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储宫琼华 by 逍遥阿七(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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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储宫琼华 by 逍遥阿七(下)(4)
·这个人伤他至此,却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埋首流泪的人,如此狠毒,如此温柔,到底什么是真的··紫胤扯着沙哑的声音问:“你今日对我关切,又是真是假”·“真的假的你猜啊……”欧阳少恭一副戏弄的表情。
紫胤却很认真,淡淡道:“你自己也不知道·”·欧阳少恭的脸色沉了下来,紫胤说对了,他不否认:“慕容,你真的很会摸人心思·”·紫胤摇头,他靠到欧阳少恭的怀里,闭目就这样睡去。
欧阳少恭抱他坐到榻上,抚摸他的白发,整整一个夜晚··次日天亮,紫胤睁开眼睛时,欧阳少恭已经离开了,他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就坐在自己的房里,除了看着有些木然,似乎一如往常。
正殿上,欧阳少恭和天墉掌教,及幽都婆婆,商议百里屠苏的煞气之事,天墉的诸长老也在一旁,他们都很想打听欧阳少恭的身份,也就是和焚寂剑的关系··欧阳少恭却丝毫不透露,他想带走百里屠苏,幽都的人不放心,天墉城不愿意,一时也说不下。
幽都和天墉城一同逼问欧阳少恭,正是唇舌交战激烈的时候,陵越突然闯进来,神色惊慌,他还没有说话,众人就感觉到了邪气,含怨戾凶煞,不知从何而出··函素真人带诸长老赶去,执剑长老的居所外,已经聚了许多弟子,却没有人敢近前,甚至没有人敢说话。
欧阳少恭站在函素身边,他本就一身华贵,此时不应有的优雅从容,让他更为醒目··“他不是魔·”欧阳少恭小声道··所有人都紧盯着那扇门,旁有梅花白雪,幽静美丽之处。
吱呀一声,门开了,紫胤推门出来,他看起来精神尚好,神情没什么异常,却也有些变化··往常如寒冰的眉稍眼角,有着说不出的邪魅,他灰白的眼眸如冰雪沙漠,酷寒荒芜,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活气。
函素真人也不愧是掌教,如此惊骇的事,他的声音发颤,还是简单笃定地说道:“紫胤,你入魔了·”·紫胤很平静,他点了点头,对函素道:“掌教,今日我辞去执剑长老一职,还望你善待陵越。”
“你要去哪”欧阳少恭立刻追问,担忧道,“你剑上的血煞很重,修魔归修魔,但嗜血没有好处,你小心点·”·“我控制得了。”
紫胤道,他化出剑来,剑上血煞浓成了血水,杀气难抑··弟子们已经议论纷纷,天墉城是正道,他们崇敬的执剑长老却是魔,这意味着信仰的崩塌,如同当年的琼华,人心浮散,为人诟病,在修界一落千丈。
“那就好·”欧阳少恭又微笑起来,“不过慕容,你不觉得你有点自私么,这样岂不是要天墉城向整个修界解释,执剑长老为何是魔,稍有不慎,千年的基业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紫胤淡淡道:“我已经压制不了,也不想压制,顺其自然吧·”可他并没有那么平静,剑上的血色在涌动,杀气更盛··掌教和长老,幽都十巫,德高望重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陵端看不下去,上前跪到函素面前,急道:“掌教真人,执剑长老入魔,事关天墉城大局,万不可就此放他离开,应当机立断,杀之以绝后患。”
在天墉城的立场上,这话说的不错,谁都不敢说的话,不敢下的决定,却让一个年轻弟子这么说了出来,只不过听着十分狠绝··“陵端”陵越怒斥,却提剑刺向欧阳少恭,“师尊爱你至深,你怎能如此狠毒”·欧阳少恭轻而易举就折断了他的剑,拂袖将陵越打退,低头对陵端道:“以后说话还有有自知之明的好,你们杀不了他的。”
紫胤看着他们,就像看一场戏,他眯起眼睛,便露出妖邪之气,浅笑道:“殿下,屠苏就交给你了,紫英告辞·”·欧阳少恭点头,看着他御剑离开,那样决绝,似与这天地告别。
· ·第一百零四回· ·天墉城执剑长老入魔,此事对整个修界都颇为震撼,但很快,他们就会顾不得这回事了··欧阳少恭的实力,和紫胤临走的话,让幽都和天墉城都默许他带走百里屠苏。
紫胤离开之后,欧阳少恭就去叫醒了百里屠苏,告诉了他发生的事,说得很简单,很平淡··“你师尊入魔了,他辞去执剑长老一职,离开了天墉城·”·“恐怕又要起些风雨,不过都与你无关,他临走时把你交与我。”
“随我走吧,屠苏·”·他的眼睛深邃,宛如夜色,微微弯了,温温柔柔的,这身衣冠又贵气逼人,怎么都是一种威仪,清润的声音真如一股泉水,冲散了百里屠苏混乱的心绪。
他面色温和,伸出了手,在等待回应··面对他的温柔优雅,不波不澜,百里屠苏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往前一倾身,搭上欧阳少恭的手,站了起来,问他:“先生爱师尊么”·欧阳少恭愣了一下,笑得更是柔情蜜意:“当然。”
百里屠苏也不问别的了,二人出了天墉城,陵越前来送别,那一副看见欧阳少恭,就恨不得瞪死的表情,真是难为这个大师兄了·欧阳少恭还真是喜欢他古板严肃的脸,变得痛苦纠结,恨得咬牙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以为这师兄弟两个要叙话,欧阳倒想站远点,没想到说了几句,陵越就请欧阳少恭借步,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说:“师尊果然早已入魔,今日魔性失控一定是因为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欧阳少恭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感觉,他皱起眉立刻反驳:“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师尊他没有失控,正道对魔修有偏见也无可厚非,毕竟魔修更容易嗜血嗜杀,但你师尊不一样。”
他说得很急,非常认真,就像是自己被污蔑了一样,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人,很着急地辩白,他不仅是袒护紫胤,也是实实在在地解释··“慕容有能力控制魔性,他没有失控,只是不压制而已,他一直压制下去会废了修为的。”
欧阳少恭看陵越是真的听得进他的话,才稍微缓了口气··他以为他说得很真诚,但那诡异的表情,简直像个杀人凶手在说自己多么伟大,正义凛然,有理有据,自己坚信不疑,就是个理智的疯子。
“我这是给他一个契机,他若将仙魔融为一体,出离人世,不受正道所缚,不为邪道所侵,那可是超脱六界的存在,你明不明白·”欧阳少恭有点激动,他知道紫胤陷入非仙非魔的境地时很高兴,他的小慕容果然还是不会让他失望的。
陵越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恨恨道:“我不明白,超脱六界又怎么样,仙魔融合必定极为痛苦,你这种狠毒之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痛苦这种代价有什么好在意,人生的痛苦本来就很多,何况是修者,他成了仙,有长久的生命,无法摆脱的寂寞,痛苦至少可以让他在无尽的时间里,有点能够铭记的东西。”
欧阳少恭平静地说道··“你恨我,想杀我是不是”欧阳少恭又温柔地笑了,桃花眼流露出风流之感,就是在挑衅,“但你师尊对我用情至深,我要是死了,可怕他心疼。”
陵越气不过道:“师尊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人·”·“为什么不会,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他,就算他入魔了,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焕然一新的站在我面前,但天墉城的人不信,你们这些弟子也不信,修界的人都不会信,你们都觉得入魔就从此万劫不复,只有我,我知道他是多么值得欣赏的一个人。”
欧阳少恭笑了,这温柔风情直透心底,他记得慕容紫英出落冰雪的风华,也记得无垢仙者沾染妖邪,引出的奇异诱惑,可慕容紫英就是慕容紫英,这些表象的变化,根本无须在意。
所以他说得太坦然,太自信,蔑视了天下,看着他的眼睛,有一点质疑似乎就是罪,陵越的心智不自觉地被蛊惑,竟隐隐生出羞愧··欧阳少恭却突然冷了面色,严厉又带点疼惜,像对着不听话的孩子:“以慕容的聪明,转几个念头就能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是羞辱了他,下了决心而不能自持,他该有个教训。”
陵越哑口无言,方才对欧阳少恭莫名的敬佩,瞬间被打散得干净,这哪里是对爱人,根本就是在训诫弟子只有疼爱的弟子犯了大错,不得不重罚时,才有这种神情,陵越见过很多次。
“不可理喻”陵越立刻转身就走··陵越和欧阳少恭说了半天,谁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欧阳少恭耸了耸肩,回到了百里屠苏那里,他们要直接去乌蒙灵谷,复活韩休宁需要无音做助手,无音也才往那里赶,他们不需要太快。
“屠苏,你可站远点儿·”欧阳少恭对他淡淡点头,客气地笑了笑··百里屠苏不明所以,还是默默站远了,只见欧阳少恭在空中画出一个阵法,广袖一挥,就听一阵扑棱棱的声音,扇过来一片黄沙草叶,等眼前干净了,他一下睁大眼睛,欧阳少恭面前,赫然一只巨大的孔雀。
绿色的孔雀美丽贵气,冠羽如金,一身羽毛光泽闪动,尤其是长长的尾羽,绚丽华美,蓝绿色的眼睛图案,简直像是活的,它高傲地昂着头,看到欧阳少恭似乎有些惊喜,叫了两声,但它实在太大了,站着比人还高。
“走吧,这是我养的孔雀,它很温顺·”欧阳少恭顺了顺它的羽毛,叫百里屠苏过去··这孔雀修为不算高,也是欧阳少恭下人界后偶然养的,日夜兼程飞上半月都不会累,二人看着悠悠闲闲,百里屠苏却是极为紧张的,紧张又高兴,每次对上欧阳少恭含笑的眼睛,都激动得红了脸。
回乌蒙灵谷,意味他的母亲要复活了··到乌蒙灵谷时,无音已等着他们了,立刻殷勤的上来,对欧阳少恭一礼:“弟子拜见师父·”·两个人从孔雀上下来,欧阳少恭问:“东西可带齐了”·无音点头,心里又过了一遍才说:“没问题。”
欧阳少恭一招手,孔雀化作一个绿裙女子,小宠物似的跟在他身后,几人入了乌蒙灵谷··这些年下来,乌蒙灵谷早就没了人气,成了树木繁盛,鸟兽栖息的幽谷。
“直接带我去找你娘,我需要很久,不得打扰·”欧阳少恭不休息,让百里屠苏给他带路,去了封印韩休宁尸体的地方··这封印还是紫胤设的,欧阳少恭以强力击碎,带无音进去,在外布下结界,孔雀守在结界外,就睁着眼睛坐在那,看起来呆呆的。
·冰炎洞里,韩休宁还保持着打坐的样子,浑身像结了一层薄霜,三十多岁模样,闭目更显有威严,面容美丽端庄··欧阳少恭靠近,冰霜和阴寒立刻褪去,无音将韩休宁平放在地上,打开带来的药箱,摆出一排精致刀具,和做得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药片,再点起返魂香。
当年灭乌蒙灵谷,欧阳少恭就看出韩休宁的魂魄有执念,百年之内不得轮回,有了返魂香,就算过了忘川,也能把魂魄引回来·这个术其实很简单,就是用药保持尸体的鲜活,再将魂魄锁在尸体里,尸体就会“活”过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不过会渐渐变冷,变得僵硬,开始腐烂,直到尸体不能用,就会再次死去,只不过这次,是魂飞魄散。
欧阳少恭褪去韩休宁所有的衣物,用刀子在她的脸上,手臂,腿脚,胸前,划开一个个血口,将药片融入,然后将内脏掏空,填上香草药物,再放入一颗稀有的防腐珠,便可以让伤口愈合,那些血淋淋的地方,瞬间光滑白净。
韩休宁的魂魄在返魂香的白雾里时隐时现,她一直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这个年轻男子里外看尽,尤其被这么折腾,实在是恶心得浑身难受,若非是魂体,早就大吐特吐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她看着男子又给她的身体穿上衣服,然后看向了她,桃花眼微微一弯,只觉得意识混沌,被一股力量卷了进去··从开始到韩休宁魂魄入体,已经过去三个多时辰,醒来还需一天左右,此时要保证药性融合,欧阳少恭还不能离开。
结界外,百里屠苏等得很心焦,走来走去,惊喜交加,又有莫名的害怕,更像是等自己的孩子出生·孔雀早就饿了,自己去找东西吃,它的心智不高,抓到小鱼小虫这样的东西,都是张嘴活吞,幸亏没人看见,不然就算不被吓着,都给恶心着。
第三天,结界终于打开了,韩休宁从黑暗中款款而出,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百里屠苏哽咽起来,太多太多的话,此时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空白得像洗过,但是他的眼睛已经红了,眼泪忍不住时,立刻扑到了韩休宁怀里。
韩休宁看了欧阳少恭一眼,见欧阳少恭笑意盈盈,她却看出了几分落寞,不,是寂寞,太长久的寂寞·· ·第一百零五回· ·月上柳梢,子丑之间,泉水似月华流成,冰冷清澈。
蛐蛐的叫声响成一片,孔雀蹲在溪水旁,突然伸手抓出一条小鱼,扭动着身体,就被她吞了下去··欧阳少恭撩起衣摆,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沾湿了赤红的衣角·他的眼睛在笑,月辉落在他眼里,也变得温暖。
“孔雀,去帮我看看慕容吧,若他没有形神俱灭,就不必回来禀报,留在他身边·”欧阳少恭柔声命令··“嗷”孔雀歪了头,看着欧阳少恭,疑惑地叫了声,墨黑的发丝落在脸颊上,眼睛发亮,呆呆的样子更显得可爱。
欧阳少恭解释道:“你不必做什么准备,他若防备我了,全天下的鸟都不会信,我可是万鸟之皇·”·孔雀点了下头,化作普通的孔雀鸟大小,拍拍翅膀,飞离了乌蒙灵谷。
已经七天了,欧阳少恭看向那破败木屋里,隐隐闪烁的灯火,韩休宁醒来,和百里屠苏,不……是韩云溪,他们继续着母子情分,母慈子孝,令人艳羡··“七天……再等等吧。”
欧阳少恭撑着双膝坐得笔直,眉头轻蹙,似满腹愁绪··木屋很破,被藤蔓树枝穿得不遮风雨,点着灯火,也洒了月光,百里屠苏在母亲的怀里安睡,韩休宁看着他的面容,总是舍不得眨眼。
韩休宁很想流泪,可尸体终究是尸体,什么都流不出··她不在乎欧阳少恭是谁,不在乎自己为何复活,不在乎有什么结果,她预感自己的时间很短,短得眨眨眼睛就会失去很多,她现在只想陪陪自己的儿子。
这世间万物,终究是美好的,安宁,精彩,藏着柔柔情义,人心向背,善恶难分,何必为之愤懑··孔雀一息不停地飞,直到日上中天,它穿过重重迷雾,落在人魔界碑之上,冲前方叫了一声。
界碑下坐了一个紫衣白发的修者,三重结界护身,结界内草木皆枯,结界外生灵不近,剑气外泄,灵力紊乱,正是突破境界的关键时候··紫胤在此打坐闭关,不知日月更替,他放出了所有力量,入无我之境,要将魔灵与仙灵彻底融合。
水火不容的两半灵魂,如同仇人,要他们融合,无非是场自己和自己的厮杀,在他们之外,紫胤必须保持一缕神智,趁机将他们慢慢地,融为一体··这样做结果是什么,紫胤自己都不知道,那日被欧阳少恭狠狠羞辱,一时间心中怨恨,欲望横流,起了疯狂恶念,又意志薄弱,导致魔性侵蚀心智,不得不如此。
也没人告诉他法子,到了这个地步,不沦为血魔只有这一条路··魔灵和仙灵都想吞噬彼此,无论谁杀了谁,紫胤都会形神俱灭,他必须保持这一缕神智,不被任何一方动摇,他们都在蛊惑紫胤,成仙留情,因爱入魔,一切都因欧阳少恭而起,而紫胤,又太难抵挡这个诱惑。
魔性霸道,全力杀开仙灵,将那缕神智拖进幻境··这幻境因恶欲而成,孔雀卧在界碑上,看着紫胤大汗淋漓的样子,那清冷俊朗的面容已经扭曲,笑竟然也可以如此残忍,凤眼满是邪恶,想必不久,她就能回去禀报了。
突然间,紫胤的表情凝固了,仙魔之气快速地回到他的身体,厮杀之声不再,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寸寸碎裂,血肉在被片片切去,这粉身碎骨,千刀万剐之痛,让他甚至喊不出来,仙灵和魔灵在融合,而且非常快,紫胤找到了他们统一的信念,成功突破境界。
紫胤累得躺在地上,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闻到了云雾的味道,还有魔界的迎春花香,感觉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清明,隐约间似通悟了什么,又似乎没有··他的剑化出体外,悬在上方,秋水般清澈冰凉,剑身没有一丝血色,剑尖的凤麟更显绚丽,灵力在迅速恢复,这把剑竟以凤麟为媒介,能够化用天地之力。
紫胤已超脱六界,他身上没有了任何气息,没有仙气没有魔气,而风华依旧,如冰雪水玉砌成,与寒月争辉··孔雀变作一只小巧的翠羽鸟,飞到他手边,啄了啄他的食指。
孔雀要留在这个人身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切,都会为欧阳少恭所知··紫胤轻轻拿起这只鸟,放到自己的肩膀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为天墉城解围。
乌蒙灵谷已安静了三月之久,阳春之时暖光融融,欧阳少恭在此十分惬意,他等的消息,终于到了··叶沉香已找到十二城,这些养人之地,魂魄更有灵气。
就让紫胤去为天墉城忙吧,修界对此事可颇为重视,取这十二城人的性命,对欧阳少恭而言,一天足矣··空地的石桌上摆满了饭菜,都是韩休宁亲手做的,母子二人正在吃饭,韩休宁无法进食,只能看着百里屠苏,偶尔给他夹夹菜。
百里屠苏塞了口菜,忽然就放下碗说道:“娘,过几天……我可能就要走了·”·韩休宁也不意外:“是那位欧阳公子要带你走吧。”
百里屠苏闷闷“嗯”了一声,韩休宁道:“只一个返魂香,都算是人间至宝了,如此费心复活我,想来他要的是焚寂·”·“焚寂剑灵本就是先生的,我也是物归原主,能见到娘亲,屠苏死而无憾。”
百里屠苏浅笑道,他才刚刚二十岁,面对别离和死亡,竟如此坦然··“他是太子长琴……”韩休宁感觉突然被掐住了脖子,再也发不出声音,太子长琴这四个字,像是一个开关,只要她说出来,就会放出什么。
“娘”百里屠苏看出她不对劲,一下惊慌了,“娘你怎么了说句话啊,哪里不舒服”·韩休宁僵直着身体,双目无神,她已成为一个傀儡,欧阳少恭复活她,当然不会白白浪费,这位休宁大人的能力,还是值得肯定的,母子依偎的安乐日子,也该结束了。
百里屠苏不甘心,他摇晃着韩休宁的身体,试图将人唤醒,期望自己的母亲还能再看看他··“我去找先生,他一定有办法·”百里屠苏才站起来,就被人按了回去,这力量强硬凶狠,无法反抗。
欧阳少恭似乎为自己的强势感到抱歉,拍了拍百里屠苏的肩,转到韩休宁身边,客气地说道:“休宁大人,还是让晚辈和屠苏谈谈吧·”·韩休宁立刻起身站到一旁,欧阳少恭坐了下来,看着惊慌迷茫的百里屠苏,安抚地笑了笑:“你娘她是尸体,我想你也不愿看见她腐烂,她也不愿看着入魔发狂,这样很好。”
“先生何意”百里屠苏不解,心里像有火在烧,烧得他头昏脑涨··他太相信欧阳少恭了,即使生死,即使事关生母,也没有丝毫怀疑,所以话到这个地步,也不明白。
一颗赤子之心,何其难得,只可惜,信错了人··“你还记得幽都十巫么”欧阳少恭又问,见百里屠苏点头,继续道,“那个巫咸就是尹千觞,他与我是多年的挚友,他说再也不回幽都,不碍我的事,如今说背叛就背叛,屠苏,去杀了十巫”·欧阳少恭低沉的声音,微微宛转,缱绻美妙,连人魂魄也勾了去。
可这话怎么能是欧阳少恭说出来的··“先生,你怎么了”百里屠苏慌乱地打量着他,拼命想找出什么来··欧阳少恭已没有心情陪他闹了,眼神一厉,漂亮的桃花眼眯了起来,落了星河的眸立刻被血色覆盖,引动焚寂剑灵的煞气。
只需动一下念头,焚寂煞气就会彻底爆发,控制百里屠苏的神智··几乎没有反抗的间隙,百里屠苏浑身都缭绕着煞气,那成了他自己的气息,眉心血痕尽是怨气所聚,焚寂剑化成一道红光,进入他的眉心。
这个过程仅在眨眼之间,不会有任何痛苦,百里屠苏的灵魂已经沉睡,焚寂剑听命于欧阳少恭,无论杀多少人,沾多少血,他都不会记得··百里屠苏清澈冰冷的眼睛,已经是热烈的血红色,有几分妖娆艳丽,欧阳少恭招手让他凑近,指尖从他的眼睛上抚过,百里屠苏的眼睫直颤,疼痒难耐,不得不闭上眼睛。
“屠苏,以十巫之力,你觉得几日足够”欧阳少恭很贴心地问··百里屠苏睁开眼睛,认真想了很久,木讷地答道:“……三……天……”·欧阳少恭揉揉他的头发:“还不快去。”
百里屠苏化作血红的剑光,消失不见··十二城,欧阳少恭展开一卷白绢,上面十二个地名,有一个地方,是琴川所在··“休宁大人,你送我那弟子回青玉坛吧,让她好好休息,我还有要事。”
欧阳少恭吩咐道,仍旧很温和··韩休宁转身离去··金色符鸟从欧阳少恭手心飞出,他要去琴川,从那里开始,杀尽十二城··一个新的身体,意味着重生,毁灭或涅槃,他却不在乎。
 ·第一百零六回· ·琴川方家宅,方兰生已躲了三天没有出来,这晴空蓝兮,却血气冲天··女子嫁衣鲜红,撑了把花纸伞,在门前踱步,循规蹈矩。
襄铃在门缝里观望,一直视而不见的叶沉香,却停下了脚步··琴川的人死了不知多少,叶沉香已懒得自己动手,青玉坛的人隔绝了琴川,这里已是一个孤岛,被人世遗弃,欧阳少恭却走了进来。
丰神英伟,步履端详,有士子风流·幽兰罗杉,广袖襦裙,兼温雅清贵··这是妙手回春的欧阳大夫,他仿佛有一种天生让人相信的气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救赎者,是绝望之地突来的神祗。
那些死气沉沉的人,如今眼中都有了光彩,他们跟在欧阳少恭身后,挤挤杂杂,却无法靠近,欧阳少恭背着琴,像是什么也看不见,面带笑意,悠悠前行··“欧阳公子。”
后面突然跳出一个人来,是个穿绿色短打的少女,对欧阳少恭怒目而视,“是你派人杀了琴川的百姓·”·欧阳少恭终于有了反应,笑容竟有些歉意,缓缓转身,琴穗画出优美的弧度,温声道:“姑娘怎能如此说,在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直言。”
如此君子,谁敢言他恶,便是万恶之恶··茶小乖冷哼道:“如今你是青玉坛的主人,我可看见了,隔绝琴川的,都是青玉坛弟子·”·欧阳少恭笑得无奈,似乎只是对着一个胡闹的孩子,他不再理会,转身继续向方家走去,茶小乖就跟在他后面。
茶小乖仍说道:“你隔绝琴川,先让厉鬼杀了魂魄污秽的恶人,吃了他们的魂魄,接下来是不是要拿走琴川所有人的纯净魂魄”·欧阳少恭自顾自地走,茶小乖又道:“难怪你要找玉衡,琴川是你的故乡,你竟如此狠毒。”
茶小乖跟着欧阳少恭走到了方家门前,叶沉香抬高伞沿,妩媚的眼神盯着她,让她打了个寒颤··恐惧之下,茶小乖指着欧阳少恭,带着哭腔喊:“这样下去杀孽过重,你也会不得好死”·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不得好死”欧阳少恭猛的转身,面色阴狠可怕,眼中尽是残暴,他的手挖进了茶小乖的胸口,抓住她的心脏。
欧阳少恭握住这颗心脏,噗嗞一声,利落地拿了出来,心脏还在跳动,一股一股的喷血,都溅在了绣银的广袖上,欧阳少恭嫌恶地看着血迹,将心脏捏成了飞灰。·“妖魂,我不需要。”
欧阳少恭冷冷道,看茶小乖的身体化作碎粉,极不情愿地用手抹去了袖口的血··叶沉香风情万种地嗔他一眼:“真恶心·”·那些围在外面不得靠近的人们,如今四散奔逃,哭喊惊叫。
欧阳少恭不理会,他推开方家的门,方家姐弟都站在院中,方兰生怀里的白狐在瑟瑟发抖··“少恭,你是来救我们的是不是·”方兰生听见了外面那些恶骂惊叫,还是不甘心的想问一问,他推开方如沁的阻拦,跑到欧阳少恭身边。
小狐狸也睁着圆眼睛,怯怯看着欧阳少恭,颤抖着伸出爪子,去碰他的广袖··“小兰·”欧阳少恭满目宠爱之意,描摹方兰生的眉眼,“你我总角之交,情谊匪浅,我不会让你伤着的,还有我的妹妹,小铃儿,嗯”·他捏了捏襄铃的小爪子,把方兰生轻轻推开,方兰生却不愿走:“少恭,你到底怎么了”·欧阳少恭不理他,挥袖设下结界将方家姐弟困住,离开了方家,叶沉香却留在这里看着。
“少恭少恭”方兰生拍打着结界,他不相信这一切,他喊到声嘶力竭,泪水抹了满脸,可欧阳少恭终是没有回头。
叶沉香就看着他闹,连方如沁也劝不住,闹得没力气了,绝望地坐在地上,叶沉香才冷笑道:“你真是得欧阳少恭的喜欢,他杀了全琴川的人,偏偏留你的命,就算是你的姐姐,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吧。”
方如沁连站都站不稳,问叶沉香:“杀了……所有人少恭他要干什么”·她向前艰难地走,跌倒在地上,失去意识,叶沉香却丝毫不理会。
眨眼间,琴川已被黑云笼罩,玉衡悬在云雾之下,将天空都卷成了漩涡,琴声起时,这里便成了人间地狱,千百魂魄被生生扯出,撕裂,碾成碎片,咆哮嘶吼,吸入玉衡之中,霎时又云消雾散。
一天,足矣·万人的死亡和绝望,都不能让他有分毫动摇,那悲悯的神情,更似嘲笑··直到深夜,欧阳少恭回到青玉坛,十二死城已为天下所知,他欧阳少恭的名字,都要被整个修界嚼碎了。
无论明天会乱成什么样,欧阳少恭都不用费心思,他有些累了,今夜得好好休息··永夜之境,这样一个安宁的地方,似乎有着永恒的美丽,谁都不会打破··此时百里屠苏已杀进幽都,任何活物都不放过,一路滥杀洒血,十巫迎战,直鏖战到祭坛。
女娲神像庄严恢宏,微昂首,半垂目,看着自己的后人自相残杀··如今十巫已不是百里屠苏的对手,任何阵法都不能压制他的力量,十巫被各个击破,十人已有六人被杀,巫咸也重伤昏迷。
见巫咸生死不明,那三个还能动的巫者已无心战斗,如今只想活命,连防备都顾不上就往祭殿外跑··百里屠苏阴恻恻的笑声让他们腿软,那双眼睛太过嗜血,就算想逃,也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先跑吧……我很快就……来……”百里屠苏没有去阻止,他看向了巫咸,举起焚寂剑,这才是他的首要目标··他聚起所有力气,就要扎下去,他已经做好准备,看鲜血绽放,他为即将到来的美丽兴奋不已,快,杀了这个人·“哈哈……”百里屠苏兴奋得笑了出来。
他就要杀了巫咸,却有人突然说话,叫了他的名字,这声音悠远沉闷,像是从地下传来··“太子长琴,你沦落至此,实在可悲……”完了还深深叹息一声。
百里屠苏连杀人的心思都没有了,这声音让他恼怒至极,恶狠狠瞪着女娲像,一剑劈下,剑气轰塌了整个神殿,将女娲像击得粉碎··这时他又想起了巫咸,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巫咸被压在碎石下,找都找不见,他决定慢慢把人挖出来,大卸八块才好。
在空中盘旋的阿翔突然长鸣,一道绝寒的灵力直击过来,百里屠苏竟立刻化为剑光离开了幽都··紫胤落在废墟之上,一刻不停就要追上去,孔雀化为人形,挡在了他面前。
“你不退”紫胤问··孔雀摇了摇头··紫胤反手拿剑,当面劈下,御风而去··孔雀漂亮的脸渐渐裂开一道血痕,整个身体都随之破碎,坍塌成一堆。
青玉坛已被蜀山设阵,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会仙桥上寥寥几人,似闲步而来,雅客临门··当首是个紫衣青年,英姿勃勃,耸壑昂宵,一举一动苛遵规矩,见青玉坛有人出迎,上前道:“蜀山真武长老独孤宇云,请见贵派丹芷长老。”
元勿还礼,笑得和和气气,抱歉道:“长老正在休息·”他没有通报的意思,也没有请独孤宇云进去,甚至没有多客气一句··独孤宇云如此身份,如此年轻,却也未多问半句,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有人笑问:“人间七十二仙界之首的蜀山,怎么派长老屈尊到此啊”·独孤宇云看见欧阳少恭也是吃了一惊,这个人俊秀儒雅,眉眼温和,身上没有任何杀气,甚至没有任何凌厉的感觉,说他沾过血都觉得不可思议,难道真是屠杀万人的魔头。
“欧阳长老,人间十二死城,可是你一手所为”独孤宇云问得很谨慎,没有露出任何情绪··欧阳少恭笑着点头:“取些所需之物罢了,有何高见”·独孤宇云心中震惊,那万人惨死之状历历在目,他竟压下了这怒恨,尽量平和地问:“欧阳长老是要与天下为敌”·“不不不……”欧阳少恭像听见什么可笑的事,连连摇头,微笑道,“我是要与天为敌,天之下,还没有这个资格。”
“狂妄”独孤宇云身形一晃,已退至会仙桥,下令启阵攻打,顿时金光大盛,刺破九霄云雾,将青玉坛笼罩··几乎在同时,一道血红的剑气打了进来,整个阵法瞬间破碎,蜀山弟子被反噬重伤,那血气落在欧阳少恭身边,化出一个俊美的少年来,血眼半眯。
“还是我的屠苏乖巧,这般讨人喜欢·”欧阳少恭温柔笑着,去揉百里屠苏的头发,以作奖励··百里屠苏只要亲近他就很开心,蹭了蹭欧阳少恭的手,整个人贴到了欧阳少恭的身上,他也不在意,干脆就把百里屠苏搂在怀里。
紧追而来的又是紫衣华发的修者,无仙灵之气,冰冷寒绝的感觉,却慑人心魄·他看看欧阳少恭,又看看百里屠苏,抿紧了唇不说话··阿翔在空中飞了两圈,一直咕咕叫着,不敢落到百里屠苏的肩上。
 ·第一百零七回· ·宛若水墨画成的地方,发生的一切善恶生死,都似被藏在了雾里··蜀山弟子包围之下,青玉坛却平静得诡异,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没有人关心门外来了何人,发生何事。
紫胤的到来,让独孤宇云更觉得奇怪,因入魔一事他也认得紫胤,抱拳正要说话··欧阳少恭瞥了他一眼,抢先对紫胤笑道:“慕容,如今真是脱胎换骨了。”
赞赏之意不言而明··听闻此言,紫胤还是微微笑了笑,持了个半礼,道:“先请殿下原谅,杀了你的孔雀,紫英此来,是为十二死城和屠苏之事·”·欧阳少恭摆手道:“慕容客气,那十二城的确是我所为,至于百里屠苏。”
他又顺了顺百里屠苏的头发,笑道,“如今也到了时间,我不会让他再杀人的·”·“好·”这个字一出来,紫胤似乎已不关心这些人的生死,点一下头,直接道,“我会劝蜀山的人离开。”
他明明是个卫道者,却像在助纣为虐,而且说得这么自然,这么应该··欧阳少恭似乎为之愉悦,眯起眼睛一笑·他放开了百里屠苏,上去拍了拍紫胤的肩。
紫胤无疑是非常明智的,欧阳少恭这个人,一旦被忤逆了,就偏要做得更狠,更绝,而整个人世,已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蜀山围攻青玉坛,以欧阳少恭之意,这些年轻的弟子,必然无一活口,甚至蜀山剑派也要毁灭殆尽,紫胤突然出现,竟是救了所有人。
紫胤问:“你视那万人生命为何”·欧阳少恭道:“神视万物,一生死,齐彭殇,人如草芥,草芥如人·”·此言一出,独孤宇云也听出他的来头,不敢信,更不敢不信,悄悄下令让弟子撤出,不得轻举妄动。
紫胤摇摇头只能无奈一下,奉个礼去和独孤宇云说话··有紫胤出面,欧阳少恭也不再理蜀山的人,带着百里屠苏回了青玉坛,不多久,蜀山弟子果然都撤了··这时候都是下午了,欧阳少恭让人做了丰盛饭菜,和百里屠苏同用。
焚寂剑灵对欧阳少恭还是有些畏惧之感,所以百里屠苏没有说任何有关十巫的话,他不知道巫咸是不是已经死了,欧阳少恭不问,他就一直埋头吃饭··桌上最吸引人的,还是两只烤得金黄的乳鸽,欧阳少恭洒上香料,又挤上几滴柠檬汁水,才撕下一只翅膀递给百里屠苏,看他想接不敢接的样子,欧阳少恭一笑,直接塞到他手里。
这样的宠爱,以前自然是没有的,被宠爱着竟是这么幸福的感觉,百里屠苏的魂魄,甚至不太想醒来了··几下敲门声,欧阳少恭摆手,便有弟子开了门,进来的是紫胤。
“殿下·”紫胤开口,只是告诉欧阳少恭他来了,欧阳少恭瞥他一眼,挥了挥手,房中的人立刻低头,整齐有序地走了出去··百里屠苏是最后一个,他血红的眼睛一直盯着紫胤,缓缓关上了门,那目光似乎都能透过来。
紫胤强压下这不舒服的感觉,坐到了欧阳少恭身边··“那么……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呢”欧阳少恭端坐着,和颜悦色地问。
紫胤看着他眯起的眼睛,轻轻地,又不容拒绝地说:“我要留下·”·欧阳少恭摇头:“我不需要·”·“事已至此,总是要结束的。”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小心藏着温柔,低沉而极有吸引力,浅浅淡淡,却像最迷人的请话,“就让紫英陪伴殿下,直到因果终结·”·欧阳少恭似乎不为所动,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紫胤却勾起唇角,一把抓住了欧阳少恭的手,果然感到欧阳少恭轻轻颤了一下。
紫胤是了解欧阳少恭的,纵然他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但在关键之时,面对重要之人,为了这万无一失,他反而会移开自己的目光,怕露出什么来·这却恰恰表明了,他已有了对方想要的情绪,危机感让他焦躁,所以才更加戒备,更有了破绽。
事实上,他的眼睛太过纯粹,谁也看不出真实··欧阳少恭感觉自己输了,他的确是喜欢紫胤的陪伴,但被这般看穿,实在不是滋味·他只能让紫胤留下,陪着自己搅乱天地,与他共生共亡。
“好·”欧阳少恭道,“你陪着我,什么都不要做·”·紫胤欣然点头··自此在青玉坛内,欧阳少恭与紫胤形影不离,无论去什么地方,下什么命令,欧阳少恭从不在意身边多了个人。
欧阳少恭身边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任何人占据,天下间谁也不配站在那儿,如今有了紫胤,谁也不敢去质疑,甚至不敢多望一眼,他们悄悄议论,而闭上嘴,完全就当此人不存在,似乎没有人能看见。
紫胤在欧阳少恭身上索求的东西,如今他都得到了,那个位置,千年来只属于他一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适夜,整个青玉坛在结界中十分平静,昼夜两极之地,似乎自成了世界。
永昼之境,欧阳少恭在房里琢磨自己的凤来琴,调柱试音,抚慰心爱的兵器··紫胤从未见过凤来琴,这传说中能混沌天地,与太子长琴化为一体,无往而不胜的凤来,看起来似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一张上好的古琴。
精美绝伦,乌黑的底上,用赤金细描着极其复杂,又栩栩如生的凤··欧阳少恭拨弄着琴弦,发出铮铮泠泠的声音,时不时蹙眉,严肃认真,反而有些可爱起来··“我也会琴。”
紫胤看了半天,突然道,“就是不如你的手好……”·他说着竟伸手拨了拨凤来的弦,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凤来上的图案流过一层赤金去,艳得像要流出血来。
“来儿,莫闹·”欧阳少恭不痛不痒地说了句,继续调着凤来琴,头也未抬,对紫胤道,“什么你呀我呀的,慕容,你何时说话这么没大没小了,不遵规矩。”
“殿下这时倒想起了·”紫胤小声微嗔,走到琴案前面,低头看着欧阳少恭道,“若我所料不错,你已经开始塑造灵体,纯阳至烈的魂魄,只有用你的火灵珠,才能造出合适的容器。”
“慕容果然聪慧·”欧阳少恭全不意外,淡淡一说,抱了凤来琴,起身出了房间··他去修他的琴了,去拿缺失的琴弦··紫胤没有跟着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累极一般坐到了琴案上。
他要这天地,重归伊始··琴弦就放在书房里,书房有个小小的套间,简单却非常舒适,属于一个会享受的人,那是欧阳少恭的,百里屠苏就住在里面··这么多天,百里屠苏一直躺在那个不大的榻上,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做,从不出去,欧阳少恭来时,他好像还在睡着。
欧阳少恭坐到他身边,越发频繁的抚摸凤来的琴弦,安抚它的急切··百里屠苏这时才睁开眼睛,他的眸是漆黑的,对着欧阳少恭,神色有些冷硬·是百里屠苏,不是焚寂剑灵,欧阳少恭却笑了,仍不意外。
“你醒了·”欧阳少恭问候··百里屠苏点头,坐了起来,他要说话,咳了几声才恢复声音,平静道:“你杀那么多人做什么”·欧阳少恭道:“重塑灵体,杀入天界。”
百里屠苏又问:“这样做……对么”·欧阳少恭笑得温柔,声音清润如水,耐心解释道:“滥杀无辜的确是错,弑神乱道也得不了好,错就是错,我没说过这是对的,更未说过我只做认为对的事,我就是要报复而已,为这千年的痛苦去杀戮,那又怎么样。”
百里屠苏又点了下头,也无话可说,不管是因为焚寂还是什么,他爱上了这个人,不能肖想,不能言明·他全族皆灭,孤独至今,现下师门安好,也见过母亲,亦没有别的遗憾。
欧阳少恭要搅乱天地,也不过是为天地所弃,师尊那般人物也为了欧阳少恭入了魔,而他百里屠苏,诞于琴而存于剑,偏偏不再有韩云溪,如今的归宿,还有何可说··“我做你的琴弦。”
百里屠苏道,“焚寂本就与我一体,我何必留残魂飘荡于世·”·“呵,你也知道残魂飘零的痛苦·”欧阳少恭抚摸着他眉心的血痕,温柔笑道,“凡魂而已,不堪为用。”
看着百里屠苏近乎麻木的表情,欧阳少恭仍旧温声细语:“还是乖乖睡一觉吧,醒来一切都好·”·他点着百里屠苏的额头,彻底剥夺了意识,欣赏着少年精致的眉目,笑似春水落花,将凤来琴轻放在榻上。
手指碰到百里屠苏的身体时,却像是碰到了水,泛开一层层涟漪,直接把魂魄给抓了出来,在黑色的怨煞里找焚寂剑灵,纵然他们的残魂纠缠在一起,也是一碰就散··只有神族和人类,是由天地自然而成,却永远无法逾越。
欧阳少恭用自己最纯洁的灵力,将怨煞缕缕散去,如抽丝剥茧,把焚寂剑灵捻成丝弦,仔细地装到凤来琴上,直到把这残魂用尽··百里屠苏只是个凡人,他没有神的力量,残破了十二年的灵魂,一旦失去剑灵的支撑,便只能做个幽魂,再好的身体都不能用。
欧阳少恭轻轻拍了拍凤来,伸手化出一把青玉鞘寒剑,以鲜血将那魂魄锁入剑中·· ·第一百零八回· ·黎明,天才蒙蒙亮,雾霭云林如仙境,山涧清凉,是上好的泉水。
紫胤蹲在水边,以竹筒取水,大早上的,冷得让人瑟缩,泉水却是温的··陵越就站在一旁,看紫胤浅浅微笑,那种坦然和满足,他并不理解,在这个天下都危在旦夕的时候,他的师尊还是如此怡然自得,似乎沉浸在安宁的生活里。
取完水,紫胤甩了甩手,起身往回走,对陵越点了下头,并不打算多言·欧阳少恭还没有起床,他希望早些回去,烹些好茶凉着,可以为欧阳少恭束发簪冠··陵越看他这就要走,急急上前质问:“师尊真就如此爱他”他的声音冷厉,又很急切,就有不敬之感,师徒间这更是大忌。
紫胤心下却不会计较什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陵越,说道:“我十三岁认识他,一心倾慕,过了这么久,说爱不爱本就没什么意义·”·“如今欧阳少恭要逆天而行,难道师尊成了魔,就要帮他么”陵越一步跨到他面前。
紫胤看着不懂事的孩子,无奈地摇摇头,郑重道:“他仍旧是神,而我也不是魔·就算你们围了衡山,也是没有用,这件事,人界插不了手·”·陵越深吸口气:“难道袖手旁观”·紫胤道:“若有一丝机会,以命博胜还是值得,但这绝不可能的事,也不能因为责任使然,卫道匡正,就白送性命,还是如此多的人命。”
无论是仙是魔,紫胤还是紫胤,他不甚在乎是不是被理解,也不是不为自己解释辩白,去做一个忍辱负重的模样·只是偏听偏信这回事,谁能管得了,说了信自然好,不信也罢。
陵越知道他的话才是最残酷的现实,说到底,欧阳少恭要杀破的是天界,只是神战一起,人世必然灾难迭起,山平水竭,生灵涂炭,整个人界都无法阻止,除了让欧阳少恭自己放弃,还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师尊能劝服欧阳少恭”陵越却是不明白紫胤的意思,以为紫胤在借欧阳少恭的情,去劝说阻止他··紫胤摇头:“我爱他,愿意陪着他,我也不会为了这所谓爱,而伤害无辜之人,在他身边,当然也尽量救些。
他自己也明白,逆天而行不得善果,我只是想陪着他,可能会与他一同消逝,或许也不会,他孤独千年,我陪他到最后,若能活下来,怕只有我还能记着他的好·”·“这一劫,天地也躲不过。”
紫胤长叹,“陵越,你回去吧·”·眨眼间,华发紫衣的人已消失于晨雾,树叶的影子摇摇晃晃,才刚起了微风··紫胤说话平平淡淡,不忸怩也不含蓄,他心中有大义,亦是痴心人,情至深而淡如水,生死罢,别离尔,谈不上生死相随,却也舍不得忘去点滴。
如此,或许也是彻悟,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修道成仙了,终究也是人·可爱错了,爱得太深,为了一个魔头无法自拔,偏执如此,岂不是歧途··陵越不明白,紫胤对着杀了万人,残忍疯狂的欧阳少恭,为何还能如此深爱,真的就不会有丝毫的恐惧么,难道不会觉得他所作所为,都令人发指,情爱果然是魔障,会蒙蔽人心。
他用力抿了唇,转身离开·今日一别,师徒便是陌路殊途··青玉坛,永夜境里一个杂人也无,欧阳少恭独自在房里休息,枕边放着那把青玉鞘剑··才从林里回来,紫胤身上带着寒气,与陵越相见的结果,让他心里实有些难受,可看见榻上的人,还是微笑起来。
欧阳少恭只着亵衣,盖个被角侧躺着,长发铺在身前,缠着略苍白的皮肤,黑白分明,面容平和美丽··“殿下,可醒了”紫胤问着,去拢他的头发,手指从脖颈上滑了过去。
欧阳少恭一下坐了起来,被妻子父母之外的人闯入房间,看到他这个样子,还真是从未有过,立刻拉过被子盖上,脸都红了··紫胤被他这个反应弄得莫名,倒忘了欧阳少恭已失去对他的感情,再怎么亲密无间过,如今也是尴尬。
“你在这儿干什么”欧阳少恭拿过自己的衣服,冷声赶人,“我要起身了·”·紫胤竟淡淡应道:“嗯。”
欧阳少恭难得有些羞恼,脸上的红色更艳,低声斥喝:“还不出去”·“哦·”紫胤才明醒过来,看了眼枕边的剑,起身缓步出去。
原来欧阳少恭看别人,看光也不觉得什么,却极不喜欢别人看自己,会羞恼得脸红·这样一个可爱之人,却也残忍得可怕··紫胤烹好茶再过来,欧阳少恭已坐在镜前打理长发,紫胤放下东西,走到他身后,拿过他手上的木梳,就为他缓缓梳头,把这如瀑青丝理得极为柔顺,拢了一手,去在妆台上摸索东西。
“我已不戴冠了,慕容·”欧阳少恭提醒道··紫胤的动作一顿,把手里的青丝都放开,用发带重新束了··一边系着发带,紫胤一边说道:“你早上要是想吃点东西,我都拿过来了,烹了些新茶,看你喜不喜欢。”
这样贴心,还不是因为对自己那一番情爱心思,倒让欧阳少恭有些不好意思消受,不过如今二人相伴,也不会去拒绝··现在上了心,东西自然没那么甜腻,只是感觉有些奇怪,说不出来的味道,欧阳少恭皱眉喝了口茶,狐疑道:“这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良人不喜”紫胤也不管欧阳少恭一下惊诧的表情,继续道,“我是没良人那般心灵手巧,做不来讨人喜欢的花样。”
“怎可对我如此称呼”欧阳少恭站起来,拂袖往里去··紫胤从屏风另一边绕去,正挡在欧阳少恭面前:“你说我们已算夫妻,若是不喜欢这称呼,我换一个,夫君官人那……外子”·“胡闹,幻境里胡言,六礼不成,哪算得夫妻。”
欧阳少恭背过身去,言语故作强硬,确是心虚了··紫胤不语,他看看欧阳少恭的背影,又看看榻上的青玉鞘剑,去把易水剑拿了起来·易水剑恢复了以往的光泽,润光流转,烈凛无双。
他抚摸着易水剑,轻声道:“会一心复仇,心里总是苦的,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儿·”·沉默许久,欧阳少恭似乎接受了他这番心意,虽然无奈了些,还是道:“也罢,时间本就不多,夫妻便夫妻了,你高兴就好。”
“那是我的剑·”欧阳少恭一把拿过易水,扣系在腰间,往屋外走,“走吧,随我来·”·如今普通弟子不能入永夜境,只有欧阳少恭的心腹能在这里走动,欧阳少恭带紫胤到了主殿后面,入了山林之中,仍是夜色浓重。
有水瀑从崖上落下,将山壁打磨得光滑如境,欧阳少恭左手扣印,右手画出阵法,打在石壁上,默念法决,在石壁上开出了一扇门来··清圣的灵气让人心神一震,精神立刻清爽起来,二人入了这扇门,往里走一路都是黑暗,石壁上的门也立刻关上。
“我让无音来塑身,她一人不足以持阵,韩休宁正好可以帮帮她·”欧阳少恭道,手上奉了纯白如雪的精火,照亮了整个祭坛··赤金色的繁杂符文爬满了整个空间,悬浮流动,无音站在祭坛之上,韩休宁就坐在她身后,将灵力送入无音的身体。
玉衡中的灵息凝成了丝线,从火灵珠中穿过,染上了血红的颜色,然后一重一重,织出新的身体,火灵珠变得越来越小·血色裙衫初显轮廓,如今已看得清那灵体的面容,与欧阳少恭十分相似,闭目安宁,有浅红的眼晕,桃花眼必然更艳。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这身体的确令人垂涎·”紫胤抿唇,按了按嘴角,他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别意来··“的确·”欧阳少恭点头,“这灵体至纯,火属之力可容载我的魂魄,若能炼化几分,也是非同小可。”
“这……我不是那个意思·”紫胤不多解释,看了看阵法中的红衣男子,又瞧着欧阳少恭,简直要分不清了··欧阳少恭不解其意,也不多问,上前仔细看灵体的眉眼,此时忽然震动,整座山像是要给拔了起来,山石崩裂之声,简直是在开天辟地。
这震动只有一瞬,力量却可平山填海··“来得可真是时候·”欧阳少恭望着穹顶,像是能透过山石看穿天空··秘境里很安全,连晃也未晃,这空间开在现世之外,就算找得见入口,也无法进来。
“殿下·”紫胤看向欧阳少恭,“可是那个与你极为相似的女子·”·欧阳少恭道:“是族妹,她如今怕是用了我的神体,不过她天生不是凤皇原身,就算用了我的神体,对她的力量也无所助。”
紫胤拉住他的袖子,又问:“她是不是对你心有爱慕”·“你与她只见过一面,如何看得出”欧阳少恭奇怪道,“神本无情,而予休……或许如你所说吧,她从小就……”·欧阳少恭愣了下,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我只是觉得,若她爱慕你,或许不是真的要杀你·”紫胤道··欧阳少恭却不屑他的想法:“你怎么会懂神的作为,神是无情的,予休也一样。”
二人出了秘境,入目一片狼藉,整个青玉坛,已被夷为平地,赤袍金冠的男子站在废墟上,那神情悲悯,眼下两点胭脂朱泪,不正是太子长琴·· ·第一百零九回· ·衡山倾塌,青玉坛毁坏殆尽,此时天光大亮,风吹得烟尘滚滚漫漫。
欧阳少恭看着自己的身体,那曾经在六界纵横的战神,傲视天地,如今看向他,朱泪似红妆,竟露出微微的,怯怯的羞涩,和让人胆寒的渴望··“这是什么东西,简直……”欧阳少恭冷哼一声,缓步而下。
紫胤随在欧阳少恭身后,走在废墟和尸体上,倒似信步闲庭,裙衫摇曳,流泻烟蓝··这群山之中,到处是修界的人,被西皇予休一举抹杀,青玉坛也没有一个活口。
欧阳少恭看着她的脸,更是怒不可遏,如今何须多言,一战决生死,就算用这个凡体,也要杀了她··“王兄·”清润熟悉的声音,带着杀伐之气,却唤得柔柔的。
予休拿出了一支红色影梭,那是她的本命神器,可捋光阴,织塑万形,比之凤来琴,的确灵化多端··欧阳少恭伸出手,让紫胤扶住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鲜红的凤尾图案一直从眼角钻了进去,流金转华。
“王兄,你以凡体,岂能开无界眼·”予休看着他,很是紧张··欧阳少恭吐出一口血来,紫胤忙把他抱进怀里,欧阳少恭漂亮的眼睛,已是空茫一片,深邃却无神,成了剔透的金色,宛如水晶,眼瞳连光也映不出,竟像是个瞎子。
这不是人的眼睛,是凤鸟的眼··“殿下,你没事吧”紫胤着急道··欧阳少恭摇头,眼眸里溢出了血,从脸颊上滑了下去,触目惊心。
无界眼,不过是天界神眼的一种,不见生死,不达终结,不分古今善恶,作为时界钥匙,欧阳少恭的无界眼,能同时见三千世,同刻见一世万象·每时每刻,他都能看见三千世里发生的所有事,无论是战争中百万人生死,还是清晨里露珠滴落。
这便是神眼中的世界,他们永远无法看到某个特别的存在,又岂能生出什么感情来··欧阳少恭抹去血泪,轻轻推开紫胤,他看得见,整座衡山都被影梭困住,如停驻在空中的暴雨,每一滴水,都是致命的刀。
“慕容,别动·”欧阳少恭小声道··紫胤便不动,连手指也不敢颤一下,小心盯着予休手里的梭·欧阳少恭化出凤来琴,指尖一划,三十弦齐响,千万影梭尽被摧毁。
予休向后一撤,跃入重重云雾,欧阳少恭化凤追去,立刻不见了踪影,紫胤望他们飞入天界,拿出清水长剑,就守在此处··白云里忽打出一道红光,直击紫胤而来,悄无声息,避无可避,紫胤横剑急退,瞬息已在山外,这支红箭却更快,裹挟万钧,势不可挡,紫胤的心里几乎绝望,但他仍旧持剑引天地之力,试图抗下这一击,他岂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命。
天际传来一声琴吟,悠悠荡荡,红箭正抵上清水剑,立刻失去光芒掉落在地,紫胤长出口气,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整个衡山都被平了,紫胤站在最高的地方,靠着石头坐下来,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滴。
予休早以影梭织了弓箭,藏在天云里,欧阳少恭本不知道,而无界眼见万象,风吹草动,他都能看见··又有修界的人赶来,三三两两陆续围在山下,有人竟直接上来,落到紫胤身后的石头上,蹲了下来,低头看着他。
“这就是无界眼,当真厉害·”那人道··“师叔·”紫胤喘了口气,“虽知无界眼可见三千世,可神眼中的世界,实在想也想不出。”
玄霄嗤笑:“你对神太过敬畏了·”·紫胤眯起眼,看着山石废墟下,越来越多的修者,道:“我只是与殿下熟悉些,对于神……皆敬而远之。”
蜀山为首,真武长老独孤宇云领众派,掌门常浩也亲自来了,常浩虽然没有紫胤活得久,却实在是个顽固的老头子,不好说话得很,恐怕免不了动手··玄霄倒是一副看戏的表情,紫胤不抬头也知道,便问他:“你是想帮殿下,还是要找九天玄女”·“你家男人的事我可掺和不了,我只是想找九天玄女,琼华逆走仙道,被压东海永世不得出,我最讨厌的还是这个女人把我们当笑话看。”
玄霄冷笑道,已然杀气腾腾··紫胤仍旧低头看着那些修者,予休杀的人,皆是门派中精英翘楚,修界损失惨重,如今也只能在紫胤这里寻个开口,他们不知紫胤已超脱六界,以现在的修界,或许全力才能拿住他。
先礼后兵,常浩走上来,到不远处躬身一礼,开口道:“紫胤真人,你乃是修成得道的仙者,如今那魔头丧心病狂,贫道想问你,为何助恶”·紫胤一手撑剑,仍旧靠石坐着,双腿交叠,看着洒脱随意,也颇为失礼。
常浩这样的人见,心里自然不舒服,何况他身边的还是个魔··苍老的声音飘尽,风卷着干尘时起时落,等了许久,紫胤不说话,玄霄也没有说话,常浩压了压火气,又道:“难道传闻是真,阁下果然入了魔,可即便如此,为何要助那欧阳少恭,若我所猜不错,他是神。”
紫胤仍是看着他那厉尽风霜的脸,又沉默了一阵,才淡淡说道:“我爱他,所以入过魔,我没有帮他·”·“你……”常浩最听不得情爱,他最出色的弟子,也因情爱而毁于一旦,“陷于情爱只有自毁的下场,你莫再执迷不悟”·玄霄突然道:“常浩,你也只能算紫英的后辈,不要如此无礼。”
紫胤不再理会他们,又沉默起来,他的话不会有人听,他也没什么条件可讲,多说无益··也不知欧阳少恭打到了何处,看天空晴朗平静,只是那白云翻腾,汹涌流动,压得越来越低,忽然响起隆隆闷雷,一道闪电炸开,实是晴空霹雳。
伴着一声炸雷,常浩质问道:“你当真不顾天下苍生”·与此同时,紫胤也站了起来,他仰头望着天空,闷雷之声断断续续,却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咔咔作响,似乎是天要塌了,惊得人魂不附体。
那不是雷声,是什么被折断的声音··有一片黑乎乎的影子从天际飞落下来,狠狠砸到大地上,顿时天地晃动,大地裂了开来,塌了大半的衡山,又被震出一个大口子,紫胤也跄了一下。
远看去,竟平起了一座山,平平整整,上圆下方,斜插在了地里,这是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上书一赤红的古字,乃是“天”,这竟是天界的界碑··欧阳少恭和予休打上了天魔界渊,予休织出万物变化,刁钻得可怕,欧阳少恭开了无界眼,也不管她多么古怪吊诡,只一张凤来琴,以不变应万变。
如今界渊之上,予休织出岩石云雾,将界渊遮掩起来,无界眼并不能分辨,也不能看穿,若有不慎,就算是神祗,落入界渊也只有万劫不复··予休站在覆盖界渊的织云上,欧阳少恭并不敢轻易触及,他的凤翼在空中展合,悬停在折断的界碑上。
“王兄,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予休举起影梭,云和阳光皆化为丝线,穿入其中,“氏族中有人与外勾结,毁了王兄的神籍,玄水阁……被闯开了。”
玄水阁有西皇氏所有神籍,如今岂不是任人拿捏,有谁能闯开玄水阁,欧阳少恭想不出,予休也不知道··影梭以云光织出了九条赤眼白龙,予休用尽了力量,一下坐到地上。
九龙锁,欧阳少恭心下一颤,面上却无异色··西皇予休悠悠说道:“上古洪荒,王兄与伏羲战于长江,我看到了最后,伏羲唤华夏地脉为九龙,成锁围之势,便是王兄的凤皇原身也敌不过,最终败在长江。
我的织龙自然不及龙脉,也不知王兄以凡体化原身,能有几分力量·”·“我新体将成,岂能折在你手里·”欧阳少恭冷声道,眼角凤尾纹更艳,似赤火流过。
九条白龙互为首尾,团在一处,赤红的眼睛都紧盯着欧阳少恭,像是要滴出血来,张嘴对着他嘶吼,咆哮之声震得山石破碎,直往下滚,龙嘴里的涎水滴下,把盖在界渊上的岩石砸出一个大坑。
欧阳少恭将凤来琴扔向白龙,将九龙打散,化成赤凤朱雀,一双宛若燃烧的凤翼横展开,遮天蔽日,神魔之界的湖泊,竟一下被蒸干了··赤凤之华美,光华流泻天地,扑起的热风直吹到了天庭,直毁了三重天,予休知道这样的力量撑不了多久,她爬到魔界一边,靠在烧黑的的石树上,血迹拖了一路,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凤鸣划破长空,赤凤向前一冲,将凤来琴吞入身体,爪子同时扣住了一条白龙,立刻撕了个肠穿肚烂,尖利的喙向下一刺,直接贯穿了龙头,将尸体扔了·要锁住凤鸟,就要折断他的翅膀,白龙拼命要缠上凤翼,无界眼虽看得见所有动作,却难以全部躲开。
赤凤的力量在迅速下滑,凡体连无界眼都难以支撑,又何况是凤皇原身··这样的压迫下,赤凤像发了疯,一爪子撕碎一个,衔住龙头往山上狠摔,打出一道道深渊,被咬住翅膀更是狂暴起来,五条龙已死在他利爪下,他的左翼被缠得几乎伸展不开,那些龙要压碎骨头。
赤凤昂首哀鸣,突然刺穿自己的左翼,钳住三条龙身,狠狠夹成六段,一顿乱刺,连自己的凤翼都刺得血淋淋,将死龙扔进了界渊··最后一条龙似乎怕了,僵着身子不敢动,左右偷瞟着,随时想要溜走,赤凤眨了眨金瞳,盯着龙头,突然张嘴一口吞了进去,仰头把整条龙都吃进了肚子。
赤凤抖了抖羽毛,看见头顶有剑光落下,寒水一般柔和又凛冽,停驻在他的翼上,变成一个紫衣华发的修者··“殿下·”紫胤抚摸着赤凤的羽翼,冷淡的表情有了些许哀伤,他止不住心疼,简直要颤抖起来。
赤凤化作人形,欧阳少恭已浑身是血,左臂的骨头尽碎,血肉模糊,都在往下流,他不肯合上眼睛,任凭血泪流了满面··紫胤抱住他,小心地坐下来,靠在断裂的界碑上,隔了一个界渊,那边的予休看着他们,神色凄然。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第一百一十回· ·万妖齐赴神魔之界,可御万妖者,唯有女娲··欧阳少恭看到了这洪荒之时万妖赴战的盛况,竟浅浅微笑起来,再一次抹去血泪。
那个要杀太子长琴,要瓦解西皇氏的存在,究竟是什么,至今谁都不知道,女娲要阻止欧阳少恭,也不过是为了天道法则,六界万物··或许是许多利欲熏心者,来往无心的动作,让这一切莫名发生;或许是哪个太古的神魔,故意趁机谋划;又或是这个天界,已不是太子长琴曾经认识的样子,也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
予休爬到界渊的边缘,支起头看着欧阳少恭,那样的神情欧阳少恭见过很多次,只是他并不记得··曾经的西皇予休,只是一个不被在意的神,她对长琴充满了渴望,亦对战争痴迷,这向往成了偏执,无论是不是人间所谓的爱,她的目光永远看着长琴,永远想着自己的长兄,甚至忘了氏族,忘了天道。
可长琴厌恶她,就因为她弱··“王兄·”予休柔顺地唤了声,“那剑仙超脱六界,但还是很弱,你对他很好,很宠他,我好羡慕·”·欧阳少恭靠在紫胤的胸前,淡淡说道:“母亲已经够宠你了,在我面前总是孤傲冷漠的模样,对你倒是温柔得很,只是你从不在意。
你很弱,却总想和我出战,难道还不够讨厌的·”·“除了母亲,谁也看不到我,他们只奉你西皇长琴为战神·”予休轻轻喘息,她不想再说这些,“王兄,父神就要回来了,我若不如此对你,西皇氏怕留不到今日。
我也一直想与王兄决战一场,死于王兄之手,并无遗憾·”·予休曾以为,太子长琴的世界,只有战争杀戮,军队下属,无双的琴音,绝美的谱子,和对西皇氏的责任。
而长琴任太子之位,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在掌控西皇氏之后,予休才明白··影梭失去力量,化成了一把粉灰,予休连魂魄之力都耗尽了,她自己的神体已被她摧毁,如今长琴的神体也成了碎片,这个神,彻底消逝了。
万妖之气压在这个地方,神魔不近,妖煞浓成了黑水玄云,环绕在此地,这妖煞所过,生灵死物都被腐蚀成恶水,紫胤强忍着昏厥,抱紧了欧阳少恭,身体却还忍不住打颤。
“慕容·”欧阳少恭抓住他的手,握了又握,像对着宠爱的后辈,“你我都是追寻过去的人,若我只是曾经那个太子建成,你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紫胤似乎被他的动作温暖了,痴痴地笑了笑:“我十三岁留在殿下身边,时间久了,恐怕还是想得到,可殿下身边还有妻妾儿女·本就没有什么如果,若有的话,西皇长琴不去拆了不周山,就什么都好了。”
“是啊,本就没有什么如果·”欧阳少恭摇头,轻轻问他:“我要这天地回到最初,我若死,你陪着我,好不好”·“好。”
紫胤点头,蹭着他的头顶,再无他言··女娲就在这万妖之后,欧阳少恭看得见,紫胤却看不见··“太子长琴,你有今日之劫,固然世人有错,也不能作孽至此。”
女娲的声音传来,在欧阳少恭面前化出水镜,却不是给有无界眼的欧阳少恭看,而是给紫胤看··水镜里是如今的人界,赤凤之力落下天火,下界多处水源枯竭,森林焚毁,连山都被烧得炸裂。
遍地烧焦的尸体,大火连天的城池,烧成一团的孩子,一切才刚刚开始,那些惨叫声,哭喊声,让紫胤皱紧眉头··欧阳少恭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紫胤苦笑道:“你本就很可怕。”
欧阳少恭很虚弱,他笑了笑,小心吸口气,似开玩笑地说:“你想不想看女娲的样子”·紫胤道:“你要杀万妖,就杀吧,说得好似我能阻止你,既然做到了现在,我也不会想阻止你了。”
女娲叹息一声,隔着万重妖煞,那沉闷温婉的声音又道:“紫胤,你此世本该成就为剑仙,无情爱羁绊,也不会入魔,亦不能超脱六界,执剑卫道,黜邪扶正,又何苦如此。”
紫胤并不惋惜那另一个人生,他看着怀里的欧阳少恭,道:“我放不下情,但我就是我,人活着,哪里是知道结果,才能选择的·”·欧阳少恭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不让紫胤再说话。
“我要杀尽万妖,你留神看看,告诉我,你觉得那女娲长得好不好看·”欧阳少恭勾起了唇角··妖煞沉沉压在头顶,随时都要落下一场暴雨,欧阳少恭眯起金色的眼睛,他的无界眼,掌控着空间所在,反正这天地都要混沌了,还在乎什么呢,他要以空间之力,将万妖撕成一场血雨。
欧阳少恭挖出自己的右眼,在手里捏碎,破碎的千万空间,刹那将万妖绞成了肉沫,落了下来,神魔之界被铺了厚厚一层,紫胤设了结界,看见这景象也要反胃,干呕了一阵。
女娲人身蛇尾,就盘在魔界前的石树上,那容貌当真是绝色倾城,带着微微的哀怜,宛若千古的神像,俯视苍生··九天玄女被派至衡山,要毁去欧阳少恭的灵体,却遭玄霄阻拦,立刻打得不可开交,那秘境所藏的空间,竟被冲得渐渐破碎。
灵体将成,男子面容美丽,眉眼安和,血色裙衫微微飘动,火灵珠已然用尽,只需要最后的灵息开启心跳,他就会活,会睁开绝美的眼睛··整个阵法已暴露在人前,无音却什么都顾不上,小心引出玉衡里最纯净的灵息,将那宛若清水的东西,捧在手心里,想放入灵体的心口。
九天玄女宁愿受下玄霄一击,也要毁了这灵体,她打出一条绿绫,要杀了无音,韩休宁挡在无音前面,也给这绿绫打成了飞灰,幸而无音没有受伤,却被撞了出去,那纯净的灵息落到地上,渗进了土。
无心扒拉这那片地方,除了一手的土什么都没有,毫无痕迹,就这么消失了·她不敢相信,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脏手,狠狠砸到地上,大喊起来,声音凄厉得可怕。
她突然转头,恶狠狠瞪向九天玄女:“你这个女人,还是去死吧,应该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刮下来,去喂狗”·玄霄的手贯穿了九天玄女的身体,看无音过来忙抽回了手,无音将欧阳少恭最好的毒,全部洒向了这个女人,神魔畏惧的毒液,九天玄女漂亮的脸,也立刻被腐蚀得一片脓水。
九天玄女却没有任何感情,不喊也不说话,静静看了她一眼,任凭那毒蔓延,达到了目的,也不再理会玄霄,飞身离开了此处,玄霄立刻跟了上去··“师父,师父不会离开我的……”无音看着灵体安静的面容,颤抖着想去触碰,又突然缩回了手,她的手是脏的。
“灵息,纯净的灵息,师父放心,我有,我有的·”无音忽又笑了,把手往衣服上抹了一把,高兴地说,“师父,我是蓬莱人,有长久的生命,我一个人,可以顶他们好多,我的魂魄一定能让你活过来。”
无音掏出匕首,没有任何害怕和犹豫,直接扎进了自己心口,狠狠咬着牙,以心血画阵,拉出了自己的魂魄,化作一滴清水般的灵息,滴入那灵体的胸口··万妖尽亡,妖煞腐蚀天地,三千世错开,六界混乱。
欧阳少恭化出凤来琴,要奏响五十弦,与天地同归于尽,如今这身体的凡眼瞎了,他只能闭上眼睛,抚摸着琴弦,紫胤的呼吸还在他耳边,这让他很是安心··带血的指尖压下,女娲终于急躁起来,喝道:“太子长琴还不快住手”·欧阳少恭不去理会,他的手指从琴弦上缓缓划去,留下发黑的血迹,琴音如泣,却突然顿住。
他的速度很快,立刻放弃了凡体,化入凤来琴之中,在这具身体碎裂之时,一声悠悠琴鸣,凤来已消失不见,离开神魔之界··“好一只狡猾的凤鸟·”女娲不禁轻叹。
衡山被万妖血腐蚀,聚集在此的修者自顾不暇,那惨叫声此起彼伏,欧阳少恭睁开眼睛,扶着石头爬起来,看着下面一团混乱,轻轻发笑··新的身体,将污秽焚尽,血红的衣衫无风自动,金甲凤翼猛地展开,将那些烦人的家伙都扇得没了踪影,这地方总算干净了。
赤羽金冠将长发束起,一身丹霞若流火铸成,艳丽绝美··欧阳少恭一脚踩在石头上,战靴一下踩碎了山石,他失去了一只无界眼,世界就有了盲点,如今向上望去,神魔之界只有女娲,却不见了紫胤的踪影。
欧阳少恭有几分失落,界渊的悬崖上,是紫胤的清水长剑,他飞到魔界的石树下,仰头看向女娲,却不说话··一曲沧海龙吟,如海啸压向女娲,石树与山,刹那已成粉雾。
女娲的蛇尾扫过来,直将神魔之界扫成了一片平原··她举起手,祭出伏羲神令·· ·第一百一十一回· ·华夏龙脉,化锁成笼,岂能困不住一只凤鸟。
太子长琴输于伏羲的,只是没有化身于天道,而伏羲因此能唤出龙脉,长琴不能,所以他赢不过,他赢不过整个华夏,却不甘赢不过伏羲··龙脉爬出界渊,化为九条金色长锁,每一条都是华夏力量的源头,光芒万丈,流转千万年,揽括山川海洋,要压尽这世间之恶,谁能反抗。
欧阳少恭站在界渊之上,看着九道金锁飞舞,紧紧抱住了凤来琴,恨恨呢喃:“伏羲,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号令龙脉·”·大地龙脉岂能轻动,女娲不想用这伏羲令,可除了九龙锁,还有什么能制住太子长琴。
·六界震动,凤翼小心翻转,在舞张的金锁间乱穿,不停刮出刺耳的金属声,如被打湿翅膀的雀鸟·琴声如丝缠绕,试图以柔克刚,扯住金锁,终是无济于事。
金甲凤翼被死死锁住,欧阳少恭被缠得几乎不能动作,摔落在魔界封门上,百米高的石门被砸得粉碎··神被拖入界渊,会是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那是洪荒之时堆积尸体的地方,堆积了几千万年,无论神魔妖仙,落入界渊者,从未有出来的先例。
指甲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欧阳少恭被一点一点拖向界渊,凤来琴还在他的手里,如今九龙锁只顾缠住他,或许他还有机会,奏这最后一声··只需要一瞬,轻轻地,从五十弦上划过。
这天地就重归伊始若还有他太子长琴,一定要夺走龙脉··欧阳少恭被锁得痛苦不堪,他一只手死死扣在地上,拨动凤来琴弦,只听铮楞一声,欧阳少恭的指尖已掠过琴弦,手微微一颤,这第五十弦,竟然断了。
清水般的长剑悬在眼前,剑尖的凤麟映出金光,实在刺眼得很·是这凤麟,因这剑尖的凤麟,这把剑挑断了他的琴弦·是他亲手把凤麟放在了剑尖里,如今这把剑却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欧阳少恭快要疯了,他盯着那把清澈漂亮的剑,竟然笑起来,笑得一颤一颤,连泪都笑了出来,滴在这满是妖血,魔气肆虐的地方··绝望又算什么,欧阳少恭并没有追求什么更好的东西,他只是恨,恨这龙脉不是他的,恨自己爱上紫胤,恨这千年让他变得不像他。
世间已无太子长琴··美丽安和的面容,已然扭曲如鬼,欧阳少恭捂住自己的头,终于受不了大喊起来,喊得歇斯底里··九道金锁扯着这个发疯的神,缓缓爬进了界渊,回到深不见底的黑暗。
尘埃落定,云散天晴··欧阳少恭千年的命运,最终落于女娲哀惋的轻叹··人世三年,诸神修复六界,依法则平衡各方,全然看不出神战的狼藉,天界的界碑落下界,成了一座山,如今花红柳绿,溪流环绕,除此之外竟似没有任何痕迹,那惊动六界的一战,也像没有发生过。
只是欧阳少恭这个名字,似乎再也不能提起,修界与妖魔界都颇为忌讳··琴川也恢复了热闹,来往商家买卖多,曾经富甲一方的欧阳家,如今宅子空着,无人敢近,院里草有一丈高,彻底荒废了。
隔壁方家却倒是有喜事,三年过去,方家的少夫人,终于有了身孕··方如沁一人坐在院子里,桌上摆了酒食,她面上不见喜色,独自喝酒,不时掩唇轻叹,满腹的哀愁。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就算欧阳少恭死了,方家也没有明着祭奠过,虽然没有人提起,但谁都记得这个可怕的名字·方家还有生意要做,她要支撑整个家,这个家里还有方兰生,还有襄铃,和未出世的孩子。
欧阳少恭从不亏欠方家,方如沁恨不起他,方兰生更是如此,就连襄铃,至今也认为他还是那个好哥哥··他们眼里的欧阳少恭,和别人不一样,他们也只能珍藏在心里。
欧阳少恭固然不是个好人,有时却也不算坏··方如沁正发呆,被突然拍了下肩膀,整个人都震了下,看到襄铃跳到面前,才长舒口气,又轻斥道:“襄铃,你都几个月的身子了,不如从前,别这么蹦蹦跳跳的。”
“还早呢还早呢·”襄铃不怎么在意她的话,往前一凑,眯起眼道,“你是不是又在想少恭哥哥啊·”·方如沁不说话,襄铃坐了下来,黯然道:“我也好想少恭哥哥。”
“咱们这些凡人小妖的,说他做什么·”方如沁却不愿提起他,心里虽有想念,却还是会害怕,“前些天你家里来信,说你是那个……青丘之国的公主,是不是真的”·襄铃道:“是啊,我爹是青丘的狐王,不过我还没有回去过。”
“去年你娘找到了咱家,却不肯多留,你如今寻得父母,可要好好珍惜·”方如沁把襄铃扶起来,慢慢往房里走··无论襄铃做什么,方如沁都怕她手快脚快,把人慢慢拉回房,慢慢坐下,又让人炖了汤,让她慢慢喝。
方兰生不似以前那么咋呼,也好不到哪去,突然跳了进来,像被鬼追着,怀里抱了个小包袱,满头大汗,抓住方如沁不放··“二姐,瑾娘从江都寄东西来了。”
方兰生一口气从门口跑过来,喘得不行,“是……少恭,少恭……”·“少恭哥哥”襄铃立刻撂下碗过来,一把拿过方兰生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打开。
方如沁不认识瑾娘,但听到欧阳少恭的名字,哪里顾得上其他,也上前看,三人围着桌子·包袱里是欧阳少恭用过的衣冠,上面还有一个红石穗子,和一封信··信由瑾娘转交,是写给方兰生的,方兰生咬住下唇,小心拆开了信。
信的内容很少,看起来也很平淡,却让三个人都说不出话来,僵在了原地··寄琴川方家:·欧阳少恭对方公子宠爱备至,惜念旧情,若欧阳少恭回琴川,望方公子将这琴穗交予他,转告他,紫英向东寻殿下踪迹,请他务必来找我。
慕容亲笔··看得出写信的人很急切,却万分肯定,这里面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少恭……要回来了”方兰生差点把信撕烂,一脸的呆相。
方如沁面色严肃:“不,只是有可能,但我想他是不会回来的·”如果回来,一定是为了方兰生和襄铃··“兰生,襄铃的家里也来了信,我看你陪襄铃回她老家吧。”
方如沁道··方兰生不愿:“二姐,少恭不会伤害我的,我想见见他·”·方如沁摇头,解释道:“如今襄铃有身孕,她是妖,不是人,这哪有能照顾的人,我怕她和孩子出事。”
“这也是啊,襄铃不是人,我们的孩子……应该也不是·”方兰生点头·这显然是方如沁早就安排好的,襄铃是狐妖,谁知道一窝生几个呢,哪能不操心。
“少恭哥哥回来的话,一定告诉我们啊·”襄铃对方如沁讨好一笑,又向方兰生眨眨眼··方如沁满口答应,心里却是没底,赶他们去收拾东西,自己拿着信发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欧阳少恭对自己家都能下手,杀人无数,挖活人心,本是个狠毒之人,如何能不怕··两天后方氏夫妇就出发,前往青丘之国,狐族的公主回乡,又有了身孕,自然不能颠簸,青丘派了心腹迎接。
襄铃的闹腾性子,害了喜也难安分··青丘白狐一族都颇为和善亲人,方兰生做了驸马,便与一群狐狸亲戚,等着自己的小狐狸出生··幽都已灭,风晴雪也不知道自己的大哥是死是活,大家都散了,婆婆也已去世,她更不想待在这个阴冷的地方。
风晴雪去过江都花满楼,却没找到华裳,听说三年前华裳救了个江湖人,那人给华裳赎了身,就把人娶走了,而且做了正妻·风晴雪问那人长什么样,可谁都没见过,连瑾娘都不知道来历,却好像挺有钱的。
她也去过方家,可是方兰生和襄铃都在青丘,她连路都不认识,书上说去青丘的路上有妖林,虽然万妖都被长琴屠杀了,但还是很可怕··想来想去,她决定去天墉城,那地方她认识,是百里屠苏的师门,还有那个大师兄,去了或许还能当个弟子,说不定能遇到百里屠苏。
如今陵越已是天墉城的掌门了,函素退位隐修,临走时将女儿托付,陵越自然对芙蕖宠爱有加,今天正是芙蕖和陵端大婚的日子··陵越从小到大都很忙,竟然从未发现身边的人凑成了一对,倒是陵端提亲了,他才知道。
芙蕖是天墉城前任掌门的女儿,修界不少门派都送来贺礼,各色人物齐聚一堂,也算一盛况了··男女行过六礼,修者定契合籍,结为夫妻··芙蕖和陵端着鲜红的吉服,缓缓走上长阶,接受众人的祝福,俊男俏女,天作之合。
陵越负手站正殿前,淡漠的脸和紫胤实在太像,不过那喜悦之色也藏不住,眼睛都似带了笑意·众人一一上前道贺,陵越一直抱拳回礼,手都放不下来··突然有人发出异声,又几个看着天空议论,陵越抬头,就见一只什么鸟正俯冲下来,似乎抓着一把剑。
这海东青在半空把剑扔了下来,青玉鞘剑落下,化成一个黑红衣衫的少年··不知是谁的贺礼,竟送了一个执剑长老·· ·第一百一十二回· ·渤海之滨,这天蓝水澈之地,乃是仙山所在。
紫胤独自站在水里,裳裙浸湿了大半,他解了簪缨,取下发冠,白发披散下来,飘如霜雪··三年过去,原本华贵的银绣紫衣,也破旧了许多,紫胤面色有些憔悴,望着这茫茫大海,壮阔景色,心里只觉得空洞,什么都没有,灰白的眸子,也尽是疲惫。
“主人,可是去方寸山”红玉问·她站在高大的礁石上,看得更远··紫胤痴痴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将海水染成丹红,却像听不见她的话。
三年,和曾经的三百年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他有时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能熬过那几百年的孤寂,如今超脱六界,没了仙道的束缚,有时竟难耐深夜寂寞,孤枕难眠。
他想念欧阳少恭,耗尽每时每刻,开始变得神经质,几乎不像个正常人··女娲将他藏在被无界眼粉碎的空间里,用他的剑挑断了凤来琴弦,让他看着欧阳少恭被打下界渊。
纵然女娲是为了天下苍生,紫胤还是不由恨她··紫胤知道欧阳少恭往东而去,便从神魔之界一直向东,发疯似的找,兜兜转转,却不知哪里是终,全无所获,一直到了渤海。
“去……蓬莱·”紫胤道·渤海三坐仙山,闻蓬莱最为美丽富庶,女子多娇柔,欧阳少恭若来,一定会挑这样的地方··红玉化入古剑之中,紫胤望了望方向,御剑而去。
蓬莱风俗与汉家相近,但紫胤这样的仙道修者,却从未有过,何况他华发朱颜,实在太过显眼··欧阳少恭换了身体,鲛人泪就不再有用,他知道欧阳少恭爱他,若知道他来了,一定不会躲着,就算误会他背叛,也会亲自质问。
所以紫胤到处走动,同时也打听些消息,蓬莱不算大,但他每天换一个地方,也够他转的了··到了皇城脚下,他在一家酒楼闲坐,只点了酒,什么都不吃,静静听着旁人说话,竟真有了眉目。
人不算多,门外杂声下还听得见,有人悄悄说道:“女王建仙音阁,听说是为了一个人·”·“不是祭祀用的么,你从哪儿听来的”另一个不以为然。
方才那人把声音压得更低:“是宫里出来的消息,听说是个乐师,偶尔会在里面弹琴,那个美啊,有句话是什么来着……”·“此曲只应天上有。”
另一人不屑道,“说得好像你听过似的,可别胡说八道了,敢嚼女王的舌根·”·紫胤没再听下去,他一定要查此事,若是欧阳少恭,无论认不认识什么女王,他都要把人带走,就算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他简直受够了求而不得的滋味,绝不愿再被欧阳少恭拿捏感情,他要欧阳少恭永远陪伴他,不能想走就走··入夜,紫胤轻易穿过了皇城结界,在内宫里找最新的建筑,这宫城比起曾经的唐宫,实在太小,让他很快找到了仙音阁。
走过复道回廊,一下冷清下来,这里似无人迹,紫胤推门走进去,里面满是油墨香气,书典堆积排了整整一层·再自楼梯向上,二层几个房间,只有一间可住人,其他都是空荡荡的。
黑漆漆的夜里,紫胤看不清什么,却知道房中有人,那里面还有他熟悉的气息,欧阳少恭一定在这里,听榻上那个人的呼吸,还在熟睡··紫胤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悄悄推门入内,走过琴案,绕过屏风,慢慢的,轻轻地,摸索到床榻前,借朦胧月色,撩起榻上人的长发,竟是个女子。
这个女人为何在欧阳少恭的床上,紫胤真想把她拽起来问问,但他不会如此无礼,而且,他已经被围了··“贼子竟敢夜闯皇城”侍卫长扣刀大喝。
几十把明晃晃的刀,都对着一脸莫名的紫胤,看着竟似很无辜··此时又有人缓缓走上来,眯眼大致看得清,是个一身素白衣衫,负琴的男子,个子很高··那人走到窗外,往紫胤望了一眼,也没有进来,而是转身离开。
紫胤立刻追了上去,谁也拦不住他,而榻上的女子,此时也已醒了,一众侍卫立刻跪拜··欧阳少恭走得不快,他刚走上回廊,就被紫胤拽住了··“殿下。”
紫胤搭上欧阳少恭的肩膀,却被立刻甩开··欧阳少恭缓缓后退,紫胤在探查他的灵力,他被九龙锁压制,至今还未恢复,若紫胤对他有什么,他意想不到的企图,他还真的无力反抗。
·“殿下,你跟我离开吧,我会永远陪伴你的·”紫胤又上前一步,欧阳少恭也退无可退,双手撑在身后的栏杆上··见欧阳少恭不说话,紫胤有些难过,竟小声问他:“你真的娶了别人吗”·欧阳少恭还未反应过来,紫胤已经出手,结出印式打到欧阳少恭的身上,暂时封印了他的灵力。
“你……你要干什么”欧阳少恭突然失力,一下惊慌起来,摔到紫胤怀里,真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连忙道,“我可没有娶什么人,你别乱来。”
紫胤本就不怎么在意这回事,反正他一定是要带人离开的,这时方才那女子赶了过来,灯笼照着她姣好的面容,她瞪着紫胤道:“你带我夫君去哪儿啊”·“你……你……”欧阳少恭看看紫胤,又看看那女子,实在有口难言。
紫胤设下结界,不再理会他们,抱着欧阳少恭轻轻坐到地上,拔出凤纹匕首,温柔地划伤欧阳少恭的手腕,血红一下染了素白的衣袖··“你快住手他可是我蓬莱的贵客,若伤了他,蓬莱不会放过你的”女子以为紫胤要杀了欧阳少恭,去闯结界,却没有用,忙对侍卫喊道,“快快去请女王”·侍卫跑得飞快,这女子乃是蓬莱的大公主,巽无殇,心里对欧阳少恭的姿容美色,是有几分喜欢。
她自然不认识紫胤,一时玩笑乱说,没想到成了这样··紫胤用欧阳少恭的血画下符文,再划破自己的手腕,用自己的血另画一重,念决结印,血纹流动,渐渐锁入了二人的身体。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欧阳少恭无奈道,并没有任何责怪··紫胤擅自做主,强行与他缔结血契,这下真是生死不离了,就算一方死了,此术也不会解开。
欧阳少恭只在古籍上见过此术,也没有什么详细的记载,只说这是仙修者为锁情爱而创的,至于究竟有什么作用,欧阳少恭也不知道,紫胤竟然连这个都学会了··不多时有十几个掌灯人过来,把这里照极亮,几乎刺人眼睛。
紫胤撤去结界,把欧阳少恭横抱起来,一排雪刀立刻抵住他的身体,他也不动,只等着那蓬莱国的女王··听巽无殇行礼,一个脚步声缓缓过来,雍容女子看着紫胤,面容素雅美丽,气质端庄威严,只着了蓝色襦裙,却十分贵气。
她如今已是个王者,自然有王者风范··“可还好”巽芳柔声问··“无事·”欧阳少恭被封了灵力,声音虚弱许多,“近日我就要走了,多谢你照顾,若寻不着,也就算了吧。”
巽芳知道紫胤不是什么歹人,这才挥手撤了侍卫,对二人点了点头,转身对无殇道:“禁足三日,让你再胡闹·”·侍卫送巽无殇退下,巽芳命人领他们去别处休息。
到了住处,紫胤把人放在床榻上,点上了所有灯火,然后就趴在床边,看着欧阳少恭,也不说话··欧阳少恭无奈道:“盯着我做什么,血契都结了,还不解开封印。”
紫胤点头,浅浅一笑,吻了下他的唇,才给他解开了封印:“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随你·”欧阳少恭揉着手腕,听外面有人过来,便让紫胤去开门。
来的是巽芳的侍女,她送来一个木盒子,亲手交给了欧阳少恭,这才回去·这就是欧阳少恭来蓬莱的目的,这个秘术可以引出身体里,九龙锁残留的龙脉之力,这样他才能尽快恢复力量。
欧阳少恭自然很高兴:“幸亏巽芳找到了,不然要恢复力量,可得好几十年的·”·“这么及时,想必早就找到了·”紫胤想起在客栈听到的话,有些不满,“她想留下你。”
“哪有你狠啊,一见面就封印我的灵力·”欧阳少恭打开盒子,翻起绢书仔细看起来,紫胤再说什么,他都不理会··他真是后悔解开了封印,这才多久,欧阳少恭就把他给冷落了,要修炼他自然不拦着,何必这么着急,多说句话都不肯。
紫胤一挥袖,这房中灯火尽数灭了,瞬间陷入黑暗,他放下床幔,拿走了绢书,吻上去堵住了欧阳少恭的嘴··次日天明,紫胤醒来时,欧阳少恭已不在身边,只给他准备了一身衣裳。
他躺在榻上,好半天才起来,整个人都犯着慵懒··紫胤换了一身月白衣衫,没有束冠,过膝的华发散在白衣上,宛若白雪出成·他面上有着淡淡的红晕,整个人都似被春雨滋润了,变得柔软温和。
欧阳少恭沐浴完才回来,庭院里花香浓郁,让他在门口驻足··紫胤从后面抱住他,贴着他的身体,轻声细语:“殿下,我们走吧·”·“你想去哪儿啊”欧阳少恭握住他的手,笑着问。
“随你,我陪着你就好·”紫胤道,“我听瑾娘说,襄铃有了身孕,不知道是侄子还是侄女,你这做舅舅的,不去看看么·”·“小铃儿要有孩子了,当然得去。”
欧阳少恭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很是欣喜,决定立刻离开,去青丘之国转转··当日二人向巽芳告辞,离开了蓬莱,走水路往南去,游赏山水··这天地之大,他们终究相依相守。
碧波上小舟微荡,船上的人并肩躺着,看天空白云浮动,微风吹动交叠的素衣杏衫,有一只黑色的,漂亮的猫,滚到了他们的衣服上去·· ·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大结局了,至于番外,看心情。
下个文是一个中短篇,改编自B站同名视频《永恒国度》,看老板从头黑到尾,全杀主角团,不留一个活口·有兴趣的来,我就不放链接了,文名《[古剑]永恒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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