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旧炉香 by 子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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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旧炉香 by 子扶
 ·文案·特务瓶X学生/老师邪(跨时有点长)·老张大吴邪八岁·· ·总的来说,是一个平淡的老上海故事·· ·一· ·到张公馆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不用,你别忙了·”·吴邪脱下大衣,刚在沙发上坐稳,就见张起灵转进厨房·无奈说了也没用,这人从来忽视别人的意见,没一会,拿着一盘水果出来。
果盘往茶几上一搁,在旁边一张小沙发上坐下·客厅是两层打通的,白漆大门正对楼梯,四周是红木雕花扶手的走马廊·空荡荡的——不是家具少,整栋公馆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个词。
好像它的存在都是一种虚幻,一场梦境,泡沫堆砌的模型,一睁眼,或是一阵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就像眼前这个人··相对无言·壁炉上方挂的钟咔嚓咔嚓走着,成了这片虚无里唯一实在的东西。
吴邪手伸进裤包,又忽然顿了一下,对着张起灵笑了笑,“介不介意我抽支烟”·张起灵这才把视线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摇头··如蒙大赦,他像个饥荒地逃出来的难民,飞快摸出烟,衔到嘴里,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点上,猛吸一口,吐烟圈的同时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种时候,也只有尼古丁才能缓解情绪·吸了一会,他才抬起头,对张起灵道:“佣人回家过年”·张起灵点头··吴邪笑起来:“怎么把厨师也放走了。”
张起灵道:“这两天我也不怎么回·”总算说话了··的确,今天年初六,最近他的年宴不会少·但吴邪觉得,还有别的理由,凭他对他的了解——不知道这种自信真不真,总之在他心里,张起灵和汪伪政府扯不上半点关系——即便事实不如此。
其实他一直都这么认为,无论四年前,还是更早——张起灵跟“汉女干”这个词永远不可能合二为一·即便没有年宴,他也会放佣人回去过年,时间不会比吴三省给的佣人的少。
又一阵沉默··吴邪弯下身弹两下烟灰,视线停在烟头的火点上,道:“我年前回来的·”·没有回应··重新坐直身子,吴邪又笑:“也不请我吃顿饭。”
顿了顿,又道,“我还住我三叔那·”·张起灵点点头,抬眼看他,道:“明天请你”·吴邪道:“开玩笑,这两天吃腻了,没意思……看电影吧。”
没有反驳,算是答应了·吴邪笑了笑,垂下头又吸了两口,眯起眼睛,翘起腿,身子往后一靠,张开一只手臂搭到沙发背上,仰头看天花板,瞥张起灵一眼,真巧,他老毛病犯了。
外面偶尔有炮仗声炸起来,一声特别响,近在咫尺,一声又弱了,好像隔了很远,像旧照片,模糊在记忆里·· ·十年前,长沙冒沙井·也是这样一个冬季——应该比现在暖一点,记不清了。
但鞭炮声比现在要响,几乎要炸穿耳膜,满院都是孩子的笑声·除夕的第一鞭炮仗,就是跟张起灵一起放的··他十二岁,他二十··爷爷的故友来拜年——说是拜年,吴邪倒不这么想。
陈皮阿四和以往来拜年的不一样,当时的他道不清究竟不一样在哪,只觉得这四阿公凶神恶煞,避之不及·相对而言,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要好一点,尽管村里其他孩子也不喜欢他,不是相貌问题,他很清秀,五官生得规整硬朗,像用钢笔细描出来的,一双眼睛比普通亚洲人的黑,像一口枯井,没有光泽。
他多次尝试让这双眼睛透出光来,把逗村里姑娘的招都使完了,还是徒劳无功·不过一时的挫败杀不死他的好奇心,反将其膨化,那一段时间里,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到了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光上。
他爷爷和陈皮阿四在堂屋里谈话,张起灵从来不参与,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发呆,基本上一个姿势——仰头看天·做完先生布置的作业,吴邪就在院子里逗狗,一只藏獒,两只土狗,其它的在笼子里。
跟他爷爷在一起长了,狗对他也还挺友善·他跟着张起灵去望天,一连好几次,每次都看很久,硬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临近傍晚,张起灵还在石阶上扮石雕,吴邪回头叫了他一声,学着三叔叫他“小哥”,院子里只有两个人,张起灵很快低下头,视线落到他上。
吴邪拍着藏獒的头,道:“你在看云吗有一朵很像虾·”·没有回答··不是第一次了,吴邪也不生气,继续道:“假的有什么好看再过两个月,你来找我,我带你抓。”
张起灵没有移开目光,看着他,也许是他这些天的执着奏效了,他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三只狗叫起来,吴邪回头吼了两声,一起哑了·他在他身边蹲下来,道:“再来找你”·吴邪一个劲点头,笑道:“你来我就带你玩。”
张起灵道:“不上学”·吴邪道:“我可以逃——真的,很好玩,我抓鱼也很厉害,我可以教你·”·看着他的眼睛,沉默好一会,张起灵的唇角似乎勾了一下。
吴邪一愣神,像是受了鼓励,紧接着道:“不骗你,我跟老痒比赛,他抓的都没有我多·”·张起灵眯了眯眼睛··吴邪来了劲,笑道:“四阿公有什么好的,哪天他不要你了,你就来找我,我陪你玩,我肯定比那几朵云有意思。”
他不记得张起灵做了什么回应·· ·后来几天,他也不怎么坐台阶了,会过来看他逗狗·于是寒冬腊月,他也很早起床,每天的盼头就是尽快把作业做完,到院子里跟张起灵说话。
“你也上学吗”他问张起灵··他点头道:“在上海·”·吴邪道:“那里很漂亮对不对有很多好东西”·张起灵想了想,道:“不好。”
吴邪问哪里不好,这次他没有多想,说没有长沙好·吴邪又问为什么,他说这里可以抓鱼和虾·吴邪又说,鱼和虾能比上海好他又不说话了。
安静良久,吴邪道:“那以后我能不能到上海找你我还没去过·”·张起灵摇头说不行·吴邪问为什么··他忽然笑了——因为他问了很多个为什么总之吴邪傻愣住了,回神时听到他说:“目前不行。”
晚霞红得挤出水来,从空气里滤到他脸上,再汇入他眼睛里,生出一条小溪··吴邪不好再问为什么··事实上是执着的东西终于实现了,他从枯井里挖出了光——虽然只在电光石火间,想再看一眼,溪水已经干了。
· ·三年后,他真的去了上海·吴老狗去世,吴三省一直在上海,办了家银行,越干越好了,刚好吴邪到了念中学的年纪,就活动了一番,把他接过去念书。
第一次出远门,吴一穷给他买了头等舱票,但他还记得张起灵说的那句“不好”,在船上经常睡不着,旁边卧铺上睡了个胖子,一身加大中山装,头发刺拉拉的,很短一截,像刚冒芽的草丛,胡子更短,是刚冒了丁点头的草丛,杂乱地插在肥沃的下巴上,说话和笑的时候草头跟着跳舞,像随时会蹦出来扎人一把。
半夜打呼跟打雷似的,还变着调来,有时候像五音不全的人在嚎歌,这一来更睡不着了·那胖子是个自来熟,白天就把他拉到甲板上聊天,自我介绍说是北平人,在上海做生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句话出去能镇住半个场子,吴邪笑道你这不是混黑吗。
那胖子也笑,道:“胖爷一只脚在黑水里·你不懂,官路走不通,也只能走黑路·这世道离经叛道得很,跟贾宝玉有一拼·今天好好的,说不准明天它就来个翻天覆地大颠覆把你往死里玩。
老百姓踏踏实实做生意混不长·”·吴邪笑道:“得了吧,你以为我小呢·”又想起张起灵的话··胖子道:“嘿,你小子,才胖爷年龄除以二的年纪,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北边的情况知道吧现在这地上,不是咱中国人说了算。”
吴邪难得对不上话··胖子又道:“别说外面来的狗不把咱当人,咱自己人又有几个算自己人有几个把这块地上土生土长的兄弟当人”风吹过来,把他脸上肥肉的一层油腻吹淡了些,他摸出一根烟,点了火,拍了拍他的背,笑起来,“逗你玩呢,这么严肃这小同志,来,给胖爷笑一个。”
白了他一眼,吴邪说:“我要根烟·”·胖子手里一包一品香,冲他挥了挥,道:“有品位·”·结果没给他,说他太小了。
 ·事实上他的烦恼没有持续多久,这个年纪的烦恼本来就是琐碎的,沙砾一般的,一阵风过来,连带尘埃一起卷走,干干净净·对这个时候的他来说,上海就像一只晶莹剔透的巨大水晶球,世界的千奇百怪全在里面,它们汇聚在一起,璀璨得刺眼。
但他不怕被扎伤眼睛,他抱着满腔热情往里闯·他觉得张起灵真的骗了他··吴三省和陈文锦不大像父母那样管教他,银行里的人爱称他为小三爷,陈文锦的牌友都叫一声吴少爷。
他性格和善,适应能力强,成绩顶好,在学校小有名气,人脉也广,给吴三省长足了面子,琢磨着中学毕业就送他留洋去··再听到张起灵的消息,是在陈文锦的牌桌上。
李太太半年前刚产下第二胎,是个儿子,第一胎是女儿,小少爷是全家一块心头肉,上哪都夸·陈文锦没有孩子,一两句可以忍,听多了难免心里不是滋味·那天李太太又说儿子,文锦就道:“现在不比以前了,姑娘出嫁太早也不好,就该多念点书。”
李太太没念完中学,跟李先生是娃娃亲·当下一张脸成猪肝色,倒也亏得结婚早,驰骋太太战场多年,半圈牌的工夫,就眉开眼笑,道:“是,吴少爷可得多念点书,现在新派姑娘找丈夫还看文凭,要能跳舞,说一口好英文——吴少爷要留洋不是”·吴邪在文锦旁边看牌,笑了笑,还没说话,文锦就笑道:“我可跟他说好了,不能找个洋太太回来。”
齐太太道:“洋太太坏”·文锦道:“那腔调我就不喜欢·”·吴邪笑道:“我也不喜欢·”·文锦笑起来,道:“你三叔说你今晚上有个聚会”·吴邪点头道:“叶成生日。”
文锦不再多说·李太太忽然道:“说起来,张先生二十三了吧不见有讨老婆的意思·”·一边的苏太太笑道:“怎么着,你又给表小姐说媒去了”·李太太一撇嘴,道:“还没去,这不是打算着么。
张先生那边听说说媒的不少,都挨闭门羹·难不成也赶新式婚姻现在还年轻”·齐太太道:“指不准已经有人了呢现在的男人,外面养多少能让你知道那张先生……”话没说完,突然止住了——收到李太太的眼色,话锋一转,嗔道,“哎呀,看我糊涂,把三筒出了等着碰呀”·吴邪看了一眼文锦,后者还是一脸笑,说齐太太最近高兴糊涂了。
来上海时间不长,很多关系吴邪不清楚,不过李太太那个眼神他是看准了——不能多说张先生坏话怕苏太太还是文锦听见又想了一会,觉得应该是陈文锦,她父亲是陈皮阿四,她们又说起“张先生”——姓张的太多了,他本来没在意,这么一来,那个张先生就是张起灵· ·天公不作美,晚上没有星星。
铅块一样的云在头顶挤挤攮攮,实在没了位置就堆叠在一块,一层摞一层,像倒扣下来的蛋糕·司机一直把吴邪送到叶公馆门外,马上有佣人来开门,引吴邪往里走,半路听到铁门大开的声音,吴邪回头瞟了一眼,一辆纯黑汽车驶进来。
回过头继续走,那车从他身边过去时候扭头瞥了一眼,只扫见后排一个人影,没看清,车一直到门厅的大门前才停下,司机跳下来开后座车门,出来一个高挑的男人,白衬衣,弯腰时候勾出硬朗流畅的背部线条,一条黑色修身西裤,皮带扎得不松不紧,腰却显细。
手肘上搭着西装外套,走上台阶,马上被上前迎接的佣人接了过去··吴邪没走门厅,被佣人引了往旁边的楼梯走,到了二楼,又被带往露台·大多数人已经到了,围在一张红木桌周围吃糖果,甜点,嗑瓜子。
瓜子壳和各色糖纸扔了一地,吴邪入座时,恰有佣人来添茶水和果汁,对叶成道:“张先生到了,先生让少爷等他吩咐再下去·”··叶成撇了撇嘴,支走佣人,对席上同学道:“拣这个日子来,什么狗屁大事。”
有女同学吐了瓜子皮,笑道:“就是那个张先生”·叶成没好气道:“哪个”·女同学道:“顶漂亮,不爱说话。
上次来你家见过·”·吴邪刚抓了一把瓜子,动作顿了顿,才收回手,随手往嘴里一扔就是两颗·只听叶成道:“就是那个·”·阿宁去洗手间,刚回来,话听得稀里糊涂,问道:“说谁呢什么漂亮”·几个女同学咯咯咯笑了几声,其中一个冲楼房里面抬了抬下巴,道:“张先生,来找叶先生那位。”
阿宁在吴邪旁边坐下,抓了一把糖,给吴邪递来一半,看着吴邪接过去,才道:“哟,我知道·也是给陈老爷办事的人漂亮,又能办事,可厉害。
别说太太,想给他做姨太太的都多了去·”·吴邪心里像有猫爪在挠·这群人却并不打算放弃这个话题,又一个女同学道:“那一会能下去吗叶成,他跟不跟你过生日”·叶成脸色已经很不善了,还是耐着性子回道:“能下去,但他留不留不知道。”
吴邪剥了颗糖含进嘴里,糖纸黑底白花,他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没来由觉得亲切,没舍得扔,揣进了裤袋里·心里期望叶先生的嘴皮子厉害一点,再厉害一点,把张起灵这尊大佛留下来。
 ·这天实在卖叶成面子,一群人聊到天黑,半点雨都没下来·东西吃了大半桌,不敢再吃了,留着肚子放蛋糕·大家兴致也还没散,佣人便上来传话说叶先生让下去点蜡烛吃蛋糕。
没听到有车开走,还是有女同学特地到栏杆前够出去望天井,见露台下面那辆车还在,才追着下楼··到客厅时,张起灵正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佣人过来递外衣,叶先生紧跟着站起来,笑道:“吃块蛋糕,用不了多长时间,张老弟急什么”·张起灵接了外衣,摇头道:“不打扰了。”
套上外套,余光刚好瞥到吴邪追过来的视线,拉袖口的动作一顿,侧过脸,吴邪闪避不及,两道视线汇在一起··门已经给佣人打开一扇,滴滴答答几声,一阵凉风卷着湿意灌进来,雨点子来得急,很快就噼里啪啦成了瓢泼式,门窗呼啦呼啦响,和着外面刷刷的树叶摩擦声,嵌入一丝陈旧的味道,像戏台上忽然拉开新的一幕,奏乐跟着涌出来,戏子登台,席上的喝彩一波接一波。
叶先生笑道:“你看,这天也要留你了·”·张起灵垂下眼睑,沉吟了一会,吴邪感觉旁边两个女同学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仿佛跟着张起灵的犹豫一起摇摆,或者说恨不能钻进他脑子里去,杀掉他要离开的那部分念想。
最后,张起灵重新抬起眼睑,看吴邪一眼,又对叶先生点了点头·吴邪听见两个女同学长舒一口气,好像命悬一线的人突然活过来了·· ·佣人端来一只三层的大蛋糕,插上十五支蜡烛。
又上了果盘和新沏的茶·拼上几张椅子,二十来人松松坐下·叶成和父亲坐上座,正对蛋糕,叶先生要请张起灵一起,给拒绝了,拣了张单人沙发,也没人敢去跟他挤。
吴邪第一次过西式生日,吴一穷对西洋东西没什么兴趣,虽然并不排斥,但还是更喜传统那一套·吴邪十五年来的生日也是吃长寿面过来的,到上海以后听得也多了,但身临其境,还是头一次。
好奇归好奇,但面子上还是把持得很好·无论什么东西,看一两眼就过,不会死盯着不动·他一个人坐椅子,在最靠近张起灵的位置,几乎并排,余光随时瞥见他的身子,看脸就吃力。
熄灯点了蜡烛,唱生日歌,几句简单的英文学校课程还能应付·他跟着拍手唱,和当中几个同学不一样,他家里不说英文,没有与生俱来的环境,又刚学不久,即便是最简单的发音,对比起来还是很蠢。
他竖直耳朵听左边的动静,余光里张起灵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靠着沙发,一动不动·客厅里没灯,只有十几支细蜡烛支撑着,他们的位子离蛋糕也远,并不受瞩目,吴邪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见张起灵瞌着眼睛,头靠在沙发背上,那张嘴当然没有张开一下。
弱弱几点烛光打在他安静的睡颜上,把皮肤映成一块奶酪,隐约还有香气飘出来——恍神间,唱错了一个音,那双眼睛睁开了·迟疑片刻,扭过头来,恰好抓住他头瞟过去的视线。
吴邪像只发现新鲜萝卜,正要考虑要不要偷来吃便被主人逮住的兔子,立马闪开视线,生日歌恰好停下来·一阵掌声和窗外的雨水一样冲刷起来,紧接着灯亮了·有佣人过来分蛋糕,吴邪一直紧绷着,像给绣花绷子夹住的绣布,张起灵的视线像针一样往他身上戳,穿过去,拉线,再穿回来……直到感觉他收针了,吴邪松了口气。
每个人分到一块蛋糕,张起灵似乎不太喜欢奶油,吴邪见他接过佣人送来的盘子时候微微皱了皱,之后一会都在用叉子把表面的奶油刮下来,抹到盘子上·马屁拍到马腿上,给他的那块是奶油多的,吴邪喜欢甜食,手上这块却只有薄薄一层奶油,看着张起灵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行为,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自己的也没动两下。
专心致志抹奶油的张起灵手上忽然一顿,吴邪心道完了,大脑还没给眼睛下指令,张起灵一扭头,他又给抓了个正着·心里挣扎片刻,吴邪索性不躲了,朝他大大方方笑了笑,后者似乎顿了一下,略微点了点头。
一群人聊了一会,都有点心不在焉,大概今天的话都在露台上说够了·几个女同学的视线还是时不时往这边扔,但到底是手心里捧惯的小姐,场合也不对,没人过来搭话。
叶先生提议,听小姐们弹琴,当然没人反对·客厅里就有一只钢琴,女同学都有些跃跃欲试,还是先怂别人,礼数半点不失·吴邪还不能完全融入这种生活,听了半个钟头就恹恹欲睡,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挺直腰板硬绷,把面前那盘瓜子嗑了大半,又过了半个钟头,张起灵要走了,才恍然发现他一颗也没吃到。
抓住救命草,吴邪赶忙站起来告别,叶先生意思上留了一下,张起灵自然留不住了,吴邪家远,叶成帮他解释完就要带他去打电话·通知了司机,叶成当然要留他在客厅等,雨也停了。
吴邪推辞,说到屋外吹会风·· ·赶到大门时候,张起灵的车正好开过来·本来只想撞撞运气,吴邪没料到现在追出来还能碰到·车在他身旁停下,后座门咔哒一下开了,张起灵走下来,西装已经套在身上,在他面前停脚,高出他半个头。
重逢后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正脸,吴邪第一反应就是观察那双眼睛,一点没变,沼泽一样的沉,没有光泽,好像眼前蒙了一层雾,什么也看不见·棱角更硬朗了,不学时尚界搞两片瓦,刘海垂到眼睛上面,没上发蜡。
想来也不是赶时髦的人··吴邪往后挪了一步,笑道:“顺路么,过去坐坐·”·张起灵摇摇头,“住吴三省那”·吴邪点头。
没话说了··一场秋雨一场寒,风有点大,冷飕飕的,吴邪经不住缩了缩脖子·张起灵也没转回去开车门,好一会过去,吴邪揉了揉鼻子,道:“就不招待我一下”说着笑起来,“明天忙不忙”·张起灵想了想,道:“后天行吗”·“礼拜一,要等我下课。”
张起灵点头:“下课以后·” ·二· ·没答应张起灵来接,吴邪叫了司机开车去国泰大戏院·当晚放映《瑞典女王》,买票前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沉默半晌,张起灵问要不要去听戏,吴邪恍然回神,笑了笑,说就看这个。
张起灵不再多言,走上前买票··三三年上映的电影,八年了,是挺老了··看过一次,就一次,也算是八年来最好的记忆了·当时好像刚来上海叶成生日之后,说好招待招待他,带他去Pilszi吃捷克饭,他第一次吃,很合口味,炸奶酪的味道太好了,把张起灵那份也吃了——他执意要给。
在英国这几年也有意找过这样的店,还是没有上海这家的好,至少他这样想·吃完饭就带他来国泰看电影,记得很清楚,他把通行证忘了,好在张起灵随身带着·看的就是《瑞典女王》,他英文没学多久,没看一会就睡着了,散场后他送他回家,坐在车上回想看电影的事,感觉面子上挂不住,想了好久,主动跟他搭话,说女王顶漂亮。
张起灵顿了一下,问是不是喜欢洋姑娘,吴邪一愣,说还行·忽然就没话说了··直到汽车驶上吴公馆附近的柏油路面,吴邪才挠了挠后脑勺,道:“我英文坏。”
张起灵本来在看窗外,忽然回过头,盯着他看,吴邪给看得浑身不自在,视线一个劲往右边车窗上躲,张起灵似乎笑了,“知道·”·吴邪一怔,思忖半晌,回想起叶成生日上他把生日歌唱错词的事——张起灵看了他一眼。
顿时窘得想打个地洞钻下去——刚刚还跟他不懂装懂··张起灵却道:“克里斯蒂娜很小就继承了王位,有三个男人爱着她,但她谁也不爱·她喜欢穿男装私游,一个风雪夜里,在一个普通的小酒馆里遇到了西班牙特使唐·安东尼奥,对他一见钟情。
由于客房不够,两个人被迫同床过夜,女王不小心暴露了少女身份……”他顿了一下,吴邪听得认真,见他停下,眉头皱了皱·张起灵的视线从他耳朵旁边穿过去,投到窗外,“到了。”
话音一落,汽车就在铁栏大门外停下来··吴邪回头往外看了一眼,道:“不碍事,你先说完·”·张起灵道:“后来安东尼奥知道了克里斯蒂娜就是女王,他不愿意寄居女王的羽翼下。
克里斯蒂娜愿意为他放弃王位,却引起宫廷骚动·”停下来,抬腕看了看时间,“你该进去了·”·吴邪恼了:“你还没说完·”·“明天告诉你。”
等吴邪反应过来,司机已经给他拉开车门了,他跳下车,回头看他一眼,笑道:“那你不能不来·”·张起灵点头·· ·肩上被拍了一下,吴邪才结束神游户外的状态。
张起灵已经走回来,票买好了,大衣脱下来挂在手肘上·吴邪点了点头,刚迈出步子,肩膀又给按住,皱眉扭回头··张起灵道:“外衣脱下来,一会出去要感冒。”
那么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两个年轻女人从边上走过,一个着玉色碎花旗袍,羊毛披肩,另一个湖色短布袍——女人本是不怕冷的——披了件大麾,拖到小腿肚上,男士的身板和她实在不相称,笼子一样把她困住。
迎过来一个瘦高的男人,三七分油头,五官像是胶水黏上去的,他一转头,侧面看过去像个平面·三个人在说英文,发音并不好,也有少数的语法错误·吴邪听得不舒服。
把外套脱下来,张起灵伸手要接,他笑了笑,自己抱在怀里,目光朝入口指了指·· ·位置靠后,黑黢黢的一片,即使偏一下头也看不清彼此的脸·其实想要淹没进人海里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哪怕是五官出色的张起灵。
八年,电影还是原来的电影,一样哀婉动人的故事,只是他不会再在中途睡着,也不再只是听张起灵简洁的转述·黑白灰三个色调,也能让人物在平面荧屏上立起来,变得饱满,观众不由自已地参与其中。
临近尾声,他听见女士的抽泣声,女人大抵如此,会为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心生怜悯,赋予同情——或许很多人都如此·却能从大上海街头饥寒交迫下层群众面前谈笑风生地走过,顺便用余光捎去一分嫌恶,三分鄙夷,六分侥幸。
男士的机会来了,搂肩安慰,顿时场上窸窸窣窣的·吴邪盯着画面,胸口里关了只狮子,在咆哮,脸上却不悲不喜,像块墓碑·· ·第二天张起灵果然来学校接人了,却没招呼他上车,让司机先走,两个人沿着街道散步。
路面上车来车往,张起灵让他靠墙走,他走外面·头顶是浅灰色的云,仿佛在控诉工厂烟囱作恶多端——实际是天阴,这两天雨水露足了脸,像把小刀,把夏日残留的炎热一点一点刮去,那些灰白的,粉末似的凉意一片一片敞露出来。
有黄包车夫在冲路过的女学生吹口哨,十多岁的样子,柴棍一样的四肢,头发乱蓬蓬的,像一捆稻草胡乱扎上去,大约是新来的,胆子大·混油了的老车夫非常本分,一两眼就能猜出人身份来,把人划出三六九等——这所学校的女学生大都是有钱人家小姐——然而即便机灵如此,这个世道也保不了他们太平。
·大约走了十多分钟,周围的学生也越来越少,吴邪才开口道:“然后呢宫廷骚动以后·”·张起灵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吴邪心里溢出一股期待,然而到底是不会讲故事的人,酝酿了很久,张起灵道:“安东尼奥死了。”
吴邪一愣:“怎么死的”·“女王平息了骚乱,退了位,心上人却被贵族杀了·”·吴邪沉默片刻,道:“然后呢”·“女王还是遵守了约定,去了安东尼奥的故乡。”
张起灵停下来,吴邪跟着脚步一顿,才发现到岔路口了·一条回家,一条岔入小巷子·张起灵扭过头来看他,显然在询问·吴邪想了想,道:“再转一会”·张起灵点头,率先朝巷子口走去。
很多时候如此,心心念念盼来的,未必是个好结果··吴邪追上去,道:“你英文真好·”·张起灵道:“霞飞路上比我好的多得是·”·“我就是觉得好。”
吴邪笑起来,挠了挠头,“下次能不能看中文的·”·张起灵顿了一下,扭过头来,“还想看”·吴邪一愣,忙道:“下次我买票。”
张起灵略微一挑眉,笑了:“想看就看·”顿了顿,“票不是问题·”·他的笑转瞬即逝,吴邪的视线却在他眼睛上黏了好久。
回过神,才道:“你还跟四阿公办事”·沉默半晌,得到一个肯定的字音··——哪天他不要你了,就来找我玩,我陪你玩。
他是这么说过到头来还是他来找他·其实也并不意外,吴邪知道,张起灵这个人,如果他不来上海,他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上海挺好的。”
想了很久,就说出这么一句话·好像在反驳他当年说的“不好”··张起灵道:“一个人来”·吴邪耸肩,道:“来念书。
老娘不高兴,还是希望我留内地,安全·”·张起灵点头,也不说话··吴邪又道:“不过三叔想叫我留洋·”·张起灵眯了眯眼,道:“也好。”
手伸进裤包里,摸出一包玉堂春,抽出一支衔到嘴里,点上·吴邪想要,又想起船上那胖子说的话——虽然张起灵应该不会那么说·觉得和张起灵隔了一条沟,但这时候,他以为沟里的水仅仅是年龄。
 ·电影结束,两个人走了段夜路··重新披上大衣,手揣进口袋里保暖,身子变得沉重,每一步都迟缓下来,不长的街,却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像只沙漏,把那些零散的,无关紧要的小情绪滤去了,让他以这样一个形象重新站立在张起灵面前。
但他明白,很多东西还没有变,沙漏的内壁黏了水,把一层沙黏在内壁,黏在心口,时不时发痒,却挠不到··居然是张起灵先开了口··“打算留下来”·吴邪盯着路面,过了一会,才道:“年过了就开始工作,教书。”
张起灵道:“教书”·吴邪点头··沉默片刻,张起灵道:“去内地好些·”·吴邪笑起来:“现在内地上海有什么区别”·张起灵没了答音。
他似乎忘了,吴邪走的第二年,抗战就全面爆发了——怎么会忘,他的职责在此·见到吴邪,时间却仿佛倒回去了,像结了冰的湖面,一动不动——底下的水却是在流的。
你要好好的··简单的五个字串联起来,成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戳得发疼·· ·后来消停了一个多月,张起灵忙一些吴邪不明白的事,吴邪念他的书。
临近十二月,老痒跟她妈也迁了过来·多年不见,两个人倒也不生疏,三言两语又熟络起来·靠他父亲生前的积蓄,母子俩生活还不错,虽然普通,老痒也有学校上。
但积蓄总要耗完,亏了吴三省乐意帮忙,给老痒母亲在银行里安排了工作·老痒没事就爱跑吴公馆,两个人实在无所事事,搬条椅子看文锦和太太们打牌,一个下午看下来,能知道不少大上海新闻。
要说整个上海最高端的通讯设备,非太太们的麻将桌莫属··第一次进百乐门,就是老痒出的主意··白梨,这个名字近来被女士们念叨得紧——当然是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出一口利齿,将其生吞活剥了的。
百乐门的新秀,婀娜的腰肢永远比女士们生了赘肉的腰搂来舒适,水煮蛋一样的皮肤更是把太太们暗黄又爬了鱼尾纹的脸比了下去·先生们脚底生风,三天两头往温柔乡钻,蛰伏在太太们嘴唇之内的潜能被激发得淋漓尽致,千奇百怪的描述都染了毒液,往一个甚至素未谋面的年轻女人名字上反复涂抹。
老痒重点抓得好,把恶毒的语句一层一层剥开,拣出最甜美也最真实的果仁——美,百乐门的白梨非常美·他一跟头栽下去,就打起混进去的主意,突破口当然只有吴邪。
吴邪当然也被女士们的描述掀起一睹芳容的想法,不过想想而已,一直没点头·直到在麻将桌上再次听到张起灵这个名字,和白梨的栓在一起,打了结——红色的线,挂在吴邪心上。
“早说张先生看不上小姐们,搞了半天,谁都比不上一个白梨·”·“齐太太这话怎么说”·“吴太太不知道”齐太太张大眼,半信半疑,片刻后努起嘴,“跟白梨搅一块了。”
文锦笑起来,道:“什么时候的事”·齐太太盯着牌顿了一会,扔了张幺鸡,道:“老爷子没告诉你”·文锦道:“他的人,不太跟我说的。
我跟张先生没说过几句,三省跟他碰头还多一点·”·李太太道:“我先生说过,张先生中意白梨,圈里大抵都看出来了·话又说回来,总不会当正太太”·文锦笑道:“这场子上的事,哪能提这些。”
“你见张先生跟谁这样好过”李太太咂嘴,“讨了也好,做个姨太太,关进张公馆去——那种贱货·”·文锦笑了笑,叫吴邪添茶去,待他回来,话题便转到法国菜去了。
 ·吴邪点头答应时候,老痒乐得蹭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好话连珠炮一样打出来,倒也没问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胆子肥了·一直到晚上,吴邪在房间写了会字,才去敲书房的门。
吴三省穿了件浴衣在里面,不像看书的样子,在找什么东西,吴邪也不问,直奔主题·吴三省愣了一下,但到底和吴一穷吴二白不同,随后就笑起来,猛拍吴邪肩膀几下,目光像把刀,从头到脚把他刮了几遍,褪了几层皮,仿佛看到芯子了,连啧几声,道:“小子长大了。”
吴邪懒得辩解,道:“你就说带不带”·吴三省放下一只手上卷成一筒的书,道:“礼拜六晚上,我要见个朋友·你们跟进去老实待着,别乱跑。”
吴邪点头,笑道:“我不向三婶说·”·吴三省当头给他一掌,道:“老子去办正事”又埋下头,凑近他,笑道,“话先说在前头,进了那道门,万事别当真。”
吴邪笑起来,道:“我就看个热闹·”·吴三省也不再多说,在他头上猛力揉了几下,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吴邪难以描述进百乐门时候的心情。
只觉得心像被人紧紧攥着,悬在心口,不上不下·这里分明存在两个世界,黑暗像泥泞一样粘稠,把人包裹在里面,像只不见天日的蚕蛹·闪烁的彩灯又把人拉入一片眩晕的广场,酒水里添了糖,人们脸上是千篇一律的笑,一不小心就会溺死在深海里。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老痒来前成竹在胸,腰板挺得老直,进来没走几步就软了,大爷样也被灯光漂了干净·吴三省把他们带到指定位子,就和朋友人手一个舞女钻进舞池。
像两只羊崽,两个人窝在位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浑身像生了跳蚤,瘙痒难安,却又挠不到·后来有舞女来请,老痒壮壮胆就起身跟着走了,吴邪喝了杯红酒,也不敢再要,一连婉拒了几个位,后来没人再来,倒也清净。
之后来了一段独舞,一个叫朱莉的姑娘,鲜红色的大摆裙成了整个场子的焦点,起先吴邪以为是白梨,费了很大力气挤到靠前的位置,其实也还是看不清五官,应该化了很浓的妆,身子软得像丝绸。
吴邪逐渐往后挪,几次撞到人,道歉道得嘴酸,索性又停下来,从后面看,柔软纤细的身子更加模糊,缩成一湾流动的酒水——或者说更像血··换了好几个男人去搭舞,最终还是被一个梳三七分,一身白西装的少爷抢了风头,为那抹猩红染上一片雪白。
吴邪的心情也由最初的猩红逐渐被抹淡,逐渐地,被涂上一笔惨白·从恐惧到失望大概如此··时间一寸一寸挪过去,他已经不抱希望了,还是没跳舞,其实自己也气自己——为什么要怕张起灵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老痒适应力极强,后来再没回头找吴邪,跌进温柔乡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最后还是吴三省给他揪了回来,两只崽子在,他也不愿意留太晚,和朋友客套一番就带着人走了。
有姑娘一直送到门外,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让夜风一吹,吴邪浆糊一样的脑子也清明了些,眼前却隐约还有那抹猩红在跳跃,透了几丝血腥味··司机拉开后座车门,侧开身等他进去,他没动,又回头望了几眼,老痒便先一步上了车。
听见吴三省在催,他随便应了一声,身子转回来,就见后面有一辆车停下了·白纸一样的心口有一粒血红滴了上去,马上晕染开——车型他记得·尽管已经消失一个多月,还是记得。
司机跳下来开后座车门,首先踏出来的是一双水蓝色高跟鞋,玉色堆花布袍铺到膝盖下面,非常漂亮的腿型,凸起的踝骨都像在散发香味·女人走下车,轻轻拍打皱起的布料,一只手按在腹部上压住烟灰色披肩,腕上挂了只银镯,卷发披散在窄薄的肩上,往前跑的几束刚好到锁骨位置,水蓝色耳坠,很浓的口红,和吴邪心口的红重叠到一起。
随后下来的人吴邪不会看错,他等了一晚上··车里老痒催了一声··不知道是听见名字还是感觉到视线,张起灵一转头,和吴邪正要撤开的目光撞个正着。
躲是来不及了,吴邪心里有了一瞬的沉寂,随后脸上化出个笑来,冲他点了点头·也不等回应,猫起身子钻进车里··“嘭”一下,车门砸重了,连带刚才的拖沓被吴三省骂了几句。
 · · · · · · · ·    三· ·如果让吴邪回忆,他大概无法说清后来那些天是如何过来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如果说古人这句话道尽了之前一个多月的想法,化作腹里的一只蛔虫,整日盘踞在他身体内部,折磨他,并以这种折磨为催化剂茁壮成长——那么如今,那只蛔虫已经因为失去养分死去了。
他无法确切描述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在那个烟花之地盼了一整晚,却盼来那么一幕时候心口袭来的那阵钝痛,或许那是蛔虫临死前的报复·张起灵这个名字依旧在脑内徘徊,堆叠,恶劣地挤去后来那些天的课程内容,但他清楚,再迫切的想念,也找不回“如三秋兮”的心情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又是为什么··好比初春时节,顶着还没散尽的寒气畏畏缩缩探出头的草芽,忽然一场暴雪袭来,还来不及寻思自己的存在是对是错,生命已经消逝。
 ·礼尚往来,对这个道理,老痒的认知度是很高的·下个礼拜天,他便领着吴邪去了茶馆——王氏茶楼·再陈旧不过的字,过目即忘,不说当下,就是把时间倒推个几十年,也不是什么漂亮的名。
红漆牌匾,黑色隶书,能看出最近重新上过漆,因为木匾周遭有严重的缺口和磨痕,加之像给蜡纸敷过一层的店面,无不在透露这间茶馆经历的年岁之久·老痒却说,这老板大约是北平人,中途接手,并非茶馆的开业老板,一口京片子,活人能给说死,死人能给说活——难怪这样的铺面还能拉住不少客人。
·两人进门时,正是洋人的下午茶时间·这茶馆规模不大,也不赶时髦,没有戏台,也不见歌女·二层有走马廊,衔着成排的包厢·一楼门厅,三三两两几个人,有个穿廉价西装的——从线工到布料都能大致估出价位,大约是做小本买卖的商人,对面是个小贩模样的,寸头,带点灰的短布衫,袖口卷到肘弯,嘴角微微上扯,是笑是哭还需考证一番。
靠里的方桌边上坐了个穿蓝布长袍的,衣角泛出面粉一样的白,桌上一盏茶,一本旧书,双眼朝正对面掉漆的墙放空,石头一般岿然不动,仿佛已经入睡··不等吴邪环视完,茶小二已经迎过来,接待解吴两人入座,待他们点过茶水,一溜烟闪回茶水间。
老痒搓了搓手,扭着脖子看一眼四周,笑道:“今天实在冷,往常还有更多人·”·吴邪点点头,从面色到心里都和和气气·两人坐下来没搭几句,茶水便送上来了,小二同服务员都不是一般人——没有比他们眼睛更毒的。
他先给吴邪倒满一杯,笑呵呵送到面前,才给老痒添茶,那笑本就是蝉翼般厚薄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这时便像给硬生生撕了几层,什么都给漂白了··这小二刚转身,楼上忽然一阵响动,似是给桌椅掀翻了,瓷器碎落的声音尖锐而密集,雨点似的砸下来,不过很快,这响动又让激烈的吵闹声接替了。
“猪猡动我的人,长本事了”·“还真别把自己太当一回事,我高兴,就是动了,你拿我如何”·“妈的,陆五爷的人怎么了,今天老子一样打猪猡有种别溜”·骂声还在继续,那商人拍起桌子大喊小二,一番指手画脚,仿佛错都在这跑堂的下等人上。
蓝布袍书生总算回了神,眉心扭打到一起,摇头叹气,又拿起桌面上的旧书翻动起来,好像用纸页拉了一层保护膜,什么东西都闯不进了·吴邪和老痒对视一眼,后者掉头过去要叫小二,楼上忽然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横空劈来,纯正的京味,那油嘴滑舌功夫,大概就是老痒所说的王老板。
老痒掉回身子,对吴邪挑眉一笑,吴邪还是仰着脖子,往那间包厢望··“这不就完了一点小事,两位都是爷,各退一步对谁都无害不是人生在世就图个痛快,女人啊钱啊都是面子上的东西,管那么多*巴蛋干啥呢是不是”·旧竹帘给掀开,一个被灰布长袍紧紧包裹的浑圆身躯打头出来。
那人油光满面,说笑间脸上几块肉颤动着,好像风拂过时撩拨的帘子,仿佛还能听到“噗噗”的声响·吴邪瞅着眼熟,又一时说不上在哪见过,继续缄口旁观。
老痒啜了口茶,道:“你三……三叔,还带咱去……去玩不”·吴邪把视线收回,皱眉道:“有点出息成不”·老痒道:“少……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走……走之前,你小……小子看到白梨,眼都直了。
那场……昂景,不是兄弟吹,眼珠子都……都蹦跶出来,钻人家身上去了·”不顾吴邪颜色骤然发青,他环顾一圈,身子一躬,往桌面上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过兄弟给你提个醒,那……阿白梨,整个大上海都知道,人是张先生的了,先不……不说她长你多少岁,就那……阿张先生,和他……阿争斗,你是决不会胜的。”
·吴邪脸色由青转白,沉默良久,才逐渐恢复,拿起茶盏啜一口,道:“早知如此,我是决不会答应请三叔带上你的·”·老痒笑起来:“怎么这……这么说,咱……咱俩什么关系,我不会给别人说。”
吴邪嘴巴张开又不知道怎么说,正在腹里组织语言,肩忽然给人从背后拍了一下,惊了一下,他猛然回头,只见那胖老板一双眼睛眯成两条虫子,像要给他吃进肚里——两位爷已经让他送出门了。
不待吴邪说什么,他便大笑两声,道:“这不是船上那小公子么”·吴邪礼貌性地回笑,脑子里一边搜索能和这张脸对上号的时间地点,那人见他这副表情,又在他肩上捶了两下,道:“小公子还真应了一句话,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把胖爷忘了。”
吴邪笑了:“可别这么说,我定是记得先生的,只不过……”顿了顿,眸光倏地一闪,“是你·”·胖子大笑:“看来脑袋还有的救。
小子踏进这店也是有缘,烟还是不能给,这茶水倒能包你一顿·”·给晾在一边的老痒总算按捺不住,对吴邪道:“你还有这路朋友”·不等吴邪答话,胖子笑得颤抖的肉忽然冻结了,虫子一眼的细眼睛也撑开了些,“这位兄弟,话可得说清楚,胖爷是哪路朋友”·老痒给问得语塞,眼中颇有不悦,又不开口——不是他不想,是无从开口。
吴邪正欲圆场,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木质地板,又太过陈旧,哪怕脚步放轻,人踏上去还是像打闷鼓一样,咚咚咚的·两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一前一后走下来,前者一件黑皮衣,毡帽,圆框墨镜,像是从最南端的海岛上来,没有一点深处严冬的觉悟。
皮鞋落到最后一层台阶,就见他顿了顿脚步,“结账·”后一人也跟着停下,藏青色围巾,纯黑色长大衣,手腕抬起来,低头在看时间··胖子掉头迎过去,笑道:“两位爷这就走了”·那戴墨镜的笑道:“隔壁两个孙子,太活跃了点。”
胖子道:“两位爷是常客,多担待担待·”又笑,“您也知道,这年头,风水轮流转……今儿个是爷,明儿个谁敢保自己不是孙子。”
那戴墨镜的咧嘴大笑起来··笑声听得吴邪浑身不舒服,这茶水钱他也不想赊胖子的,招手叫小二结账,声音一出,就给胖子更大的嗓门压了回来:“嘿,一顿茶水钱,小公子当我请不起”吴邪结舌,站起身,正想应付几句漂亮话,墨镜男人身后那一直低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视线打了过来,探照灯一样,就照在他脸上,那灯光好似带了温度,把他烫得血管堵塞,双颊发热。
吴邪这才看清那人容貌,有种犯错给官兵抓捕的窘迫——惊觉中又自骂没出息,这比喻让关系反了一道,按理说,他才是官兵··既然做了官兵,自然不能退缩,他没有理由把目光躲回去——有了这层道理做支撑,吴邪眼里像生了刀子,死死抵在那双沉寂如水的眼睛上。
“老板·”·少顷,张起灵把视线撤开——吴邪一双刀子眼扑了空,冒出火烟子来——他嘴角一牵,似乎笑了一下,太短促,又让人怀疑是错觉,只听他道:“两边的钱都算我这里。”
 ·不明不白地,老痒就这么跟着吴邪搭了一趟免费汽车·那墨镜男出门便叫了辆黄包车走了,张起灵让他们上了车,吴邪只报了老痒家住址,老痒家近一点,当然先送他。
张起灵坐副驾驶位,把后排留给两个孩子·一路无言,吴邪这个健谈的人都没了话,当然不用奢望张起灵会做点什么,老痒则是把车里的情况做了个定位——情敌狭路相逢,他正体会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在此认知下,他恨不能把嘴巴缝起来,千万别说错话的好··好容易熬到下车,老痒向张起灵道了谢,走前又回头深深看吴邪一眼,像是生离死别的最后一面·吴邪只觉好笑。
张起灵忽然回头,道:“回家”·有那么一瞬,吴邪会错了意·待回神,弄清了张起灵的真实意思,心里有一阵短暂的羞窘,轻咳一声,道:“先生有事在身么”·饶是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也给吴邪口中两个字吹起一丝波澜来。
“没事·”半晌才道,“你呢”·吴邪一笑:“礼拜天,我能有什么事·”哪能像你·这句话没说出口。
张起灵转而对司机道:“吴公馆·先绕一趟外滩·”· ·云层像涂抹不开的颜料,在灰蓝色的画布上排开一片,江海关的大钟指向五点钟方向,地面上像是强行嵌进去的西式建筑也褪去白天的光鲜,暗黄中带了点灰,仿佛被强撕了面皮,这才露出本来面貌。
“Evening TimesEvening Times”·小孩背一个破旧灰布包,手里拿着两份报纸,在这条高贵的大街上,他从头到脚唯一能够摆脱低劣的就是这些渗着油墨味的纸张,以及下等布料上淡淡的油墨味。
两个人并肩步行,有小孩过来,躬着背笑道:“先生,要晚报吗”·吴邪摇头,小孩又看张起灵,才离开·吴邪对张起灵道:“没想到你会来那种茶馆吃茶。”
张起灵道:“来过几次,觉得还行·”·吴邪道:“不说还差点忘了,你来长沙时候,就喜欢我爷爷的茶·”·张起灵半仰起脖子,似乎想了一会,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段,吴邪才道:“老让你破财也不行,晚餐我请,在外面吃吧·”·张起灵点头,顿了顿,道:“没什么破财的·”·吴邪笑了笑,道:“吃什么好”·“中餐就行。”
张起灵道··吴邪道:“想吃饱,当然非中餐不可·”·张起灵侧过头看他,似乎笑了一下·吴邪低下头,盯着鞋尖走了一会,才道:“你和那个白梨很好。”
张起灵脚步一顿··吴邪也跟着停下来,道:“我没胡乱听人说·”闭了闭眼,积在胸腹里的怨气此刻全数化作一股力量,涌到嗓子眼,把一些难于脱口的话挤出来,尽管还是不敢看那双黑漆漆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我看到的·”·不知道多少路人走了过去,不同的香水气味挨着身子飘过来,又被碾碎在外滩的风声里·拗口的英文从妇女口中蹦出,带了点娇嗔,或是刻意的北部口音。
吴邪等了很久,直到心里那阵鼓点弱下去,才深吸一口气,又叹出来,扭头看张起灵,后者抿着唇看他,眼里风平浪静··他还是笑了出来··“吃饭吧。”
 ·吴邪在长沙长大,口味偏辛辣,吴公馆的厨子也是照着吴家几个人口味请的·但张起灵口味淡——早在三年前他就记住了,当下张起灵说吃中餐,他便找了家江浙菜馆。
店内的装潢古色古香,但都给翻了新,红木桌椅像是经过反复打磨的鹅卵石,带上了过于刻意的艺术效果·要了一盘西湖醉鱼,糖醋里脊,再加一道油焖春笋,一碗苋菜汤,两个人吃已经足够,即便到了这边,他也没染上奢侈的嗜好,又问了张起灵意见,便对服务员点了头。
等菜期间,吴邪道:“上礼拜测试,我英文成绩很好·”眼睛瞪得挺圆,亮闪闪的,头顶一撮头发翘起来,大概就差一条尾巴跟着晃了··张起灵手拐抵着桌面,右手指头放到鼻翼前,头稍低着,笑了一下。
吴邪道:“你笑什么不骗你,我早先吃亏在起步晚,像阿宁他们,从小就跟着父母学,当然厉害·你也是·我跟你们不一样。”
张起灵点头,道:“又没说你差·”·吴邪一撇嘴:“我不是说过,三叔要我留洋吗”张起灵没接话,却是看着他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离开内地,就是要闯出个名堂来·不是说要出人头地,就是……”·张起灵垂下眼睑,他却知道他在听··“我想让自己更好一点。”
张起灵道:“怎么个好”·思索片刻,吴邪笑起来:“说不清·”·菜上来了,吴邪跟着挪了一下各道菜的位置,两个人都埋头尝了味,还算合意。
少顷,吴邪停下筷子,道:“白梨的事,你不高兴可以不说·今天是我不对·”·张起灵想了想,才弄明白他的“不对”是指什么·面色柔和了一些,道:“别乱想。”
吴邪笑道:“我能想什么·”·张起灵道:“我没不高兴·”·吴邪给噎了一下,道:“我说不过你·”··张起灵不说话了。
半碗饭下肚,吴邪无可奈何,只好瞪着眼睛道:“就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话少也不吃亏·”·张起灵皱了皱眉··吴邪又道:“刚才那些话,我说真的。”
他微微垂着头,像要睡着了,声音却清明得很,“我会变得更好的·”·直到你看得见我··结账时候,张起灵看了一下表,道:“我有点事,让司机送你回去。”
想问什么事,又忍住了,吴邪抿了抿唇,耸肩点头·刚要提步走出去,头顶忽然给揉了一下,他像给闪电击中,身子僵硬起来,呆滞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把目光从张起灵的收回去的右手上移开,像惊觉的兔子,忙不迭看了一眼周围。
好在没人注意··再看张起灵,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只伸到吴邪头上作怪的手是凭空钻出来的,而非长在他肩膀上的··两人走出店门,张起灵率先止了步子,道:“明天下午放学后有事没有”·吴邪脑子还有些浑,摇头,没说话。
“我那有几本不错的书,对英文有帮助,给你送过来·”· ·当晚,吴邪干劲十足,在房间看书到很晚·文锦给她送馄饨来,他随手往桌边一放,笑道:“其他太太走了”这些活向来是李妈干的,文锦要么打牌,听收音机,要么去太太们的酒会,或看几场电影,要是吴三省空闲,两个人倒上两杯红酒,放音乐跳舞也是常事。
文锦道:“还看书早些睡·”·吴邪点头道:“就睡·”顿了顿,忽然道,“对了,文锦姨,我明天晚点回。”
文锦皱了皱眉,道:“什么事推后一段时间吧,这几天别在外面待太久·”·吴邪还想争辩几句,又想到文锦到底不是他母亲,于是笑道:“不会太久。”
文锦想了想,道:“齐先生死了·”·吴邪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去,线条一时间僵硬起来··“齐羽”·文锦点头,道:“刚才接到的消息,齐太太当场昏过去。
牌桌自然散了·”·吴邪皱了皱眉,其实他也就见过齐羽两面,此刻连他的相貌都难以在脑海里描摹出来,但“死”这个字太过突然,齐羽身子健朗,没有忽然病逝的道理。
“刚好从国泰看电影回来,陪着日本商人去的·”文锦道,“散场就给杀了,冲着那日本商人去的,齐先生和日本人走得进,在那边也吃到不少好处,也算是……”像是忽然把唱片取了出来,音乐达到高潮,倏然终止。
吴邪点了点头·半晌,又对文锦笑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和三叔都是好人·”·文锦本来满脸寒霜,他一句话犹如春风拂大地,把她脸上的笑意吹了出来,她伸手在他头上揉一下,吴邪身子忽然一僵,好在她很快收回手去,没察觉到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本来也不必如此,但自从下午给张起灵那么一碰,身体像是被强行烙下了记忆,那种窘迫随时会席卷重来。
“明天还是尽量早点回·”文锦道,“这世道,早就不分好人坏人了·阎王爷喜欢谁,随时随地带走谁·”·吴邪满脑子都是明天下午校门口的约会。
 ·然而世事难料,翌日,那个让他连阎王爷都不怕的人,却失约了·· · · · · · ·四· ·吴邪才到门厅外,就有佣人朝里面喊道:“先生,太太,少爷回来了”紧接着才走几步,就见李妈从厨房出来,给他递眼色,偌大的宅子静悄悄的,他多少也明白了。
果然,客厅里吴三省和陈文锦都在,靠着沙发,吴三省在吸烟,陈文锦手里捧一本书,眉心微蹙·吊灯没点,红木雕花矮柜上一盏台灯小心翼翼地撑着眼皮,把橘色的光挤出来——吴邪眯起眼睛,抬头看挂钟,光线太弱,只能隐约捕捉到短一点的时针指在九点钟方向。
其实也没到宵禁时间··干巴巴叫了声三叔,又叫三婶,如果有狗耳朵和尾巴,大概已经齐刷刷塌下去了,脑袋也垂下去,只有一双逆光的眼睛不住往地上瞟,亮闪闪的。
不待吴三省答话,自行走到旁边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一条腿抬起来,正要搭到另一条上,又蓦地停住,老实落地··比起吴二白,吴三省在他心里其实没多大威慑力。
这个三叔既像长辈,又像朋友,在他面前,吴邪基本上是口无遮拦的·但也最清楚,在他吸烟或者吃茶,不说话的时候,千万不要试图去触他的逆鳞··又等了一会,还是没人开口。
吴邪的讲稿也酝酿出七八成了,便道:“我等同学,说好今天给我资料的·他不像不守信的人,我就多等了一会·”·既然他开了口,吴三省目的达到,不再扮哑巴,把烟头挪到烟灰缸里捺灭,道:“约的什么时候”·吴邪迟疑片刻:“也不早,他很忙。”
吴三省不说话了··吴邪道:“下次不会了·”又笑,“我这不是好学么”·半晌,吴三省笑了一下,气氛也逐渐融洽下来。
文锦把书递给佣人,叫厨房去给吴邪温牛奶来·坐了一会,吴三省道:“行了,近期安分点·齐羽的事你也听说了,你三叔我也不是善主,这点你多少也知道”·吴邪点头。
吴三省又道:“但和日本人做勾当,我吴三省还没孬到那地步·”沉默片刻,道,“站在这块地上,至少要知道自己姓什么·”·吴邪笑道:“怎么忽然说这些”·吴三省顿了顿,道:“万事留点心眼,别把整颗心掏给人看。”
吴邪还没琢磨出话里的意思,人已经站起身上楼了·佣人送热牛奶出来,放到吴邪面前便走了·客厅里就剩文锦和他面面相觑·杯口还冒着热气,像点了迷魂香,吴邪一时间给魇住了,魂都给勾出体外。
文锦叫到第三声,人才回过神来,眼里的窘迫一闪而过··“资料拿到了吗”文锦问··吴邪摇头,笑道:“大约有事,人没来。”
文锦笑道:“什么资料我去给你找·”·吴邪忙道:“笔记心得之类的,也不急用·我就怕他来了找不到我,失信于人不太好。”
文锦点了点头,“早点休息·”作势要走,又给吴邪叫住··“晚上……外面有什么动静没有”·文锦摇头,道:“什么动静”·吴邪像是给吊起来,用冷风割的心总算落了地——那割痛感却瞬间翻了倍。
要他怎么想还好——他没出事就好自顾自笑了笑,端起牛奶,呼气吹凉——他必须把这迷魂香泼熄了,好找回一点理智。
 ·举行葬礼那天,吴邪陪阿宁去了趟唱诗班,吃了牛排,捞个半饱就被司机接到殡仪馆·齐家也是大户,到场人不少,灵堂是照片般灰白色,人们心照不宣地穿上同一副表情,无数如烟似雾的哀愁汇聚到一起,在看不到的地方凝成烟火,冲向天空,噼里啪啦,漫天花雨。
纵是吴邪,也能多少嗅出些火药味——藏着喜庆的··与吴三省夫妇汇合,按文锦先前叮嘱的礼节向齐家人说几句宽慰的话,他的任务便基本完成了·再晃悠一会便能找机会溜走。
嘴巴抹蜜似的跟其他认识的长辈打过招呼,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翘起腿,手肘搭在扶手上,嗓子上了瘾一般哼起诗班唱的歌·气氛本就沉闷,又无事可做,没多久就被瞌睡找上门了,上下眼皮打起架来,忽然给人叫了一声,声音就在身后,他灌了铅一样慢慢往下垂的脑袋悚然抬起,往后一扭,眯着眼睛把头逐渐抬起来,目光顺着那人灰色毛线衫上移,落在那副圆框墨镜上。
眼熟··礼貌性笑了一下,那人见他如此反应也不在意,绕过来在紧挨的椅子上坐下·嘴角带笑——仿佛从油画里强行剪下的一块,给硬生生嵌入这幅灰白照片里。
“还没跟您正式介绍·”他道,“黑眼镜,生意人·”·吴邪笑了笑,道:“你认识我三叔”上次他也没做自我介绍,刚刚这人却叫了声“小三爷”。
黑眼镜道:“小本买卖,跟三爷打过几次交道·”·吴邪点点头,也不知道该接什么·本来就无心闲聊,黑眼镜那副仿佛天生雕刻上去的假笑更催人戒备——好在,还算不上冷场,只倏忽一瞬,张起灵和白梨登台,他一身黑西装,高挑笔挺,面色肃穆,女子穿一件藏蓝对襟旗袍,纯黑绒毛披肩,双鬓燕尾式刘海,眸光清亮。
鬼使神差,吴邪心里兀地冒出“檀郎谢女”一词,回过神时,埋头笑了笑·扭回头来看黑眼镜,后者的脸却是对着他的,冷不防惊了一下,不过眼睛被墨镜挡住了,也许焦点并不在他身上。
吴邪压低声音,道:“那个张先生,你觉得怎么样”·黑眼镜诡笑道:“哪方面”·吴邪道:“随便说。”
黑眼镜道:“无耻,下流·”·“……”·沉默良久,吴邪道:“知道你像什么”·黑眼镜:“嗯”·吴邪:“妒妇。”
黑眼镜噗嗤一声笑起来,声音不大,还是惹来附近几位宾客的白眼,吴邪当即后悔了,脸上闪过几丝尴尬,手指交叉着活动几下,道:“抱歉·”·黑眼镜笑道:“那您觉得这人如何”·吴邪手指的动作像给透明的线牵制住,冻结起来,整个人愣了一会,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坐直一点,道:“你觉得我如何”·黑眼镜又笑。
吴邪抬头看周遭,这下真惹人厌了,吃足教训,决定闭嘴,说什么也不和这个人交谈了·然而黑眼镜到底是这黑白照上的一抹色彩,吴邪情绪外漏,他也不察言观色——不会还是不想,值得探讨一番,沉默不到两分钟,忽然道:“哟,闹脾气呢这是”·吴邪皱眉。
他又笑道:“大老爷们,跟林黛玉似的”伸出一条胳膊搂住他,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我要过去打个招呼,一起”·吴邪想了想,站起来,黑眼镜的手顺势滑落,收了回去。
吴邪率先走出去,黑眼镜跟上,他忽然又顿一下步子,扭头对黑眼镜一本正经道:“你真是做生意的”·黑眼镜点头··吴邪道:“奇了怪了,就你,怎么没把自己饿死”·黑眼镜又笑了。
吴邪在心里骂了句娘·· ·白梨挽着张起灵,正在和一个看似四十出头的男人说话,黑眼镜打了声招呼,两人噤声,那人对吴邪黑眼镜含笑点了下头,得到回礼后转身离开,白梨道:“好久不见先生。”
几人一起往不起眼的边角走,黑眼镜笑道:“天生劳碌命,上个月跑北平,这不在上海脚跟都还没站稳·”·白梨道:“你们闯南走北的就是不一样,见多识广,像我,想出上海一趟也不容易。”
·不待黑眼镜答话,吴邪道:“张先生·”·几个人视线一起投过来,吴邪把其他两道当做透明的,把张起灵的视线剥离出来,揉进心里。
顿了顿,道:“上次说给我的东西,不知道还作不作数”·其余两人看向张起灵,后者盯着吴邪,也不说话,好像要在他眼睛里挖土刨坑,开出一条隧道,钻进心里去考究一番。
吴邪也不闪躲,手心攥住衣角,握成拳状,在张起灵沉默的酷刑下渗出汗来··黑眼镜又笑了一声··吴邪刚想一个眼刀扔过去,张起灵忽道:“晚上我让人送过来。”
吴邪拳头一紧,眉头拧打起来·白梨忽然道:“这是……”··黑眼镜道:“吴小三爷·吴三爷家侄少爷·”·“哟,吴小……”·“张先生就是这样出尔反尔的”吴邪视线始终在张起灵上,“人背信则名不达。
无论您把我当朋友,路人,还是小孩,都实不该那么做·少了我这样一条人脉事小,丢了风度事大·既然没办法实现,就不要许诺,孩提时代就懂的道理,我想您不会不明白。”
这次,没有任何一点杂音了·尽管吴邪已经做好准备,如果黑眼镜这时候笑出来,打得过打不过不论,都要提腿狠踹一脚·几个人位置很偏,离灵牌有很长一段距离,悼念的人走了一批,又零星来了几个,窸窸窣窣的低语声也如退潮般平息下去,好像一支平缓的二胡曲,陈旧的曲调循环往复,再悲的音符也给剥了皮,剩下光秃秃一具骨骼,平淡无光。
逐渐的,二胡都要睡了过去——回礼的齐家人也走神了··张起灵垂下眼睑,好像叹了口气,道:“走吧,我带你去拿·”·都被当孩子来教训了,他也有这一天。
 ·两个人并排坐后座,却各挨两头的窗子,中间隔了个空气造的透明人·吴邪两只手放在大腿上,十指交叉,大拇指反复摩挲·街道上是游鱼般的黄包车和步行人群,轿车像只奢华游轮,从冰冷刺骨的海水上碾过去,排放出滚滚黑烟——上等人在这座城市呼风唤雨,腾云驾雾。
大概行过一条街,吴邪两只手交握到一起,挪了挪屁股,稍微坐直,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张起灵双手抱胸,仰头倚着靠背假寐,眼皮也没抬一下,半晌后才道:“抱歉。”
吴邪笑起来,道:“我不会说没关系的·”·张起灵愣了一下,睁开眼,扭头看向他·吴邪不再说话,扭开头继续看街景·感觉背后那注目光持续停留了很久才撤开,却是不再有一点声音了。
吴邪是第一次来张公馆··车在一栋中等小别墅前停下,张起灵吩咐司机回殡仪馆等着送白梨,两人下车,看守的佣人已经把大门开了·吴邪脚下一顿,扭着头看喷着烟雾的车屁股,欲言又止。
张起灵走了两步,掉头过来看他··半晌,吴邪道:“你真的养……”·一声枪响,吴邪被震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回过神时张起灵已经拽着他钻进门内,两声枪响前后响起,张起灵把他按在怀里,背贴着门后的墙壁,吴邪视野里是一滩血,刚刚开门的佣人倒在脚下,瞪大的眼珠子已经失去焦距。
一阵聒噪,佣人们仓皇鼠窜,张起灵却将吴邪按得死死的,身子一转,把吴邪整个裹在臂弯里·头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吴邪视野中漆黑一片,被张起灵带着钻来窜去,耳边时而冒出震耳欲聋的枪响——被捏紧的心松了口气,张起灵有枪。
张开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吴邪尽力让自己像块便捷的膏药粘在他身上,张起灵特有的体香从衣襟上钻入吴邪鼻腔里,但不容他陶醉,浓郁的血腥味紧跟着混进来,吴邪下意识将手臂收得更紧一些,又怕张起灵透不过气,稍微松开,顿了顿,又勒紧。
张起灵开枪次数不多,每响一次,吴邪的呼吸就重一拍·他不知道张起灵带着他躲了多少子弹,只一味地跟着他移,他停便停,他跑就跑··不久,伴着一声微弱的惨叫,枪声停歇。
张起灵手臂松开,吴邪也稍稍松了手,却没放开他的腰,张开眼,把头从他胸口上拔起来,才发现已经在楼房大门外的柱子上·后脑勺被轻轻拍了一下,张起灵道:“没事了。”
顿了顿,眉心略微一蹙,“跑了一个·”·吴邪点头,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这才看见他右臂上的血··见吴邪脸色霎时冷下来,张起灵左手手掌又移回他后脑勺上,轻轻托住,揉了两下,道:“先进屋。”
吴邪转身跟着他进门,佣人们见张起灵受伤,却不见过于惊讶,管家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自己去提了药箱来·张起灵带吴邪坐到沙发上,一只手还揽着他,手心滑到他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像在安慰受惊的小孩。
吴邪抿了抿唇,推开他的手,站起来拦下管家的动作,伸手要给张起灵脱西装,张起灵似乎往后避了一下,又定住身子,任他摆弄·脱了左袖,吴邪手握他的手肘,轻轻缓缓抬起来,张起灵眉心都没皱一下,西装和衬衣都破了,血肉模糊。
吴邪把脱下的西装扔到一边,张起灵已经用左手把衬衣扣解开,吴邪帮着脱掉左袖,到了右袖管就麻烦起来,子弹似乎是划过去的,但擦得很深,伤口处肉裹着粘稠的血轻微翻起来,碎裂的衣布搅在血肉上,吴邪揉了揉眼睛,从管家手里接过镊子,他的手有些抖,像风烛残年的老人,镊子尖头悬在伤口上方良久,像被线扯住一样,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直到张起灵的手覆过来,要抢镊子··吴邪躲开了,吸了口气,听起来像感冒··张起灵牵了一下嘴角,笑意稍纵即逝:“吓到了”·吴邪又吸了口气,皱眉,声音很沉:“不要把我当小孩。”
张起灵没说话了··吴邪定了定神,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直到手的颤抖轻了一些,才把镊子落下去,像从沙堆里跳出细石子,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碎片从伤口上慢慢撕下来,一边观察张起灵表情,但一无所获,太平静了,仿佛这只手不是生在他肩膀上。
张起灵一个眼神示意,管家转身要离开,又给吴邪叫住··“我没经验,处理不好要感染·”·把碎片清理干净,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紧挨着张起灵,补充道:“辛苦了。”
管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当即笑了一下,有点慈祥的意味,道:“本就是我份内的事·”从药箱里拿出酒精,开始给张起灵清理伤口··吴邪也有些窘——的确是说了滑稽的话。
·管家似乎很有经验,处理起来有条不紊,没多久就上好药,绑了绷带,吩咐厨房熬汤去了·吴邪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又看,这才注意到张起灵赤裸的上身,视线一落,便难移开了。
张起灵看起来瘦,身上该有的肌肉却分毫不少,线条清晰又漂亮,皮肤白皙,每一寸肌肉却显得坚硬结实,吴邪指尖上的肌理下像是爬了千万只蚂蚁,手腕几次微微扬起,又像惊觉的动物一样收回去,一来二去,手挪到身侧,握成了虚拳。
人的贪欲是难以想象的,他想摸一摸,然而如果指尖落下去,或许又想用唇舌去亲近··也许他就是个小孩,没错,他不敢··张起灵忽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背,道:“去卧室拿东西。”
吴邪触电一样站起来,躲开他的手,闪到他身后·张起灵动作一顿,向客厅中央的楼梯走去,吴邪紧随其后,缄口不言·· ·张起灵的书柜很大,藏书丰富,更出人意料的是,历史演义和当代小说也不少。
《剧学月刊》《万象》这类文学杂志都堆了一层,最后一期《新月》也翻旧了,连《良友》都一期不落·张起灵从书桌上拿了书来,《中国评论周报》和《哈姆雷特》,吴邪翻了几页,通篇的英文像是抹了迷魂香,弄得他头昏脑涨。
“莎翁的书我都看过·”·张起灵道:“所以可以试试全英文了·”·吴邪点点头,把两本书夹在怀里,转回身继续巡视他的书柜。
张起灵把书抽回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吴邪也没回头,道:“除了英文,你还会别的语言吗”·张起灵道:“德语·”·吴邪道:“我喜欢。”
张起灵道:“先应付好英文吧·”·吴邪双手拄在膝盖上,沉吟片刻,从倒数第二层抽出一本皮都旧得卷起的书来,封面上《金粉世家》几个字端庄典雅,他笑了笑随手翻开,“你还看爱情小说。”
张起灵没答·他兀自翻动起来,这书文锦也有,他刚来上海时候就看完了,但只要想到手心里捧的是张起灵的指尖触摸过,一页一页浏览过的,就变得兴奋起来,每一个文字都像翻了新,被赋予新的意义——他仿佛忽然又从未读过这个故事。
 ·【新娘演说,真是不容易多见的事,所以在座的来宾,一见之下,应当如何狂热早是机关枪似的,有一阵猛烈的鼓掌·这一阵掌声过去,蔼芳便道:“这恋爱的事情,本是神秘的,就是个中人对于爱情何以会发生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惟其是这样神秘,就没有言语可以形容,若是可以形容出来,就很平常了·这事要说,也未尝不能统括地说两句,就是我们原不认识,由一个机会认识了,于是成了朋友。
成了朋友之后,彼此因为志同道合,我们就上了爱情之路,结果是结婚·”】· ·翻到这一页,吴邪停下来·目光在蔼芳的话上徘徊多时,像要给纸卷戳出个窟窿,最后两手并,合上了书。
张起灵道:“想借”·吴邪转回头,笑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去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屋檐下,秋叶已凋零·悲欢离合总无情·伊人何处、总在寒冷清秋·”·张起灵稍作沉吟,道:“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吴邪笑起来··张起灵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浴袍要穿,“你看的书不少·”·吴邪紧跟过去,从他手里抢过袍子,拉起他的左手,把袖口穿进去,张起灵也不反抗,小孩一样任他摆弄。
指尖触到张起灵偏凉的皮肤,吴邪觉得整个人要烧起来·为张起灵系好腰带,他眉心已经拧打在一起·张起灵作势要转身,却被这双力道不大的手臂狠狠勒住了——和刚才遇险时一样,吴邪一双手像藤蔓,把他的腰死死缠绕起来。
整个人像片膏药,紧贴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又像只鸵鸟,头埋在他肩胛骨之间,艰难地呼吸着··张起灵左手抬起来,在半空僵持许久,才缓缓落下去,像在触碰一块烙铁,指尖一下一下点过吴邪覆在他肚子上的手,最后才整个掌心盖下去,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吴邪又在吸气,像重感冒一样,张起灵等了很久,脊背上的浴袍却始终没有传来湿意·他紧紧抿着唇,指尖的摩挲没有停止··“我很恶心对不对·”·吴邪没有抬头,声音从张起灵背上传来,闷闷的。
张起灵沉默片刻,道:“乱想什么·”·吴邪道:“我对女人没反应,上高小时候就发现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前些年有个进城做工的大哥给人抓到了,村里人说他有病。”
张起灵没应声,把吴邪的手握进掌心里,揉他的指腹··吴邪继续道:“我有病,我想跟着你·”顿了顿,“我不小了,别把我当小孩。”
手被张起灵掰开,吴邪愣了一下,挣扎着想抱回去,张起灵却在他臂弯里一个转身,左手环过来,不过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将他勒进怀里·吴邪眼睛里的慌张还没褪去,张起灵的唇已经压过来,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在他口腔里攻城略池。
吴邪整个人仿佛遭了雷击,浑身僵硬,任张起灵卷起他的舌翻弄·卧室里只剩轻微的啧啧声,吴邪没有经验,又神志不清,不久就有津液从嘴角溢出来,呼吸也变得艰难,手却在张起灵腰上生了根,无论如何也拿不开。
直到他脸色通红,张起灵才退开,抬起手帮他擦干嘴角,又重新搂回背上··半晌,吴邪才恍然回神··张起灵道:“还说不是小孩”·吴邪皱眉:“我已经……”·张起灵道:“第一次”·吴邪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相拥了大约一刻钟,像是要睡着了,吴邪忽然道:“刚才那些人,跟齐羽的事有关吗”·张起灵道:“冲着我来的,和你无关。”
吴邪怒道:“冲着你来我就不怕了”·张起灵无意间又点了炸药,好久不说话,待吴邪脸色好看一些,才道:“和齐羽无关。
不是第一次了,我会细查,接下来一段时间别来找我·”·吴邪道:“那天晚上,也是因为这个”·张起灵不答··吴邪皱眉道:“你是四阿公的人,四阿公是我三婶的父亲,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张起灵道:“事情完了,我会来找你。”
吴邪道:“要多久·”·张起灵把唇覆到他额头上,停留良久,才移开,道:“不会久·”·吴邪笑道:“口气倒是大。”
张起灵淡淡一笑,道:“能不大么·”·吴邪想了想,道:“再亲我一次·”·张起灵笑道:“不是有病”·吴邪脸一燥,道:“你他妈亲不亲,不亲我来……”·话音未落,张起灵的唇已经落上来了。
这次吴邪有了心理准备,张开嘴欢迎他的入侵,学着他刚才的架势,尝试搅动舌头回应,他的吻生涩却也染了侵略性,像只刚断奶的小狮子,在张起灵腰上的手也不安分起来,顺着腰椎滑到臀瓣上,隔着浴袍和西裤揉捏。
张起灵加强舌尖的力度,左手往他臀瓣上一划,狠狠掐了一把,吴邪一个哆嗦,胯下又被张起灵蹭了几下,两个人都硬了,呼吸困难起来,他两只手已经顾不上使坏,紧紧抱住张起灵的腰,像溺水者抓住一块浮木。
张起灵的舌逐渐退出来,在他唇瓣上轻啄几下,才移开··吴邪埋下头,看到两个人胯下的帐篷,整张脸更加燥热·张起灵却松开手,转而走向床沿,半倚着床头坐下。
这次吴邪没敢跟过去,坐到沙发上,磕眼假寐·卧室里是吴邪没能压住的喘息声··管家送汤来的时候,张起灵已经脱了西裤,只穿一件浴衣,坐在床头看《剧学月刊》。
待管家离开,吴邪起身,走到床沿坐下,笑道:“要不要喂你”·张起灵放下书刊,吴邪刻意瞟了一眼,没有拿反——真在看·只见张起灵伸出左手,拿起调羹舀了一勺,吹凉后送进嘴里。
吴邪道:“就不能装一下,给我一种很需要照顾的错觉”·张起灵道:“吴少爷想照顾人”·吴邪道:“稀罕。”
张起灵不言,拿开勺子,直接端碗喝·吴邪心里灌了糖水,糖渍堵在胸口,无处发泄,想够过去舔,又觉得行径像狗,便忍住了·· · ·五· ·一别便是一个多月,这是吴邪没有想到的。
那个下午好比午后小憩时不慎陷入的一场梦,梦境被迷离的光塞满,他花了眼,光里仿佛洒了陈年佳酿,他醉得一塌糊涂·张起灵无所不能,宛若天神,他说什么便是什么,那时候吴邪觉得世界上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两个人相爱了,一切都是无关痛痒的,灰白的。
张起灵说暂时不见,那就不见,要他等,他便等·然而诉衷情之后的分离仿佛一张空白的卷轴,即时的浓情蜜意融进时间里,纸卷被打了蜡,什么也涂抹不上去·再久一点,蜜汁蒸发,空气中的糖分也被北风卷走,剩下的只有一纸荒芜,近乎惨白。
若不是手上几本书上还有张起灵恣意潇洒的笔迹,他简直要相信那天仿佛美梦一场的比喻成了真··假期来临,寒意渐浓,破旧的巷弄里,老街上,饥寒交迫的贫民沿街乞讨,或是外出恳请好心人给点活干,即便如此,冻死饿死的也不乏其数。
租界里的先生女士们披上时髦的大麾,缩在咖啡馆里抱怨这见鬼的贼天气,热气把妇人们娇嫩的脸熏得粉扑扑的,像不慎沾了番茄酱的去皮水煮蛋·先生们手持一份最新的报纸,或谈论最新股市行情,或对时政评述一二。
吴邪同叶成等人参加了阿宁家的茶会,间或去趟唱诗班,再或到南京路听一场戏,看场电影,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久便嫌天冷不乐意出门了·每日睡到日晒三竿,听几首流行音乐,看文锦和太太们打牌——剥开层层叠叠裹着蜜糖的战火硝烟,拣出一切有关张起灵的时事。
剩下的时光便尽数交给书籍了··年关将至,他给家里写的信刚投出去,又有信来了·从北平寄来的,是许久不曾联络的解雨臣·两人是儿时玩伴,交情颇深,即便分隔两地也少不了书信往来,吴邪来上海前还给他写了信,只是到了上海却又忽略了这事,现在解雨臣来信,更让他觉得失了礼数了。
吴邪拆信时有些忐忑,读信时才知道多虑了,解雨臣待他,向来是同自家兄弟无异的,当然不计较繁文缛节·信的开篇便把吴邪打趣挖苦一通,说白了就是抱怨他跌入大上海这个温柔乡里便忘了一起掏过鸟窝,挖过地洞,斗过恶狗的难兄难弟。
随后语气渐趋平和,谈及学业,家事琐碎,又问起吴邪的情况·最后邀请吴邪年关后到北平一聚·吴邪阴雨一个月的心总算照进些许阳光来,忙不迭提笔回信,道歉卖乖,新学校的情况,打算留洋的事也透露一二,内容与家书相差无几,陈述语气上却多了几分顽劣与自我调侃。
一通肺腑之言写下来,倒真想念起解雨臣来了,将近收篇时又念及张起灵,便不明确答复邀请,暂时拖一拖··转眼就是除夕,佣人们都回家了,这一来就只剩吴三省夫妇和吴邪三人,吴三省准备订餐,倒是文锦心细,几经思量后把老痒母子俩请到府上,这一来,非但平添几分热闹,两个女人搭手,也足够张罗一桌年夜饭。
吴三省不拿架子,文锦为人也平和,席间自然不见生分,吴三省也问起老痒学习的事,老痒母亲笑道:“成不了气候,哪能跟侄少爷比”·吴三省道:“千万别这么说,这小子决计夸不得,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我们说什么也不顶用了。”
老痒母亲道:“侄少爷打小就聪明,我是看过来的·”·吴邪想起当年欺负老痒的种种恶行,不由心虚起来·老痒也像是听到他的心声似的,嘴角一咧,手里夹一只鸭腿,朝他看过来,眼神有些幸灾乐祸。
吴三省素来把吴邪当亲儿子看,眼底也压不住笑意,嘴上却道:“机灵劲都用到玩乐上去了,我倒是希望他把那些头脑用到学习上来·”·文锦道:“子扬你们感情好,就要互相督促,碰上什么事了,能拉便拉一把。
不是我多话,你们这个年纪,头脑不成熟,就容易范事·”·吴邪笑道:“我俩要有范事的能耐倒好了·”·老痒道:“可……可不是,太太你不知道,老吴见……见到女人,跟……跟旧社会的大姑娘似的。
大气不敢出·”·吴邪脸色一臭:“都跟你似的?那尾巴摇得,我都怕咔嚓一下断了”·叶成这些贵公子哥虽然年轻,但身处这样一个圈子,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背后免不了被太太们作为牌桌上的话题。
再数一数他们老子的行径,把男人骂个通透·文锦听多了,纵使吴邪表现良好,举止温文儒雅,没有风流气,也免不了担心被阔少爷们带坏·但想归想,拿到台面上说,她也经过了一番斟酌。
当下听老痒这么说,暂时放了心,笑起来道:“小邪也得跟子扬学习学习,但凡绅士,在姑娘面前是彬彬有礼却不可扭捏的·”·吴邪委屈了,苦笑道:“怎么老痒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我也是有女性朋友的,阿宁你们也见过,几时见到我扭捏了”·老痒也和阿宁打过几次照面,当即揶揄道:“你把别人当姑娘看……看没有”·吴邪一愣,第一次考虑起这个问题,随即觉得有些对不住阿宁。
吴邪吃瘪,倒把桌上三个长辈惹笑了··文锦道:“那姑娘倒是生得漂亮·”·吴三省对文锦道:“早些年她还小,我就在你父亲那里见过几次,这孩子城府极深。
你且再看吴邪,哪里应付得来那等女人”·吴邪面子上挂不住了,忙道:“哪里应付不来我可不曾见她算计过我·”·文锦见状不妙,忙不迭打圆场,笑道:“今天不说不高兴的。
小邪最近都溺在书房里,不如说点书中趣事来听听”· ·爆竹声中一岁除··饭后,鞭炮声此起彼伏·吴邪和老痒趴在窗前看零星的小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新年计划。
客厅里文锦把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向屋外的炮竹声发起反抗——尽管微不足道·吴三省催吴邪和老痒到院子里放鞭炮,两人加了衣服,全副武装完毕,门铃忽然响了。
老痒吴邪两人便加紧脚步出去,开了门,才知是陈皮阿四那边的来的人,厨子做了荷叶糕和葱包烩,便送一些过来·吴邪只觉这人眼熟,却说不清哪里见过,心不在焉地邀人进了屋,文锦和老痒母亲把吃食拿进厨房再蒸。
那人在客厅喝了口热茶,便起身告辞,家里没有佣人,吴邪自然又亲自送人到门口,方便锁门·这次老痒嫌冷,天又黑得厉害,惫赖不出来·吴邪带那人出了大门,又把谢词重复一遍,让他带话给陈皮阿四去,那人满口答应,却没马上走,变魔术似的从衣襟里掏出一本略显破旧的书,吴邪接过来,刚要开口问,却忽然想起与这人在哪里见过面了——张公馆,这不是张起灵的佣人么那天管家给张起灵送了汤以后,多数时候是这人在伺候的。
张起灵在陈皮阿四那里·想多问几句,那人却匆匆忙忙走了··把书本收到大衣内包里,吴邪迫不及待回了屋·老痒正被吴三省拖着在沙发上谈实事,吴邪以上楼找件东西为由,一溜烟钻进卧室,随手将门上了锁。
几乎是踮着脚跳到书桌前的,吴邪捻亮台灯,迫不及待掏出书本··泰戈尔的《飞鸟集》·书皮有点旧了,却不见缺损·吴邪左胸腔里的东西已经像开春时的麻雀一般兴奋起来,翻开书页浏览,一行行英文语句周围有张起灵字迹书写的注解。
重点词汇还有特殊标注,句子有直译和意译,就是学校里最认真的同学的课堂笔记也难有这么仔细·吴邪的翻页的速度逐渐加快,手轻微颤抖起来·呼吸频率略显急促,恨不能将这小小的本子生吞活剥了,藏进肚子里,哪怕死亡也不能将它剥离出来。
直至翻到最后一页,一张纸条静悄悄地躺在书皮内面,吴邪急促的呼吸骤然一滞··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墨迹间仿佛都还渗着执笔人的指温··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农历甲戍年,民国二十三年的第一个黑夜,吴邪枕着巴掌大的诗集入睡,一夜无梦·· · ·自辛亥革命以来,政府三令五申以元旦为春节,这旧历春节在上层人士里是不入流的。
在更激进的人士眼里,此乃落后之传统文化,同跪拜作揖一样,是封建主义的残留物,理应摈弃·也有吴三省这等守旧人士,同贫民百姓一般排斥新历春节,吴邪接受新式教育,在这一点上,却也守旧得很。
纵使吴三省不待见陈皮阿四这个岳父,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失了礼数·年初一,吃过午饭,待司机回来,便带着文锦吴邪到陈公馆拜年去··雪还在下,吴三省一行人披着一身寒意进入陈公馆,朗风和叶成父子已经陪老爷子在沙发上喝茶了。
阿宁在一旁弹钢琴,吴邪也听不出是哪支曲子,沙发上的人倒是颇为享受的模样·礼送上,吴邪叫了声“四阿公”,当即得了个红包·长辈们谈些无关痛痒的闲事,陈皮阿四言语刻薄,又倚老卖老,连吴邪都能察觉话里的刀光剑影,叶先生和朗风跟着陈皮阿四办事,自然装傻受着,吴三省哪里肯吃哑巴亏,一个太极打回去,陈皮阿四又岂会罢休,再回砍过来,到了最后,矛头都聚到吴三省头上。
茶凉了,吴邪起身去换··陈公馆有几个佣人没回去,那个杭州厨子也在,昨天送来的甜点想是出自他手上·吴邪要沏茶,他便追过来接手,被吴邪挡了。
厨房离客厅有一段距离,吴邪漫不经心道:“昨天的饭菜你一个人做”·厨子笑道:“是,老钱前日便回家了·”·老钱是另一个厨子。
吴邪刻意放慢手上的动作,笑道:“四阿公这里很多人一道吃饭吧想你也够辛苦的·”·厨子道:“可不是,小姐不回……”自知失言,他连忙闭了口,观察吴邪的脸色,见他笑容没有半点波澜,才放下心,又道,“老爷想得周到,念及朗先生,张先生,华先生都孤身在外,便邀请过来,吃团圆饭。”
吴邪道:“那荷花糕味道极好·”·厨子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吴少爷喜欢,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西湖龙井的香味四散开,吴邪深吸了口气。
端起茶盘,又道:“昨天送糕点来那人,我倒不曾在府上见过·”·“是张先生的人吧·”厨子道,“张先生走得急,赶巧这一批糕点出炉,他便顺道送过来了。”
吴邪两只眼睛笑弯起来,转身出门前对厨子道:“葱爆烩也不错·”··留下被夸得摸不着北的厨子·· ·到客厅,沙发上多了个人。
即便来前做好准备,揣摩过能见到的几率,这一刻,吴邪胸口还是突突猛跳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顺路走到阿宁那里,给她的杯子添茶·瞥了一眼琴谱,道:“换一首。”
阿宁道:“给我添杯茶就想让我给你做苦力”·吴邪道:“弹欢快一点的·”·阿宁笑道:“你先给我个理由,我可不是弹给你听的。”
吴邪笑道:“算了,我可不要求你·”·阿宁笑着去翻乐谱,吴邪端起茶盘走开了·在茶几前倒茶,挨个送杯子,递到张起灵手上时阿宁的钢琴曲恰好换了,这一首吴邪知道,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开头雨滴般的音符和吴邪的心情相映成趣,吴邪没忍住,笑起来·张起灵正把茶杯接在手上,盯着他,目光一滞·吴邪在他身边坐下——刚巧是他原本的位置。
“我刚才和阿宁赌,她的下一张谱是什么·”总归要给在场几个人解释,吴邪道,“看来是赢了·”·叶先生笑了笑,别有深意。
陈皮阿四道:“小孩子心性·”·吴三省道:“吴邪这个年纪,一点灵性还是要有的·否则与旧时那些儒生有什么区别”·陈皮阿四冷笑一声,埋头啜茶。
 ·晚饭时候,桌上的荷花糕和葱包烩分量很足,吴邪想那杭州厨子倒也是孩子心性,太容易收买·说了一下午话,吃饭时候每个人都将“食不言”落实得很好,除非迫不得已,全数向张起灵看齐。
席后各自告辞,吴邪上了车,心不在焉地听吴三省清点陈皮阿四的不是,目光像一片羽毛,早飘出了车窗,落到街道上··车驶了一段,吴邪的心也像烧了半晌的香,逐渐冷下来,只留一炉灰突突的香屑。
他拉了拉衣领,稍微缩起身子,正打算小睡,余光瞥见一家湘菜馆外,岔入小巷的路口站了个人——不得不注意,这时候街道上人不多,那人又与昨天来吴公馆时穿的同一身衣服。
心里堆积的香灰给突如其来的风衣吹,朝半空翻涌起来·来不及细想,也不愿去猜测,吴邪催促司机停车·他催得急,那司机马上靠边把车停了·吴三省当即不悦道:“你小子又有什么鬼主意”·吴邪一本正经道:“我见老痒了,去和他聊几句。”
吴三省往外看,道:“哪里你倒是随处都能找到熟人·”·吴邪一边开车门下车,一边道:“无巧不成书·年初一,好玩的多着呢,我这就回家也无非就是看些杂书消遣。
放一百个心,我会早些回来·”·吴三省横他一眼,没再多言·吴邪刚要关车门,文锦又道:“你们去哪里玩让司机过来接你。”
吴邪道:“不用,我早些回,不会找不着车·”·文锦还想再说,吴邪赶快关上门,朝他们笑了笑,转身走了·到巷子口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吴三省他们的车走了,才去和那佣人会和。
虽是年初一,在靠近租借的地段,春节气息并不浓厚,街上少了几分喜气,湘菜馆里的灯光洒出来,混着熟悉的家乡菜香,泼了一地·吴邪走到那佣人面前,刚要开口,那人便道:“吴少爷请随我来。”
小巷里灯光灰暗,再深一点,就只剩月光了·一前一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过于大了·吴邪的脑海里冒出好几个词汇,翻来覆去,打乱又重组。
小巷另一头,是一条相对荒凉的老街道,一辆汽车停在卖糖人的货摊前,佣人带着吴邪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吴邪从外面看到张起灵,心跳停滞片刻,像是在储一口气,从气管送出来,伴着一个与星空相映的笑容。
一口冷气从吴邪嘴里喷出来,张起灵的目光像上了胶,凝固下来,短短一瞬,又融化了··吴邪矮身钻进车里,佣人关上车门,坐上副驾驶座,司机开了车··这街道没有路灯,只靠破旧的小商铺里那与油灯相差无二的电灯支撑着,车里的光可以忽略不计。
空气像沾了水的墨,呈暗灰色·吴邪平视前方,偷偷去摸张起灵的手,贼似的小心翼翼,探索半天却没有结果,有点慌了,不知道收回还是继续,正困扰着,手便被握住了。
那手仿佛带了电,吴邪是导体,电流从指间流入,痛击心脏··吴邪有点发颤··张起灵又握紧了一些,拇指放到他手心上,轻轻地摩··姘头,偷情,私奔。
在小巷里想到的各种词汇,这一瞬间都变得不重要·隔了这个车厢,一切都无足轻重了,他仿佛一瞬间跨入一个安全领域,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无人能够侵犯··他甚至不关心去哪里。
如果张起灵带他走——他想——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张起灵家里也只留了一个佣人,偌大的楼房十分寂静,正如他这个人·一进入房间,吴邪刚要出手搂张起灵的腰,便被他猛地压到门板上,两唇相接,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张起灵贴得很紧,吴邪觉得自己像张宣纸,直接被糊到了门板上,但毕竟是肉做的,门板上的纹络硌得他背疼·张起灵却袒露出前所未有的粗暴,双手将他的腰箍得死紧,像条捕获猎物的巨蟒。
舌头缠着吴邪的舌根翻卷,戏弄,吴邪的呼吸越来越急,津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滑落,又被张起灵舔去,吴邪抓住时机深吸几口空气,又被堵住嘴·背上的不适逐渐麻木,吴邪近乎痴迷地享受这种感觉,勾住张起灵脖子的双臂渐渐收紧,扭动胯部,去蹭张起灵的小腹。
从门板到书桌,再到床上,两人停了又吻,断断续续,吴邪经过一番思想挣扎,壮着胆再去解张起灵的皮带,见他没有反抗,心里窃喜,像吃米汤的小狗,得寸进尺起来。
西裤和内裤一并褪下,吴邪手有些发抖,张起灵忽然松开他的腰,顺着椎骨往下摸,扒去他两条裤子,一手揉捏他的臀瓣,一手捉住他硬挺的*物撸动·吴邪身子猛地绷紧,张起灵放开他的唇,抬腿把被子踢开一些,把头埋进他颈窝里,碎吻如雨点一般落下,吴邪略微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探出右手握住张起灵巨大的*茎,小心地揉搓。
吴邪喘得像刚经历一场逃亡,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张起灵停下吻,把头埋在他肩上喘息,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撕破粘稠的寂静·张起灵将拇指挪到胀大的龟*上,指尖顺着凹槽一划,吴邪哼了一声,曲起膝盖,蜷住身子,脚趾紧缩后又张开,张起灵的喘息又加重一成,吴邪只觉铃口被堵住,又给张起灵带茧的指腹摁了一下,一道电流从脚底窜上头顶,呻吟脱口而出,在张起灵*茎上讨好的手也蓦地停下动作。
张起灵顿了片刻,才把指头移开,吴邪浑身痉挛,登时射了他满手··脑子里空荡荡的,吴邪闭着眼睛喘不停·张起灵把手盖到他手背上,引导他继续撸动他依然滚烫胀大的*物,不久也射了出来。
两人摸索着重新抱到一起,静静地喘气·吴邪稍微恢复了,又把脸贴过去蹭他的额头,张起灵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又分开,抵住他的额头,两人都不动了··张起灵拉起被踢开的棉被,裹住两个人。
就这么依偎着,仿佛随时能够睡过去——吴邪真的快睡着了,呼吸逐渐踩上节奏,张起灵搂在他腰上的手忽然抽离一只,紧接着台灯被捻亮,室内一片澄黄··吴邪皱了皱眉,懒洋洋地睁眼。
张起灵又把手搂了回来··吴邪盯着张起灵的眼睛,笑了··张起灵道:“笑什么”·吴邪道:“有些难为情,你开灯太早,这种时候最怕看清对方的脸。”
张起灵道:“那我关了·”·吴邪忙道:“别,算了·既然看了,就让我看久一些·”·张起灵不作答,脸稍微往后挪了挪,距离拉开,两人视线都清明了。
吴邪把一只手从他脖子上拿下来,指头在他刘海上拨了两下,等他反应,半晌,见他还是木着一张脸,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打我的·”·张起灵道:“打你做什么”·吴邪道:“我得寸便想进尺了。”
顿了顿,“昨天你就在附近看见我没有”·张起灵一时没答上来·吴邪便补充:“我在四阿公那里套出话的,你骗不过我。”
张起灵想了想,点头道:“车停得不远,你开门时候可以看到·”·听到满意的答案,吴邪兀自笑了一会,张起灵也不急,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笑。
吴邪又道:“你借我的杂志我都看了,前几天还在想,待我把你借的书全看了,你还不来找我,那怎么办”·张起灵笑道:“想好怎么办了”·吴邪道:“我就把张先生看爱情小说的事给来打牌太太们说去,让其他人也知道,张先生也是能背出‘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这样的诗句来的。”
张起灵不以为然··吴邪继续道:“这一来,太太们该觉得你欲擒故纵了·”·张起灵沉吟片刻,道:“主意倒是多·如此,我便会出现了”·吴邪想了想,哂道:“想想罢了。
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你怕什么,你要是铁了心不来,我断然逼不出你的·”·张起灵沉默·半晌,搂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吴邪开始找台阶下,思忖间,也没有注意他的动作。
“那你,现在算是——来找我了算是回来了吧”吴邪道··张起灵点点头,道:“明天有空吗”·吴邪笑道:“打算带我玩”·张起灵一笑:“买了电影票。”
吴邪道:“下手真快,要是我不去呢”·张起灵道:“我一个人去·”·吴邪翻了个白眼,道:“怎么觉得我像是被捎上的”·张起灵略一沉吟,退让道:“那算你捎我吧,吴少爷带我去。”
吴邪咧嘴笑起来,“一点都不好笑·”·张起灵道:“我没有要逗你笑·”·吴邪又笑了一会,才道:“什么电影”·张起灵道:“《天明》。”
不只有心还是无心,真的不再是外国片·吴邪仿佛又被揭了伤疤,所幸在张起灵面前,关于英文,他早已放平心态,只道:“我在杂志上见过的,孙瑜的作品年底我还跟叶成他们去看了《野草闲花》。”
张起灵道:“是孙瑜的·”·吴邪道:“那剧本倒是非常讨阿宁她们一群女同学喜欢·”·张起灵道:“那你呢”·吴邪笑道:“阮玲玉是个美人。”
不待张起灵反应,他又道,“比白梨漂亮——叶成也这么说·”·张起灵倒是神色如常,只道:“像你们这样看电影,还不如去听戏。”
吴邪笑了笑,不接话了··更不用指望张起灵说话··屋子里静了好久,吴邪掀开被子坐起来·张起灵也跟着直起身,坐在床头,从床头柜上摸了盒玉堂春,抽出一支衔到嘴里,点燃。
空气里多了一股烟味,并不浓烈,却像毒药一样麻痹神经·吴邪把脸埋到掌心里,停留良久,闷着声音道:“那你带我去听戏·”·张起灵吐了口烟,手探过来摸他的头,动作带了些试探的味道,略显小心翼翼,见吴邪不躲,才在他头发上揉了揉。
“我让人去订位·”·吴邪没说话··很长一段沉默过去,张起灵道:“有些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吴邪扭头,出乎意料的,他看到那双沉寂的眼睛里有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翻涌,来不及去辨识,就被掩了过去。
吴邪没来由心里一阵钝痛,说不清为什么·顷刻后,他缓和脸色,笑道:“肚子饿了·”·张起灵掐灭烟头,伸手去摸他肚子·吴邪想躲,无奈快不过他的手掌,很快被他按住。
只听张起灵道:“我看看肚子里装了什么,晚饭这么快就没了·”·吴邪道:“能有什么……唉,唉你别揉……揉也揉不出孩子……哈哈……揉出孩子也不是你的……他娘的,张起灵”··吴邪缩着脑袋打滚,闪了几下还是逃不开,索性任他来了。
张起灵摸来摸去,最后整个压上来和他接吻,两人翻来覆去在床上滚得双颊发烫,估摸着时间不早了,才消停下去·· · · · · ·六· ·年后,张起灵似乎也没什么事,一切回归正轨,那一个月的空档他不提,吴邪也不敢多问。
吴三省和文锦忙着走访朋友,吴邪时而跟老痒去那胖子的茶馆里喝茶,那胖老板健谈,谈吐风趣,肚子里说不完的江湖趣事,一来二去,吴邪也跟他混了个半熟·往往跟老痒散了,吴邪便到张公馆去。
张起灵让厨房做荷花糕给他,又给他展示调咖啡的手艺·卧室里点上百合香,张起灵看各类杂书,吴邪在案上学习·张起灵懂的东西超乎他的想象,能算半个老师,吴邪便随时请教。
张起灵看了他作的文章,劝他投稿··吴邪受宠若惊,道:“行吗”·张起灵道:“我并没有说行·”·吴邪“哦”了一声,垂下头。
张起灵又道:“但你可以开始尝试·在这个年纪里,你的文章确实不错·”·吴邪笑起来,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荷花糕送到他嘴前·张起灵皱了皱眉,面色略显为难,吴邪一双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笑容有些谄媚,僵持片刻,张起灵张嘴,咬了一口。
吴邪马上抽回手把剩下的一整块吃了,乐了好一会,将盘子里的荷花糕吃完,末了还打一个饱嗝··一次洗浴完,吴邪穿着张起灵的备用睡衣钻进被窝里,张起灵接待完一个日本来的富商,从客厅回房,脱了大衣坐在床上翻杂志。
吴邪贴在他身侧,脸挨着他的腿跟,道:“你多久去一趟百乐门”·张起灵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仍在纸卷上,俄尔后哗啦一声,翻到下一页。
“每个礼拜·”·吴邪伸手,指头夹住他烟灰色毛衣的衣角慢腾腾地揉搓,道:“带我去·”·张起灵道:“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吴邪道:“为什么”·张起灵道:“这种事,你该去找吴三省·”·吴邪沉默了好久·张起灵等了一会,神色略微缓和,眼色也带了些柔和,把书随手放到身侧,他低下头,见吴邪把脸埋在他大腿外侧,便伸手去捞,吴邪死活不动,他只好撤开手,稍作犹豫,又重新探过去,用指头轻轻揉他耳朵。
·吴邪任他摸了一会,把脸露出来,道:“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很久以前就觉得·”·张起灵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吴邪又道:“你来长沙那次,我就在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能这么坦然地去重复自己讨厌的事”·张起灵道:“那你说,我讨厌什么”·吴邪道:“当时我觉得,你讨厌四阿公。”
张起灵不言··吴邪道:“但你还是跟着他·我不认为你和朗风还有叶先生他们是一类人·但你在重复他们做的事,就是这样,你知道么齐羽出事的时候,我怕得要死,就是因为……”·张起灵躺下来,张开双臂抱住他。
吴邪皱了皱眉,继续道:“我想相信你,包括白梨的事——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所以,我不觉得现在我躺在这里,折抵了身份,或者见不得人。
而你,至少在我面前,可以不要做不想做的事,哪怕是偶尔,你可以跟我说你想要的·”·张起灵将他抱紧一些,听他说完,又过了一会,才道:“这里,只有我们躺过。”
吴邪笑了笑,道:“这句是真话·”·张起灵道:“几时骗过你”·吴邪道:“我不戳穿你·”·张起灵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开始午睡。
 ·就是在七年后的这样一个上午,同事带来家里的荷花糕,吴邪没来由地想起当年的这番话·他们没有在夜里同床过,所以他记忆里都是张起灵小憩时的样子,面色比清醒时要柔和,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光滑,唇薄,微微张着以便呼吸——恰恰与清醒时相反,他总是抿着唇不说话。
起初他会偷偷吻他,但张起灵睡眠太浅,一碰便醒,后来吴邪便不敢再如此了,怕扰他休息··走神间,同事道:“那位张先生昨天又来找你了”·说是教书,事实上不过助教而已。
这助教也是托了些关系的,解雨臣的小叔解连环是圣约翰的哲学教授,加之吴邪有点学历,留洋时也发表过不少文章,便进来混个体面的知识分子头衔·看电影以后他便和张起灵断了往来,到学校工作一个多月,他在外面另租了公寓,每个礼拜回吴三省那里一次。
生活平淡却也不难熬·他学会买菜,做饭,早上热两片面包,边吃茶边读报,花三角钱挤一趟电车,上班,和同事聊当红女星,他为人和善,同学生的关系也顶好·下了班,有时同解雨臣去兆丰公园散会步,或是吃顿晚饭,披着夜色回到公寓,听楼下妻子用薪水斥责丈夫的无能,这女人口才极好,大约每天都要将当代女性要求离婚的合理性细数一通。
吴邪打开收音机,听周璇用哀愁的嗓音唱《何日君再来》,音量调高,便把那夫妻的声音盖过去了·心绪沉淀下来,他再拿起钢笔写些零散的文稿——日子便这么流水似的过去了。
战争给这座城市留下的伤痕,仿佛只在文人眼中显得狰狞可憎··这小同事叫王盟,不做教师,做点杂物,也算不上稳定的正式员工·礼拜一,张起灵首次到文学院找他时,就是王盟去打发的人。
吴邪将那本《飞鸟集》塞回抽屉,哗啦一下推回,没能关上,一本零散草稿夹给夹住了,他只好重新拉开,把草稿抽出来对叠,压平,再放回去,这次抽屉轻松关上了··王盟兀自泡了杯茶,翘起腿仰倒在座椅上,道:“老兄你说句实话,该不是欠了他钱”·吴邪笑起来,道:“怎么说话呢。
“·王盟道:“但我看那他不是凶悍之人,你且出去同他会个面,好好谈一番,他是会宽限些时日的吧”·吴邪哭笑不得,道:“我几时欠他了我的事我心里有数,倒是你,与其操心这些,不如多做点事,昨天解叔又冲你发脾气了不是”·王盟当即垮下脸来,翘起的腿也放下,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道:“我可是个冤枉人。
解先生正在气头上,赶巧我把他的讲稿送迟了去,这火气便撒到我身上了·”·吴邪道:“什么事我倒没听他说·”·王盟道:“一个女学生,家里生意上出了问题,全垮了,债主整日上门讨钱,一家人买米的钱都管亲戚借来的,哪里再担得起学费就是这书本也买不起了。
解先生有意接济,却被那学生拒绝了去·”·吴邪道:“拒绝”·王盟点头道:“家里成那个样子,哪有心思再念书说要找份工作去。”
吴邪沉默片刻,道:“可惜了·”·王盟道:“也说不上吧一纸文凭,在这个年代,也指不准哪天就没用了·”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当时炮火一来,就是洋钞,也变得跟废纸无二。”
两人埋下头吃茶,各自看书,半晌没有说话·王盟茶杯渐空,站起身,来开椅子,正要添水,只听吴邪道:“我曾经认识一个姑娘,她倒是顶看得起这一纸文凭,却因为家里拮据,只上了四年学。”
王盟一愣——倒不是大惊小怪,这类人太普遍,只是他清楚吴邪的身份,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本应是带着路人的语气·当下,他却听出几分哀痛和怅然。
王盟重新坐回椅子上,道:“你还认识这样的人”·吴邪笑了笑,不作声··王盟道:“现在呢”·吴邪摇了摇头,站起身去添开水,办公室里只听到轻微的水流声,紧接着是咚一声轻响,吴邪将茶壶放回桌上。
转过来,推开原先的书,抽了份文汇报来看·王盟见此,也闭了嘴·· ·吴邪第一次见到云彩,是那年夏至以后的事了··黑眼镜回上海来,约张起灵到王氏茶楼吃茶,吴邪恰好周末赖在张起灵那里,听到邀约,死缠烂打跟了去。
胖子对三人颇为照顾,送了盅茶水,让小二看店,坐下来天南地北地侃·这胖子自言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与黑眼镜颇有点英雄惜英雄之感——当然,这情感似乎只是单方面的。
吴邪心知胖子爱吹牛,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却也爱听得紧,这人能把生平所见如说书般讲述出来,跌宕起伏,层层递进,好不痛哉快哉·黑眼镜是个说书的好搭档,话插得恰到好处,更激起吴邪兴致。
只有张起灵全然一副路人姿态,安静地吃茶发呆,缄默不言,却也不见有半点不耐烦··隔壁响起茶碗碎裂声和男人粗鄙的叫骂声时,胖子的故事刚巧说到“长沙脱险”,除张起灵外,三人俱是一愣,胖子率先起身推帘出去,随后黑眼镜也跟着看热闹去了。
吴邪扭头看张起灵,他这点心思,张起灵一眼洞穿,当即起身,引着他也出了包厢··赶到时胖子正在向坐在屏风后的男人询问情况·那人略有中年秃顶,脑门因生气而皱起来,像颗剥了壳的核桃,一件灰黑色对襟马褂,从胸前到腹部有一块水迹,脚下是茶碗碎片。
他面前站了两个女孩,身上的粗布袍大概是文锦四五年前都看不上的款式,两人均梳着两股长辫,相貌有五六分相似·大约是对姐妹了,略显成熟的那位看上去二十来岁,面孔稚嫩些那位恐怕还不及吴邪的大,顶多十六。
两个姑娘躬身站在黑眼镜身旁,埋头缩着肩膀,像煮熟的虾·小些那位纤细的裤管膝盖上处还带着灰,想是刚刚给吓得不轻,居然跪下了,又被黑眼镜拉起来··胖子这一问,才知这两个女孩是那位叫阿贵的裁缝的女儿,这位客人——胖子称他一声刘爷,在这茶馆与人约了生意要谈,为节省时间,便让人直接到这里量新衣尺寸。
而这位小一些的女孩,在给刘量腰围时不慎碰倒了茶杯,烫茶水泼了刘的新衣服··吴邪心下好笑,细看那身布料,少说也洗过不下十次,这质地也是吴三省他们那圈人不会正眼瞧的。
胖子称他一声“爷”,又是生意场上的人,不见得要对这么一件衣服珍惜爱护到沾不得水的程度··两个女孩大气不敢出,权靠胖子在那与刘周璇·最后提出免了他这次的账,才作罢。
吴邪本是要掏钱的,摸钱包的手却被张起灵一个眼神推回去了·张起灵和黑眼镜一个冷脸一个带笑,却不说话,一副旁观者姿态·最后打发了姓刘的,那姐妹俩却是对他们四人千恩万谢,凑了点钱出来还给胖子,这胖老板爱财,这时候脑子却也清明得很,硬把钱推了回去,只问了人名字。
姐姐叫云朵,闯了祸的妹妹叫云彩·胖子直夸两个名字如人一般漂亮,目光却是长到云彩身上去了,而吴邪更是看得清楚,云彩的目光又是时而朝着张起灵来的,虽然并不频繁,且小心谨慎,不大有暴露的可能——但逃不过吴邪的眼睛,这种敏感是爱上张起灵那一刻就被赋予的,他也曾经这样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吴邪再见到云彩,是那之后一个月的事·文锦挑了几匹乔其纱,要做新旗袍,叫了裁缝到家里来·吴邪恰巧与叶成等人听戏回来,路过客厅时停下来,打算拍一拍文锦马屁,就见那给文锦量尺寸的女孩眼熟得很。
倒是云彩先认出她来··吴邪听她又为在茶馆的事道谢,忙道:“我什么忙都没帮到,你再谢,倒是折煞我了·”·云彩惊恐,不住地道歉··吴邪跟阿宁调笑惯了,不常接触云彩这类姑娘,当下一愣,随后笑起来,道:“我说笑的。”
文锦瞪了他一眼,道:“不学好·”·文锦出门参加茶会去了,吴邪留云彩吃杯茶·云彩没坐过那么好的沙发,生怕给弄脏了,吃茶时身子一个劲往前倾,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又缩着身子坐好。
吴邪看她这样,只得找话道:“生意还不错吧”·云彩道:“我爹和大姐都能干,铺子生意全靠他们·”·吴邪笑了笑,道:“你还在上学吧也帮着做工”·云彩一愣,道:“读了四年,物价涨了,学费和书也跟着涨,爹说女孩识点字也够了。”
吴邪摸了摸鼻子,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啜了口茶,笑道:“文锦姨的衣服要是做得漂亮,我也得托你们做两件·”··见他不摆架子,与以往接触的少爷公子大不相同,云彩面色也逐渐放松下来。
当下抿嘴笑了笑,道:“少爷到时要是喜欢,我再来府上就好·”·吴邪笑道:“可不是给我一个人做,你记得那天我身边那位不苟言笑的先生么他穿什么料子好”·云彩一双眼睛像是捻亮的灯,“那位先生穿什么都好。”
吴邪一愣,自知无意间办了蠢事·但话说出去了,又收不回来,只好道:“这倒是·”·吴邪转移话题,云彩也不便说下去,但看得出心不在焉。
待要离开时,再三犹豫,才壮着胆对吴邪道:“少爷能不能告诉我,那位先生叫什么”·吴邪停顿片刻,觉得自己一个男人,不该和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孩制气,平添不痛快,又矫情,要被张起灵嫌弃的。
便道:“张起灵·”·云彩终究是少女心性,不过一个名字,像得了天大的宝物,当即笑逐颜开,心满意足地回家了··后来吴邪把这事告诉张起灵,后者侧过头看他一眼,又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继续看手上的报纸。
吴邪把咖啡放回茶几上,脱了鞋往沙发上躺,有些日子没理的头发长得有点扎人,毛茸茸的脑袋一股脑蹭张起灵的腰,作势要往他腿上钻·张起灵腾出一只手来推,又不施狠力,对吴邪而言倒像调情了,更加卖力地蹭个不停。
张起灵无奈,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朝沙发扶手挪过去,让吴邪的四肢能够舒展开一点,吴邪顺势把头搁到他大腿上,上身舒展开,长腿稍微曲起,舒服地哼了一声,像头吃饱喝足的猪,还不忘揉揉肚子。
吴邪从下仰视张起灵,只见一个带了细微小胡茬的下颌,以及微抿的唇·懒得再撑起身子,只好忍住吻上去的冲动,侃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坦白从宽。”
张起灵略一沉吟,低下头看着他,道:“没想到你会告诉她·”·吴邪道:“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么”·张起灵不言。
吴邪皱眉道:“还想默认”·张起灵张开玉口:“是·”·吴邪像吞了只苍蝇,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黑着脸道:“上哪学的还会说低级笑话了胖子那里你决不能再去”·张起灵嘴角牵了牵,眼里有别样的情愫在流转。
抬起手,用手指轻挠吴邪眉间,吴邪给他弄得痒,别开脸躲避,又被他另一只手托住下巴,那只逗弄的手也停下了··“你最近不太一样了·”·吴邪道:“觉得我越来越好了”·张起灵道:“醋味少了。”
吴邪想了半天,才意识到张起灵暗将白梨的事扯了进来·起初,他的确为白梨给张起灵添过不少别扭,毕竟想到张起灵在外公开与这女人亲密,自己和他的关系却出不了这扇门,心里发堵。
然而时间一长,心态便放开了··“我明白你并没有拿我开玩笑,既然如此,管那么多做什么”吴邪道,“那天我说的还不清楚”·张起灵的拇指在他下巴上慢慢抚摸。
吴邪又道:“我是男人,不是同你偷情,让你养着的女子·这世间,没有谁是离不了谁的,我爱你,想与你过一辈子,但不能强迫你同我爱得一般深刻·我只能尽可能抓住你,留住你。”
他笑起来,眼睛像沐了光的雨花石,“你若非要爱了别人,我又能把你的心挖出来不成”·张起灵很久不说话·吴邪等得不耐烦,正想闭了眼睛睡过去,就被张起灵抓住胳膊提起来,他用力有些大,把吴邪胳膊掐得生疼,不等他张口抱怨,便又捧住他的脸,吻了过来。
吴邪反应极快,马上张开嘴邀请那软舌入侵,又激烈地回应起来··多年后吴邪回想才发现,再动人的情话,每次都会被张起灵用深吻或做爱划上肉欲的句号——这恐怕要被那些满腹诗情的文艺青年嗤笑的。
苦了他这位合格的文艺青年·· ·与解雨臣的书信春节之后便没有断过·因此虽身在北平,解雨臣却是对吴邪的交际圈子不能更熟悉·老痒、阿宁、叶成、胖子,即便是神出鬼没的黑眼镜也有幸占了些篇幅,唯独张起灵,只便一笔带过。
信里吴邪俨然扮演着无忧无虑、胸无大志、风流快活的少年公子哥角色,解雨臣那边却隐隐透出了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忧虑和迷惘·偶尔与吴邪谈及国事,句句在理,略显少年老成,这是吴邪望尘莫及的,于是在他的认知里,北边人对这片土地爱得更为深沉。
解雨臣也提过霍秀秀,吴邪最后见她已经大约十年前了,如今在脑海里翻找她的样子,太过模糊,像皱起波纹的湖面上的倒影·解雨臣对说得隐晦,吴邪倒看出来了,他对这霍家千金有意,本来门当户对,这门亲事是行的通的,但他的敏锐超乎常人,他提得简略,吴邪却推测他已经察觉解家就要败落了。
果然,就在下一年春节,吴三省收到消息,解家分家,解连环要接解雨臣来上海··当时吴邪带了托阿贵做的新袄袍去找张起灵,提了这件事··张起灵穿上藏蓝色堆花夹袄,吴邪抢着给他扣扣子,张起灵微微仰起头,任他边扣衣服边做小动作,道:“他不告诉你,自有他的道理。”
吴邪道:“多少我能为他做点什么,他把我看得太没用了·”·张起灵道:“不能这么断言·”·系好最后一颗梅花扣子,吴邪又替他整理雪白的滚边毛领,道:“那霍秀秀怎么办。”
张起灵捉住一只摸索到他胸膛上不安分的手,一手揽住眼前人的腰,抓住一团一个冬季给养出来的软肉捏了一下,吴邪当即扭了扭,却挣不开他,抬头面面相觑半晌,咧嘴笑起来。
“若我是小花,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心意说出来的·”他道,“我可不要追悔一生·”·张起灵埋头在他唇上一啄,笑道:“所以你不是他。”
吴邪道:“现在兴的是新式婚姻,谁还甘愿循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解家是败了,但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张起灵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照你说,霍家在北平也是一脉大势力,之前与解家客客气气,是看着那解九的面子·如今解九已经去了两年,北平世态动荡,别人明哲保身还来不及,谁还想摊上解家这烂摊子”·张起灵难得说这么多话,吴邪将每一句都存进脑子里,翻来覆去捣鼓许久,才叹了一声,道:“是我错怪他了。”
解雨臣在年后大约半个月到达,同解连环一起住公寓,休息了一晚,就先到吴公馆拜访了··天气回暖,解雨臣着一件月白缎滚银边长袍,蔷薇粉双绉马褂,肤色白净,笑容儒雅。
吴邪多年不见他,只觉这人比上次见面时又英挺了几分,更加为他的爱情感到遗憾·吴三省让厨房张罗了一大桌好菜来招待,倒没有半点躲污泥的姿态·解家出事后,解雨臣好久不给吴邪写信,两人初见时各怀心事,略显生分,但吴邪并不想失去这位发小,又想起张起灵的劝解,索性压下不满,几天后就上门回访,顺便带解雨臣到南京路、静安寺路逛了一番,领略上海较之北平的另一派风光。
游至黄浦江头,两人吹着晚风,觉得冷,又挨近一些·吴邪道:“不告诉秀秀,你会后悔么”·解雨臣道:“吴邪,你不明白,有的事容不得你后悔,因为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吴邪道:“解叔说,毕业以后你会同我一道留洋·”·解雨臣笑道:“未来的事,谁能说清楚·”·吴邪道:“你笑得真难看。”
解雨臣道:“有时候我就讨厌你的诚实·”·吴邪道:“我也讨厌你的虚伪·”·解雨臣道:“那太好了,我们注定是一辈子的哥们。”
吴邪一愣,半晌才笑出来,道:“你这逻辑说不通·”·解雨臣勾住他肩膀,两个人一起看体型各异的船工将货箱搬上甲板,听监工用带了些口音的外文骂些莫名其妙的话。
吴邪已经逐渐习惯在自己的土地上用晦涩的外文与人交流,或是听人用各国语言说话,解雨臣却不同,他盯着船只看了很久,唇线紧抿,不发一言··解雨臣道:“我给你唱一段。”
吴邪笑道:“又要炫耀你是二爷的得意门生了·”·解雨臣笑着锤他一拳,旋即对着浓稠夜色下的江面,不疾不徐地唱起来·他唱得随意,仿佛回到儿时的乡间小道。
吴邪没来由地觉得亲切,黄浦江岸,总算有些中国人的味道了·· · ·七· ·今年生日,张起灵早一礼拜便问他想要什么·去年他送了支钢笔给他,款式太老气,吴邪嘴上不说,他却看得出没合他心意。
吴邪正从浴室出来,头发没干,发梢有水滴落到脸颊上,又一路滑进脖颈,钻入浴袍的V字领里·张起灵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他,吴邪走过去,张开腿跨坐到他腿上,顺手勾住他的颈子,道:“想跟你做爱。”
时间不短了,尽管见面的次数算不上多,但每次约会都要啃咬一番的,从嘴唇到身体·张起灵一直不肯插入,吴邪给逼急了,说你不来我来,张起灵也不答应。
借口从头至尾都很统一,他才十六··吴邪道:“现在十七了·”·张起灵环住他的腰,道:“十七也是小孩·”·吴邪道:“在老家,我这么大可以当爹了。”
张起灵道:“现在你没在老家·”·吴邪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女人——你也不是女人·”谁插谁都无妨。
张起灵看着他,也不答话··吴邪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咬牙道:“你做不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点头我就给你插·”·张起灵道:“不点头呢”·吴邪道:“我插你。”
张起灵眼里带了点笑意··吴邪等了一会,伸手解开张起灵的衬衣扣子,手像一条小蛇,迅速滑到他坚硬的胸肌上抚摸,张起灵呼吸重了些,却也没说什么,吴邪来了劲,曲起手指揉捏,张起灵肌肉紧实,手感当然不能与秽书中女人的酥胸媲美,吴邪也舍不得下狠力,只轻轻按揉,又把头埋下来,一口含住张起灵左边*头,用牙齿研磨,感觉他胸口微微一颤,在他胸肌上作怪的那只手停下来,两指夹住另一颗*头,轻轻一拧。
张起灵倒抽一口气··吴邪偷笑一声··笑声一落,脑袋忽然就被拔离那胸口,不及他反应,张起灵已经如狼似虎地吻过来,在他的唇上一阵啃咬,舌头滑进去,从舌苔到牙根都被舔弄过来,最后缠住他舌头一通折磨。
吴邪呼吸不畅,两只手摸到他肩膀上紧紧扣住,像溺水者抱着一块浮木·好在张起灵在他想讨饶之际松了口,吴邪像重获新生,张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张起灵却顺着他侧脸吻到耳后,一口含住耳垂,下面一只手撩开浴袍,将他的腿又掰开一些,褪去亵裤,不理那可怜兮兮摇头摆尾的*茎,指尖从会阴抚过去,放在因为剧烈喘息而一张一合的肉*上。
吴邪吓得脸色一白,道:“找润滑的……你会弄死我的”·张起灵在他耳垂上舔一下,放过耳垂,与他对视,道:“要我插还是你插我”·吴邪道:“我……你存心气死我还有闲心讨论这个,你他妈还是不是人”·张起灵扯开松垮的浴袍,一口咬住左胸的*头,学着他刚才,用牙齿研磨。
吴邪哼了一声,在他指腹下的肉*猛然缩紧,张起灵在*口的褶皱上一刮,吴邪两腿一收,夹紧了他的腰·一声国骂又从少年嘴里蹦出来··张起灵松口,甩手托住他屁股,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吴邪连忙勾住他脖子,张起灵顺势在他两片臀肉上掐了两把,将人往床上一扔,转身走进浴室。
吴邪看着苍白的天花板,心脏跳到嗓子眼,恐惧与兴奋交织缠绕,像水草,将他死死绑在原地,他无力动弹··少顷,张起灵拿着一只牡丹白瓷肥皂盒出来,往床头一放,吴邪仰起脖子,视线追过去,像条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张起灵掀开肥皂盖,盒子里浸了半截水,肥皂上白花花的泡沫像还未融尽的雪·张起灵剜了些泡沫在手心里,爬上床,吴邪盯着他的手,乖乖张开腿,眼里却带着怀疑,小声道:“没事吧”··张起灵道:“没试过。”
说着埋下头,两只手指掰开肉*,另一只手将泡沫送到*口,用食指推送进去,少量泡沫顺着*口流下来,濡湿床单,分道扬镳的几股顺着股沟滑到会阴上·吴邪被突如其来的凉意刺激到,肠道猛地一缩,张起灵正小心往深处探的食指被他吸得死紧,也不敢再贸然深入,掰着*口的手松开,在一边臀肉上轻拍一下,缓缓揉捏按摩。
张起灵轻声道:“放松·”·吴邪道:“你……别看那里·”·张起灵这才将视线从*口移开,却也不压过来,就这么跪趴在他大打开的腿间,像在进行一项艰巨的工作。
一指没入,又稍稍曲起,在肠壁上抠弄一下,吴邪浑身一颤,一道呻吟滑出口·张起灵又试探着加了一根手指,轻微的痛感让吴邪又哼了一声,张起灵又停下来,另一只手更加殷勤地按摩两片臀肉。
吴邪给他折磨得浑身是汗,忍不住道:“你不会”·张起灵尝试将中指又推入一点,道:“你会”·吴邪沉默半晌,苦笑道:“没事,你快些。”
两指进入,张起灵也出了一头汗,喉咙里挤出一道轻微的叹息,把头埋进他腿间,在白嫩的大腿根上吻了一下,吴邪暂得安抚,身子略微放松,张起灵趁机又将第三指塞进去。
这次稍微下了点狠心,一口气进了一半,吴邪却咬牙没吭声,身子却是猛颤了一下,张起灵又在他大腿内侧印下一吻,三根手指总算全数塞了进去··吴邪身子依然绷得紧,张起灵将指头蠕动着尝试扩张肠道,温热紧致的内壁却吸得越紧,他喉咙发干,强忍提枪上阵的冲动,指尖又抠弄一番,才将手退出来,褪去裤子,扶起滚烫的*茎抵住大开的洞口,挺了进去。
巨大的龟*埋入肠道,吴邪肠壁猛然收缩,张起灵将他两条腿缠上他的腰,欺身压下去,在他紧抿的唇上吻了一下··张起灵定力极强,几乎插一小段又停一下来吻吴邪,最后还是吴邪咬牙往下一挪,把后半截一口气吞进去。
见他脸色发白,张起灵动一下也不敢,只是含住它的耳垂又一通吸吮·吴邪见他怕成这样,先前的恐惧反倒半点不剩了,只是不敢哼出声,要是叫惨一点,他还真怕这人会直接退出去。
张起灵忽然松了他耳垂,在他耳边低声道:“要是伤了你,今后你来·”·吴邪笑道:“我先求你一件事·”·张起灵嗯了一声··吴邪道:“动一下成吗”·张起灵:“……”·张起灵抬起头,眼睛都被欲火烧红了,吴邪惊了一下,没料到一个人能忍到这个地步。
在他唇上一啄,张起灵慢慢*插起来·疼痛渐渐被快感覆盖,吴邪也不再咬紧牙关,舒服得呻吟·张起灵逐渐加快速度,*插也凭着本能狠厉起来,吴邪紧搂着他的背,连吐息都在颤抖。
顶了一会,张起灵又抬起他一条腿架到肩上,将人从床上搂起来,胯下一挺,撞得更深,又来回抽弄几下,再拔到*口,一口气顶进去,撞上前列腺,吴邪一道呻吟转了几调,张起灵又退回去,加快速度,定点撞击起来。
吴邪眼角湿了一片,被他顶得失了神志,好像下一刻就要飞起来,张起灵又埋头含住他的*头,吴邪略微回神,*头又被牙齿轻咬一下,猝不及防,身子又是一抖,颤着手抱住张起灵的头,埋下脸吻他的发旋。
 ·张起灵最终没有在他体内**,待吴邪从朦胧中找回神志时,两人*合处之下床单已经晕了一滩白乳·张起灵趴在他身上喘了一会,直起身将他抱到一旁的椅子上,再赤着身子转回去拆床单,随手扔到地上。
再将他抱回去,让他翻身,屁股朝上,也不顾他满脸羞窘便去掰开他两瓣臀肉,察看中间的肉*·指尖在褶皱上摸了摸,凉意袭来,吴邪颇不自在,扭了下屁股·张起灵又察看一番,才放过那里。
拉了被子盖住两个人,躺下来侧着身拥住他··吴邪看着他重新沉寂下来的眼睛,眼里的情欲还没全数熄灭,笑道:“下次谁插谁”·张起灵道:“我插你。”
吴邪道:“没裂”·张起灵道:“疼吗”·吴邪道:“你真是第一次”·张起灵闭上眼。
吴邪忙赔笑道:“我说笑都不行不过真没想到……就为这个,一直不想做”·张起灵慢慢睁开眼,道:“我现在就是罪人,知道么”·吴邪忍俊不禁:“因为和小孩做爱我真的不小了。”
张起灵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久到吴邪觉得脸都要被他的目光钻出个洞了,他才道:“睡一会·”·吴邪道:“你又逃避问题·”·张起灵凑过来用吻堵他的嘴,眼睛也不睁一下,退开时已经自顾自调整好呼吸了。
吴邪也不再自讨没趣,合了眼,倦意席卷而来,没多久便睡着了——自然没有看到那双在他入睡后又睁开的眼睛··漆黑如墨,沉如夜·· ·临近傍晚,被张起灵叫醒。
吴邪朝外看一眼天色,天空是淡淡的冷紫,边缘有未擦净的浅橙·卧室半黑,张起灵背光,脸上的轮廓却是明晰的,吴邪撑起身子,在他眼角落下蜻蜓点水一吻·张起灵道:“我让厨房煮了皮蛋粥。”
来时就说好的,吴三省和文锦踏青去了,他能留下来吃晚饭··吴邪掀开被子下床,身下有点疼,却也不严重,起身时张起灵拉了他一把,吴邪走了两步就放开他,除了腿一时合不拢,倒也没多大不适感。
一边走向浴室,一边道:“我就下来·”· ·张起灵陪着他喝粥··桌上一直静得古怪,下午的事刚结束不久,身下还有轻微的胀痛感,吴邪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话题。
餐厅显得有点空,对吴邪而言有点陌生——他留下来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勺子在碗里搅拌几圈,饶是一碗好粥,也要被糟蹋糊了··一只手伸过来,将碗抽了过去。
吴邪抬起头,张起灵一脸正色,将自己的粥推过来,又埋头自顾自吃他拿碗搅凉了的··两人都吃完了,张起灵才道:“下个月有些事·”·吴邪习以为常,当下却没藏住心里所想,眉心一蹙。
张起灵有些好笑,道:“不是逃避问题,有事要忙·”·吴邪忽然道:“小花大概会跟我同班·”·张起灵点头,道:“方便互相照应。”
吴邪道:“你说,阿宁与他怎么样”·张起灵不假思索,道:“拉郎配”·吴邪不满道:“我这不是怕他不好受吗总要试一试,也许就成了,心里好过些。”
张起灵道:“咸吃萝卜淡操心·”·吴邪道:“像你天塌下来也漠不关心·小花是我好兄弟,他家里的事,我搀和不了,帮不上什么。
但成天看他这样,挺不好受的——别看他每天嬉皮笑脸,说话不饶人,逮谁都戏弄一番,实际上他比谁都迷茫·你说得对,他不是我,来到这里,他没办法马上融入新的生活。
他原本一心挑起解家的担子,多少苦都吃过来了,现在呢,说没就没·”·张起灵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道:“你倒像他亲兄弟·”·吴邪笑道:“我们接触时候不多,但情谊不比和老痒的差。
大多时候,他更像兄长·他在北平,我在长沙,书信往来却是极为频繁,有时候就是需要这么一个人,正因为他不常在身边,不接触你周围的很多人,才更放心地将所见所想告诉他。
大概是生活环境问题,他自小都比我稳重许多·很多时候,都是我依赖他的·”·张起灵略微点头,听得认真··吴邪又道:“我与他的书信,只断过半年,就是我刚来上海时候。”
不等张起灵反应,他笑道,“好不容易再见到你,我见色忘友了一回·”·张起灵笑了笑,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抖了抖,三两只烟屁股滑出来,他动作一停,又将盒子收回去。
吴邪听见他用柔和的嗓音道:“往后也可以和我说·”·吴邪笑道:“太不公平了,我说了这么多,你都没有一点吃味·”·张起灵道:“谁都像你多大的人了。”
吴邪撇嘴,道:“就你知书达理·”·张起灵眼底带笑,也不答··吴邪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的”·张起灵道:“愿闻其详。”
吴邪白他一眼,道:“很早了,你来长沙时候,我就挺喜欢和你说话·”·张起灵道:“和我说话”·连他自己都面露不解,看来这人也不是没救,还是能清楚认识到自己的无趣的。
吴邪心里窃笑,又道:“觉得你漂亮·”·这下张起灵接不上话了··吴邪道:“其实那时候就有些古怪了,漂亮的姑娘不少,我就没想过接近她们。
而且,我之前说过,我觉得你并不喜欢四阿公,我就在想,像你这么好看又冷漠的人,简直不食人间烟火,应该像神仙一样,为什么要勉强自己”略微一顿,“再后来,发现自己对女人没反应,我觉得天都快塌了,但那段时间,我竟然想到你——连你的样子都快模糊了,还是想到你。”
张起灵还是坐在对面,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右手放在桌上,握成虚拳,指尖徐徐搔刮掌心··吴邪笑道:“于是,我在信里向小花说了·”见张起灵手指的动作一顿,他又道,“没说名字,那段时间,好像一直在走夜路,我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熬到头——好在还有小花,我还有个倾听者。”
安静了一会,吴邪像经历了一场长跑,但还没有结束,路的终点,还有悬崖等着他跳·话头引到这里,他也不想再避开,迟早要面对的事,他不想再缩头缩脑。
当你只能孤注一掷的时候,你只能孤注一掷··解雨臣这么说过··吴邪看着张起灵平静的脸,勇气汇聚到胸腔,好像背水一战的将士,他从未这么大胆过。
“我同他说了·”他道,“我对你的想法·”·张起灵习惯性放空的目光蓦地一滞,焦距收回,慢慢落到吴邪脸上·吴邪之前的底气忽然被这一眼刮去大半,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怕很快会挖掘到更令人恐惧的东西来。
头脑发昏,他深吸几口气,将语言在脑内打散,再重组,再打散,循环多次·指尖下意识夹住靛青桌布,反复地捻·好像搓了一团麻,将他整个缠绕起来,透不过气。
一片沉寂中,他又道:“是最近的事,他向我问起那个人,我才说了是你——没说别的,没说你的意思——没别人,我只剩他可以说了·我是再了解他也没有的,他不会对任何人说。”
没有听到答应,他提了口气,又继续,“闷在心里,挺难受·我只是想把话说出来一些,想有个人知道·”· ·那天他是由司机送回吴公馆的。
张起灵离席前走过来在他头上揉了一下,埋首与他接吻,吴邪形容不出那吻什么滋味,还是凭着本能去回应·张起灵退出舌头,在他唇上又啄了一下,才转身出厨房,他听到上楼的声音,咚咚咚的,像将什么东西闷进口袋里敲碎,并不尖锐。
他静静地听,没跟出去,只有这一次,不是不敢·· ·二楼··张起灵狠狠砸上卧室门,怔忪地望着黑黢黢的房间·倚着门板,只觉浑身乏力,他合上眼帘,流水一样缓缓下滑,最终瘫坐在地上,曲起膝盖,慢慢地,几乎是机械地将脸埋入摊开的掌心里。
黑暗的空间像只巨人的手,将他死死攥住,他透不过气,看不见光,恍惚中,他曾见到萤火虫,他目光所及范围里唯一的光点,像一粒砂,那么渺小,那么脆弱——不堪一击,捉进掌心,稍微用一点力就会被压死。
他告诉自己,放手吧,放开它,你会害它死·时间久了,虫子钻进心里,刮不走,甩不脱,真正成了长在心口的一粒砂··双手很快就湿了··不敢再听下去,不敢再看那双仿佛冬日暖阳的眼睛,他从未像现在一样恨过自己。
 ···生日当天一早,吴邪就带解雨臣去了王氏茶楼·赶巧云彩也在,这胖子厉害,听他自己说,那次出事以后他便经常向顾客介绍生意给阿贵一家,一些常客去了也会报上他的名,云彩便亲自来茶馆道谢,他又留人吃茶,一来二去,倒也成了熟人。
吴邪将解雨臣介绍给他们,好一番吹捧,就差直接炫耀“我这兄弟出身名门,仪表堂堂,学富五车,想在京城里,那是众人景仰,户限为穿”了·胖子一个土生土长北平人,一听解雨臣来处,就与人滔滔不绝了。
解雨臣却不给面子,与他假惺惺客套两句,就直言没听过他这名号·吴邪在一旁笑不停,一番讽刺挖苦,胖子在云彩前丢了颜面,自然气不过,以一挡二,和解吴两人抬杠。
三人语言幽默,把云彩逗得眼角都笑出泪来··下午回到家,规矩的生日聚会便开始了·西式糕点是文锦向外面的西点厅订好的,厨房忙活一天,就为一顿纯正的中式晚宴。
阿宁和老痒最早到,随后是叶成等男同学,吴邪朋友多,认识的女性朋友却屈指可数,去年就只有阿宁一位女同学,今年来了个转校生,叫秦海婷,平常倒喜欢主动与吴邪搭几句话,他便把这位一道请了,给阿宁做个伴。
这天秦海婷却是最后到的,礼物包得精致,用了桃色花纸,标准的西式包装·少年少女们挤满客厅,说假期里的趣事,还有人说起某位同学添了位新姨娘,二十出头,漂亮得紧,又被大家一致攻击,以新式婚姻唾骂一夫多妻的腐朽。
闲暇下来,阿宁偷偷对吴邪道:“你也赞成新式婚姻”·吴邪道:“我爸,三叔,都只有一个老婆·”·阿宁一把揽过佯装吃茶,却一直偷听的秦海婷,笑道:“那你说,你是愿意娶我还是海婷”·秦海婷一抿唇,双颊像涂了劣质胭脂。
吴邪好笑道:“为什么偏是你们”·阿宁道:“你还认识别的女生”·吴邪道:“总之不是你们。”
阿宁眼里依然带着戏谑,秦海婷扭开头,继续品那杯泛苦的茶水··这热闹像潮水,来得汹涌,去得也干脆·散宴,少爷小姐们大都有司机接送,吴邪要送老痒和解雨臣,车开出吴公馆时见秦海婷站在路边,是等着打车,吴邪便让出副驾驶座给他,坐到后排,问了住址。
老痒笑道:“老吴,不……不厚道啊,怎……怎么就不送阿宁”·吴邪瞟见秦海婷红了耳根,道:“你滚下车,我这就去拦阿宁,让她上来。”
老痒道:“想得美,才不让你得……得逞,还想左……左拥右抱”·吴邪对秦海婷道:“我这兄弟脑袋不清明。”
秦海婷转回头,笑了笑,道:“你们感情真好·”·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张公馆就像一面插满刀刃的墙,他曾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拥抱它,结果遍体鳞伤,而现在,他要给伤口止血,上药,包扎,或者说——他也大胆奢望了一下,给这面墙一点时间,等它拔去几只利刃。
身在上海,英文几乎是以揠苗助长一般的速度进步着·吴三省带他出席了几场商界晚宴,也见过张起灵几次,招呼都打得匆忙·连续多次,他的女伴都是西方女子,身材高挑,穿新潮的雪纺洋裙。
后来也带过日本女子,着宽袖摆的访问和服,颇为娇小·吴邪忽然觉得,他仿佛只认识了他极小的一面·· ·六月,老天像在人间点了把火,将这喧嚣城市推入锅炉之中。
吴邪以为,该去看看他的那面墙了·这件事蓄谋已久,却并未定下时日·那天从戏院出来,忽然定了主意,打算叫辆黄包车往张公馆去·又寻思着捎点礼物——买一束花·叶成倒是交了女朋友,附近一所女校的姑娘,父母是打印职员,人比他们小一岁,齐耳短发,中等身材,叶成说喜欢她穿校服的样子。
穿旗袍洋裙的小姐们看腻了,见到这位,就好比满汉全席上多出一盘素炒春笋,逛遍外滩后在梦中与苏子泛舟湖上,心口裂了条缝,任那人趁机潜入,攻城略池·当时阿宁便调笑道,只怕并非如此,看似别人占了少爷你的便宜,事实却是你偷了人家大好年华。
秦海婷又接道,这仿佛是又一对金少爷与冷清秋的故事·众人哄笑,叶成气急,又敌不过阿宁一张巧舌,更怕解雨臣附和起来添乱,便作罢·后来一次,那位“清秋”闹了脾气,阿宁等女同学给他出主意,教他从霞飞路买些昂贵的西式糕点,带一束花,女人就吃这套。
张起灵可不是女人,吴邪想,就算是女人,恐怕也不吃这套·他的软肋是什么,内心最容易攻陷的角落在哪,他并不知晓——或者说,大概无人知晓··吴邪停在路边,无声一笑。
人潮中,忽有一人猛扑过来,吴邪大脑来不及反应,一声枪响穿透耳底·他只觉肩头一阵剧痛,血腥味四散开来,紧接着被人压倒在地,张起灵的脸钻入视野·像一颗炸弹扔进人群,行人顿时骚乱起来,慌张地逃跑,然而枪响却及时收了。
吴邪吓得怔忪,却也经历过一次,回神很快,顾不上肩上的伤,用目光扫视张起灵一圈,不见伤口,心才落地·刚要开口,张起灵却猛地起身,对跟着赶过来的一人道:“送他去医院。”
话毕头也不回地扎入人群··那人将吴邪搀扶起来,走向不远处停放的汽车,吴邪一看,是那位帮张起灵送书的佣人,他再回头找,已经不见张起灵踪影,便道:“他去哪”·佣人道:“追人。”
那人帮吴邪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吴邪却不动,道:“我叫辆车就能去医院,你跟着他去·”·那人道:“先生让我送你·”·吴邪道:“他有危险”·那人道:“相信先生,他比你想象的厉害多了。”
·吴邪埋头沉默半晌,才乖乖钻进这里·佣人帮他关了车门,转到另一头上车,开动·慌乱的路人也逐渐平静下来,不久就该有警局的人来了。
伤口从麻木状态逐渐苏醒,痛意一阵一阵涌上来,像火烧针扎,一次比一次狠·吴邪将视线定在窗外,看放电影一样的街景,道:“追不到会怎么样”·佣人道:“你与他都会很麻烦。”
吴邪道:“有多麻烦”·佣人道:“这要看他愿意如何向你说·”·吴邪想了想,道:“与他有关”·佣人不答。
吴邪又道:“有人一直想对他不利齐羽出事后那次意外,并不是唯一一次对不对他得罪了什么人”见佣人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吴邪没有放弃,“这次……目标是我”·佣人终于道:“你的问题太多了。”
吴邪沉吟片刻,道:“有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这次不是疑问句··佣人神色略微一变,抿了抿唇·车厢沉闷过头了··恐惧铺天盖地向他涌来,化为一座巍峨巨山,将他压向深海。
吴邪闭了眼,很久不说话,仿佛是睡过去了,但即便他想,肩上的伤也不会容他得逞·最后是佣人先道:“就快到了·”·吴邪挤出笑来,道:“我不是小孩,不用哄,痛不死的。”
佣人笑了笑··吴邪道:“你倒不像佣人·”·他道:“先生并不太将我们当下人·”·轻轻“嗯”了一声,有点脱力的哑,吴邪略微挪了挪身子,换个姿势,将重心压在没受伤的左臂上,道:“他也来听戏”·佣人点头。
吴邪却是难得地收了话题,合上眼,一直小憩到医院·· ·一整夜,张起灵都没出现·吴三省和文锦不久就赶过来了,吴邪被送进手术室取子弹,文锦刚来时脸色惨白,几乎站不稳,那佣人与他们说了情形。
吴三省并未多言,沉着脸听完,在他佣人走前对他道:“代我先向你家先生带句谢,过几日一定登门道谢·”·佣人一走,文锦便道:“该是什么人警局靠不住,你有办法没有”·吴三省道:“等张起灵的消息。”
文锦蹙眉,道:“我还是向老爷子说一声吧·”·吴三省道:“我能处理,你再将你那黑心父亲扯进来,事情要更乱套·”·吴邪的事传得快,解雨臣与老痒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吴邪一夜没睡好,这时候靠在床头输液,目光黏在滴答滴答落下的输液水上,像不经世事的幼童·老痒见状,打趣道:“该不……不是,子弹留脑袋里了”·吴邪回神,转头看已经在相邻空床上坐下的两人,粲然一笑,道:“小命差点没了,且不说问候几句,一见面就埋汰我。”
解雨臣笑道:“这可冤枉我了,我是要嘘寒问暖的,被老痒这厮抢了话·”·吴邪笑道:“眼拙,看不出·”·解雨臣伸手在他头上敲一下。
吴邪紧接着道:“张起灵怎么样了”·病房里有了一瞬间的寂静,解雨臣拎来的袋子里拣出一只苹果,拿了水果刀削皮,刀法极好,削下的皮又软又长。
老痒先笑起来,道:“都在说是冲着他去的,你做了冤大头,白替人挨了一枪·”·吴邪一怔,观察解雨臣,见他还是专心削苹果,又对老痒道:“杀手怎会把我认作他”·老痒道:“多半是他在外面结的梁子,有人雇了亡命之徒取他性命,他们那一道的人……”老痒压了声音,“人在做,天在看,报应总是要来的,你看当年的齐羽……”·吴邪蹙起眉,却没插嘴,等他说下去。
老痒又道:“那时候人太多不是估计就是这么认错了,出事时候,正主不是就在附近带女人听戏呢·”·吴邪沉默良久,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老痒道:“都这么说。”
苹果被解雨臣去了红皮,露出白里透黄的果肉,解雨臣再将刀刃对准中心切下去,斩为两半,分别递与吴邪和老痒·吴邪拿起来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仿佛咬进心里,汁水溢满口腔,却尝不出滋味。
有护士来换针水,见房里多出两个少年,其中一个颇为漂亮,下意识多看了几眼,解雨臣一身暗色校服,规规矩矩,也不避她视线,还回了个笑容··消息传得快,午饭后几个要好同学也来了,所言与老痒的无二,都笑他这一子弹挨得冤。
一行人走后解连环也来了一趟,晚饭前又走了·吴三省一整天不见人,只有文锦一人送晚饭来,招呼解雨臣与老痒一道吃··夏天的夜总来得晚一些,白天显得冗长乏味。
老痒先回了家,文锦去卫生间,房里只剩吴邪和解雨臣·解雨臣坐在床头,漫不经心地翻一本西方曲谱,吴邪将被子踢开,受伤肩膀向上,侧躺着看解雨臣把书翻得像流水。
床头有一束花,叶成等人送的,香得过分了,当时叶成笑道:“鲜花赠美人·”吴邪骂他追求女人追坏了脑子··出事前还想到给张起灵送一束花。
吴邪忽然道:“他在抹黑自己·”·解雨臣将视线从书上拔起来,看了他一会,笑道:“你真是爱他爱傻了·你觉得,这是他自己散布的消息”·吴邪笑了笑,不再说话。
若如他所想,这次的暗杀是冲着他来,目的却在向张起灵暗示什么·那毫无疑问,对方已经知晓他们的关系——兴许张起灵追得那么急,就是比他更清楚。
就张起灵之前的态度看,他是决不会容许他们的关系被传开的,现下放出这样的假消息,大概已经表明他的想法了··他很怕,怕在他揪出昨天那股势力之前,有人先就这起意外,翻出他们的秘密。
 ·八· ·解雨臣工作的地点是浦东大楼,专给青年补习,大都是在职人员,因为家庭关系而不能升学,中途就业,但学风是极好的,甚至要胜过有些名牌大学。
这些人用自己挣来的血汗钱交学费,挤出有限的空闲时间来学习,实属不易,这机会来得珍贵,自然比靠父母供养的在校学生用功得多·吴邪下了班去找他,正赶上一批学生来上课,狭小的电梯将人挤成扁平的,那司机满头大汗。
两人一道吃了饭,便漫无目的地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教学上的事·解雨臣生得一副好皮囊,教学风格,吴邪也是旁听领教过的,得解连环真传,讲说风趣,也爱谈及实事,颇有文人风骨——但解雨臣何等聪明,他是厉害的当代文人,无论是发表的文章,还是课堂言论,点到即止,决不肯多说半句。
吴邪不及他们机敏,敏感问题,常是敬而远之的·从解雨臣口中得知,一位女学生正在对他展开追求,她道,解先生的文章也如人一般漂亮·吴邪给逗笑了,又嘲道:“前一位如何了‘密斯解,你是我见过的男人里最适合与我生活的,我们都是为诗而生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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