,却知他心中必然介意,上前道:“小兰出言无状,还请少侠谅解,这些人妖化已深,连我也无能为力,少侠必是明了情况,才直接下了杀手,也好让他们少些痛苦。”
顿了顿,柔和嗓音里忽有慨然,似充满了怀恋,眸中真诚可见:“执剑者以剑守护,黜邪除魔,理当如此果断·”·百里屠苏看着他的眼睛,眼角红晕含春似桃花,该是个多情之人,却对他师承的剑道有这几分认同,萍水相逢,也不禁有些欣喜,对欧阳少恭生了好感。
二人对望这一眼,欧阳少恭似看穿了少年心思,轻笑起来,少年立刻转过身去,好像有了什么默契··方兰生见此哼了一声,心怪欧阳少恭向着别人说话,不知吃了什么醋,偏头看天一脸的不服气。
军过如秋风,寨里值钱的已被扫了个干净,狼藉一片,比土匪还厉害,那些剿匪的军队却也撤了个干净,似乎走得很急,地上还有掉落的珠宝金银,不知遇到了什么··一路已没有任何活物,静得可怕,方兰生壮胆挡在欧阳少恭前面,说什么也要保护他,百里屠苏在前引路,沉默不语。
听方兰生说,有两个人被抓去炼药,不知是否来得及救··走了半晌没停下,方兰生抡着佛珠虚晃,不耐道:“我说前面那个木头脸,你不认识路吧·”·百里屠苏反问道:“你认识”·“我……哼。”
方兰生被堵了话,见百里屠苏停下,立刻对四周戒备,紧张的表情看起来严肃非常,一手持念珠于身前,一手紧拉着欧阳少恭··面前的房里,有妖气散发出来,房门紧闭,上面溅了血污,抓痕层叠,百里屠苏蹙眉,一脚踹开了门,巨大的声音回响起来,吓了方兰生一跳。
里面十分宽阔,中央摆了座丹炉,火正烧得旺,那丹炉后又是一只怪物,百里屠苏已提剑跳了过去··丹炉前不远,躺了两个人,不知死活,因离那怪物太近,欧阳少恭二人也未贸然过去。
他向百里屠苏唤了一声:“少侠·”·那厢会意,脚下一蹬跃到远处,引怪物远离了丹炉,欧阳少恭这才走上前,探了地上两个人的气息··“如何”百里屠苏问道,那怪物不是他对手,几下已被解决,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块翠玉碎片,不知是何物。
欧阳少恭抬头看了他一眼,未作表态,拿出一颗丹药,喂地上其中一个吃下··“给死人吃药也太浪费了……”·方兰生正嘟囔,欧阳少恭抬手让他莫吵,静待了片刻,地上的人竟发出声音,渐渐睁眼坐了起来,看得百里屠苏很是震惊。
少年紧攥着手,指甲刺得自己生疼,看着复活的人爬起来,拜谢欧阳少恭救命之恩,又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他梦寐以求的,似乎就在眼前,就这么送到他手里,让他不能不高兴,不能不激动,脸色都泛起红来。
百里屠苏的声音都颤起来:“先生竟通复活之术”·“并非,他本就没有气绝,我救得了这个,救不了另一个。”
欧阳少恭摇头,颊侧发丝轻晃,眉头一皱,“不瞒少侠,我本是青玉坛丹芷长老,精通炼丹制药,只是……坛中陡生变故,我侥幸逃脱,坛主与其他长老却……”·这寥寥几句未尽之语,却如春花落冬,虚梦一场,让人不禁揪心唏嘘。
“少侠手中碎玉,名为玉衡,正是我门中圣物,有锁魂炼药之能,被打碎散落各地吸掠魂魄,我身为门中长老,岂能坐视不理,无奈我一人力微,不能铲除门中叛逆,只能试图寻回玉衡,免它祸害人间。”
“先生一人担此重责,实在艰辛·”百里屠苏躬身揖礼,恳切道,“我愿随先生同行,助先生寻回玉衡,只求先生赐一颗起死回生的丹药。”
方兰生看不过,抢到欧阳少恭前面,指着他道:“那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给,你到底什么来路,少恭可不会轻易相信你,我看你是图谋不轨·”·百里屠苏不理会他,欧阳少恭却是给逗笑了,拍了拍他的头安抚,把人拉到自己身旁,向百里屠苏道:“少侠肯相助,是再好不过。
然我并不会什么起死回生之术,只会固魂之法,让已死者回到人间再生活几年罢了,真正复活重生,却是无能为力·”·“几年已足够·”百里屠苏的眼里,似蕴了太多情绪,最终只郑重道,“多谢先生。”
他将玉衡碎片交给欧阳少恭,不多言语,就告辞道:“我还有事,就不与先生同行了·”·言罢转身便走,天色将暗,今日正是十五月圆,煞气最猛,自不能与人同行。
欧阳少恭一时没想起告诉他自己家的位置,也不必特意说,琴川并不大,欧阳家掌了许多生意,也是一方富贾,随便一打听,便能清楚地方··方兰生哼道:“还说要帮你,这山寨还没出去,就不管我们了。”
·山寨里没有任何妖物,连妖气都快被之前放的药烟驱尽了,百里屠苏嘴上不说,却是在确定这里已经安全之后才走的··欧阳少恭却懒得解释,任方兰生在耳边罗嗦不住,也不怎么答话,却不想,他们和百里屠苏走了同一条路。
 ·第六十四回· ·雾灵山涧,清泉潺潺,桃花正开··清水潭边的桃树下,坐了一个娇美的少女,豆蔻年华,玲珑精制,黄绡紧缠了曼妙身躯,修长的双腿曲线优美,一只脚悬在水面上,不住点落,打出一圈圈水纹来。
粉白的桃花瓣纷洒,落在少女乌黑的长发上,她捏起一片瞧了瞧,舔了舔,就塞进嘴里嚼起来,似乎觉得味道不错··欧阳少恭走到这里时,就见一俏丽少女站在水边石头上,不停摘桃花吃。
欧阳少恭没有被这少女奇怪的行为吸引,而是盯着她的脚,她脚下垫着一把剑,正是百里屠苏的焚寂剑··方兰生一拽欧阳少恭的袖子,张嘴伸长脖子望着那少女,悄悄道:“她看起来好漂亮啊,可是怪怪的,我知道桃挺好吃的,可是她这也太心急了吧。”
欧阳少恭一下笑出了声,看向身边的少年,见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还在说:“难道是……这里有问题”·少女却被欧阳少恭的笑声吸引过来,提起剑一下跳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把方兰生挤到了一边去。
少女在欧阳少恭面前站定,踮了下脚尖,认真地看着他,笑道:“你长得真好看·”·她的笑容似远山寒雪,清透纯洁,却映出旭日绚丽的阳光,最能让人温暖,最能给人希望。
欧阳少恭掩唇一笑,正要说话,方兰生又上来冲少女一扬下巴,抢道:“什么好看,你这人会不会说话,看你长得机灵,其实没念过书吧,真是一点内涵都没有,形容少恭这样的人,应该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卓而不群,温润如玉,君子端方……”·方兰生的嘴一开一合,滔滔不绝,不知能蹦出多少词儿来,欧阳少恭简直觉得,自己养了只停不下来的鹦鹉,长叹了一口气,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少女捂住耳朵,向方兰生一瞪眼睛:“你好吵”·她斥完伸手拉住欧阳少恭,倏地就不见了人影,留下方兰生一个懵在原地··方兰生前看看,后看看,左右再找一遍,渐渐睁大了眼睛,大喊起来:“天啊救命啊少恭被妖怪抓走啦”·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不尽,越传越远,而山谷中,只有他一个人。
此时天已蒙蒙黑了,少女带着欧阳少恭不知到了个什么地方··上面看全是干草,下面也全是干草,两人蹲在干草堆里,站也站不起,走也走不了,一动还直晃··欧阳少恭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把自己头发上的草寨干净,转头看向少女:“这是哪儿”·少女一歪头,看起来还很高兴:“我不知道啊。”
“你……”欧阳少恭简直没办法说她,“你这样带我离开,小兰会着急的·”·方兰生一着急,让方家和欧阳家的人全部出来找他,非搞得满城风雨不可。
拨开面前的草,欧阳少恭打量这地方,似乎有些眼熟,灰瓦白墙,几进之居,更远处的墙上还写了孔孟学训,这地方,是方兰生上的书院,后面草棚的板车上·他们一下回了琴川。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欧阳少恭揽着宽衣长裙,艰难地从堆满草的车上下来,已是心生薄怒,温和的脸也沉了:“小兰一人在山里,若是碰上什么野兽妖物,不轨之徒,又该如何是好,我必须得回去找他。”
少女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低头扁了扁嘴,想着去把那个吵不停的人也弄来·现在她蹲在草窝里对手指,怎么看怎么委屈:“我是看你有话跟我说,才……”·“对。”
欧阳少恭才想起来,“我是要问你,为何抢别人的剑·”·少女双眼一亮,支着剑猛地站起来,砰地一下把草棚撞个窟窿,上半身穿到了草棚上面,顶了一头的干草:“原来你认识那个yín贼。”
欧阳少恭不忍看她这样,侧过身去,皱眉道:“少侠为人正直,岂会行那等事,定是有所误会·”·少女好像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兴致勃勃地说:“你是不是和他一样可是风格差好多。
要是都长得这么好看,做yín贼应该也挺不错的,没有婆婆说的那么坏啊,我下次也去试试·”·欧阳少恭被她的话惊得无言以对,叹气道:“少侠究竟对你做了什么”·少女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直接道:“我在刚才那个山谷洗澡,他偷看我。”
说得好像吃饭喝水似的,完全没有感觉··欧阳少恭道:“那谷中清潭就在路边,又是通琴川的路,往来的人也不少·今日我与少侠在山上分别,他只是取此道回琴川罢了,路上风景本就人人可看,想来是意外碰上姑娘沐浴。”
“那地是姑娘买下的吗”·少女摇头··“清潭是姑娘凿的吗”·少女又摇头··“既然如此,姑娘擅自在那潭中沐浴,被路人撞见,岂能怪别人,还抢别人的东西。”
少女深吸口气,不住点头:“你说的好有道理,我应该把剑还给他·我叫风晴雪,你叫什么”·“欧阳少恭·”·“少恭,少恭少恭。”
风晴雪真是个自来熟,不知人间礼数,直呼长者的名,还戏玩了起来··她一下又跳到欧阳少恭面前,抖落了一身的草,欧阳少恭轻笑间,为她将长发里的干草挑出来。
夜色渐深,月亮已经出来,圆月如玉盘,温润明亮,月色却如水冰凉··欧阳少恭心忧方兰生,画符鸟向家中传信,金色的小鸟飞得奇快,风晴雪盯着它,却一下不见了踪影。
灰瓦墙上却突然多了一个人,静静站在高处,黑红的煞气却卷起狂暴,他的眼眸猩红,眉心剑痕鲜红欲滴,月下似夜生的恶魔··欧阳少恭仰头看着他,似被吓着了,连退了几步,将半个身体隐在墙后。
月圆之夜煞气发作,远离焚寂更使百里屠苏难抵侵蚀,痛苦难当,举步维艰·他与焚寂剑灵共生多年,彼此熟悉了解,若焚寂剑远离,煞气几乎会立刻发作··焚寂剑灵是一缕被原身遗弃的魂魄,在剑中孤独千年,一次以为能回到原身,却偏偏被留在剑中,白白高兴一场,换来更可怕的痛苦,继续存在那无尽的孤独与黑暗中。
所以焚寂剑灵极为憎恨原身,害怕遗弃,害怕孤独··焚寂剑被夺,百里屠苏已安抚不了剑灵,他现在只想夺回焚寂,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百里屠苏向风晴雪攻去,烈焰暗而猛,步步紧逼,让风晴雪来不及招架,只能尽力闪闭,一下点着了后面的草棚,火焰直冲夜空,热气袭人,眨眼烧得精光。
“焚寂,还我焚寂”百里屠苏盯着风晴雪,目眦欲裂,痛苦得面容扭曲··风晴雪一怔,忽然使出一个秘术,似乎将百里屠苏的煞气压了下去,两股力量在身体里对抗,百里屠苏更为急躁,仍旧紧追不舍。
同为火属,欧阳少恭一眼看出他下手不轻,风晴雪却不怎么还手,实在退无可退了,莫名其妙地大喊了声,把焚寂剑唰唰抡了两圈,一把给扔了出去,自己跑得没影··百里屠苏一跃而起,抓住焚寂,在这一瞬,他已失去意识,身体重重砸下来,却扔紧抓着剑。
这样摔下来,一定会摔出内伤·欧阳少恭飞身上前接住他,把人平放在地上,再起身时,旁边已多了四位美丽的女子··四位女子清丽漂亮,各有各的美,他们服饰不一,却都背着相同的剑。
见欧阳少恭起身,盈盈一礼,齐声笑道:“少爷·”·她们是欧阳少恭的贴身侍女:剑眉,柳眉,蛾眉,月眉··欧阳少恭吩咐道:“剑眉,柳眉,方才那姑娘一定会把小兰带回琴川,今夜有灯会,你们找找,别让他乱跑。
蛾眉,月眉,你们带这位少侠去我的船上·”·四女领命,两个女子抬一个小伙,似不费什么力气,拽着百里屠苏的衣服把人给提起来,边走边说边笑,把他上上下下打量得仔细。
琴川花灯夜,彩练红霓迷人眼花,飞鸟走兽,云水花草,各样的花灯挂满船舫街道,集市一年仅有的热闹,吆喝的调子曲折不尽··剑眉与柳眉出去没几步,就见到了被二姐追得疯跑的方兰生,二人对视一眼,穿过拥挤的人群,一左一右扣住了方兰生。
方兰生往前冲不过去,双脚悬空蹬个不停,大喊大叫:“二位姐姐,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你们家少爷会生气的,快放开我少恭少恭”·剑眉一掩唇,嘻嘻笑道:“我家少爷有事,可救不了你,我们把你交给方二姐,她会好好疼爱你的。”
柳眉只冷哼了声,把人推到了赶来的方如沁怀里··方如沁已捏住方兰生的耳朵,冲二人柔柔一笑,托她们向欧阳少恭问候,一转身,就提着方兰生,一边数落一边往回走。
方兰生踮着脚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哎哟个不停,却很快埋没在人潮里··剑眉和柳眉正要回去,却见一个黄衣的小姑娘挡在面前,明眸死死盯着她们··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盯着人的时候,却让人后脊发凉。
 ·第六十五回· ·鹅黄衣衫的女孩笑起来,声若琉璃相击,清脆透心,一双眼睛更是明亮动人,眨一眨,好似会说话··她静静站着,一点也不挪动,清灵的声音钻到人耳朵里:“二位漂亮的姐姐,你们刚才,在玩什么也陪我玩儿吧。”
剑眉看她如此可爱,也不禁喜欢,温言道:“我们可不是在玩儿,只是在找人·”·“那就是不肯陪我喽……”小女孩鼓起脸颊,圆嘟嘟的像个包子,大眼睛忽闪着,天真无邪,石做的心肠也要化了。
剑眉哪里受得了这个,就要上去把女孩抱到怀里,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女孩笑得越发甜,努力掩着兴奋之色··柳眉突然出手抓住了剑眉,冷冷看着女孩,她的目光似能洞悉人心,让被盯的人觉得自己愚蠢可笑,再天衣无缝的戏也演不下去。
她勾唇讽笑:“可还想有命回去”·女孩立刻恼怒,跺了下脚,漂亮的大眼睛盯着柳眉,竟毒辣摄人,让人心惊胆寒··剑眉“啊呀”一声,退到了柳眉身后,再看去时,那女孩又恢复了可爱模样,拍着手冲柳眉笑道:“你真有意思,和别人都不一样。”
柳眉却看也不再看她,转身悠悠往回走,剑眉忙跟上她,回头看那女孩,遍寻也不见踪影··欧阳少恭则去应酬了一场,现在才出来··今日去剿翻云寨的军队,是南下驻边的,从琴川附近经过,欧阳少恭去县衙借了名义,去军中以山寨上那堆垒的财宝,说动他们出军帮忙剿匪,现下事毕,他也要带些东西,去问过军官,好确定没有什么意外枝节才是。
如今此事彻底了结,寻找玉衡和取回剑灵都不急于一时,也有了几分闲心··他背着琴,沿水岸漫走着,找自己的船·水上花灯逐流而动,烛光曳曳晃人眼,将他笼罩在闪动的暖晕中,似卷了薄纱轻烟,朦胧了他一双桃花眼眸。
人影幢幢,他走在人群的边缘,步子优雅闲漫,落在琴袋外的红穗子,也是慢悠悠地摇摆着··倒是月眉先看见了他,但以月眉害羞的性子,可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喊,只好去叫了蛾眉出来,岸上人夹着人,喧闹声让人耳朵发麻,费了不少的劲,才指明了少爷的位置,让船靠了岸。
船上的客人,已不止百里屠苏一个了,欧阳少恭刚踏上船,一只金色的小狐狸突然窜出来,一道光似的溜到他身后,化作了一个可人的橙衣少女··欧阳少恭侧头看她,这一动又让琴穗猛晃起来,少女个子娇小,正扫到她的鼻子,让她打了个喷嚏。
少女立刻对琴穗起了兴趣,用手指戳着玩儿,见百里屠苏出来,立刻安分了,一副乖巧模样··百里屠苏在船舱外站定,盯着欧阳少恭道:“她是狐妖·”·欧阳少恭一怔,微微睁大了眼睛,忙向旁跨了一步,百里屠苏看在眼里,唇角泛起难以察觉的笑意。
“少侠竟也有孩童心性,这是在故意吓我么·”欧阳少恭促狭地看着少年,方才失态显然是将计就计,故意的··百里屠苏被戳破心思,自然有些尴尬,却还是硬绷着一张脸,什么也瞧不出。
欧阳少恭又上前去,拍拍少女的头,眸如春水温柔,笑道:“少侠以为我很怕异类么我长年四处行医,见过的并不少,这么可爱的小狐狸,我怎么会怕。”
闻言,百里屠苏心中一动,似有什么化开,柔柔软软缠在心里,温水般渐渐沁润,轻如微尘落下,却让他真实地感觉到,若点点积累,不知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看着欧阳少恭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柔和,那边的欧阳少恭却似没有发觉,仍在开心地逗玩小狐妖,乐此不疲,小狐狸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也愿意亲近。
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更让人相信,说着无意,听者有心,百里屠苏就这么记在了心上,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与欧阳少恭两面之缘,已有了超出这个程度的信任和好感··小狐妖名叫襄铃,来自紫榕林红叶湖,孤身一人,无父无母,在林中长大,第一次来到人间,是出来找母亲的,听她所言,百里屠苏小时候曾救过她,所以她来报恩,可是百里屠苏并不领情,执意要赶她走,远远跟着也不许。
欧阳少恭带她进了船舱,还叫月眉拿了许多点心来,好好招待上,许她有事就找蛾眉和月眉,吃饱喝足就可以在此休息,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襄铃从红叶湖过来,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光迷路的次数都数不过来了,一下觉得自己遇到了天使,简直要热泪盈眶,嘴里塞着东西道:“少恭哥哥你真好,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欧阳少恭也捏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一双桃眼此时弯如月牙:“你来到我的船上,即是客人,我理应好好招待·少侠面冷心热,你且留下来,我跟他说说。”
襄铃直点头:“一定要跟屠苏哥哥好好说,我可是很能干的·”·欧阳少恭随口问道:“既然你与百理少侠幼年相识,可知他家乡何处我见他年纪轻轻,一人出来闯荡,对人情世故知之甚少,似不在寻常门派长大。”
襄铃拧眉想着:“我只记得他家应该在乌蒙灵谷,那里现在已经没有人了,可能全都搬走了吧·”·欧阳少恭点点头,不再多问:“那你好好休息。”
他解下背上的琴,取出琴袋中的九宵环佩,抱琴走了出去··夜风微凉,水上粼粼波光似金,月色也被霓光变得俗丽,百里屠苏一人站在船头,发丝被风拂起。
有些人,无论在多热闹的地方,都觉得寂寞,那些欢乐都是别人的,与自己没有关系·百里屠苏亦这样认为··喧闹里,却突然生出宁人的琴声,压不过吵闹,却游离其外,不欢快也无悲怨,逍遥自在,随性而为,让人听了从心里畅快。
抚琴的人似无所束缚,挣开了所有桎梏,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能锁住他,无喜无悲,有情有爱,或许通彻大道,也不过如此,轻描淡写时,却不惧天地,低语轻笑时,却情深至极。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百里屠苏为琴音所感,心中似有海潮激荡,又在曲终时立刻宁静无波,悠远怅然··他有话想说,却在转身时,找不到要说话的人··只有静躺的琴,堆成一团的琴穗,耳边余音尚在,抚琴的人却已往他处。
百里屠苏一下觉得心里有几分空落,好像有人在他心里,放入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又很快拿走了··似乎有什么本该发生,却生生被剪断,这样戛然而止··欧阳宅中,剑眉与柳眉已在忙碌。
伸出墙外的大槐树上,藏了一个鹅黄衣衫的小女孩,浓密的叶子很好掩盖了她娇小的身躯··她已想好了报复的法子,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藏在黑暗里,恶毒也肆无忌惮。
宅里似乎有什么事,好些人都跑去了后院,她虽有些好奇却看不到,也不太想去探个明白,只盯着柳眉··到底是大家,这宅子的格局严谨,尊卑分明,一下就能找到主人的卧室,柳眉带着两个小丫鬟,正在往里提水。
等到房中只剩柳眉一人,女孩就忍不住甜甜笑起来,摘下一片叶子,喃喃念咒··叶子上爬了奇特符纹,蝴蝶般飞入房中,找到屏风后的柳眉,贴到她的脖颈上,符纹印入了她的皮肤,叶子就枯黄落了下来。
柳眉只觉得痒痒的,熄了灯便往出走,打算回自己房里休息,走了几步,却兀地没了力气··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掩了女孩铃儿般的笑声,她跳到院里,在月光下闪过,又立刻隐藏在黑暗中。
她最爱穿漂亮的嫩鹅黄,长得甜美可爱,却偏偏喜欢藏在黑暗处,就如她纯真外表下,一颗蛇蝎般的心··蓬莱的春毒咒,也只有蓬莱的法子可解,等到主人家回来,定有一场好戏看。
深夜平静,微风柔和,又有别样意味·· ·第六十六回· ·踏着月色归家时,夜已极深··欧阳少恭独自回来,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虽是月圆之夜,月光如银,十分明亮,进了屋子也立刻暗了下来。
他对自己的房间自然十分熟悉,便懒得点灯,解了琴,脱下外衫,就要去沐浴,却突然听到了呼吸声··烛光一亮起,大半个房间都看得清楚,欧阳少恭掌着灯往里走,微弱的烛焰闪得几要灭掉,眼前的事物也恍了起来。
一声轻响,烛灯被放在里间桌上,灯焰一稳立刻亮了些许,欧阳少恭收手敛袖,轻轻绕过屏风··榻上是一具白皙诱人的女子胴体,肌肤下泛着潮红,难耐地扭动,却发不出声音,也没有力气,空气里的味道直勾人欲。
欧阳少恭皱眉,以袖掩了口鼻,扯下床幔扔到柳眉身上,遮住了女子的诱人春光··柳眉性子冷淡,看人极准,却重情忠心,只是言语尖刻直接,想来是得罪了人,被报复了,只是不知道,什么人会如此报复,也太过奇怪了些。
欧阳少恭为她切脉,却立刻被缠住了,不知柳眉哪里来的力气,竟滚过来搂住欧阳少恭,将人直往榻上扯,一只手摸索着,还不停想往衣服里探,显然已失去理智··柳眉的症状似乎只是普通的春毒,但绝不是药物所致,欧阳少恭掐住她的下巴硬抬起来,果然在她颈上看到了咒术符纹。
“竟是蓬莱咒术·”欧阳少恭一惊,心思电转,也是没有头绪,还是救人为先·他覆手到柳眉的脖颈上,抽取了侵入的灵力,再拿下手时,符纹已在他的手上,轻轻一握,便碎尽了,消失得干净。
欧阳少恭遍阅蓬莱典籍,日日浸yín于书阁,偶然在墙缝里找到一本薄册,记载的都是邪用之术,个个阴狠致人死命,便有此咒的细解,虽只是个极简单的春毒咒,却也要人性命,不知是何人下手,竟如此狠毒。
欧阳少恭缓缓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望着那烛火,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声音轻不可闻:“以生灵之气结咒,中者若不行房事,一个半时辰之内,受尽折磨而死,否则,男女即刻身死。”
他的桃花眼微微弯了,好似在笑,映着平和的烛火,越发清明温柔,若月光温凉,如玉泽温润,淡雅端正,君子之气··眸子忽然一动,似烈日强光下剑光一闪,光芒万丈,刹那划破重重云雾,刺目穿骨,惊心动魄,让人为之疯狂·女孩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击中了,砰砰的声音在耳朵里跳,越跳越快,简直要跳出身体。
世界上绝没有什么,比这双眼眸更加美丽·她痴痴看着那双眼睛,露出满足的表情,好像已完成了毕生所愿,再无遗恨··更像死囚处斩前的盛宴,耽于美味,却忘了身在鬼门关。
琴声已起,明明空无一物,却似有千万根丝线,牵扯着女孩,把她拖了出去,脑袋里阵阵钝痛,像有人在拿凿子疯狂敲她,要开她的脑壳··她喊也喊不出,被勒得快窒息,脸已泛了青紫色,生出血丝的眼睛向外凸出,一张小脸狰狞可怕。
从出生开始,她就锦衣玉食,受尽宠爱,人人跪拜,所有人都围着她,侍奉她,惧怕她,就算被女王逐出蓬莱,只身到中原来,也备受喜爱,任她欺凌残杀,没有人玩儿得过她。
第一次被如此对待,死亡已在迎接她,而她却已真的疯狂,双脚在空中乱蹬,直直望着前方,脑子里全是那双夺魂的眼眸,她甚至在笑··琴声一滞,女孩被扔到了池水里,砸出的动静不小,入水就晕了过去。
月光清透洒了满池,水面忽然翘起巨大的金色鱼尾,金色的波光粼粼闪动,水花四落,银光乍流,好不华美,鱼尾摆动着落下,竟钻出一个不着一缕的女子上身,托着这个小女孩,把她放到岸上,转身又沉入水底。
次日中午饭都没吃,方兰生就跑了过来,直奔欧阳少恭的卧房去,他一进门,整个欧阳家都要知道了,大家都习惯,也没人拦着他··进了房间往里走着,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跑到屏风后面,看到榻上凌乱景象,一下惊叫起来,连忙把眼睛捂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什么也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方兰生一手捂住眼睛,胡乱摸索着就往外跑,踢倒了屏风也不管,发疯似的冲了出去,好像后面有恶鬼在追。
屏风砸到地上,一下惊醒了柳眉··她觉得很累,不太能提起劲,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衣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只盖了绣着兰花的床幔,而这样的床幔,只在欧阳少恭的房间有。
心下一颤,昨夜情境尽涌在眼前,娇美的脸煞时惨白如石灰,她性格坚强,此时泪水却如豆子颗颗滚落,哭泣之声被压在喉咙,忍得浑身都颤栗起来··想她们四姐妹自小跟着欧阳少恭,谁也不敢作此妄想,相约要给欧阳家找一个,比她们四个加起来都要好的少夫人,如今她这般难堪,昨夜行径比红倌妓子更甚,已是万念俱灭,羞愤欲死。
剑就在榻下,是欧阳少恭当年去青玉坛时,临走前送给她们四个的,每人一把,一模一样·她瞥了一眼,忽然不再哭,眼圈虽红着,却已微微笑了··柳眉裹着床幔下榻,找了欧阳少恭的一套衣服穿上,白衣胜雪,纯洁无瑕。
她提着过长的裙,拾起剑来,没有半分犹豫,剑光一闪,又突然被扯住··剑锋已在咽喉上,血丝流淌出一条红线,却被剑上一圈金丝截断,这金丝缠住了她的剑,穿窗而过,捏在窗外人的指间。
欧阳少恭在金丝上一点,便听当的一声,剑被震落在地,这才道:“怎么,你是觉得太过吃亏了,所以想自杀么,我昨夜可没对你做什么·”·柳眉听到欧阳少恭的声音,忙过去堵住了窗:“少爷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我已无颜再见少爷,也无脸再见姐妹,不死又能如何。”
欧阳少恭冷道:“你死了,你的姐妹又该如何,你可还记得,你们如何来到欧阳家·”·柳眉知道欧阳少恭在劝她不要死,这一刻,她已真的不想死,想到曾经的痛苦磨难,都被踩在脚下,如何还甘心去死。
她背靠着窗,追忆幼年往事,当然看不到窗外的影子,方兰生不停探头出来,想要往里看,被欧阳少恭一把按了下去,再也不松手··欧阳少恭悄悄地说道:“小兰,你再闹,往后如沁教训你,我就不管了。”
方兰生一撇嘴,也悄悄地说:“我就听听嘛,原来你跟柳姐姐,没有那个什么什么啊……”·见欧阳少恭瞪眼,方兰生忙道:“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等他彻底安静下来,欧阳少恭才看向窗内柳眉的影子,冷道:“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未免太过愚蠢,你要真的想死,我也要先将你逐出家门,我欧阳家,可不留这样的人。”
可他却不小心松了按住方兰生的手,他一松手,方兰生就跳了起来,一下撞到被突然打开的窗户上,本来应该紧张的气氛,被他一声惨叫给打断了··柳眉瞥了方兰生一眼,向着欧阳少恭跪下,道:“柳眉知错,只愿终生为少爷效命。”
“我的天,差点撞死我,开窗也不看着点儿·”方兰生揉着脑袋站起来,他自小学遍儒家论著,对男女之别十分介意,再不敢看柳眉,抱住欧阳少恭的胳膊就把人拖走,“看来她也不会死了,走吧走吧,去后院,你带回了什么新奇的东西,我都听说了,快给我看。”
欧阳少恭的确带回了新奇的东西,是他上次出海采药时,碰到的一条鲛人··这条鲛人名为南舞雩,居于渤海之滨,家人都已亡故,日日在礁石上悲歌,歌声凄美动人,欧阳少恭被她歌声吸引,就忍不住上去搭话探问。
得知鲛人遭遇,欧阳少恭只随口说了句“人世悲苦更非你可想,快乐往往只能自寻”,那鲛人就认定,欧阳少恭有办法让她快乐,死死黏着欧阳少恭央求,欧阳少恭看她可怜,就答应她,给她配一种能变成人的药,让她去人间寻觅快乐。
如此,就把鲛人带了回来,药配成前,只好让她先在池子里呆着··南舞雩饭量不小,一次要吃好多鱼虾来,所以昨夜欧阳家的人那样忙碌,都是在给她喂饭,可花了不少钱。
这样的饭量,就算变成人,恐怕一般人也养不起··把方兰生带到水池边,欧阳少恭就把自己的胳膊给抽了出来,见他这动作,方兰生就知道他要走,又一把扣住了他的手,眨眼着眼睛企图打动他。
欧阳少恭点了点他的鼻尖,说不出的宠爱温柔,笑道:“你呀……就知道你不是来玩的,说,到底何事”·“少恭,我被人逼婚了”方兰生一跺脚,诉起苦来,伸手揪了一把树叶,揉来撕去,小媳妇似的怨道,“明明你是个万人迷,今年都二十五了,为什么就没人跟你说亲,我才多大呀,我一个大好青年,还没出去闯荡江湖,就要一辈子锁在家里,那我不是白活了,我是绝对不会从的,少恭,你不帮我,我这辈子可就完了……”·欧阳少恭一点也不同情,笑得幸灾乐祸,语气却很是关切:“好端端的,怎么被人逼婚了”·“你不知道啊,我今天在街上遇见一个红衣的女妖怪,吓得我魂都飞了,我就跑呀跑,不知怎么的,突然手里就多个绣球,然后就有好多人出来,把我给绑架了。
他们告诉我,孙家的小姐抛绣球选亲,砸中了我,我就得娶孙家小姐,我不从,他们就不放人,还是那个女妖怪把我救出来的,可是那个孙家的孙奶娘,她说绝对不放过我她还自比孙家小姐,那小姐一定是个丑八怪,孙奶娘长那个样子,我都不知道改怎么形容,简直是个噩梦,她……哎哟我心疼……”·方兰生捂住心口,躬身下去,简直要心痛而死。
欧阳少恭看着他这无忧无虑的可爱模样,却渐渐收敛笑意,认真得郑重·他多宠这个孩子啊,甚至不输当年的慕容紫英,想让他走最好的路,保护他,一点苦也不想让他吃,但他知道,安排别人的生活,绝不会让人快乐。
这世上这样那样的烦恼痛苦,终究是不开心,怎么舍得让他不开心呢··所以欧阳少恭安慰他一番,又叹息道:“我有要事,安排好家中,后天就要起程去江都了,怕帮不了你。”
方兰生一转眼珠子,立刻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指着欧阳少恭,只笑不言,欧阳少恭也笑着看他,二人对彼此的意思心知肚明,实在有种狼狈为jiān的感觉··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开始了从小玩到大的游戏,只要他们一有合计,就会对暗语般,说些有外音的话来。
方兰生一边向后退,一边笑着说:“既然少恭你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啊,我去求我二姐……”·欧阳少恭叹道:“可惜这回喝不到你的喜酒了。”
方兰生摆手:“今此不行有下次·”·欧阳少恭点头:“好,下次我一定到·”·方兰生拱手:“一定,一定……不见不散。”
欧阳少恭一笑,冲他眨了下眼,直到他走出自己的视线,才又敛了笑容·他看了眼平静无波的池水,面色忽然如覆寒冰,转身去找昨夜那个黄衣女孩··那女孩被禁足在柴房,用的是蓬莱的结界术,打开的方法很简单,硬闯就行了,却不是那女孩的力量能打开的。
甫一推开门,女孩就单膝跪在他身前:“弟子巽无音,叩见师父·”·“巽无音”欧阳少恭挑了下眉,“难怪与巽芳有这几分相似,原来是巽芳的女儿。”
巽无音正起身,欧阳少恭瞥去一眼,杀意刺她心下一凛,跪好不敢再动,低头说道:“我是蓬莱的二公主,母亲是蓬莱女王,亲姐巽已非是王太女,整个蓬莱,都没人知道王后是谁,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但我知道你,母亲爱的人是师父你,这事连王姐也不知道。”
女孩的心思再诡,也逃不过欧阳少恭的眼睛,他轻笑道:“我不是你的师父,你小小年纪如此狠毒,巽芳怎么可能把你扔给我做弟子·”·巽无音抬头,露出甜蜜般的笑容:“怎么不可能,她那么爱你,几百年都忘不了,你却完全不爱她,当然会因爱生恨,就把我交给你做弟子,她知道你欠她一个情,一定会收我的。”
褐色绣花的广袖在眼前摇曳,让人心神也摇曳起来,被这个人残忍对待,巽无音却将他当作了自己的神··每一句话,每个眼神,每寸衣角,都让她激动得要膜拜。
欧阳少恭却懒得多看她,转头去望院里晒的草药:“看来你对我们的事知道的不多,我并不欠她什么·你连自己的母亲都诋毁,行事狠毒无比,定是被逐出了蓬莱,能让巽芳把亲生女儿赶走,你的性子,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他的话冷漠,鄙夷,半点兴趣也无,巽无音一下愣住,呆呆愣了很久,突然爬过去扯住他的袖子:“是,我是被逐出的,我再也回不了蓬莱了,永远不能踏上蓬莱的土地,师父,你收我为弟子吧,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只有你能管得了我,否则我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疯的,会死在别人手里……”·欧阳少恭皱眉,微微振袖,巽无音就摔了出去,吐出一口血来,仍旧在不甘地挽留:“你杀了我,我母亲心那么软,可是会伤心的。”
“师父,没有你我会死的·”·“师父……”·巽无音呢喃不出声,仍在心里不停地呼喊,她迷上了这个人,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也只有痴迷,她绝不甘心,她哪里输给母亲,为何这般恳求,也不愿收自己为弟子。
即便只是衣衫上的尘埃,也要紧紧跟着,死死黏着·· ·第六十七回· ·已是花红柳绿,倒春寒来,冷气也沁人肺腑,让人不敢大口呼吸··琴川驿站外,百里屠苏和襄铃已在等。
他们都是跟随欧阳少恭去寻玉衡,未多探问,并不知要去的地方,只是约好在此会合··一辆马车从街道尽头驶过来,没有驾车的车夫,车却跑得很快,很稳··马车稳稳停在百里屠苏面前,竹帘被缓缓掀开,杏色衣袂拂了出来,欧阳少恭看着二人,露出轻浅的微笑,温柔若三月阳春。
“少侠,襄铃,上来吧·”欧阳少恭道,双眸一转,再落到百里屠苏的身上时,笑意更深,“还劳烦少侠驾车·”·百里屠苏皱眉道:“我不会。”
他紧盯着欧阳少恭,是想询问方才为何马车自行,散落人间的法术常是家族密辛,他不知此事该不该问,便没有直接开口··欧阳少恭但笑不语,不知是否会了百里屠苏的意,只让他们上来再说,自己去雇个车夫回来,为他们架车。
二人上了马车,一揭竹帘,就见车厢里,竟然还蹲了一个方兰生,手里持着佛珠,还保持着扣印的姿势··方兰生热情地向二人挥手,在看到襄铃时,忽然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好像被施了什么奇怪的术。
襄铃看他奇怪,也举起小手挥了挥,紧跟着百里屠苏··方兰生的眼睛紧跟着襄铃,好像被贴在了她身上,拿不下来··他正要上前说话,却听到一声轻轻叹息。
欧阳少恭已坐在他对面,柔柔的目光看着他,无奈又纵容,可方兰生偏被这充满爱意的目光看得浑身难受,再无法违逆欧阳少恭的意思,乖乖坐了回来··猛地一晃,欧阳少恭怀里的琴都差点甩出去,车夫又打了几下鞭子,才向里边知会了声,赶着车出城。
方兰生看欧阳少恭抱着琴辛苦,车厢里也没地方放了,干脆一把将他怀里的琴抢了过来:“少恭你昨天忙了一天,琴就让我拿着,你好好休息·”·欧阳少恭把琴交给他,看出方兰生对襄铃非常有兴趣,已开始为他铺路:“襄铃,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方兰生,行事有些不着调,往后若冲撞了你,还请见谅。”
襄铃乖乖地点头,向方兰生道:“少恭哥哥让我见谅你,怎么见谅”·方兰生一愣,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和襄铃没完没了地说起来,二人很快就熟悉了,吵吵闹闹再也停不下。
欧阳少恭掩唇一笑,看向百里屠苏,道:“我在江都有一个善卜算的朋友,我们先去江都,让她算玉衡碎片的下落,再一一寻回,找重塑之法·”·百里屠苏点头道:“一切照先生安排。”
知道他,既然允诺,就一定放在心上,可欧阳少恭就不喜欢他这冷淡样子,故意强调道:“玉衡可吸取输送,有转换之能,要以锁魂之法复活已死之人,玉衡可是关键的媒介。”
见欧阳少恭如此,百里屠苏心下有些委屈,眼里却一片赤诚,不得不直接表态:“我虽是为了复活族人,但答应了朋友的事,就决不懈怠·”·欧阳少恭得了逞,就满足地笑了,眉眼成弯儿:“少侠热忱,在下自然信任。”
百里屠苏何其聪明,一下就反应过来,欧阳少恭这是在拿他玩笑,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心里一闷,也不好说什么··欧阳少恭靠着方兰生闭目养神,唇角笑容却收不住,耳边两个孩子的说话声,也变得好听了。
入夜,方到了虞山··夜晚在山里,真是冷得如深秋末冬,冻得人直要哈气暖手··月光从密叶间落下,似银色的水流,汇入黑暗之中,点在琴弦上,却溅不起水花。
银辉照得肌肤如玉,有如凝脂,指尖轻按着弦,一松,就见它轻颤,一按,它就乖巧,可爱得紧··欧阳少恭玩儿得不亦乐乎,其他人都忙去了,只留他一人在马车旁,他这样文雅的君子,谁忍心让他拣柴生火,他就应该坐在月光下,浅笑弄琴,不食人间烟火。
琴是欧阳少恭的第二情人,他对琴的柔情蜜意,对琴的无声轻诉,都柔软纯洁得如这月光,然而这情景,却诡异可怖··红玉以为这个人被迷了心神,她感觉到了危险,却不知来自何处,那个与琴玩耍的人,此时看起来,纯真得让人不敢触碰。
一片尖细的剑气,带着清灵之气,如箭刺向垂眸抚弦之人··欧阳少恭突然抬头,漆黑美丽的眼眸似被人挖了出来,放入了两团炙烈的火焰,赤金色的眸子望向虚空,似时间静止,所有的声音都瞬间消失,清澈剑气停在他眼前,灵力竟也燃烧起来,被吞噬殆尽。
指下一拨,琴鸣似水荡开,像是开启时间的钥匙,余音尚在振颤,虫声四起,热闹非凡··缓缓低头,额前墨发垂落,阴影埋了欧阳少恭的表情,只听他沉声道:“剑灵,好生无礼。”
虽是斥责,却全无怒意,他的声音充满了死气,那样的安宁平静,只属于死物··红玉千年的剑灵,也被骇得不敢再进一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各自在原地等待,好像从未发觉彼此。
待听到脚步声,红玉的气息已完全隐匿··“少恭,我走的时候你是这个姿势,现在你还是这个姿势,不是饿得睡过去了吧·”方兰生先回来,把怀里的干柴堆起来,看欧阳少恭坐在一旁没动过,很是奇怪。
百里屠苏双指一转,就点起了火堆,他身后的襄铃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只野山鸡,早就没了气·看火烧得旺,襄铃高兴地跑过去,就把鸡往火里扔,方兰生忙过来教她怎么烧烤。
欧阳少恭仍低着头,他的手放在琴弦上,丝毫未动··百里屠苏直直盯着他,心下极为紧张,怕欧阳少恭出什么事,又怕是妖物设下圈套,贸然上前,恐害欧阳少恭性命,只暗暗作好战斗准备,仔细观察着。
欧阳少恭微微偏头,月光就落入他墨色的桃花眼里,发丝轻晃,银色流光似从他发上滴下,如玉的肌肤也沁了水,更是莹透··他是个不该在人间的人,眼眸里却尽是红尘之相,百里屠苏看不懂他眼里的东西,却已知道他无事,松了口气道:“先生,你怎么了”·欧阳少恭幽幽叹息,随手拨出几个音调,也让人心中发闷,似夏日暴雨前的天气,压抑着,轻轻说道:“只是想到一个故人,可叹他早已不在人世,永世不复相见,我心感悲伤。”
百里屠苏不会什么安慰言语,却绝不是个冷情之人,上前抬起手,犹豫一下还是拍了拍欧阳少恭的肩··一夜安宁,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入林中,欧阳少恭便醒了,如蝶翅的睫羽颤了颤,觉得有些痒。
风晴雪正在他漂亮的睫羽上一点一点,见他睁开眼睛,一下跳了出去:“早上好,少恭·”·她一手叉腰,一手拄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巨大镰刀,弯下的刀刃上插了一排果子。
刚打过招呼,就把镰刀伸到欧阳少恭面前,歪头问道:“吃吗”·欧阳少恭一笑,拔下一个咬了口,见众人陆续醒来,揽着宽大的衣袖,站起身又整理一番,才问风晴雪:“你一个人”·“还有红玉姐。”
风晴雪指向不远处的马车,竹帘被里面的人掀开,红衣的妖娆女子跳下来,爽朗地向众人打招呼··红玉看着那个杏色衣衫的温润君子,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终是敛去,无论她在想什么,欧阳少恭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安抚着直喊“女妖怪”的方兰生。
雇来的车夫被风晴雪给吓跑了,这里除了欧阳少恭,没有人会驾车,可欧阳少恭总不能主动请缨做这种事,那也太反常了些,而且多了两个人,也坐不下了,一行人只好步行下山,反正离江都也已不远。
即便如此,到江都的城门下时,也是一天后了··几人都甚是疲惫,到客栈投宿,一切也由欧阳少恭安排·方兰生自然要和欧阳少恭睡一间,风晴雪和红玉相熟,襄铃能化为狐形也不占地方,她们三人就住一间,百里屠苏一人独住。
方兰生累得不行,沾床就睡,从下午睡到晚饭过后,也没能起来··轻微的鼾声在房间里起伏,房门被推开,欧阳少恭进来,将两样素菜,一碗白粥摆在桌上,他亲自给把饭菜送来,看方兰生睡得这么香,笑着摇摇头,也不忍心叫醒。
·方兰生与慕容紫英相差太多,唯一相同的,就是欧阳少恭对他们的这份宠爱,或许就是因为这宠爱,欧阳少恭看着方兰生,总能想起慕容紫英来··慕容紫英性子非常固执,也喜欢黏着他,却隐忍又果决,一点不会撒娇,他若不喜欢了,就会立刻离开,最多偷偷跟着,哪像方兰生,能抱着他不松手。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腰间的短剑已伴他三百余年,慕容紫英必然已修成剑仙,不知身在何处,是否仍痴爱于剑,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然成仙者,断情绝爱,三百年过去,就算没有忘了他,也不会再痴恋。
凤来重塑,却因当年他化去焚寂怨煞,而少了一根琴弦,而百里屠苏身体里的剑灵,可以补回这根琴弦,他就会重新拥有混沌天地之能,就可以回归天界,这一千年,就成了一场浮梦,醒来时,他还是太子长琴。
神与仙,各安其命,再无纠缠··这就是,他所安排的结果·他觉得很是满意,看着方兰生安睡的样子,还是过去叫把人醒了··欧阳少恭把他扶起来,捏了捏他的脸:“小兰,吃了再睡吧,不然半夜会饿的。”
方兰生还迷糊着,看着欧阳少恭傻笑:“少恭你真好……”·“我当然好了,看着你从小长到大,什么时候不好过·”欧阳少恭挑眉,又捏了下他的脸,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温柔。
方兰生凑近,在他的脸颊前亲了下,从欧阳少恭的手底下窜出去,扑到桌前,像是三天都没吃,狼吞虎咽起来··待回归天界,所有在人间的过去,都会被遗忘,永远不会再想起,就像从未发生过,他想在这段时间里,给身边的人最好的。
欧阳少恭躺在榻上,渐渐睡去,就连睡梦里,都带着温柔笑意·· ·第六十八回· ·花满楼这样的名馆,自然是个雅致的地方,虽不如唐时大气,却精致更胜,看得人心情愉快,不禁赞叹。
而这雅致的地方,自然也有雅致的规矩··入正门,竟还有一方照壁,绕过去进了堂内,就有人迎上来··来的是两个女童,见欧阳少恭领头在先,一个向他道:“几位公子先上雅间吧,酒有好酒,曲有好曲,若有雅兴,还有会诗的。”
另一个见他身后几个娇丽少女,眼珠一转,道:“自己带了人来,我们也好招待,可是冷落了姐姐们,我们也不好说话·”·欧阳少恭笑了,给她们一人一锭银子,道:“我与瑾娘是故友,此来寻她有要事,身后几位,都是我的朋友,恐要在此留宿,请华裳姑娘先行安排。”
两个女童对视一眼,齐声应“是”,就跑去了楼上··方兰生的眼睛,已经瞪得不能再瞪,不然可就要掉了出来:“少恭,你……你怎么对这种地方,那么熟啊你可是个正人君子,又见多识广,竟然连你也把持不住。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大,还没成亲了·”·“小兰,不可胡闹·”欧阳少恭甩袖,难得严声斥责··方兰生立刻安静了,逃离欧阳少恭的视线,缩到了后面,瑾娘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我这儿的姑娘,少恭可一个都没碰,真可怜了那些害相思的·”瑾娘用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轻轻一笑,也风情万种··她一转眸子,看向欧阳少恭的眼神,也带了埋怨。
欧阳少恭向她点头:“瑾娘·”·“你没事的时候,就是想不起我来·”瑾娘说着,目光已从他身后的人身上,逐个打量过去··她不是年轻的少女,她的风韵已入到骨头里,她的心也已沉静,在这个风花雪月的地方,她是美丽却不夺目的玉。
所以她在看到傲雪红梅般的红玉时,只是笑道:“少恭竟也有你这样的朋友·”·红玉问:“我怎么了”·瑾娘摇头叹道:“再出彩的男女,在少恭身边,都好像染了层灰似的,被他给压下去,你还能如此艳丽夺目,可是个真美人。”
红玉高兴地笑起来,她在天墉城可没人说过她漂亮,她的主人也没多瞧过她一眼,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了··欧阳少恭无奈道:“瑾娘莫再玩笑……”·显然他已觉得废话太多,想尽快转到此行的目的上来,却还是没能如愿。
百里屠苏的海东青突然飞回来,落在主人的肩甲上··瑾娘像看见失散多年的亲人,提裙急跑下来,冲着百里屠苏飞奔过去,若面前有堵墙,简直能撞出个窟窿,把百里屠苏的脸都快吓青了。
“阿宝,我的阿宝·”瑾娘伸手去逮海东青,肥鸡一样的海东青被吓得又飞起来,在屋子里打转··她已知道这不是她的阿宝,芦花鸡就算装两双翅膀,也是飞不起来的,可她还是想要。
她看向欧阳少恭的表情,简直已像一个怨妇,好像一开口,就要说出“你无情无义”这样的话来··欧阳少恭虽然非常偏心自己的朋友,但他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他知道百里屠苏绝不会答应,只好无奈道:“这只海东青,是百里少侠从小养大的,我哪能作主。”
瑾娘听到他的话,只怔了一下,就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好像刚才发生什么都被她忘了··只是她的声音还有苦涩,愁怅,道:“楼上请吧·”·几人随她上楼,方兰生在后面悄悄问欧阳少恭,瑾娘为何要那海东青,欧阳少恭自然也告诉了他。
方兰生一直觉得,那只海东青就是芦花鸡,就算不是,现在看来,也是芦花鸡的转世··桌上的茶是新沏的,热茶腾起清香的白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像金色的瑞云。
欧阳少恭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就微笑起来··他已在花满楼呆了一天,瑾娘是他的朋友,他不是这风月之地的常客,却是熟客··忽然,百里屠苏推门进来,打断了欧阳少恭的惬意。
百里屠苏皱着眉,他生性隐忍坚强,很少皱眉,显然问卜的结果非常不好··欧阳少恭放下茶杯,微笑着问道:“怎么,难道瑾娘算出你,要走霉运了”·就算真的如此,也不算错,欧阳少恭心道,身边有一个随时想取你性命的人,岂能不是霉运。
百里屠苏坐到他面前,眉皱得更紧:“瑾娘说,我此生命运,由不得自己作主,万死之境,却又逢生,无论柳暗花明,还是山穷水尽,都无法卜出,因为人心难料,她算得再准,也算不出,决定我命运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期待地看着欧阳少恭,这样的命数,比常人更无助,他无助时,却第一个想到了欧阳少恭,这个人让他有种莫名的归属感,就像家一样··“你想让我给你什么答案呢”欧阳少恭仍微笑着,却摇了摇头,“因果报应,循环有道,你的命运捏在别人手里,定是命里强夺了他人的东西,莫说别人想不想给,你愿不愿要,终究有了不该有的,拿了别人的东西,就应该归还,该消散的,何必撑着痛苦强留。”
话已说得如此清楚明白,百里屠苏自然知晓其意,他果然是没有问错人,欧阳少恭已给他指了一条路,合情合理,而且是他想要的··他眉头舒展,更露出一丝笑意:“先生琴音畅怀,果然是同晓天理之人。”
欧阳少恭讶然道:“少侠剑术卓绝,竟也知我琴意·”·百里屠苏心中一痛,沉默了一阵,才黯然道:“剑术之誉难以担当,比之师父,何止云泥之别,师尊方是天下御剑第一人。”
他说到最后,黯然也已变作了崇敬··欧阳少恭亦目露敬意,面上更有向往之色,道:古来有“琴心剑魄”一说,琴与剑冥冥之中似有天定之缘,少侠师尊剑术超凡,兼识得琴意,风采实在令人神往,在下盼望来日能够有幸一晤。”
百里屠苏诚恳道:“先生如此风采,又有玲珑明澈之心,师尊若见,定能结为挚友·”·欧阳少恭点头,又端起了茶杯,他已不愿多言,只能喝茶。
百里屠苏不想惹他不悦,却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道:“我体内剑灵,还有这一身煞气,都不是我的东西,我不知这剑是谁的剑,剑灵是谁的魂,又该怎么还”·“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自己来找你要”·欧阳少恭放下茶杯,起身走出了房间,然而这是他的房间。
他不想说话时,实在很讨厌别人跟他搭话··君子之怒,实如淡茶绒羽,可欧阳少恭却算不得君子,含毒藏针,默然无声无色,却叫人心怯胆寒··百里屠苏一时半会不敢再找欧阳少恭说话,便去集市给阿翔买肉,风晴雪看他一人,就与他同去。
欧阳少恭比他们去得更早,在一个路边的小摊吃饭··这小摊很简陋,他一坐下来,就再没有别的客人,他这样的人,到这样的地方,就显得他更奇怪,更不可接近。
他已经吃完了,坐在矮小的胡凳上,盯着街道上一个杂乱角落,那里团着一只黑色的奶猫,黑猫的旁边,蜷着一个鹅黄衣衫的小女孩··他走过去,把那只黑猫抱了起来,小黑猫还没有他的手掌大,碰到温暖一下精神了,饿得直叫唤。
巽无音抬头,漂亮的小脸都花了,痴愣着说:“师父,你喜欢善良的人,可是变善良,真的好难过……我跟着你,没有害一个人,也没有说谎,不偷东西,还帮他们,可是现在都没饭吃了。”
这世上大多的人,总不会吝啬给一个小女孩一口饭吃,欧阳少恭道:“你没有变,你只是为了我,去做一些本不会做的事·”·巽无音不敢拽他衣袖,急忙说:“如果这不算改变,那师父认为我该怎么做,我都去做。”
欧阳少恭看她这模样,竟露出一个神祗的悲悯,冷漠旁观着,眼眸中的万物,都已成尘埃··他的声音,也是神一般,平静得死气:“你从来不觉得自己错,没有人帮你,没有人可怜你时,你只觉得委屈。”
巽无音呆呆的,难道他不该委屈么,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已快哭出来:“从我出生,就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愿意和我在一起,再没有人要我了,师父……”·欧阳少恭冷笑道:“你不曾受过苦难,又装什么可怜,那都是你自找的,倒像是别人逼你。”
巽无音看着他,竟似不能理解,很久之后,狠狠道:“我可以改变,变成师父喜欢的样子·”·无论是对是错,她都可以抛弃自己的想法,欧阳少恭喜欢的,她都去喜欢,并为之改变。
欧阳少恭半垂眼眸,怜悯道:“从你来到这个世上开始,就不曾有一颗人的心,你不曾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只是随心所欲地生存罢了,连懂得尊卑规矩的蝼蚁都不如,我能教你的,只是如何拥有一颗心。”
“师父……”巽无音狂喜··欧阳少恭道:“你已不是蓬莱人,也没有资格再姓巽,从此以后,就叫无音·”·女孩站起来,又郑重跪了下去,似在转瞬间,已成了另外一个人,将头颅低下,平静道:“弟子无音,拜见师父。”
欧阳少恭点头,转身走入如川红尘,负琴的暖色背影,永远刻在了无音心里,只有晃动的琴穗,还有一丝生气··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无法逾越,师徒已是最近,一个卑微的无心者,要学会感情,或许注定让欧阳少恭去教她。
 ·第六十九回· ·轩车西坠,霞光万丈··将暮,欧阳少恭才归来,也不知他带着自己才收的弟子,一下午都做了什么事,无音仍是鹅黄的衣衫,却已面貌一新,乖巧听话。
欧阳少恭解下背后的琴放在桌上,喝了口凉茶,才道:“我在你面前称一句‘为师’,便有责任教导你,有三条禁令你必须遵从,若发现你违背,就杀了你。”
他没有回头,杯沿还抵在唇边,朱唇开合,在烛光下水光潋滟··“忘了蓬莱的一切,不得再提,不得再用蓬莱的法术;不能在我的面前掉眼泪;还有,最重要的,永远不要碰我的琴。”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无音揉着手里的小黑猫,点了点头,她看着桌上的琴,不禁黯然:“弟子明白·”·欧阳少恭转身时,已是在笑:“这只小猫,你就好好养着,不要擅自给他取名。”
这只猫是个年幼的小妖,再过一阵也能化成人形,必然有自己的名字·连这么小的事都吩咐到,也难怪他待人体贴温柔,虑事周密··他出去找瑾娘,想叙叙旧,再顺便告辞,好次日离开,反正在这种地方,也不怕孤男寡女会传出什么话来。
与瑾娘许久未见,他可是准备了礼物,要么几年不来,一来定带着好东西,想必瑾娘也在等他··夜晚来临,花满楼开始一天最热闹的时候,从长廊上走过,琵琶音袅,和琴瑟小调,唱的是新词艳曲,更有甚者,男女欢情之声传出,让人身上发麻。
·欧阳少恭本不是凡人,耳聪目明,不仅听得清楚,什么样的声音,在什么地方,他都能辨得出·他一路听过去,还是面色如常,像走在安静无人的书阁里。
可声音里忽然蹦出个熟人来,他忽然停下,像是不敢确定,又细听了阵,听明白了男女调笑,不禁撇嘴··他走过去,捏住广袖抬手,想要敲门,起落几次,最终也没敲响,可他的影子已清晰映到了门上。
欧阳少恭摇头轻轻叹息一声,转身走到院里,坐到树下的石桌旁··没过多久,屋里的熟人就跟了出来,坐到欧阳少恭旁边,屁股还没坐实,桌上已多了两坛酒,一只碗。
欧阳少恭闻着他一身酒气,用衣袖掩了鼻,看他领口零乱,眉头也皱起来:“千觞,你这么多年不来花满楼,却在我刚来的时候就来了,难道只是为了会你的情人”·尹千觞拍开一坛酒,添满了欧阳少恭面前的碗,灌了一口,又呼出满嘴的酒气来,醺得欧阳少恭差点出手,把他打飞出去。
“我怎么不是为了找情人,情人嘛,就要有柔情,女人最喜欢柔情·”尹千觞识相地把一口酒气吞下去,转个头再呼··“我还以为,你连她叫什么都忘了。”
欧阳少恭挑眉,一脸的嫌弃,掩鼻的手一直没放下来··他沉默一阵,似也想起了自己的情人,微微笑了起来,眼里也溢满了柔情:“不仅女人喜欢柔情,男人也喜欢,可能,比女人还喜欢,你对别人柔情,难道自己就没有陷进去”欧阳少恭摇头,“我不信。”
尹千觞忽然不笑了,他提这酒坛,呆呆看着欧阳少恭好一阵,风吹起他一身潇洒,却也孤独,他又笑起来,却是苦笑:“少恭能看穿人心,连别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你都能看出来。”
现在的尹千觞是个浪子,浪子逍遥快活,而快活之后的空虚寂寞,却连他们自己都害怕面对··在尹千殇眼里,欧阳少恭也算半个浪子,他不禁又一次问:“你天生好像就带着柔情一样,没人能抵抗你的温柔诱惑,难道你就没有情人”·“我说过多少次,不要问我这个问题。”
欧阳少恭忽然站起来,怒拂广袖,眸子映着月光,如两点寒冰,“已经知道结果的事,就不要再想过去,就如你和华裳,根本不可能像平常夫妻那样相守,想那么多柔情蜜意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分离时更加痛苦,难以割舍吗”·他越说越急,到最后一顿,向旁挪了几步,衣衫上的月光忽然都不见了,留给尹千觞一个黑暗的背影,语气又平缓下来:“尹千觞,你可以浪荡红尘,我却不行,我和你完全不同。”
尹千觞又差点惹急了他,这位君子生起气来,就有一种气势,让人大气也不敢喘,虽然不同意欧阳少恭的想法,还是下意识转了话题:“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但我知道一定非常重要,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他看着欧阳少恭埋在黑暗中的背影,优雅而沉重,见欧阳少恭摇头:“你帮不帮我,结果都一样,去你该去的地方继续快活吧,正因为是朋友,有些事,并不想让你看到。”
欧阳少恭不会再回头了,尹千殇也不再多说··“这坛酒留给你,是花酿,知道你喜欢·”尹千觞提了自己的酒,碗也拿着,“那我就回去,找华裳了。”
尹千觞走了,欧阳少恭已忘了瑾娘这回事,转身一撩长衫,坐了下来准备喝酒,这才发现,碗也被拿走了,这是要他看得见,喝不着啊··这回终于没犯懒,在他准备起身去拿杯子时,却有人给他摆在了面前。
欧阳少恭笑起来,拿过杯子,抬头看着来人道:“百里少侠真是及时雨·”·百里屠苏也有了笑意:“你不生气了·”·“生气”欧阳少恭想了想,立刻明白,他不得不佩服百里屠苏的敏锐,“少侠见笑了,我不想说话的时候说出的话,都不怎么好听,还请海涵。”
百里屠苏抱歉道:“强人所难,是屠苏的不是·”·“言重了·”欧阳少恭开封了酒,给自己满上,喝了一杯才问,“少侠怎么不给自己拿个杯子”·百里屠苏坐到他对面:“我不喝酒。”
欧阳少恭“哦”了一声,像突然明白:“师门戒律”·百里屠苏摇头:“不是,我身边……也没有人喝酒。”
欧阳少恭不顾他痛处,悠悠道:“少侠身负煞气,看来朋友不多·”·百里屠苏心口一紧,垂下目光,只听欧阳少恭继续道:“有了多余的东西,所以和常人不同,被视为异类,排斥疏远,而与你命运相连的人,少了该有的东西,也必然成了异类,怪物,承受痛苦和孤独。”
“不……”百里屠苏欲驳,却说不出什么来·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不是他愿意的,然而结果已是如此,别人因此而承受的痛苦,还会继续下去。
焚寂剑灵不是他的东西,就应该还给原本的主人,他岂能让别人一生,都因他沉浸在痛苦里··百里屠苏对焚寂剑灵的排斥,在这一天达到了一个顶峰,而且只会越来越剧烈。
他以前会觉得剑灵是他的一部分,现在彻底认为这是别人的,他不该拥有的东西,却因为他的占有,给自己和别人带来了痛苦·简直就像个强盗··只有归还,才能赎罪,才能从痛苦中解脱,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欧阳少恭在他心里种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会长成参天大树,谁也阻止不了··“不过随口一言,千万别往心里去·”欧阳少恭笑了,他的笑有温暖人心的力量,让百里屠苏立刻安心。
百里屠苏这才想起来要问的事:“晴雪让我问你,尹千觞,是不是她的大哥·”·欧阳少恭一手撑在桌上,转着杯子,眼眸半阖,看起来慵懒十分:“你们认识”·百里屠苏道:“今日在赌场外碰见,我和晴雪提及你,他说他认识你,让我给他还赌场的钱。”
欧阳少恭点头:“我与他相识近十年,也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也可能,是他自己忘了·”·百里屠苏不明白:“忘了”·欧阳少恭道:“我是在衡山脚下救起他的,不知他来自何处,是何身份,他醒来之后,已忘了之前的一切,连他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尹千觞’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
·“这么说,也很有可能·”·欧阳少恭又点了点头,叹息一般道:“是啊,谁知道呢·可晴雪自己怎么不来问”·百里屠苏道:“尹大哥不让她问你。”
欧阳少恭失笑道:“他是怕我让晴雪自己去查,跟着他不放·”·打了十年的交道,欧阳少恭在什么时候会做什么,尹千觞十分清楚,欧阳少恭也的确想支开风晴雪,这个女孩对百里屠苏的影响,对欧阳少恭很不利,丝毫让他降低把握的事,他都要避免,一丁点发生的可能都不能有。
“夜色渐深,少侠还是回去休息吧·”欧阳少恭又喝了一杯,自己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百里屠苏沉默,却没有走,他显得有些局促,忽然道:“一人对月独酌,实感孤寂,我虽然不喝酒,却可以陪着先生。”
欧阳少恭身边虽然有许多人,他一个人的时候,却让人觉得非常孤独,如山巅的冰雪,再灿烂的阳光也无法温暖,永远无法融化··然而他总是用他的笑容温暖别人,安慰别人,他对方兰生的宠爱,实在让人艳羡,百里屠苏身边没有几个朋友,却为他感到心疼。
欧阳少恭不说话,只是喝酒··好像百里屠苏并不存在,欧阳少恭低头喝自己的酒,广袖微扬,那样简单干脆的动作,竟美得迷人·他越喝越急,故意要把自己灌醉。
他就真的醉了,趴在了桌上,他一醉,百里屠苏就不知所措··应该扶欧阳少恭回房,可怎能冒犯··百里屠苏站起来,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过了许久,还是把欧阳少恭扶了起来,靠到自己怀里,一把抱起了他,闪身疾行,眨眼到了门外,轻轻踢开门。
烛火还亮着,无音抱着黑猫,窝在角落,已睡了过去··百里屠苏没有发现无音,他抱着欧阳少恭,像抱了烙铁一样,手上烫得发疼,浑身都僵硬了,把欧阳少恭放在榻上,才松了这口气。
他一扫手,熄灭了灯火,陷入黑暗中,悄悄走离了房间··已是睡过一觉的时间,欧阳少恭才睁开眼睛··他的眸子黑得发亮,像强光下的水晶,慑人心惊,他坐起来,张手化出一只金色符鸟,点点它的小脑袋,轻声道:“去找元勿,让他小心些。”
金色的小鸟蹭蹭他的手指,飞出窗户,没入夜色··满屋的月光,冷清,温柔,小楼里的男女欢声仍在,欧阳少恭走下榻来,看着角落里的无音,轻轻叹了口气。
他坐在月光下,广袖长衫堆叠,墨发散落,眸色如水,他比月光更清冷,更温柔··不由自主抽出腰间短剑,锋刃寒光逼人,简单大气的凤纹,几欲成活··他盯着凤纹,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竟这样,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方兰生就跑了过来,进门时还在报怨:“少恭你昨天都干什么了,哪儿也找不着,都不理我,少恭,少恭少恭少恭……”·“小兰,我在这儿呢。”
欧阳少恭走出来,已收拾停当,背好了琴,琴上还团着一只睡觉的黑色奶猫··欧阳少恭走过来,无论怎么晃,奶猫团在琴上,稳稳当当,一点也不动··无音跟在他身后,看到方兰生就蹦跳过去,开心道:“你好,我叫无音,是师父的弟子。”
“弟子”方兰生看向欧阳少恭,见他笑起,不禁惊道,“少恭的弟子”·欧阳少恭笑意更盛,竟轻轻拍了下无音的头,也有了几丝喜爱。
他们已走出门,无音还不能反应过来,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满是喜悦,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心里满满的,不用去找有趣的事让自己开心,都已万分满足··花满楼一行,几人各有所得,在楼外与瑾娘话别时,欧阳少恭才拿出自己此来带给她的东西。
“金翘双雀玉钗,瑾娘,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欧阳少恭把玉钗递过去,却在瑾娘要接时,忽一抬手,已为她戴上··瑾娘一怔,扶着玉钗笑起来,娇柔动人:“你呀,对谁都这么好,越好越伤人,越温柔越无情,好在你不是风流性子,不然,桃花债一定排到下下辈子了。”
“就是就是,少恭最招人了·”方兰生急点头··欧阳少恭掩唇轻笑,也不好否认,只是在这些人面前有些尴尬,忙又道了句告辞··几日后,行至一山村外,一天没吃饭,所有人的步子都加快了许多,只有风晴雪一个精力充沛。
“苏苏,你饿了为什么不吃”风晴雪手上捏了一大串烤虫,蜈蚣蜢蚱和毛毛虫最多,拿出个软虫子来,就想往百里屠苏的嘴里递··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百里屠苏早已悄悄挪到欧阳少恭那边,这只虫一下递到了欧阳少恭嘴上,让他一下僵住了。
就算他原身是只鸟,也不能喂他虫吃啊,这真是极大的不尊重,何况朱雀也不吃虫,这女娃的脑子真是拎不清··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盯在欧阳少恭的身上,风晴雪歪着头,非常期待他能吃下去。
欧阳少恭默默退了步,绕开风晴雪,继续走··风晴雪一口吃了虫子,跟到他的后面··“少恭哥哥好厉害……”襄铃一看那些虫子,浑身都软,而方兰生扶着她,已经快吐了。
百里屠苏赞同地点头··红玉却笑道:“他广袖一扬,还真像长翅膀的小鸟·”·百里屠苏看她一眼,目露不悦:“走吧·”·他对欧阳少恭的信任已过了头,先生那般风姿,任何调侃,也像是亵渎。
虽然他觉得红玉说得没错··方兰生怒视着红玉,指着她说:“你才鸟,笨鸟,红毛鸟,不许说少恭·”·“你这猴儿,真是太吵了·”·“我吵怎么了,我就吵,吵死你,让你再说。”
“好,不说不说,你的少恭好,最好·”·“哼……”方兰生满了意,又冲襄铃一通傻笑,却没讨着好··“呆瓜呆瓜呆瓜。”
襄铃皱了皱鼻子,憨态可掬,蹦跳着去追前面的人,跑得远了,又停下来等方兰生··她才不承认,和方兰生在一块儿最好玩儿了··甘泉村多了这几个热闹的人,必然也要热闹一番。
 ·第七十回· ·甘泉村地处偏僻,却依山环水,景色怡人··村中长年没有外人进入,忽然来几个俊俏男女,自然非常引人注目,去任何角落,只要有人,就有纷纷议论。
正逢三九,今日村里的人少了许多,都趁墟去了,村长洛云平接待了欧阳少恭等人··洛云平是个年轻人,长得有几分清秀,看着淳朴老实,对人亲厚,欧阳少恭似乎也颇喜欢他,与他一路攀谈。
几段竹篱合围,篱笆里开着两片菜地,菜长得绿油油的,旁边有口井,一个藤花草棚,后面五间土坯草房,就是全部了,简陋整洁··欧阳少恭扫过院里的活人痕迹,盯着那藤花草棚,忽然蹙眉,抬起手指抵在鼻下,心里已有几分计较。
见他这动作,洛云平一下捏紧了手:“怎么了”·“无事·”欧阳少恭摇头,又看过身后几人,拱手歉意道,“这般叨扰,我代几位朋友,谢过洛村长了。”
“份内之事罢了,不敢受公子的礼·”洛云平的胸口压了口气,还了一礼··欧阳少恭又弯了桃花眼,不知是讽是赞:“不想这偏野山村,也有这般知书识礼的人。”
不管他存何心思,红玉也看不过,上前为洛云平解围:“我们赶路赶得,都快饿死在路上了,既然洛村长款待,也就不客气了·”·除了百里屠苏和无音,剩下那几个谁也听不出弯绕来,襄铃的眼睛都要绿了,挣脱方兰生的手,闻着食物的味道就窜向厨房,快得像道橙色的闪电。
方兰生跺了跺脚:“襄铃你也太没礼貌了,走的时候,起码拉上我呀……”说着一步步往前蹭··只有风晴雪吃得饱饱的,能像欧阳少恭那样悠哉,连百里屠苏都没影了。
不是晚饭时候,几人只能简单用些东西果腹,欧阳少恭虽是凡体,却不用进食,没什么好吃的,就随便凑合了两口,一人回了屋··方兰生还以为欧阳少恭生了病,胃口不好,一天不吃东西怎么成,愣从襄铃飞一般的爪子下抢出不少东西来,嘴里叼着团子,支支吾吾地要给送去。
这样看来是在滑稽,可大家都忙着吃饭,没有功夫看他,只有百里屠苏忽然停了下来,盯着他,直到他出了门,靠在门外的,是红玉··红玉美丽的脸上,已没有了笑容,很谨慎,很严肃。
百里屠苏皱眉,放下筷子走出去,看着红玉,等她说话··走到了篱笆外,远离了屋子和里面的人,红玉才开口:“方兰生和欧阳少恭这样的朋友,的确很让人羡慕。”
百里屠苏看她一眼:“我有朋友·”·红玉道:“欧阳少恭也是·”·百里屠苏已看出她对欧阳少恭的不信任,然而,他更理直气壮了几分:“自然。”
“他的确是个完美的人,如无暇白玉·”红玉不意外百里屠苏的反应,可她明知如此,还是一叹,语重心长起来,“可是……”·可是她的话却被百里屠苏给堵住了:“世无完人,先生也一样,你只是不够了解。”
红玉一下明白过来,便缄口不说了,她更不得不佩服欧阳少恭收服人心的本事·真假这两个字若放在欧阳少恭身上,能让所有人都变成瞎子,不能分辨··欧阳少恭并没有刻意隐藏什么,他的倨傲自我,乖戾易怒,都在言语行止间,虽极为细微,而以百里屠苏的细腻和敏感,却发现得非常容易。
一个优秀而真实的人,首先能得到尊敬,而令人尊敬的人,谁也很难去怀疑他··夜晚,星空璀璨··干净而美丽的天空,星星更加明亮,低低的像压在头顶。
无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贴着墙壁看天,眼睛里的星空,更美如梦幻··屋里的人正在吃饭,吃得很安静··几个简单的菜,还有一只鸡,是为了招待他们特意准备的。
方兰生扫过众人的脸,飞快地夹过一只鸡腿,放到襄铃的碗里,襄铃张大了嘴,露出一个极欢快的笑容来,立刻把鸡腿咬在嘴里,弯弯的眼睛看着方兰生··这小子无师自通,都会追女孩了,欧阳少恭也笑了起来,眉眼好不迷人,想慕容追他那么久,却从来都不会讨好,什么手段也不会,只是陪着,陪在他身边。
如此简单纯粹,却是欧阳少恭最不能抵抗的··想到那些久远的事,便心觉愉悦,可那些让人愉悦的事太少,很快就是怅然一叹··“少恭,你怎么了”方兰生探过身去,低声问,“你那弟子犯了什么事,要罚她在外站着,饭也不许吃,她那么小,也怪可怜的。”
百里屠苏忽然道:“他人私事,外人不要过问的好·”·方兰生哼了一声,瞪起眼睛:“你是外人,我不是·”说完端碗扒饭,也不再问了。
欧阳少恭终是什么也没说,另一只鸡腿不知什么时候已跑到他碗里·筷子在他手上像活了一般,将肉一片片剥下来,优雅灵巧··无论多么不起眼的事,都已做到极致,让人赏心悦目,成了摆不脱的习惯。
这样的人,一定活了很久,红玉肯定··夜深,欧阳少恭调完琴,没有奏曲,也没有收拾,就去睡了··无音仍站在院里,她的手脚已冰凉,肚子饿得直响,可在天亮之前,她都要一直站在这里。
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无音搓了搓手臂,哈了口气··夜太静了,静夜里突然响起尖锐的摩擦声,这声音一响起,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这声音抽过来,没有打到身上,却似乎能感觉到肉疼,草藤拍到地上时,已不见了无音的身影。
草藤是从棚里延伸出来的,无音已抓住了它,占满毒的手烧断了妖藤,竟流了一手的血··黏稠的血冰冷无比,无音惊骇,想喊欧阳少恭,却已发不出声·她被无数妖藤缠死,一下拉入丛林之中,无声无息。
这一切不过在瞬息之间,像从未发生过,平静的夜晚依旧平静··天才亮,就有人在敲门··洛云平打着哈欠,整理了衣衫,打开门,竟是欧阳少恭··杏色衣衫已沾晨露,他还是斜背着琴,眉头微皱。
任谁也猜得出,这琴是欧阳少恭的武器,琴不离身,时刻都有战斗的警觉,他问出话时,洛云平心里就咯噔一下··“这附近山里,是不是有什么妖灵”·洛云平愣了下,露出忧色:“先生何有此问,可是出了什么事”·欧阳少恭道:“我那小徒儿失踪了。”
·洛云平紧盯着他的表情,笑说道:“先生昨夜罚她,莫不是赌气·”·他这样紧盯着,才能发现欧阳少恭的嘴角微微上扬,让洛云平后背发凉。
欧阳少恭的语气很着急:“她很听话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洛村长对本地熟悉,烦请带路,我和朋友去找找·”·洛云平只能答应,让欧阳少恭先去叫别人,自己回去再准备一下。
欧阳少恭走过藤花草棚,看到仍旧鲜红的血迹,又皱了眉·· ·第七十一回· ·初春,清晨··深林里浓绿成墨,阳光落如浮金··风凉而潮湿,露水濡染了衣裳,杏色裙衫在花草间穿拂,斑斑湿痕起落,粘了草籽。
忽地驻足,广袖揽起,欧阳少恭擦了擦汗,他的呼吸声带了微喘,显然已走得累,口干舌燥··脚步声立刻靠近,递过来一袋水,欧阳少恭抬头看着他,舔了下唇角:“多谢少侠。”
百里屠苏不语,看他仰头喝了几口,轻呵了口气,以袖沾唇,就把水袋拿了回来··欧阳少恭精神不少,对百里屠苏一笑,揉碎的阳光落在眼里,纯净似孩童。
百里屠苏不禁移开目光,看向深处:“已找了近一个时辰·”·红玉上前,看着欧阳少恭道:“若是妖灵作祟,应该有法子找到·”·欧阳少恭欲言,方兰生听了红玉的话,眼睛一亮,嘴快道:“少恭,你能用琴控活物神智,妖怪那么大个东西,你试试,说不定能感觉到。”
所有人都不禁看向欧阳少恭,洛云平坐在树下,扇风的手也停了·就算欧阳少恭真的是文弱的大夫,一个普通的琴师,可会这样诡密的术,足以让任何强大的敌人忌惮,他甚至可以借这忌惮,使敌人不攻自破。
“以琴控神智,听起来好厉害啊……”襄铃跳了过去,碰了碰琴穗儿,“难怪少恭哥哥琴不离身,从来不嫌重·”·方兰生一扬下巴,得意道:“那当然,少恭只要有琴,上到神仙,小到鱼虫,都要听他的。”
欧阳少恭不语,伸手将襄铃拉到身后,百里屠苏挪步挡在前,焚寂已在他的手上,横剑当胸··洛云平一下站起:“来了·”·方兰生还没来得及动,一道厉风就从他头顶上劈了过去,脸上一凉,他颤着手一抹,就见满手的红,一下惊叫起来。
风晴雪揉揉耳朵,巨镰一扫,将方兰生推到后面,地上被斩断的妖藤蛇一般扭动,她举起镰刀,咣一声拄在地上,紧紧盯着四周··众人已极为紧张,却突然传出一声可爱软绵的猫叫,欧阳少恭转头,看自己的琴袋里挣出一个黑色毛茸的爪子,黑猫探出头来,圆葡萄似的眼睛睁着,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又叫了一声,去够下面的琴穗。
似乎毛绒绒的小东西,都非常喜欢他的琴穗··妖藤也抓住了这一瞬,四面八方扑出无数绿藤,像盖下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缠上他们的身体··百里屠苏一剑斩断缠上欧阳少恭的妖藤,来不及自救,只能一把将他给推出去。
妖藤裹着几个人向前拖去,压过人高的苇草,似成千上万团起的绿蛇,唰唰的声响和将死的呜咽声让人胆寒··欧阳少恭站起身来,看着妖藤消失在林深处,眸子里如轻轻波动的水一般,仍是刻入骨子里的温柔。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温柔目光扫过四周树木,金色阳光在欧阳少恭的脸上晃动,他忽然道:“千觞,你可知那位洛村长,往哪处去了么”·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深林里,清晰而柔和,渐渐消失,似低沉的叹息。
过了许久,才有人回答··“诶,少恭可是问对了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尹千觞走出来时,已把洛云平扔到欧阳少恭面前,绑了手脚,塞住了嘴。
洛云平面无血色,本来还呜呜个不停,看到欧阳少恭,一下睁大了眼睛,瞬间噤了声,头也低了下去··汗水打在草叶上,越来越重,那声音似能把人惊起来,洛云平的头更低,抖得更厉害。
欧阳少恭俯视着他,温柔宁静的眼眸,像夏天荷叶上的雨珠,灵动而清澈,只是带着莫名的悲悯,在他平静的脸上,宛若庙中石像··他露出一丝笑容,也如石像般生硬冰冷,缓缓抬起手,广袖被扯起,又从手腕轻轻滑下,手心对着洛云平,五指似扣住了什么东西,极为用力,曲指开始收拢。
手指每拢一毫,洛云平全身的骨头都要碎裂,魂魄被捏成了片,他的嘴被堵住,喊不出声,浑身发抖狠狠咬住嘴里的东西,青筋爆起,血从嘴里,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流下来,一颗眼珠子滚到草里。
尹千觞不忍再看,转过身去,那垂死挣扎,沉重,急促,恐惧的呜咽,却深深扎到心里··待一切平静,偷偷向后瞟了眼,见杏色广袖落下,他心下一松,才道:“这妖物坑害他人性命,杀了就是,又何必……”·欧阳少恭绕过血迹,捡起地上开着黄花的鲜活植物,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满意地笑了起来,去碰这草药的叶子,颇为喜爱。
连他的声音也似乎开心了:“千觞,你跟我这么久,难道就是想问,一个大夫为什么不放过上品的草药吗”·尹千觞没有话说,更不会提他跟踪这岔,他望着妖藤撤去的方向,脸色已沉重下来:“我发现了青玉坛的人,雷严一心囚禁你为他所用,绝不会放过你的。”
那株聚灵成精的板蓝根已被收起,欧阳少恭将背后的琴卸下,抱在怀里,跟着妖藤的痕迹走去··尹千觞在前拨开挡路的草枝,欧阳少恭在他身后,仍走得悠闲,直走到一山洞前,尹千觞停了下来。
欧阳少恭便也停下,才笑道:“我身为青玉坛的长老,回门派出力,难道不应该·”·尹千觞听到这话,已是又急又气:“雷严若是囚禁你,必然准备了阴险手段,恐怕你再也逃不出来。”
见欧阳少恭不语,尹千觞更急:“难道你要将自己置入险境,除掉雷严”·欧阳少恭只淡淡笑着,摇了摇头,盘腿坐了下来,将琴横放在腿上,指尖轻抚琴弦,忽然一勾。
琴音如水,在青石上激溅而起,又四落入平缓的水面,随波潺潺流动·清澈温柔的泉像从心底流过,汇作安静的潭,一丝丝的浮躁,都像是罪恶,谁忍心推拒这安宁,只想阖上眼睛,沉入心湖,做一朵发芽的睡莲。
·妖藤也似觉得,沉睡而去是件愉悦的事,动作缓慢下来,渐渐松了束缚,匍匐着向洞里缩去,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禁停了攻击··那平和的琴声,清晰而沉静,传入山洞深处,方兰生面色一喜,得意道:“是少恭,少恭控制了妖腾。”
襄铃拍了他一扇子,瞪着他,竖指在唇上,让他噤声··此间红玉修为最高,换她在最前开路,百里屠苏紧跟其后,襄铃和方兰生在中间,山洞不算大,风晴雪竖拿巨镰容易磕着,只好斜提着大镰刀,远在最后跟着。
他们的目的是救出无音,现在欧阳少恭以琴音控制着妖藤,不知能撑多久,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趁此机会能铲除妖物,再好不过··走了半晌,琴声依旧很清晰,山东里很安静,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平和的琴音。
红玉已看见了山洞的尽头,满满的妖藤挤作一团,绿叶拥簇,偶尔攒动扭转,像熟睡的人在翻身,无音就躺在地上··双剑寒锋如针,刺人眼疼,红玉寻着妖藤根基,轻声道:“琴音用灵力凝成,直达最深,能做到如此,时间完全足够。”
方兰生悄悄过去,已将无音抱远了,抚着胸口深呼吸,像刚经过生死大劫··百里屠苏皱着眉,回红玉道:“阿翔发现有人跟着我们,不是天墉城的,先生从门中逃出,若是冲着他来,恐生变故。”
他的话像是一把刀,斩断了琴弦··琴音突断·所有人的呼吸,也似突然断了,妖藤爆炸一般,铺天盖地,一片黑影直压下来,是成千上万的毒蛇,水潮一般疯涨,不留一丝空隙未及眼前,已让人窒息。
看着身边的人被拉入妖藤的乱潮里,凄惨的呼叫在山洞里回荡,简直要炸裂脑袋·百里屠苏横剑一挥,嘶声长啸,眉心红痕欲滴,煞气立刻席卷了理智··琴弦未断,只是弹琴的人,住了手。
他的手被分别控制,两个青玉坛弟子压着他的肩膀,让欧阳少恭直不起身来··“丹芷长老,得罪了·”另一弟子到欧阳少恭面前,先低头告了罪,他紧紧皱着眉,好像永远不会舒展。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与欧阳少恭相撞··“元勿·”欧阳少恭唤道··元勿似无觉,绕到欧阳少恭身后,把他的手扭在一起绑上··灵力织成的丝带如活物附骨,非强力不能挣脱,九宵环佩也在他们手上,欧阳少恭没有琴,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鱼。
欧阳少恭却没有反抗,只是盯着前方·尹千觞正与一群青玉坛弟子激战,那些弟子不是尹千觞的对手,已死伤大半,大刀虎虎生风,眼看越逼越近··元勿悄悄瞥了眼欧阳少恭,从袖中掏出一个两指宽的小盒子,使全身的力气,冲尹千觞砸过去。
在江湖闯荡多年,尹千觞心思细腻,经验丰富,没有抬刀去挡,直接想躲开这突来的东西·这盒子却自己碎了,红色的粉末扬洒,雾一般把尹千觞笼罩起来··红雾像烈火,能灼得人皮开肉绽,这烈火直烧入尹千觞的身体,钻到他的皮肉里,烤干他的血骨,火克风,风却生火,这些极为霸道的火属灵子,钻到尹千觞的身体里,直烧得他经脉寸断,痛不欲生。
令人不寒而栗的惨叫,让欧阳少恭的脸色煞白,他的唇角却笑了笑,而顷刻之间,他的笑已变作了疼,心疼自己的朋友,为他疼惜,替他痛苦,代他责斥自己的无情··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这样,风晴雪就不得不将他带回幽都,只要回去,想再出来,可就不容易了。
支开了风晴雪,百里屠苏就不会受影响,也没有尹千觞来碍事,扰他的心··欧阳少恭很少对朋友下手,他虽然真心交尹千觞这个朋友,却更想做回太子长琴··若尹千觞自此消逝,幽独巫咸风广陌来向他寻仇,他欧阳少恭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他终是不忍心再看,闭上了眼睛,却听见了剑锋破空之声··身旁有弟子惊道:“是天墉城的人”·“他们去洞里救人,我们快走。”
“那些受伤的不要管了,撤·”·“丹芷长老·”有几个人先后唤了欧阳少恭一声,携着他使腾翔之术,离开了此地··欧阳少恭睁开眼睛,看脚下城郭,穿云过雾,眨眼却似千里,悬于高空好像随时都能摔下去。
他倒吸了口气,像被吓着,又闭上眼睛··身后有人笑出了声,咳了一下,叹口气道:“丹芷长老,就跟我们回去吧,凭长老的炼药之术,你不回去,坛主是不会罢休的。”
“坛主”欧阳少恭冷哼一声,“他雷严敢自称坛主,实令门派蒙羞,你们这些弟子,竟也跟他作乱·”·方才说话的弟子定不是雷严的死忠,立刻没了底气:“我们也是……”·有人厉声打断他,冷冷道:“长老还是不要多言的好,炼丹可用不上舌头。”
欧阳少恭睨他一眼,真的不再说话··而甘泉村,村长失踪已有人上山来寻,山洞中的妖藤已被百里屠苏斩杀除根··陵越赶到时,山洞中一片混乱,血迹几乎溅满了每一寸地方,堆积的断藤还在扭动挣扎,月白的靴子踏过,鲜红在鞋尖上越来越浓。
十几名天墉弟子跟在他身后,陵越护着他们,持剑一人当先,他已感觉到百里屠苏的煞气,听到里面有其他人的声音,怕为百里屠苏所害,更加快了速度··那声音是方兰生发出的,他从里面疯跑出来,已是灰头土脸,一身血污,看见陵越他们,终于停了下来,抚着石壁急喘得厉害,手里只拿着一块玉衡碎片。
“你们是收妖的吧,快……要,要出人命了,少恭……”方兰生的话没说完,那些天墉弟子就一闪不见了,他扶着腰直起身,心焦地跑出山洞。
“少恭,少恭少恭……”任他怎么找,也不见欧阳少恭的影子,只有地上重伤的尹千觞··从琴音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欧阳少恭一定出了事。
欧阳少恭的琴音能安抚人心,本指望他能让暴走的百里屠苏平静下来,现在也不知怎么收场,欧阳少恭又身在何处··方兰生第一次难过着急得想哭,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胸口涨得要炸开,喘不过气来。
他浑身没了力气,跌跪在遮天的草里,伏身将头埋下,失声呜咽··红玉被百里屠苏所伤,却仍上去缠斗,争取让襄铃带着无音离开,风晴雪执意不走,用幽都密术压制煞气。
·“苏苏苏苏苏苏”风晴雪一口气说了一串苏字,生气地鼓起了脸颊,却仍不停地结印,耗费自己的灵力··红玉阻住百里屠苏的去路,喊道:“你灵力不足,这样下去毫无用处”·风晴雪喊了声“红玉姐”,却反驳不了,终于向后撤去。
被煞气控制的百里屠苏,嗅到欧阳少恭的气息,爱与恨都暴涨起来,纠缠在胸腔里,只本能地想追随,双目如恶鬼,瞪着眼前的障碍··他厉喝一声,再要出手时,已被无数剑光包裹,陵越布下三才剑阵,暂且困住了他。
“百里屠苏我奉师尊之命捉拿你回去,还不清醒”陵越悬剑在前,双手并指如剑,交叉在胸前,向前一推,自剑身中打出一个术式,封入百里屠苏的眉心。
那是紫胤真人在剑上施的术,可暂时封人意识,纵煞气控制了神智,也作不得乱··百里屠苏紧紧握着焚寂,已昏厥过去,陵越上前将他接入怀中·· ·第七十二回· ·案上的茶已冷。
欧阳少恭坐在案前,平静地看着站在下首的雷严··阳光照入窗户,从雷严的身上切过,他的背影高大沉重,似描了金边··欧阳少恭换了青玉坛的衣饰,短襦褶裙轻蓝如烟,单组只佩系腰,长穗坠在身前,罩幽兰广袖长衫,其色浓似墨,银丝绣纹繁复繁重,长发披落,庄重而雍容。
他本是个温润清雅的人,如兰如竹,被这样华丽厚重的衣物一压,连气质也变了几分,似承了难以支持的重担,沉稳内敛,却是吃力,忧心而郁郁,真正是青玉坛的丹芷长老。
欧阳少恭的脸色略微苍白,眉头未锁,眼眸仍旧温柔,却尽是疲倦沉郁··“你怎么每次见我都这个表情·”雷严转身看着欧阳少恭,没好气道,“现在百里屠苏和焚寂都在你手里,药我已按你的方子找齐,可以给我炼丹了吧。”
欧阳少恭看着已冷的茶,手指按着杯沿,声音也是疲倦:“只有用完整的玉衡,才能以其中魂魄炼成丹药,至于百里屠苏,在他没有甘愿将剑灵给我之前,我也算不得成。”
雷严冷哼一声,如闷雷洪钟,翁气道:“那是你的事,八年前我替你灭了乌蒙灵谷,让焚寂出世,其他我可管不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武肃长老何出此言,少恭当年只告诉长老你焚寂所在,可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欧阳少恭的语调懒散,顿了一顿,双目忽地一厉··他站起来,拂展了广袖,似乎满腔怒恨,不得不压着嗓子道:“若非你贸然行事,岂会有今日的百里屠苏,他本不该存在,过去没有,以后也不能有,如今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好不心烦”·阳光在幽兰的衣上流动,欧阳少恭侧了下身,裙袖摇晃,长发略摆,一只眼睛隐在刘海的阴影里,尽是厌恶阴鸷,狂躁暴戾,满满的不耐烦,而另一只眼眸,温柔得似在笑。
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已变得诡异可怖,如毒蛇泛光的鳞片,扭曲得让人浑身发寒··他拂袖而去,扫落了案上的茶杯,上好的茶水仍在流动,从案上,一滴滴砸落,溅起水纹。
妖藤洞战后,无人再去甘泉村,也无人再想得起洛云平··风晴雪携尹千觞回了幽都,陵越带百里屠苏去往天墉城,这里只剩无音、襄铃、方兰生,及红玉四人··毕竟红玉最为年长,修为最高,欧阳少恭不在,一下成了几人的主心骨,她提议先到江都再做打算。
途上一场大雨,行程一慢,就耽搁许久,方兰生再躁的火性,也浇得蔫了,心里的忧忡却积得更深··当他们赶到江都,直奔花满楼,进门不见那两个迎客的女童,不见来往的姑娘,冷冷清清,只远远听见瑾娘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出,响彻整个小楼。
襄铃躲在红玉身后,转着眼珠寻找声音的来处,小声道:“少恭哥哥一定不知道,原来这个瑾娘这么凶·”·听清了瑾娘的话,红玉不知不觉,呢喃道:“这么多人真心为他,究竟求什么呢……”·“嗯”方兰生听见了她的话,“你说谁真心”·红玉立刻缄口。
瑾娘还在骂人,骂的是天墉城的人··百里屠苏半途醒来,得知欧阳少恭生死未卜,宁肯与同门动手也不肯走,恳求陵越让他先救出欧阳少恭,再随之回天墉城请罪,还了这生死之情,任师尊处置。
陵越无法,只好先遣回其他弟子,向掌教与师尊禀明情况,自己与百里屠苏回至江都,向瑾娘问卜欧阳少恭的下落,再寻法救出··瑾娘得知欧阳少恭出事,已忍不得迁怒,先是数落一通,话里是没有脏字,却没一句好听的。
这小楼又很快安静,红玉几人一直站在楼下,过了约莫半刻,一声吱呀干响,有人开了门··百里屠苏冰冷的脸上有几分疲倦,他站在楼上,一手支着栏杆,没有低头,只是垂眸向下看。
方兰生仰头,看到他先是一笑,立刻大喊:“木头脸”·如云开见日,他一下开朗起来,一挑眉梢,斜眼看着百里屠苏:“算你还有良心,不枉少恭对你那么温柔体贴,还答应复活你娘。”
百里屠苏没有理他,换视了小楼一圈,最终落在几人身上,陵越这才出来,站在他身边··“你最不愿的结果就是等·”陵越随着他的目光,轻声道。
百里屠苏皱了眉:“无可奈何时,也只有等·师尊曾言,等若是唯一能做的事,就尽心去等·”·陵越还想再问欧阳少恭的事,下面的方兰生已经等不及了:“喂瑾娘说什么了啊”·“等。”
陵越道,“瑾娘让我们在这里等·”·看陵越面生,方兰生打量得仔细,才发现是去藤妖洞救人的道士,紫衣白衫,戴着高冠,一脸正颢之气,双眉一蹙,尤是严肃沉稳。
方兰生的语气也客气许多:“你是谁”·红玉道:“他是天墉城的首席大弟子,陵越·”·“哦……”方兰生也没兴趣多问,转身拉住襄铃,“你渴不渴,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然后买点东西回来等少恭吧。”
襄铃眼光一亮:“好呀好呀·”·半月之后,欧阳少恭竟真的回来了··他穿了一身干练的白衣,头发都束在了身后,怀里斜抱着琴,白色的衣装,衬得他脸色也有些苍白。
·柔软明亮的眸光,也仍旧迷人,看起来安然无恙··是夜晚,花满楼热闹如常··没有人发现欧阳少恭回来,只有院里独饮的华裳,看着他微微低着头,抱琴走出小楼,白衣上映着的灯火暖色,也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华裳怔住,递在唇边的酒杯,被轻轻放了下来,月光在酒杯里,漾出一圈圈波纹··“欧阳公子·”华裳似乎才醒过来,起身上前几步,却又停下,张了张唇,似不知该说什么。
夜风吹拂着她宽松的裙带,更显她身子单薄,孤独而柔弱,她一直都在花满楼,却有如同浪子的寂寞··欧阳少恭轻笑了声,温柔犹安抚:“你与千觞果真天生一对。”
华裳的手握在身前,更紧:“他跟着你走的·”·欧阳少恭沉默一阵,带着歉意道:“你等他又有何结果,他怕是不会回来了·”·几声清亮的鸣叫,海东青在小院的上空盘旋,拍着翅膀,缓缓落在树上。
华裳走回去坐下,饮了那杯酒,再满一杯,她的等待和以往并无不同,她只能等··琴放在石桌上,琴袋里的猫拱了拱,仍在安睡,欧阳少恭坐了下来,他抬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已是惨白。
华裳一惊,忙要问他,那苍白皮肤里,似泛出红来,像粉色的桃花绽放,渐渐浓成血··黑色的血从他唇间滴落,他的面容却仍旧平静温柔··这一晚无人能安睡。
欧阳少恭躺在榻上,在榻边切脉探查的是陵越,用清气送入他经脉,竟立刻被霸道的妖力吞噬,欧阳少恭绝不可能是妖,这妖力,便是一切根源··百里屠苏紧盯着榻上的人,心里极为担忧,却帮不上忙,空握了手,猜测道:“莫不是被妖物所袭”·“被袭击只会受伤,不会有妖力。”
陵越摇头,眉头又是一皱,看着榻上的人道,“他被下了非常霸道的妖血·”·襄铃张大了嘴,长长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少恭哥哥喝了妖的血,可是那会怎么样啊”·方兰生的眼睛一直跟着说话的人跑,着急想知道结果,手里攥着衣带,越绞越紧,和他的心一样。
陵越面色凝重,看了眼襄铃,起身向红玉道:“是被直接打进身体的,普通人会立刻被这妖血侵蚀,可是这个人……对妖邪污秽之力极为排斥,根本不可能融合一体,两相排斥,十分痛苦。”
红玉疑惑道:“不能融合”·陵越点头:“他气息清圣,有如仙神·”·方兰生趴在榻边,轻柔地抚顺欧阳少恭的鬓发:“少恭悬壶济世,是仁人神医,怎么会变成妖怪。”
他一咬牙,恨恨道,“谁下的毒手,一定要血债血偿·”·百里屠苏闻言,更是怒上心头,握起拳头,眼光狠厉如刀··红玉道:“如此更好,能彻底把妖血逼出来,借助别人的灵力很容易伤他肺腑,天墉城清气聚集,不如把他带回天墉城。”
回答她的却是一阵静默,见无人说话,她又道,“这是最好的办法·”·这虽然是最好的办法,却实在没有什么用··陵越用了一天时间,教会了方兰生几人腾翔之术,自己带上欧阳少恭,与百里屠苏先一步回了天墉城。
昆仑天墉不愧是清气凝聚之地,方到昆仑,欧阳少恭就醒了,他一抬眼,就看到了陵越,虽没见过这个人,却识得他这身装束··陵越解释道:“你妖血发作,我们带你去解毒。”
欧阳少恭有几分迷茫,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便直起身来,陵越怕他掉下去,一只手还抓在他腰上,可欧阳少恭在窄剑上站得极稳,白色衣袂飞扬,如临风仙人··欧阳少恭不禁回头看着陵越,他的眼睛清明柔和,十分好看,任何人都无法对他讨厌起来,陵越也是。
脚下景色愈近,看得清飞檐横桥,流瀑长虹,白练砸入深潭,隆隆水声如雷,转在万壑谷间,低沉悠远··三人落在天墉城门前,甫一落地,欧阳少恭先整了衣衫长发,转身便问候百里屠苏:“少侠无事便好。”
“我无事·”百里屠苏不多言,他的语气和眼神里却尽是担忧,掩也掩不住··陵越领二人入内,天墉几百年清修之地,很快有人发觉了欧阳少恭身上的妖气,二弟子陵端带人亲自来查看。
百里屠苏扶着欧阳少恭走在后面,陵越听见师弟带人过来,未见着人,已先迎了上去··“谁把妖物带入天墉城,还不滚出来”陵端走下台阶,身后跟着陵亚与芙蕖二人,见来者是陵越,忙端正了态度。
陵端瞥了欧阳少恭一眼,秉礼道:“大师兄·”·二人却都未提及欧阳少恭的妖气,而是说起了百里屠苏,肇临之死未彻查清楚,现下必须将百里屠苏囚禁,再由掌教和执剑长老处置,而欧阳少恭的妖血未解之前,百里屠苏是不会从的。
芙蕖不掺和他们的事,已跑了过来,看着欧阳少恭,直接问道:“你是妖吗”·百里屠苏道:“他不是妖,只是被下了妖血·”·欧阳少恭的话被截住,只好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妖血在他的身体里根本不能停留,此时嘴角又溢出黑血,只让人觉得他是在强撑。
“先生,不能再等了·”百里屠苏一急,直接环过他后背,紧抓住他双臂,向陵越道,“师兄,我带他先走,代我向掌教请罪·”·陵越直接应了一声,陵端也不好再说什么,心里的气越压越旺,抬眼见芙蕖踮脚目送二人离开,立刻把她给叫了回来。
执剑长老与弟子住在一处院落,二位弟子皆居于东厢,右起第二间便是百里屠苏的居处,这里每日都有人打扫,仍旧干净整洁,只是少了些人气··房间里摆设十分简单,没有半点多余的东西,要不是有一展屏风,简直一览无遗。
欧阳少恭走进去看了一圈,坐到榻上拍了拍,笑道:“少侠离师门许久,还有人这般念着,令人羡慕·”·“师尊对我有再造之恩,只是我无力回报。”
百里屠苏的声音如常,他关门的动作却是一顿,“先生未回来时,兰生日日心焦如焚,这般情谊,岂会羡慕他人·”·欧阳少恭道:“小兰与我一同长大,自然有此情谊。”
百里屠苏过去,已要启印聚气:“我来为先生驱除妖血·”·“不必·”欧阳少恭却弯起眼眸,挥手道,”一点妖血侵不了我的身。”
百里屠苏一下怔忡,这般带着嚣张的欧阳少恭,他从未见过,其人洒脱而已,从来不曾蔑视任何··欧阳少恭起身道:“少侠该信我才是,我是个大夫,更不会拿自己的命玩笑,还请少侠先出去。”
百里屠苏迟疑半晌,终是点下了头,转身出了房间,将门轻闭上··榻前挡着屏风,欧阳少恭听见关门声,面上是从不改变的平静温柔,他从袖中掏出三块玉衡碎片,一块取自翻云寨,一块是小兰给他的,还有一块,来自雷严的手上,有时,他也不得不为雷严耗力炼药。
他盘坐到榻上,聚灵力奉起玉衡碎片,在空中画出一个赤色符咒,包裹住玉衡,那三块碎片,竟消失在空中··这里很快旋成了一个无形的旋涡,疯狂吸纳天墉城的清灵之气,然而却是极轻缓的,如浩瀚大海里一个小小水涡,再心细的人也难以察觉。
然而,再细小的事,也终究有迹可寻··看不见的清气向这里奔涌,连门外的百里屠苏也不能感觉到,不久掌教派人来传唤,他看了眼房门,怕扰到欧阳少恭驱毒,未出声告知,便离开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紫胤回到居处时,却没有一个人··清气反常的流动已经停止,百里屠苏的房里没有人,他自己的房门,却是大开着,门口倒了一盆凤仙花。
他将凤仙摆好,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切如常,只是多了几分陌生气息,方才定有人来过,只是走得太急,碰倒了门口的花,更来不及关门··卧室里的东西被翻过,清冷目光扫过墙上时,突然顿住,他微微动容,那里应挂着剑,名为易水的剑,现在却只剩了空白墙面,墙角扔着一幅画,一幅被撕毁的画,画中人,名为东方怀微。
已是三百多年,碎成几片的画,仍看得请画中人的风姿,白衣白发,可爱而俊美,沧桑而鲜活,明明是死物,那眸里温柔不羁的神色,却总能让他心动··成仙之后,紫胤再不敢看这幅画。
如今去看,已是毁了,而画中人的眼眸,却不曾有变,那双眼睛每次看着他时,他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捏住了他的心··紫胤不禁抬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成仙以来,他第一次这般愤怒,猛然甩袖,那幅被毁的画,便成了飞灰。
 ·第七十三回· ·小亭四面垂了竹帘,潺潺水声响起,很快满了,便提手一顿,松开了广袖··欧阳少恭在沏茶,他独自在亭里,从帘外能清晰看到他的身影。
茶水倾入杯中,腾起滚烫的白雾,茶香扑面,他心觉愉悦,眼眸更是温柔,再取了一瓷杯,揽袖添茶··水雾沁人,茶声清澈,帘外阳光正好,滤出金丝重重,亭前月眉走近一礼,软声道:“有一自称慕容氏的道长拜访,少爷可见”·帘后的身影一顿,亭中人未言,茶水,却已洒出了杯。
月眉犹豫一瞬,欲开口再言,却听欧阳少恭轻轻一叹:“请吧·”·白靴出雪,踏入这门庭,便染这红尘··小炉火旺,水开了许久,仍咕嘟沸腾着,发出一忽一忽的尖啸,欧阳少恭看着那白汽,伸手在瓷盅里捏出一撮茶叶,然而这样的水,已沏不出好茶了。
欧阳家世代为商,虽算是大户,也不过一进深的宅子,有前庭后院,植古树奇花,开有药圃,藏黄白之物,却盈花药之香··驻足于亭前时,已听不到任何声音,连鸟也噤了声,似乎全神贯注,在等待什么。
而亭中的身影仍旧端坐,风掀动竹帘,在木柱上拍出轻响,衣袖被压在案上,堆叠在一处半垂半落,偶尔翻扬,安静得犯懒··紫胤方伸出手,亭中人便站起身来,他的手指扣到竹帘的边沿,不觉已捏得极紧。
四目相对时,欧阳少恭立刻移开了目光,日暮苍穹般的灰白眼眸,旷远无际,那不是沉静无波,而是一片荒芜·只这一眼,已废了欧阳少恭所有准备。
紫胤向前一步,欧阳少恭便后退一步,在这四方小亭,迫得越来越近,直到退无可退,一声闷响,后背撞上了木柱··飘忽的目光不知搜寻什么,却未曾落在紫胤身上,广袖下的手已紧紧攥起,太过用力,连肩膀都在颤。
“看来你的确不想再见到我·”紫胤垂了眼睑,愤怒过后,对恋人的抛弃,竟一个字也质问不出··他转头瞥了眼短案,洒在杯外的茶水仍未擦去,这样的不小心,欧阳少恭从不会有。
“杀肇临的是你,放魇魔伤我的,也是你·”紫胤说完,便沉默下来,将双手负于身后,终于转开了眼,不再看他··欧阳少恭想解释,又不想开口,他本没什么可说,这些都是他一手所为,就连慕容紫英身在天墉城,也未完全出他所料。
慕容紫英与天墉城有旧,更曾相助幽都,焚寂中的残灵,也属于他所爱之人,如今结果,岂能不在欧阳少恭预想之中··只有一个认知,他从未怀疑过,可如今,他突然知道他错了,这意味着,从三百年前他就错了,才导致如今有了偏差,让他不知所措。
“不……”欧阳少恭不能相信,恍惚间摇头,喃喃自语,“你已成仙,真正的剑仙,为何还会对我……”·欧阳少恭想不明白,他更不能理解,猛地拽住紫胤的衣袖,似痴似狂,只想求个答案:“修道者断情绝爱,为什么你不一样,为什么”·可这白发红颜的剑仙,看着他的痴妄,冰冷荒芜的眸,竟露出怜悯之色,只淡淡道:“殿下生而为神,如何能懂”·欧阳少恭说不出话来,失了魂一般,靠在木柱上,他抬眼看了看紫胤,有几分委屈。
这几分委屈,却比任何痴情的眼泪,都让人心软,紫胤竟不为所动,只是看着他,忽拿了他腰间的短剑:“殿下一心回天界,我也无话可说,可擅自定了我的命运,便是对我全无情义,又何必留它。”
欧阳少恭不语,看他拿起短剑,双眼一眯,瞬间聚起灵力,剑气决绝,竟似要毁了这剑·长袖下的手指一跳,欧阳少恭终无丝毫动作,温柔眼眸里,已然尽是讥讽。
紫胤心下一颤,他的殿下,在讽刺他的痴情不改,嘲笑他的自以为是·他至今深爱之人,从未想过与他相守,给他一次疯狂的爱情,然后彻底抛弃,让他成仙,就以为不再亏欠,以为他会忘记一切。
·已过去三百年,曾经那些令他痴迷的话,都不过是谎言罢了··既然如此,强求也不过是他一人执迷不悟··再深痴情,紫胤拿得起,也放得下,他终于决定要割舍。
欧阳少恭却突然改了主意,他又看了紫胤一眼,那是三百年来,时刻缠在骨血里的思念··只要他想,牵动这个人的情绪,对他来说实在易如反掌,可是结果,却不一定是他想要的。
紫胤似被触动,用他淡漠苍凉的眼眸,深深望着欧阳少恭,他又不禁向前了半步,欧阳少恭向后缩着身子,已无处可退,只有落荒而逃,眼睛一转,突然一掀帘,弯腰钻了出去,兔子似的跑得没影。
大片刺眼的阳光洒进,让紫胤有些怔··琴川客栈里,百里屠苏已等了许久··紫胤被魇魔所伤,至今未痊愈,却在他回天墉城时突然出关,向掌教说明,要去铁柱观帮忙加固封印,这自然没什么,可紫胤竟要求带百里屠苏下山,并一路随护,助他渡过天命之劫。
何谓“天命之劫”,紫胤并不告诉他,欧阳少恭也是这个时候突然消失的,穿过天墉结界,竟没有任何人发现··百里屠苏一直未多猜测,直到随师尊出了天墉城,紫胤不提铁柱观,却问明欧阳少恭的家乡,来到琴川,独自去了欧阳家。
他笃定,这一切起因,定与欧阳少恭有关··紫胤一跨进门,百里屠苏就发现了不对,那把欧阳少恭从不离身的短剑,现在却在紫胤的腰间··“师尊。”
百里屠苏垂下目光,起身一礼,“先生身中妖毒,可还好”·紫胤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直接道:“他并非凡人,妖血对他无用。”
这真是个让人惊呆了的消息,百里屠苏半张着嘴,僵成了石头·妖血无用,欧阳少恭是故意的··百里屠苏怔怔问道:“那……先生……是什么”·“一只……”紫胤略一沉吟,冰冷声音道,“红羽金冠的小鸟罢了。”
百里屠苏眉头一皱,是兰是竹也好,他实在想不出,平静温柔的欧阳少恭,竟是只活泼的小鸟,若是妖,为何没有妖气,上天墉城又有何目的··紫胤知他所想,淡淡解释道:“他不是妖。”
百里屠苏虽有怀疑,却没有以恶意去猜测欧阳少恭,他难以全心信一个人,若是信了,也难以去质疑,如今看紫胤态度,对欧阳少恭更彻底放下了戒心,其虽非人,绝不是恶类,他自己煞气缠身,又何尝是真正的人。
西皇长琴,乃亘古的神祗,为战而生,暴戾杀伐,虽不顾惜苍生万物,神终究是神,命系天地,守护六界大道是神的本能,否则将灭毁自身·护佑天地,平衡大道,皆本性使然,心观万局,睥睨世界,而高高在上。
神,没有善恶之分··世人修仙求道,艰涩攀登,走绝险之路,磨得无欲无情,所求的,对神而言,不过天生本能··紫胤不禁轻叹一声,成仙已三百余年,青丝换了白发,到底是老了,再不能像当年那样轻狂妄行,就算深爱,也无法痴痴追求,没那个心劲儿。
“屠苏,这店里可有花酿”紫胤突然问··“啊”百里屠苏有点迷茫,“我去问问·”·问有没有,自然是要买的,可百里屠苏愣没反应过这茬来,紫胤不食五谷,也没见过他喝水意外的东西,哪里会觉得他是想买酒。
百里屠苏问完上楼时,竟看见了欧阳少恭的侍女,提了一个青竹篮子,正往上走··蛾眉看见他,便笑着问候:“百里公子·”·百里屠苏点了点头,不知她为何来此,还未询问,蛾眉道:“公子师尊可在此处,还请公子带路。”
“你寻我师尊做什么”百里屠苏皱眉··蛾眉道:“自然是少爷让我来的,少爷吩咐,若公子问起,我不能多说,只让我找公子的师尊,而且,我也不知道什么啊。”
师尊和先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百里屠苏实在好奇得紧,可似乎是很不一般的事,他又不能问,只好在心里憋着··领蛾眉到房间前,百里屠苏敲了下门,唤了声“师尊”,听里面应声,才推开门。
二人入内,见紫胤白发丹容,这般冰玉风姿,出离俗世,蛾眉的热情性子更是耐不住,上前服身一礼,低眉柔声道:“阁下便是少爷口中的慕容,难怪少爷上心,这般人物,凡人可比不得。”
紫胤负手立在窗前,无心理她那些多余的话,只问道:“何事”·蛾眉见他如此,只微微一笑,将手中竹篮放到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这是莲子羹,桂云糕,小甜鱼,还有少爷亲手以汉时古法酿的,紫红华英。”
几样东西,连酒在内全是甜的,慕容紫英嗜甜,这些东西也都是他喜欢的,他虽然已几百年不沾烟火,但看到欧阳少恭送他这些,心里必定觉得高兴·宠人宠得上瘾,投其所好只为了讨好,还是第一回。
百里屠苏看得发懵,能给师尊送吃食,他们绝不会有什么交情··小菜,甜酒,还有一枝新开的桃花··蛾眉放下粉白的桃花,倒像自己犯了错,看着紫胤的脸色,小心道:“少爷送道长这些,是赔罪的,今早怠慢了道长,可别生我家少爷的气啊……”·紫胤有几分无奈,无论哪一世,殿下总会有个随身的人,忠心而美丽。
“你家少爷恐怕没让你说这么多话·”紫胤望了百里屠苏一眼,示意他打开门,向蛾眉道,“回去吧·”·紫胤的冰冷总令人却步,剑意是冷的,似乎灵魂都是冷的,蛾眉不敢再多言,低头一礼,转身走了出去,百里屠苏关上们,转身看着紫胤。
桃枝搭在盛着莲子的碗上,怒放的桃花没有一丝保留,还沾着晶莹的水珠,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璀璨非常··情爱之中,桃花为艳花,欧阳少恭想告诉他的,却不仅是香艳缠绵的情思。
桃喻指婚姻,相伴相知,平淡安宁,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紫胤拿起桃枝,抵在鼻尖轻嗅,半阖了眼眸·花瓣温柔,如恋人宠爱目光,红粉映颊,似有人在耳边低语情话。
阳光落在雪白睫羽上,轻轻颤动,他冰冷的面容,忽然有一种令人心动的神采··去往江都之前,欧阳少恭请方如沁出来吃饭,也是为自己擅自带走小兰,向她表一番歉意。
·二人青梅竹马,欧阳少恭又是风流人物,方如沁很早就操持家业,日日忙碌,性格强势,对身边这个温柔的人,很有几分恋慕,眨眼方兰生都到了婚嫁年纪,她也想找个人成家,欧阳少恭自是最中意的。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琴川最好的的酒楼,也是两家合资的产业,生意并不怎么好,琴川地方不大,谁也没钱总在这种地方吃饭··小楼人少,房里很是安静,倒酒的声音十分清晰,欧阳少恭道:“这么多年,你主掌家业,又为小兰操碎了心,却没人照顾你,实在辛苦。”
方如沁哪里听过这话,直有些不好意思,掩唇笑道:“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我这些年都绑到生意里了,自然是没有你逍遥·”·“你我都宠着小兰,可宠坏他了。”
欧阳少恭给自己再倒一杯,仰头一口喝尽,转起了酒杯,“可我还是不忍心看他接受命运的安排,年轻的时候,轻狂一把也没什么不好,他还是孩子心性·”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古剑]储宫琼华 by 逍遥阿七(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