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蛾焚火(剑三唐毒) by 兰璎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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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蛾焚火(剑三唐毒) by 兰璎镜(3)
·抱怨归抱怨,当面时麦乔是不敢对自己的姑母有怨言的,并且彼时他没有多当一回事·他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信的那类人,反倒他的婆娘顾虑颇多,说达南那一家都很不详,虽然只是去传个话,但会不会沾到晦气不料这话说到了麦乔的痛处。
诚然他也觉得达南是个不详的人,除了惹麻烦什么都不会,但内心深处,他对他的发小有很多复杂想法·达南相貌好,嗓门亮,人也算得上有本事,后来娶的媳妇其实是个大美人,所幸他天生一副怪脾气,不然麦乔真不知自己该拿达南如何是好。
羡慕他吗称赞他吗或是嫉妒他吗怎么可能承认他比自己出色呢·那也就只有抓紧他的不安分与最终的不幸,往死里诋毁他了。
他的孩子是能驯服蛇王的妖怪哼,只是个有点运气的怪孩子罢了,他没那个必要去避讳一个除了脸好一无是处的臭小鬼··抱着这样的心理,麦乔一边诅咒着路的难走,一边靠近了甘罗家的房子。
————————·睁开眼时,刺入眼瞳深处的光线闪烁着金色的痛楚,令唐玦渊流下了无意识的眼泪··奇怪,这里是什么地方,充斥着难闻的泥土气味,好像脚下踩着的是埋过了尸体的土壤,随意抓一把都能拧出尸水来。
唐玦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中所能看到的,莫不是光怪陆离的色斑和光点,阳光照耀在草木上的平凡景象,也如火焰炙烤森林般壮烈··他干渴无比,却不知道哪里有水源,只有趴下身来,用双手去探询,寻找手掌润湿的源头。
院中倒卧的同僚尸体已死了几日,灰败僵直的躯体沥干了水份,和这几天的雨水一起,在松软的泥土上汇聚成一汪浊色的水塘,唐玦渊的手伸进了这汪污浊的水中,本不是十分干渴的他一瞬间被摁下了某种开关。
他低下头,眼神狂热,像是找到了甘泉··泪流满面的憔悴男人两手合捧鞠起污水,当头浇下,大张着口竭力去吮,丝毫不觉得难以下咽·被晒得发热的浑水顺着他的口鼻流入,灌满了他的胸腔,他如没有肺的鱼,从拌匀了腐朽血肉的污水里获得呼吸的氧气。
也同鱼一样,感不到一丝一毫的热意··每一寸□□的皮肤,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如果那种东西确实存在的话,就是微薄的孤独感··小临,今天你也对我不屑一顾。
我早就习惯了,你嫌恶的眼神,每天都是同样的,没有新意··是不是师妹背后捣的鬼卑贱的女人,净会挑拨我们的关系·她自己狗眼瞧人低,还要叫你别接近我。
我明明……非常喜欢小临,只要有机会,就会加倍对你好,你年纪小不懂领受我的恩惠,我不会跟你计较的,我可是非常喜欢小临的人··但是你未免太不知好歹,怎么学着师妹的腔调攻击我。
我没用我恶心我自大我不跟你争,任你飞得高飞得远,想亲近你,想拥有你,那都是因为我喜欢你,这有错吗你还不是比起我更亲近师妹那个虚伪的女人。
我受够了,每天重复的嫌恶眼神··那就只有摧毁了·你亲近的,你喜欢的,你想要的,都去死吧··你是不是一直不理解,我那么不喜欢师妹,怎么一定要领养她留下来的那个小杂种因为,你反正不会不管这个小杂种的。
结果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小杂种,我还能怎么样呢除了引年少气盛的你走上歧路,除了踩碎你的自尊,除了看你在我面前痛苦求饶,除了毁了你,我想不到其他能挽回补救的措施。
但是,我会放你逃,为了让你去哪都只能一个人苟延残喘·然后每当你厌弃自我的时刻,你都会想起来,这个世上,就只有我放过你一条生路,是我让你延续了你可厌的生命。
小临,你该懂得的,爱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会让人扭曲,变得自私,是一件面目可憎的玩意·要是你确实痛的话,你就一定会深深记得这点··好了,现在,你该告诉我,你躲到哪里去了·————————·麦乔拨开一大丛树叶,前方豁然开朗,他知道再走几步路就到了,接下来他只消喊两嗓子就能大功告成打道回府。
达南的家在达南在生时他还是常来的,等到达南死了,他突然觉得这房子有些怪,处处透着生人莫近的诡异,难道是因为达南把家建在离寨子主体有些距离的雨林边缘总之,他不再来了,还把他的感受添油加醋说出去,弄到现在,几乎没人走到这边来,使甘罗过得真有点像离群索居的小妖怪。
麦乔初见到吊脚楼时就觉得不对,向来敏锐的他这时犯起了迷糊,竟然没立刻掉头就跑,而是想找找哪里不对,好回去汇报给长老们听··篱笆墙东倒西歪,似乎刚有一场风暴路经,院落中央的死人曝露在外风吹雨打早已开始腐朽,散发出阵阵恶臭。
麦乔惊慌不已,他大声喊着甘罗的名字,却听不到任何回答,他暗自心想,莫不是甘罗这小子干的还是甘罗惹了强盗上门··他突然很雀跃,明明害怕得虚汗直滚,但就是雀跃,因为给他逮到了一条铁证,达南生的儿子确是个祸害的铁证。
可他刚准备掉头跑回寨子里,那个歪着头跪立在院中、形如枯槁的男人乍然站起,举起手向达南走来··男人的身上也散发着尸臭,和那些尸体是相同的装束,麦乔又惊又惧,以为碰上了诈尸。
那个男人问他,小临,小临在哪·他一边问,手一边握住麦乔的脖颈,他不断问小临在哪,麦乔在他手下不断挣扎,和一条砧板上的鱼无异,直到断气。
“怎么了,你不说话了,小临小临,你躲哪里去了”唐玦渊困惑地自问,他抛下死去的麦乔,往着来时的方向,张着双臂走入了茂密的雨林,时而大声哭时而畅快笑,像一只白夜里的鬼魅。
· ·☆、第 45 章· ·睁开眼睛时,眼前是一大片看不到边际的浓绿草野·郁郁葱葱的绿草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淡蓝的天空和苍绿的草野就在他到达不了的地平线融汇为一条美丽的线,草丛中随处可见蓬松的蒲公英或是迷你的婆婆纳,如果躺进草丛,大概就和身陷上好丝绵制成的床褥一般惬意吧,低垂的草尖或是不知名的小昆虫会撩拨着鼻尖,传递给他春夏的清香。
草野上的光线十分充沛,但不刺眼,和着微风照拂在肌肤上时全部都是刚好的,但是就在这里,也有着灿烂明亮的中心地带·不过,或许不是这样的,仅仅是见到那个久违的身影,就会觉得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是自己过去的生命里所存在过的,最明亮灿烂的一段。
随意坐在草丛中的年轻女子,墨黑的长发搭在肩头随着风轻轻拂动,孔雀翎制成的发簪插在脑后,衣裙上镶滚的蓝缎,是和天空一样的蔚蓝色·而她向唐玦临露出的微笑,似乎比他记忆中的更加触动人心。
她不能算是美人,五官搭在一起也无特别出彩的地方,但是,一双秋水无尘的杏眼顾盼生姿,只是被她静静看着,就会得到放松和温暖··已经与她阔别了十余年,当年那个总被她嘲笑会长不高的自己,如今比她去世时还要大了。
与她有关的梦境,也有许多年没有做过,毕竟死去的人不能牵绊活着的人前进的脚步·如果问曾经的他是怎样熬过跗骨之蛆般的自我厌弃,那大概是因为不想让死去的师姐过早与自己重逢吧。
“小临呐,你不能那么悲观,虽然我们这种人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必要,像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取代我们·可是啊,你要为自己想想,活着,难道不好吗只要活着,你的脚就会带着你不断向前走。
这路上迎面会有风暴,也会有鲜花,有时是崎岖山路,有时又是阳关大道,你永远不会预知到你将走到什么地方去,也没法知道迎接你的都是些什么·但是假如你死去了,你连猜测未知的可能都不会有了不要和我说人死了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灿烂千阳没有草发花长,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所以小临,不要让死成为一个轻易的选项,只要能活下去,就要争取活下去·”·以激昂的姿态劝导他早日从自厌的困顿中走出来的师姐,真的好像在发光啊。
师姐是自己敬慕的人,与亲生姐姐没有差别,是自己不可或缺的手足··可是她却死得不明不白,没有留给他只言片语,她好看纯澈的眼睛凭空蒸发在了他的世界中,如落入沙漠的雨滴。
唐玦临站在虚幻的草野中,仅仅是直面回忆,就心酸得快要无法忍受,他压抑着颤抖的心声,走到了师姐的面前··“小临来了啊,快过来,让师姐抱抱你,看看小临有没有长高长壮,你都十岁多啦,怎么还是像小姑娘一样小小的呢。”
留在对面世界的师姐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她眼中的唐玦临永远是一个略显女气的小少年,即使眼前长大后的唐玦临满脸悲色地望着她,她也只能看见当年的他··这就是死亡,如此锋锐鲜明的一条界线,没有任何人可以逾越。
“师姐……我会长高的,也总有一天不会被人说长得像女娃·”·她惊愕地眨眼,点头应道:“是啊,小临当然会有一天长成可靠的男子汉。”
“不……我觉得正好相反,我会成为一个没法让人安心的人,没办法踏踏实实地爱一个人,更没办法妥善地接纳一个人的爱·”·“你不可以这样说啊。”
她皱眉,看上去有点难过,“要是小临安定不下来,做不到和人正常的交往,那是因为你没碰上那个合适的对象·总会有一个人,你会喜欢他,他也会喜欢你,你们俩就像散落在人间的水杯和杯盖,天生的一对哦。”
唐玦临忍俊不禁,笑道:“这是什么比喻啊,我是水杯还是杯盖”·“这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要努力好好活着,胸口里要揣着向往明天的心,不要厌恶自己,连你都厌恶自己了,谁会来喜欢你呢”·她站了起来,轻轻抱住了唐玦临,声音飘忽得随时都能散在风里:“告诉师姐,小临有没有努力好好活着”·“有的,我有的。
尽管时常想放弃,时常感不到努力的意义,但是……我觉得我可能找到我的杯盖了·”唐玦临也回抱住了她·两个时空的他们,在虚幻的交界处相互依偎。
虽然时间能淡去他的怀念,但是爱是不会无端消失的,它静水长流,滋养出了这大片醇美草野··“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啊,要牵好人家,别走散了·唉,我多想……多想看看小临喜欢的人,等着你们给我敬一杯长辈茶。”
“会有那么一天的·”·“那……我就等着了·你要快点长大,我真想早一天看见长大的小临·”·她的形貌一点点散去,从指尖分散出无数微小的光点。
唐玦临含笑目睹着师姐的消失,没有像少时那般哭着,紧抓她的手不放,说他再没有可能遇到和师姐一样喜欢他的人,再没有可能好好活下去了··因为,师姐说的对,只要活下去,就有种种可能性,总有一种可能,会让他接下来的人生旅途,绽满大朵大朵芬芳鲜润的花。
·甘罗担忧地跪坐在唐玦临身边,几日前他拖着唐玦临来到这处小小的洞穴,一来到这里,还没等甘罗把洞穴收拾干净铺出个能躺人的草垫,唐玦临就有些神志不清,他说他能给自己解毒,但是并不代表他能给自己疗伤。
失血令他异常干渴,附近没有干净水源,甘罗只能卷起大芭蕉叶,接露水给他喝,但是水一下肚就会被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迅速蒸干·他烧得厉害,甘罗反而怕得手心冰凉,干脆直接捂住他脸替他降温了。
“咳,甘罗,手拿开,我要喘不了气了·”·“你睡醒啦吓死我了,我找个吃的回来看到你睡着了,眉毛锁得紧紧的,也不知道你哪里不舒服,又不想吵醒你。”
·因为是背上受了伤,唐玦临就一直趴在那里和甘罗说话:“我要是被梦魇住了,你都不叫醒我吗”·甘罗刚从外面回来,外头还下着雨,他头发湿成一绺绺的,不怎么舒服地搭在额头。
他一面拿手拨顺,一面抱怨唐玦临说:“我说你,以前难道没受过重伤吗一下子就病倒了,根本想不出你以前是怎么一个人过的·”·“嗯……”唐玦临表现出冥思苦想的神情,“我认为是因为我明白我以后不用一个人过了,所以突然身体机能有些下降,因为不用自己孤零零一个苦苦支撑了。”
甘罗撇撇嘴,手心贴紧了发烫的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刚才锁着眉头,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也不算不好吧,我梦到了我的师姐。”
“师姐”·“嗯,我当她是亲姐姐,可惜她去世得很早,我也是许多年没有再梦见过她·但是就在刚刚,她出现了,问我过得可好。”
“你怎么说的呢,我看你现在一点都不好·”·“不,正好相反,我说我过得很好,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天生一对·”·甘罗听到突如其来的表白,毫无反应地呆了呆,忽然回过神,当即缩成个小雏鸟的样子,脸埋进手臂间,唔唔嗯嗯,也不晓得想表达什么。
唐玦临努力撑起自己,多亏甘罗很聪明地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伤药一并拿了出来,因而背后的伤情不算太恶劣·他用力分开甘罗挡在脸前的两条手臂,令他没法再把自己遮起来。
“你怎么啦,我记得你以前说情话很朗朗上口的·”·“那个,那个,根本不是一回事,那个怎样的,我哪里有你这么肉麻·”·唐玦临不理会他的躲闪,凑近了他的脸,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甘罗给看得发憷,问他想说什么。
“亲我·”·“啊……哎”·“你不是早都驾轻就熟,第一次见面就强吻我了么”·“不是……所以说那不是一回事,你是养伤养出闲了你先躺回去,我……我才跌了一跤,脏死了,别跟我靠那么近。”
尽管甘罗因为眼下状况太过糟糕而不肯亲热,唐玦临却没有感到他哪里不恰当,在甘罗奋力把他按回去的时候,趁势啄吻了他的指尖·甘罗倏地一下缩回手死死捂在怀里,一张脸熟到发红。
“甘罗,你不知道吧从没有哪次受伤会像这次一样,能让我感到安心·”·几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受了伤后,不是第一时间想“能就这样死了该多好”,而是想“还没有和他待够,还想要好好活下去”。
师姐,或许实际情况跟你期待的有些不同,但是我知道你还是会为我高兴的吧··· ·☆、第 46 章· ·入夜了,山洞里没有照明,唯有洞口处漏进一小片银白的月光,偶尔风动,那片光就活了起来,如水一般漾开。
外面的雨到了下午就停了,阳光大盛,彰显着秋燥的火气·好在洞穴里是荫凉的,甘罗陪唐玦临一起趴在用碎草和匆忙收拾出来的衣物搭成的褥子上,强逼自己阖眼,可阖了许久,他还是精神得不得了。
唐玦临睡不踏实,中途醒转,就瞧见眼前一双水亮水亮的眼睛,在黑夜里也能看出点眸光··“怎么了,睡不着”他迷迷糊糊地开腔,抬手罩住甘罗脑袋,轻轻拍了拍,哄小孩似的摸了几下。
“阿临……”甘罗拖着调子,人挪了过来,靠上唐玦临的肩膀,“等你能走了,我们是不是就该离开这里了”·“嗯,我想是一定要离开了吧,按你说的,你家里的变故要是被寨子里的人发现,对你是不利的。
很抱歉,这全是我引来的,如果……如果一开始就不知道有这个寨子存在就好了·”·“哦真的好么难道你到现在还不觉得遇见我是件天大的好事吗”甘罗难得用上这副一本正经的冷峻调子。
唐玦临还没彻底醒过神,被他唬了一跳,愣是接不上话,正闷头想着自己是何处说的不对,却听到甘罗噗嗤笑出声,原来是绷不住脸了··“还当你真生气了,居然是装的。”
唐玦临淡淡一笑,屈指刮了遍甘罗的鼻梁··“可我确实想这么问你的,因为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即使发生再多糟糕透顶的变故,我还是认为,遇见阿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你就不要跟我讲见外的话了。
反正么,寨子里的人一直都当我是妖怪,特别是蛊婆,每次见着我,俩眼珠子恨不得在我身上烧出洞·我现在都能想象出他们发现那些尸体后的说辞,‘甘罗真是妖怪啊,他吃了人啦’。”
甘罗音色平板地模仿完村民们可能的说辞,立即音色响亮地切了一声,仿佛吞了苍蝇般的不痛快··唐玦临忽地有些欣慰,感慨道:“开始时,你还拼命想融入你的村寨,后来,你开始逃避这种问题,怎么这会儿,你整个就放开了呢”·“不是放开吧……就是猛一下醒了过来,明白我的村寨,从来就不是我的村寨。
我对大家依然没有意见,我也不希望有不幸降临到寨子里,即使它并不是‘我的’·你怎么不问问,那个时候为什么你叫我躲寨里避难,我没有去,而是半路折回来了”··“你担心我”看似符合逻辑的言论很自然地从唐玦临的嘴里说了出来,但被甘罗第一时间否定了。
“你不要怪我啊,实际上那个时候我压根搞不清状况的,还很气你一有事就把我丢出去·所以说开头我往外跑了一段路,是在撒气呢·等我一冷静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就像被人灌了一桶井水,肚子里有个爪子似的抓得我快疼疯了,我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该去避难,寨子容不得我呆着避难,我不该把你抛下来,我能避难的地方在你这里,要是你不在了,我去哪里都只有灾难等着我·于是,我回来了,正巧瞧见你师兄要掐死你,血轰一下上头,我就……我竟然会有想让一个人死的念头,只因为那个陌生人要杀你,要夺走我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避难的地方,尽管怕得连头发丝都在抖,可我不能一动不动目睹这一切发生。
因此即使是那样可怕的事情也好,我毫不犹豫地就去做了·”甘罗一口气没歇地讲完了长长一通话,他的脸一阵苍白,只是黑暗里不能让唐玦临看见··随着他的话语起伏,唐玦临不自主地屏住气,直等到甘罗说完,才松了那口气。
他苦涩地说道:“甘罗,我明明告诫过你,不要这样对我,对一个人用尽全部力气,也是很可怕的事情啊·”·他所吐露的劝告,是如此难以启齿,因为他正深受其扰。
他还没有学会甘罗的坦诚,因而是说不出自己感受的··他又能怎么倾诉呢难道要明确点明他内心深处,是有多感激这次可厌的受伤吗·原本不够爱甘罗的血,都好似从伤口中流走了,新生的每一寸皮肉,甚至是长出的每一根头发,都是伴随着对甘罗的思慕而生。
新的血液在他身体里循环流动,那是爱着甘罗的血·它们从左心房涌出,流遍了全身,又涌回了右心房·崭新的爱意在心中层层堆积着,曾让他彷徨得恨不能死去的空洞,如今胀得发痛,充实得快没有了存活的实感。
他没有甘罗活得那么简单,即使美好也不容易轻信,他知道什么是月盈则亏的恐慌,所以不敢疯狂拥抱,不敢将伤痛忘掉·一开始他就领教了太多现实的残忍,还没有开始就想着逃跑。
他的冷静算什么优异的特质呢那只是一个自以为世故的陈旧灵魂变得迟钝不敏感了而已··对此,甘罗只给了他一句话:“管他呢,我们走吧。”
黑暗笼罩了唐玦临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说话的嘴型:“行啊,明天就走,我能动身了·”·“走之前,我想带走我的灵蛇·”·“你的你不是一直坚持,它们是属于苗寨的吗”·“可万一你说的是真的呢它们两个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朋友啊,我不想把它们留在不接纳我为同族的人身边,何况,要是你说的是真,离开我,它们会死,寨子里的血食供奉可代替不了我。
至于那些守护兽离开了苗寨就会带来衰颓的说法,我觉得其实是反过来的吧,正是因为寨子衰颓了,才供奉不起守护兽,总之,我是不大信的·”·“真的吗你不怕会有灾祸降临,也不怕给自己带来报复”·“我……”甘罗刚要应承,但猛地卡壳,手指紧张地绞在了一起。
唐玦临不愿逼他,便揉着他脑袋,转了话题:“说起来,我的师兄,这个时候在哪里要是他又杀了回来,以我目前的状态怕是无法应对·”·“我的幻蛊,哪那么容易解的,他指不定在哪疯呢。
哼,我倒有点后悔了,没多给他塞点,让他永远疯下去算了,那样的话,阿临开心不开心”·唐玦临听了,勾起一抹笑,在一片黑里摸到甘罗的手,动作轻柔得如同捧起棉絮般蓬软的梦境。
长久以来切肤之痛的恨突然偃旗息鼓,在这一刻不复存在了·· ·☆、第 47 章· ·一如往常的夜幕被拉起,盖住了苍蓝的天空,黑暗是空气里的杂质,没有了光线的冲刷·就会从无形里析出,历经层层沉淀,成为午夜时分藏污纳垢的黑。
没有安眠的人,所有污浊的黑都会向他涌来,痛苦折磨得他辗转反复,所有物体失了应有的份量,他飘飘然地走在空旷肮脏的黑里,走到所有路的尽头,还是走不出冰冷单调的黑。
他张开双臂,呵呵冷笑着,早明了这种结果··离开的人不会有一刻想起他,于是作为报复,他也没法找到唐玦临··他的逃跑看似丧魂落魄,像是被唐玦渊打击到了谷底,但是转身离开的果决依旧刺眼,令人目阖后看见泼天的血红。
在唐玦临选择漫无边际的流浪时,唐玦渊所能拥有的,只能是一个个彼此相近的乏味梦境——不曾稀释的孤独,没有回报的感情,与持续不断的逃离和追寻··小临,我找不到你,没有人能告诉我你在哪里,一个都没有。
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我费尽了心思,想了种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只为了能有个名目来寻你回去,你却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明事理,将我拒之于千里。
这些多余的人碍在你我之间,尽是妨碍·我相信他们之中必有一个人知晓你的去向,一个不说,就换下一个·又或者你正躲在哪里将我的丑态百出全看在眼中,那我就把这里夷为平地,让你无所遁形。
呵,我听见了,你的冷笑,是在嘲讽我十年如一日的不自量力吗·不,你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倔强不肯熄灭的火星,蕴藏了多少燎原的可能··————————·小孩抱着膝头坐在角落里,上下牙直打架,害了热病似的直哆嗦。
他满脸惊恐地盯着闯入家门的陌生男人,那个浑身糟污的男人似乎是瞎的,他满屋子乱转,跟狗一样四处嗅着,狂乱地讲着含混不清的话,像是在颠三倒四地念一个人的名字。
男人额头青筋直跳,显得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小孩本在里屋睡觉,听见堂屋里哗啦作响,还以为自己外出的父亲回来了,下床汲着鞋趟出门,嘴里含了一句阿爹刚要喊出来,便给吓得硬生生卡在喉咙。
·闯进屋的不是早上出寨子的父亲,也不是晚上去族长家里问父亲行踪的母亲,而是个完全没见过的黑衣男人·他十分的脏,踩的堂屋里全是泥脚印,脸被脏污抹花了,高耸的颧骨刻薄得勾出他的脸型,深凹的眼陷没在了疯狂的阴影里。
他饥渴地打翻了小孩家储粮的瓦罐,翻出了刚用盐腌下去的鲜鱼,用尽了全身力气啃噬吞咽,喉咙里不时发出诡异的咕噜声,齿骨切磨声清晰可闻,闭上眼的话,会错以为溜进家里的是一条饿疯了的野狗。
小孩吓得腿软,跌在墙角瑟瑟发抖·苗寨一向安宁,入夜不闭户是稀松平常的事,强盗恶棍原本是父母与他讲的故事话本里符号化的象征,可是,恰巧在大人都不在的这一晚,他的家入了强盗。
他在内心暗自祈祷,爹或是娘早些回来,帮他打跑坏人,或是让这个坏人瞎得彻底些,谁都瞧不见才好·小孩一边这样想,一边行动了起来,贴着屋角想溜回里屋,从窗子翻出去,叫醒隔壁的大人。
邻居大叔出了名的壮硕,单手拎起他毫不费劲,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解决这个饥饿的疯癫强盗··在小孩此时见不到的邻屋里,温暖的血水汇成了一个圆,泛着柔软的波纹,缓缓扩开,强壮的邻居大叔仰面躺在血水中,喉管从中切开。
假如他去了甘罗家的父亲还能回来见到这一幕,一定会惊呼,他在甘罗家中看到死人,也是以同样的手法被杀死在那里的··灾祸啊,它要来了,我们谁都躲不掉··一个人的爱恨,一个人的去留,一个人的执着,真能带来严重的后果吗·或许是能够的。
从点着了的枯枝演变成不可挽回的山林大火,不就只趁了一阵刚好的风而已么·唐玦渊吃饱了,幻蛊的干扰持续存在着,甚至因为他体力的恢复愈加声势浩大。
他阴阳怪气地嚎叫嘶吼,拎起手旁的椅子抡向墙·椅子应声而裂,原以为自己能成功逃出危险中心的孩子被吓得不轻,他不敢跑了,怕下一个被抡向墙壁的人是他自己。
害怕的啜泣声极大地刺激了男人,唐玦渊迟缓地转过身,借着屋外银亮的月光打量这个陌生的苗民孩子··他的独眼,越过了这个小孩,看到了许多似曾相识的一幕幕。
刚被师父领回来时矮小瘦弱的唐玦临,垂着眼站在他面前,被师父推着肩膀,喊了他一句师兄·当时的他没有名字,似乎是笔风流帐里算不清楚的死账,连爹是谁都没一笔明白的记录。
唐玦渊笑里带讽地说,师父你从哪捡的野孩子,唐玦临立即抬起头,怨毒地瞪向唐玦渊·那么小的孩子,居然就学会了用怨毒的眼神看人,唐玦渊打心眼里讨厌他·可师父竟然还仿着自己的名,替唐玦临取了名。
恶心真是恶心的小鬼··等到唐玦临渐渐出众了起来,他不再捏着自己的情绪肆意外放,收敛起的眼神里除了冷淡便是漠然·他当然还是会站在唐玦渊面前,垂着眼,喊一句师兄,但两个字咬音咬得极含混,同他态度相仿的敷衍轻慢。
恶心恶心的小鬼不要落把柄到我手上·从小到大,都是垂着眼、半死不活的模样,真想拗断你的头,叫你只能好好正视我。
我的名字让你困扰吗那我总有一天要你除了我的名字,记不得喊别的话··恶心恶心的小鬼凭什么夺得大家的瞩目,不要以为连我都喜欢上你了就是好事。
我的喜欢,从开始就是以敲骨吸髓为终点的··“小临,师兄怪怪的,你以后记得跟师兄保持距离·”师妹这个烦人的女人,老是对你劝告多余的话,她是多么卑鄙啊,我请她先上路好不好·于是,那个小小的你,终于懂得应该好好看着我眼睛,喊我师兄了啊。
很好,就是这个愤恨惧怕的目光,你抓不到我的任何把柄,只好日复一日的重复对我的猜忌和怀疑,你没办法漠视我了··唐玦渊蹲在苗民小孩的面前,嘴里喷出的鱼腥味闻得孩子阵阵作呕,可他一动不敢动。
男人的手正仔仔细细揉按着小孩细嫩的脖颈,手指能摸到的血脉搏动,是多么富有活力··他含糊不清地问:“小临,师兄很可怕吗”·苗民孩子自然是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他瞪大了眼睛,凄惶地看着唐玦渊。
后者忽然卡壳了,半天不动,似乎意识到这个孩子不是唐玦临·想明白之后,他嘿嘿直笑,笑得毛骨悚然:“你是陪在小临身边的那个孩子你是么你一定是。
小临在哪里告诉我·你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啊,不要留在小临身边,懂吗”·小孩感到了痛,他绝望地哭喊,死命拍打着唐玦渊,男人不为所动,一分一分地递增手上的力道。
“不要留在小临身边,那不是你待的位置·”·“你怎么能把小临困在这种又小又破的寨子”·“你凭什么有那个能力让他心甘情愿困在这里”·唐玦渊迷乱地喃喃自语,直到小孩断气很久之后,还在反反复复说着那几句话。
他是在想,要是小临受到了蛊惑,竟选择栖身在此,那么,他要想带走小临确实是难上加难··他怎么会允许唐玦临放下对他的仇恨,不做漂泊的浮萍,安稳地扎根在一片土壤中。
要是唐玦临对他没有了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得到什么和唐玦临相关的长久了·· ·☆、第 48 章· ·第二日的清晨,与世隔绝了好几日的两个人一无所知地向着苗寨的方向前进。
“一定要回去看看吗”·“嗯……悄悄的就好了,我想把蛇偷带出来嘛·”甘罗抓着骨笛,很轻松地笑着,但是手指违背了主人的意志,指节处的发白暗示着过度用力的紧张。
唐玦临叹了口气,张开五指一掌拍上甘罗头顶:“它们是必须的吗被发现岂不是糟了·”·甘罗缩起脖子,骨笛随之贴到了唇边的位置,然后单纯地阐述起自己决定的理由:“给我时间的话,我大概能养出新的蛊兽。
但实际上,我自己也察觉到了,因为我对蛇的‘侍奉’没以前尽心,所以它们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如今被族长强行留在了寨中这么久没我在身旁,它们搞不好真的会死哎,我不想它们死。
再说,就功用而言,没有蛊兽的话,我的修习要被迫停滞的,阿临难道不是不希望这样”··他隐约点明的用意,使得唐玦临有些难过,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整个梗塞住了,斟酌用词之后,唐玦临也以相同的隐晦措辞回应道:“抱歉,我虽是个无名之辈,但跟在身后的麻烦不少,因而根本没办法说出诸如‘我会保护你’的承诺。”
甘罗了解地摇摇头,替唐玦临开脱:“是我太傻了,你本来就没那么简单,我压根不懂,尽会说大话·没有关系,‘我会保护你’这句话,是我想对你说的。”
他牵起唐玦临的手,挤挤眼调皮地笑说,“因为我可是你要‘嫁’的人呀·”·唐玦临脸色很不好地转过头,刻意用身体挡住了探头探脑要看他正脸的甘罗,捂住嘴捂了很久,才长舒一口气不再遮挡:“你不是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么”·“差不多啦,不用掐岁数掐那么准吧。”
甘罗用没什么说服力的语气随意打发着唐玦临的质疑·后者则自然投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摇摇变得很沉的脑袋,困扰地试图想出他和甘罗之间演变成抬杠关系的原因,尽管像这样斗斗嘴能很好地让甘罗放松下来。
他真的太紧张了·从唐玦渊一伙破坏了他们的日常那天开始,甘罗每日每夜,就像在强逼着自己保持笑颜,又拒不肯坦白他的担忧··唐玦临还没有那么天真,会觉得普通的少年目睹过了惨烈的血腥后,能够那么快调整好心境。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甘罗,不禁有些许困惑,想不明白自己配合甘罗的做派是不是应当··“阿临有想过婚礼的事情吗不知道汉人的婚礼是怎么办的。”
甘罗忽然拿下抵着腮的骨笛,一脸憧憬地征询唐玦临的意见,对于他来说,结婚只等于一场热闹的仪式··“你想的未免太多了·”唐玦临僵硬了表情,内心快要震惊得地动山摇了,难道他们原本不是在商讨严肃的事态吗然而平复了心情之后,唐玦临皱紧的眉缓缓放平,直到情绪彻底的平淡,他才很低声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汉人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怎么会呢”·“我们这种人,是见不得光的不详,不适合喜庆的场合,也不会有人邀请我们出席那种场合。
而且你知道么,在唐门,本系弟子和外系弟子,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斩逆堂里,除去管理上层,没有本家的人会进到这里的·他们想甩掉唐门暗杀世家的草莽气息,却又不能完全割舍掉暗杀这一行,于是我们就成为了活在影子里的人。
没人能抛下影子,但也没人会重视自己的影子·”说话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覆上右脸,本该佩戴独当一面的地方,空了许多年,可只要回想起那段时光,束缚感就会浮现。
他曾目睹过甘罗在庆典上被排除在外时凋零的背影,而他看着他时,何曾不是看着自己游走在边缘的过去··如此平凡的自己,是漂泊人世的一粒微小尘埃,出现时不会有人注意,消失时不会有人提起。
茫茫人海从身后涌了过来,即将淹没的时候,恰巧落入了你的眼里,本是透明的我,一瞬间熠熠生辉··唐玦临指了一个地方,对甘罗说道:“你看那棵树,熟悉不熟悉”·“树么,不都是差不多样子的。”
“不对·”两个人走到了唐玦临所指的树下,唐玦临侧身堵住了甘罗的去路,将他逼到树下,唐玦临笑着两手都撑在甘罗耳边,把他拦在了这里。
“哪里不对”甘罗挺直胸膛,踩着树根站住脚,看上去比唐玦临高了半个头还要多··“你怎么认不出来了我是在这里遇见你的啊。”
唐玦临学着甘罗当初的样子圈住了他的脖颈,踮起脚,眼睛里装着他,直到吻上时才闭起眼,场景曼妙得令人忘了呼吸··“现在有没有想起来”唐玦临舔着甘罗的嘴唇,声音如美酒般微醺。
“嗯……记得的,本来就记得的·”·不值一提的自己,却在你的眼中闪闪发光的时刻,怎么会忘记··可是就本质而言,自己依旧是个肮脏的秽物啊,就算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你的眷顾,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没有人会喜欢愁眉苦脸的妖怪,于是努力笑着,努力开怀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在闪闪发光··好痛苦··好难受··可我必须守口如瓶·· ·☆、第 49 章· ·“你记忆力真好,这些树长得都差不多,你怎么分出来的。”
“因为可以从这里看到寨子啊,咯,那个房顶·”·甘罗顺着唐玦临指明的方位看去,疑惑地皱起眉,问他:“那里,是不是在冒烟啊”·“是的。
奇怪,雨才停了一天,木材没干透,为什么要生大火”·“不会是起火了吧应该不会的,下过雨烧不起来的·”·“未必,秋日天燥,没有雨季那么大湿气。
我们抄小路过去看看·”唐玦临略有担忧地阐明自己的怀疑,牵起甘罗的手疾步往寨子赶去,他没忘记唐玦渊很有可能仍旧徘徊在原地,既然甘罗说他暂且疯癫了,那么要是这种状态的他摸进了苗寨,搞不好会引起动乱。
甘罗的村寨,建筑主体依附于一棵巨大的古老榕树,盘错的根须枝杈造出层层天然的平台,寨民们造出连结平台的楼梯,历经多代人的修葺完善,形成了难得一见的巢居景象。
然而现在,象征神迹的榕树,半树欣荣半树颓丧,触目惊心的炸裂痕迹从中爆开,整整一层的平台坍塌了半面,还未彻底熄灭的余火撩拨出滚滚浓烟,其中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唐玦临瞪大了眼睛,不敢绕到树受损的那半边查看灾情··他回头招呼甘罗道:“甘罗,要不要到举行祭典的广场看看。
火灾发生在中层,树顶的平台上不去了,受灾的寨民应该疏散到树下的广场了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甘罗僵硬地站在原地,仰头死死盯住受灾的位置,“我昨天才刚刚冒出带走蛊蛇的念头,今天寨子就变成了这样。
不,不对,火已经熄了,没有人还留在上面,这件事是昨晚发生的,就在我想带走蛊蛇的同时,灾难就落到了寨子里·”··没让唐玦临有开口的机会,他很快接下去说道:“一定是因为我有了侥幸的心理。
我不应该质疑冥冥中的安排,兴许蛊蛇不是寨子安康的原因,但是我的自私被看破,为了证明给我看……灾难就发生了·”叙述这些话时,他的语气十分平稳,油然而生出一丝古怪感·“你在说什么荒唐的大话,你以为你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吗,你的一个念头就能引发出一连串后果”唐玦临生气地冲甘罗嚷道。
他当然不是很在意这个村寨出了什么事,仅仅看不惯甘罗一下子又跌回自怨自艾的漩涡··甘罗白了脸色,用陌生的眼神看向他,冷冷吐露出寒心的话:“我不是,也不能,我只是一个会让人厌烦,不知如何处理的东西。”
“一场火灾而已,不过恰好发生在你准备和我一起走的日子,而且假如我们不回来看也根本没法知道发生了火灾·之前你还那么开心的啊”·这一问刺痛了甘罗,他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子,无名的悔恨与绝望不断涌了上来,过去的体验与现状交织在一块,他像即将失去呼吸那般啜泣着,嘴唇和指尖都在发抖,并逐渐麻痹。
“到底怎么了,这真的只是意外,你没必要揽到自己头上·”唐玦临紧张地来到他身边,把甘罗抱进怀里·他抬起头打量四周,一派悄无声息,暂时还没有人发现他们,原来的打算看来只能作废,趁着无人注意赶紧离开才是明智的。
他强硬地拽起甘罗,几乎是夹着他在走,甘罗还在喃喃自语:“不对,不要带着我走了,我会害你死的·”·“你在讲哪门子的鬼话·”唐玦临没好气地吼着。
“难道不是么”甘罗怔怔地盯着眼前的路,泪水漫出眼眶,弄湿了整张脸,“难道不是因为我,才会带来这些麻烦的”·一个满含愤怒的苍老嗓音尖锐地响起在他们身后:“没错,你们一家人,就不该出现在我们的寨子。”
唐玦临和甘罗齐齐掉过头,看见了手捏蛊罐的蛊婆,朝甘罗伸出枯柴般的手,声色皆厉地指控他·陪在她身边的一名妇人,甫一瞧见唐玦临,立刻高声尖叫起来:“是这个人是这个人昨晚潜了进来,杀了我的孩子和丈夫,毁掉了我们的寨子。”
·她说的是苗语,唐玦临并没有听懂,但她扭曲狰狞的眼神,燃烧着熊熊怒火,是任谁都能看懂的敌意··“阿临……是不是……你的师兄”甘罗迅速理清了头绪,他掉过头,以气若游丝的声音同唐玦临解释,“他被我弄疯了,趁昨晚夜深逃进了寨子里……他疯了,做什么都是可能的,我却没有想到……他和你穿着一样的衣服,他们认错人了。
可是,确实是我造成的啊·”·“闭嘴”唐玦临喝断了他,“把所有的罪名揽到自己头上很好玩吗难道他们说你什么你就是什么他们说你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你就要去死吗”·话音刚落,蛊婆阴惨惨地笑出了声,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对唐玦临说道:“年轻人,你的提议倒是不错。”
唐玦临危险地眯起眼,侧过身的同时也把甘罗完整地护在了自己身后,他冷冷回道:“你们聚了这么多人,真是要来处决他的”·眼前的年迈蛊婆直直地盯住他们两个人,眼中包含的激烈情感既是愤怒,又像是焦躁。
甘罗咯噔一下死死抠住了唐玦临的臂膀,好像直射向他眼神是个石化的咒语,僵在了原地·唐玦临安抚性地包紧了他的手,但对他并没有任何实际的助益·他不知不觉地倾歪身子,借着唐玦临后背的支撑勉强站立,脸色煞白,头彻底低了下去。
蛊婆响亮地嗤笑道:“他本来就不配活到现在·好些年前他就该陪他早死的爹妈一起升天去,是他偷来的命,让他今天还来不好么”·“你们竟然是来杀他的”·此言一出,甘罗绞住唐玦临背后衣物的手指忽而深深掐进了他的背肌,此举使他内心的苦闷,令唐玦临感同身受了。
蛊婆赞同地点头,并指了一下唐玦临,补充说:“还有你,好几年前我曾在总坛那边见过和你一样装扮的年轻人,没多久我们的土地便被尸人侵占了·如今和你一样装扮的他们都死了,你也跟着去吧你们这群报丧的黑乌鸦,趁着傍晚时候降到我们的家园里就以为没人能瞧见你们吗”·蛊婆故意拔高了音量,发出了与衰老的外貌截然不同的高亢声音,艰涩的咬字为她的话变出了险恶咒语的味道。
唐玦临不能理解这个深居苗寨的老人,怎么会对他抱有如此深的敌意,就算多年前五毒动乱是由唐门背后策动的,她一个普通的饲蛊人,为何见了几个唐门弟子就能做出如此推断哪怕他们误以为昨夜寨子里的祸事是唐玦临一手造成的,倒不见这个领头的蛊婆多提这件事。
然而他并不想弄清其中的关系,这些人是为何排斥甘罗也好,对他有多少看法都好,他自开始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只顾着打量周围的环境,想找出可供逃跑的突破口。
毕竟比起唐门来的追杀者,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苗民不值一提··放在千机匣上的手轻轻拨开了机括,本是近于无声的小动作,居然立即惊动了蛊婆,她诡异地一笑,提议道:“年轻人,晚些动手吧。”
她话音刚落,从一旁的树上盘迥下两条巨蟒,是甘罗想找回来的蛊蛇·可昔日蛊蛇精黄的眼珠,今日再见却透出了浓厚的红光,四面八方传来许多细碎响动,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何时爬满了指甲大小的毒蝎,如漆黑的水面躁动不安。
随蛊婆一道来寻甘罗的其余人和唐玦临一样现出了惊异的神情,他们渐渐退到了蛊婆身后,唐玦临拉起甘罗手腕想要逃离,但少年僵冷的手仿若死尸一具,整个人完全不会动一般。
“怎么了”唐玦临紧张地一把扳过甘罗肩膀试图将少年晃醒·他白皙的肤色变得青白,仿佛一瞬间结了霜,一被唐玦临触到,就化成了冷汗凝落。
“你这下才发现吗”蛊婆险恶地笑道,“这孩子夺了守护我们寨子的蛇王做自己的蛊兽,这么些年族长都没找到解决的方法·其实,哪有那么麻烦,他手里明明就握着足够交换的筹码。
族长是个善心人,他不想达南家绝后,不肯动用他的筹码·”··她憎恶的声音莫名颤抖了起来··“但他们一家人有什么理由活着”·眼高于顶的达南和他来路不明的汉人妻子,是十足的异类。
他们留下的这个寡言自闭的儿子,长着和他母亲相仿的恶心脸孔,继承了他父亲的自视甚高,她根本容不下他··“我们的寨子,只需要我就够了,达南越过了我,跑到总坛学习蛊术,可有把我放在眼里他的儿子也学得他十足十的做派,根本是打从心底没想归顺这个寨子吧”·蛊婆非难的声音越发响了,趁着唐玦临忙于应付引领蝎群进攻的蛊蛇时喋喋不休。
蛊婆哈哈大笑着,往空中抛了一把粉,铺天盖地的毒蝎,与嘶嘶叫着的蛊蛇,统统定住··“他们还四处去招惹你这样的外人,不是把灾祸往寨里引吗小子,很多年前,你来过这的是吧在外面迷了路,然后碰上达南,他指点你该走的方向。”
蛊婆走了过来,地上的毒蝎自动为她分出一条路,“你出现过后不久,达南的媳妇就离家走了,再后来的事,甘罗应该告诉过你·”·甘罗听到这里,才似活了过来,他抬起苍白的脸,干裂的唇蠕动着,问道:“真的吗阿临见过我爹”·唐玦临气喘吁吁地捂住未痊愈的伤处退到甘罗身边,与蛊婆拉开了距离,甘罗扶住他,冰凉的体温刺得他一激灵,他担忧地望了望没有生气的甘罗,回答说:“差不多十年前我是来过这里,来接应唐家的大小姐。
但是事情有变,我逃了出来,闯到这里,我本想去黑龙岭的……也许,真的是我透露给你娘,黑龙沼有她旧时同门被天一教所俘的事……天一之乱恶化得太快了,我不知道两月时间就会变得那么严重,更不知道你父母的情况……”·“不用说了……被她牵强联系起来的,是跟阿临没关系的事。
十年前,我好像还很小,刚能记事,而你已来过我家附近的地方了,是不是这样才会有我们的今天”甘罗凉凉地开口,用含刺的眼神瞥了蛊婆一眼,“蛊婆说这些是想干什么证明事情有始有终有因有果吗全部是你们想太多得出的谬论。
凭什么要说我是没用的因为我不跟你学蛊术,我爹也不跟你学,我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吗”·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不过他的眼神已经清楚表露出了他未说的评语:蛊婆才是对他而言最多余的那个人。
 ·☆、第 50 章· ·蛊婆的脸上腾腾升起愤怒的火,她怒骂道:“你们父子加起来也不会比我厉害你活不久了你给蛇王下了命蛊,但是你知道族长手里有可以更易命蛊的筹码吗那是专门给你这种想背叛寨子的人准备的蛊,既然命蛊在蛇王体内,正好可以用来破了命蛊。
而你现在,是不是身体里游着一股凉气,绕着你全身转啊转,寒得想死”·唐玦临一惊,下意识地把甘罗搂在怀里·果然,像抱了一块冰。
连他原本慌乱害怕的神情,都冰结成了从未有过的冷漠··甘罗推开了唐玦临,摊开手掌,给蛊婆看他的骨笛:“你真没什么厉害的,除了威吓我,咒骂我,想让我接受我是没用妖物的结论外,你什么都没做出个样子。”
他把骨笛横在嘴边,眼神一凛,愤然宣告道:“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你不配教我蛊术的缘由·”·浑无装饰的素白骨笛是甘罗的心爱之物,平时无事他常常会吹奏给唐玦临听,大多是些婉转悠扬的小调,吹响在夕阳笼罩的天空下,橙色的光模糊了他的相貌,留给唐玦临一个淡然的剪影。
于是和这把骨笛相连的记忆,只有那些共处过的恬静片段··因此即使亲耳所闻,唐玦临也没有办法相信,耳边激荡起的裂帛碎金之声,是出自同一把骨笛·简朴骨笛里喷薄出的乐音,称不上是任何曲调,更没有遵循任何曲谱,它如同飞流直下的瀑布轰鸣,崩散在飘渺的空中,幻化出无数绵绵不绝的回音,仿佛登高临远的引笛一曲,直抵自然深处,唤起原始的暴动。
蛊婆呆了一呆,然后她做了与之前一样的事情,试图用她引以为豪的蛊,驱动她召来的千百毒虫·效果似乎很显著,甘罗的笛声立刻被类似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乱了,可她还来不及得意,面孔已被恐惧拉成扭曲。
血肉糜烂般的气味弥漫开来,寨民们乱了阵脚,他们逐步退后,胆小的已抢先逃到没有被那股气味波及的高处·蛊蛇昂起巨大的头颅,狂乱地扭动着,有更多的毒虫争先恐后涌成澎湃的海潮,五彩斑斓的毒蛛或是张牙舞爪的毒蝎共同组成了妖异的泡沫,它们翻滚着,蔓延着,带着势要吞没一切的凌冽气势。
潜伏已久的毒物,从树上,从地洞,从草丛,从无数鲜有人瞩目的阴暗角落里疯狂地涌来,像是甘罗自己那些阴暗复杂的嫉恨和不甘,具象而成了蚀骨之毒,所过之处皆会留下乌黑的脓血。
然而,咒骂声没有被吞噬,反倒愈加清晰明朗地刺痛了甘罗的耳膜,甘罗狠下心,比之前更加用力地吹响骨笛··在音浪一阵接一阵的狂轰乱炸下,蛊蛇眼中红光一闪而过,咝咝吼叫着,匍匐回了甘罗脚下,躁动不安的两条柔韧身躯盘结成双生的毒花,甘罗暂且停了演奏,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伸手搂抱住了靠在他腰际的两颗蛇头。
“欢迎回来·”他温和地说着,将留有不会愈合的刀痕的手臂,横到蛊蛇的面前,“重新缔结一次吧,我们的那个约定·毕竟比我好吃的人,应该没那么多,蛊婆也好,族长也好,都是半截身子要入土的老人了,干巴巴的血肉可是很难吃的啊。”
“甘罗,你不怕死吗你中的蛊要是不解,你剩下的时日都要生不如死的渡过,日日夜夜饱受寒毒的煎熬·”蛊婆已被逼到远远的一角,她在身前布下了脆弱的一条界线,暂且缓住了毒虫向她蔓延的趋势。
甘罗无所谓地看了她一眼,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一块石头上,以免地面上那些随处流淌的乌黑血水脏了他的脚·蛊蛇紧紧缠着他,等它们分开之后,甘罗白皙光洁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两处鲜红的血洞,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血。
他嘲讽地对蛊婆喊道:“你不是打算杀死我吗我如今让你如愿以偿,你怎么不夸我,终于遂了一次你的心意”··“够了。”
赶在甘罗再次吹奏骨笛前,唐玦临按住了他,“你没注意到吗已经有人因你而死了·就在昨晚,你还说你不想伤害寨子里的任何人。
何况再闹下去,等到寨里的其他人赶过来,让那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族长发现你的异动,到时我们想走就不容易了·”·甘罗双手紧紧交叉在胸前,用力到快要把怀抱着的骨笛摁进胸腔,他低敛着眉,病人一样青白的面孔上浮现出虚幻的笑容,对唐玦临坦诉道:·“阿临……其实我呢,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时常都在怨恨,怨恨寨里燃起社火载歌载舞的时候,我却只得一个阴暗无光的角落·我不止一次想过要是不接纳我的大家全部都死了该多好,反正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也没把我当做自己人。
这种念头出现了太多次,以至于我怕起了这么自私残酷的我,所以我加倍对自己说,寨里的大家是无错的,他们有他们的麻烦,没可能处处顾及我,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日子哪里会好。
可是,一个人就算不好过,和他们在一起难道好过得多也许真相是,我根本没办法好好坐在他们中间,这不是别人的错,哪怕他们不排斥我,我也没办法做到和他们和睦相处。
因为,我是个怪胎,品性不良的怪胎·我缺乏诚实平和的品质,有的时候,我连你都想要嫉妒的啊·你们可以在阳光下坦然地行走,只有我会担心阳光之下的我,不会产生影子,因为我自己,就是污浊的阴影。”
他的表情变得足够落寞,像是阻止落泪一般眨着眼睛,面对唐玦临绽开了不真实的笑容··他祈求道:“你说过要教会我运用力量的能力,那应该也包括如何面对后果的能力是吧不过我大概一直明白该怎样做的,甚至无数次的在心中预演着这一幕。
狂暴的蛊虫像这样涌动在我身周的情景,其实充满了安心感·可是,我很软弱,我不知道拿不再压抑残忍本性的我怎么办·阿临,你还愿意教我学会面对我的丑陋吗”· ·☆、第 51 章· ·唐玦临始终缄默地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望穿了隔在他们之间许多年的岁月。
当时和甘罗同龄的他,再也看不到师姐温暖清澈的目光,世界仿佛忽然下起了雪,绝光的帷幕被拉下,天地都暗了下来·生命依旧机械地前行,时间是泥泞的深潭,走到今天的他早已生锈。
直至意料之外的邂逅来临··雨后残阳湿润的光线似水洒下,冲淡了雨林浓得滴墨的绿··温柔蔓延着的草木芬芳··一晃而过的亮光,来自少年佩戴的银环。
仿若身处真实和幻梦边界的美丽少年,长着一双鹿的眼··树叶上残留的雨露滴到头顶时,覆上嘴唇的另一片柔软··仅仅一个分神,过去的一幕幕就如快速翻动的书页,急速掠过了脑海。
慌得手足无措还要逞强扮出一张凶煞面庞的甘罗,极用力地瞪着他,警告他不要妄动心思··手里端着竹藤椅的甘罗,嘴上说不想和他太过靠近,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三言两语就被说得动心,轻易为他迷惑。
氤氲的雨天,屋子里充塞奇妙的异香,神智不算清醒的时候,甘罗在他面前崩溃般哭喊,道出了长久以来对自身的厌弃··破落的秋千在晨风里微微荡漾,红了眼眶的甘罗执意不看他的脸,然而心酸的自述结束后,像是终于难以忍受这份喜欢的卑微,流露出渗透泪水的寂寞眼神。
牵在一起的两只手··拥抱在一处的两个人··祈求更多爱欲厮磨的少年··承诺会为他唱整晚情歌的少年··一次次在他面前崩溃,又一次次把凌乱的自己捡起来拼凑完整。
“我喜欢你,想要永远永远喜欢下去·”·火花似的感情,无比美丽地燃烧起来,一定会烧毁什么,一定想烧毁什么——为了焚尽后的灰烬,难分彼此。
“但是真的到了永远的那天,我可能已经不完整了吧,因为你不再需要我了·”·想要让两人都感到安心,于是甘罗强迫自己开朗欢笑·可实际上,越是体会到幸福的可贵,越是不确定企图占有的心是否恰当。
“让我们约定永远都喜欢对方吧·”·如果那一刻目光温暖的甘罗是真实的,那自称丑陋肮脏的他也是真实的··那么对他的喜欢,更应该是包容全部的真实。
唐玦临像要抚平内心悸动般揪住了胸前的衣物,走马灯一样的记忆画面正伴随着刀刺的痛感不断涌现·他不能张口,一旦张口,就要有某种灼热的东西从喉头冲上来。
他朝着甘罗迈出一步,霎时整个世界恍若天翻地覆,脚落下时踏上的是一片蓝天,而不是仅存的一小块没有被躁动虫群覆没的土壤,吹至耳边的风声里,让人心烦的尖叫消失了,深吸一口气,也闻不到混合了泥土腥气的污血味道。
一切突然变得浩瀚辽阔,不再有情绪需要压抑,更不需伪装真实的内心··不用思考自己是不是有喜欢他人的资格了,这不是什么能够拿来评判的东西··他终于能够想通,固守自己的痛苦是愚蠢的,刻意展示自己的忧虑是另一种形式的哗众取宠。
现在的他,只需撕掉所有来自他人的定论,义无反顾地走出循环的昨日,哪怕明天是灰色的,也要牵着甘罗的手,一同等待新的明天降临··就让我们在不会天明的明天,亲密相依,共同迎接无处可逃的孤独。
这是命运··也是幸运··即使停止了笛音,斑斓诡谲的毒虫并没有就此散去,贴地绵延的虫群似饱餐中途的胃囊,刚才一番暴动吃进不少血食,正需要这么一段闲暇好好消化。
蛊婆死守着最后一条防线,以免毒虫侵入寨子里,她防得极辛苦,扣紧蛊罐的双手指缝间都沁出血液,早顾不上回头看看还有多少人活着·空气里逐渐蒸腾起熟烂甜香,像熬化了一锅上好的蜜糖,是饥饿的毒虫觅食时散发出的讯息,西来一阵风,隐约可闻通往阴间的门咣当作响。
“妖怪,你果然是妖怪,普通人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当年为什么我不直接掐死你把你生下来的女人一定是外面的妖怪,把你们母子带回来的达南,包藏祸心,难怪老天要惩罚他自作自受”蛊婆口不择言地怒吼着,听来如此尖锐刺耳,根本不像一个衰弱的老妪能发出的,她的骂声伴随着令人麻痹的疼痛,一字不落地进了甘罗的耳朵。
气愤的他脸色铁青,狠狠扭曲着,指甲快要掐进了手心,眼神里激烈闪烁过种种复杂情绪,如同火焰喷薄的愤怒,迅速驱逐走了本意图占领他的不安和动摇·他挖空心思想找出回击的语句,但比他能想到的更为有力的声音砰一下炸起,凌厉的一道影急速前掠,擦痛了耳膜,引爆出一朵暗红的花朵,应声倒地的蛊婆迅即被湮没,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真实,毒物发酵的甜香,似乎更浓郁了·蛊蛇猛地起身嘶鸣,窜至了虫群的最前头,傲然等待着甘罗的指令,而他只注意到站在身后的唐玦临,干脆到有些冷酷的表情,和还未收起的千机匣。
他毫不踌躇的惊人举动,就是他给甘罗的回答了:·如果放任自己的恶念是肮脏可耻的,那么至少,他会是他的同类··可难道这就足够了吗接下来便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丑陋和罪恶了吗·甘罗努力抵抗着想缩紧身体的本能,垂低的眉眼下是掩饰不住的恐慌与害怕。
凝滞的虫群顿时失去了控制,黑色的洪水向四面八方袭卷,风口浪尖上死亡在吟唱,又一条生命被咀嚼消化,留给他诅咒的残渣·他愕然的双眼里渐渐蓄起泪水,隐藏着颤抖的肩膀被唐玦临及时抱住,他苦闷地呜咽出声,却没有挣脱,有些发软的手用力抓紧了对方的臂弯。
“别害怕,没关系的,如果你认为自己活该成为被孤立驱逐的对象,那就更不需要任何压力了·你与他们,不是真正的同族,你该怎样活着,由不得他们来决定。”
“……但,我杀了人·明明我一直都做得很好,阴暗的想法,愤恨的念头,我把它们克制得死死的·可你看,它们全都跑出来了,好难看,还那么吵。”
“没有关系,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唐玦临清越的嗓音如常响起,瞬间就将他拉回了平淡日常与惨烈血腥的罅隙,“抬头看,还有很多东西你没注意。”
“天上天上有东西么”甘罗应声仰起头,雨霁后的晴空里旋转着清澈的光柱,映衬出蓝得滴水的色彩,照耀在他饱受折磨的脸上,如琥珀的封印。
像身处一个没有空气的虚幻空间,他难受得快要窒息·眼前虚晃过许多面庞,每张脸皆满布惊恐的怒火,嘴唇启阖不定,却稍纵即逝,无法传递给他任何信息·仰望天空都窥不见一丝清净的绝望快击垮了他,胸口痛得即将迸裂,分不清是蛊毒作祟,还是情绪为祸,冰凉的肢体被强行灌满了灼烫的血,急剧递增的疼扼紧了咽喉,他哭泣着扎进了唐玦临的怀中,鼻翼翕动,竟然闻见了足以愈痛的香气。
唐玦临没有强命他继续看天空,只是有些无奈地抚着他,遗憾道:“你看不见吗飘雪了·”·在头顶的天空缓缓盘旋的,雪花一般纷纷洒洒的,白色的蛾,沐浴洁净的光线,产生了不真实的剔透感。
像天上飘起了雪·· ·☆、第 52 章· ·血肉糜烂的腥甜味道肆无忌惮地张扬,散播剧毒的讯息,召来了更多黑紫的毒虫·食人的浊浪愈加声势浩大的往寨子的深处涌去,也吸引了许多白色的蛾,充当迎接落幕的一场雪,在举目所及之处任意飞舞。
甘罗攀着唐玦临的肩膀,抬起半张脸,越过他的肩膀默默打量眼前白蛾翩飞的诡异图景·但他没法集中精神思考这些现象,因为近在咫尺的血脉香气从未有过的好闻,不安和苦痛一瞬间就被饥渴的欲望取代。
而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感受代表了什么··他用力拍击唐玦临的肩膀,喉咙里不断冒出咕噜咕噜的动静,如愚笨的野兽,激烈地同自己搏斗,连带着唐玦临一并摔倒在地。
唐玦临初是惊讶,继而苦笑,很快猜出了原委··“是……那个吧你的宿疾发作了,对么由她给你种下的蛊毒引起的”·甘罗捂住自己的嘴,悲伤地宣布:“我果然变得不像人了……吃了那么多年药,明明已经不会像现在这样发作,但是,但是如今却……”·蜷倒在唐玦临身上的人筛糠似的抖着,在唐玦临的胸口上,啪嗒啪嗒落下不少咸涩的水滴,烛泪般滚烫。
他叹了口气,自己动手解下腰间常佩的匕首,交到了甘罗手中··“是你动手,还是要我自己来”·甘罗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什么意思”·唐玦临握起甘罗的手,带动那把匕首,浅浅割开了自己的脖颈,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口吻问道:“只是吃点血的话,够不够”·甘罗彻底给吓愣了,除了摇头一个字都蹦不出,然而胃里不断搅拌着的感觉逐步加重,钻破喉管似的锐痛也没有任何自行衰减的趋势,连哭泣都感到很累。
脑袋发晕的他,在大大方方邀请他的恋人面前,快要丧失抵抗的意识··“别浪费啊·”唐玦临强硬地拗过甘罗的脑袋,往自己的伤口上摁去,“实在不够的话,你可以多咬点,咬不动就用匕首削。
要是……要是你不喜欢脖子,我的心你喜欢吗从这里剖开能把心取出来,它全部属于你,只可惜如果是心的话,我没法讲你想吃多少就多少的场面话了。”
甘罗抽噎了一声,终是敌不过诱惑,含抿住贴在唇边的伤口,吸食着唐玦临的血液·鲜血润红了他惨白的唇色,连同他干涸的痛楚一并润湿,和着泪水咽下后,香甜之中多了不应有的涩。
自始至终,唐玦临都保持着安稳的笑容,像空灵的花一般幸福而温暖的笑容·光是看他的表情的话,大概旁人会觉得,他只是在让喜欢的人品尝亲手烹制的佳肴吧·不过,唐玦临自己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完全没有这样的举动是伤害自己的认识,以处理食材的冷静和精准割下可观的伤口,丝毫察觉不到疼痛般镇定,笑容背后,仅仅埋伏了一些担忧是否见效的焦躁··昔年逃脱牢笼振翅成鸟的那一刻,唐玦临断然不会想到,颠沛流离之后,他还能寻到如斯美好的港湾,甘愿曳尾化鱼,将自己当做续命的良方亲手奉上。
几个轮转的时间,少年就忘却了对非人行径的抗拒,被不能见光的味道牵引着,彻底沦陷了下去·唐玦临满足地听着甘罗吮吸鲜血的声音,爱怜地用下巴蹭着他,闭上眼会看见绽满红花的芬芳原野,睁开眼则是盘旋在枝叶纵横的林木间的点点“白雪”,可打着转朝他飘落的“白雪”,甫一触及他的面颊,旋即振翅飞走,现出了浅色白蛾的原型。
唐玦临心知一切如梦似幻的场景,皆是幻觉·甘罗召来的毒虫释放了毒素到空气中,随风扩散蔓延,他难免会吸入一些·眼前漫天翩舞,越聚越多的毒蛾,也是被死亡的气息感召而来,正要拉开狂欢盛宴序幕的使者。
·前来赶赴盛宴的毒虫会如洪水挤满寨子,找到每一个有人聚集的地方,吸干每一滴能吸的血,分食每一块能下咽的肢体,所过之处,将寸草不生·曾领受苗寨代代供奉的双生蛇王,一连串应接不暇的变故使它们在最后关头彻底倒戈,正灵活地在村寨里穿梭,寻找合乎胃口的血食,像两条真正的食人巨蟒。
如果让甘罗见到自己遭致的失控局面,一定又要哭个不停,一会儿心软一会儿彷徨,抱着头缩在阴影里哀恸地自怨自艾·看到他那个样子,唐玦临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拥抱他,接纳他,用燃烧的情感麻痹他对现实的警觉,由衷祈祷,从自己身体里流失的血液,能填补甘罗失落的空虚。
他们这样的两个人,脚踩着各自支离破碎的影子,如不合抱,大概永远都将是残缺不全的吧甘罗想得到求证的是非道理,唐玦临根本不愿谈,因为他没有那样的东西,怎样面对自身的不堪,是他永远不会想知道的事情。
如果遇见甘罗前的他,是盲目地为了活着而活着的空壳·那么甘愿被甘罗吃掉的他,已经快要找到活着的意义——·他只想,他只要,成为炫目的太阳,给予所爱之人足够的温暖。
在应当的时候,纵是焚毁自身,也会把他心爱的少年该前往的世界照亮··就算最终沦为无人知晓的虚影也好,若能在深爱过的眼眸中留下一帧定格,便足够了··不知不觉里,他为甘罗改变了。
那场始于内心深处的崩坏,打着喜欢的旗号,把原本的他摧毁打散,日日夜夜苦恼于内心嘈杂的他,却没有发觉那些吵嚷的杂音,是深谙痛苦、通晓黑暗之后,迫切恳求救赎发出的呼唤。
或许孤注一掷之后,一成不变的道路仍旧通向无垠的黑暗,绝望会垒成绝对无法翻越的墙壁杵在面前,可是若能两个人并肩同行,即使这是一条命中注定的绝路,沿途也会是风和日丽的好风光吧·· ·☆、第 53 章· ·“你真的不要去管那些无谓的事情了。
期待旁人对你改观还有意义吗那已经彻底破灭了·拼命融入与你不相干的群体有用吗根本不可能的事·你为什么指望厌恶你伤害你的人,原谅你接纳你乃至喜欢你虽然我不会说死有余辜这种过分的话,但是,就安静地看着他们消亡吧,毕竟吞噬了他们的毒物,最初并不是听从你的意愿而来。”
唐玦临感慨着拥抱住了甘罗,少年柔韧的躯体与他紧密贴合,喷洒在颈间的鼻息有效地缓解了疼痛,血淋的吻咬,竟一瞬间填满了他空虚的心灵·二人重叠的温度似一团跳跃的火,分明是想体会温暖才相拥,却感受到了刺痛的锋芒,原本拼了命也想触摸自由,但此刻肉体绵香带来的曼妙奇迹,清楚告知他,今后他将彻底忘记所谓自由,所谓希望,所谓光明,作为他能永远如这般拥抱他的代价。
·唐玦临不确定甘罗有没有听进他的话,因为他不发一语,执拗地不肯放过任一滴还在流的血·但那不重要,他正抱着他,是连心跳也要抱住的拥抱,他倾斜着面庞,双眼微闭,正在享受如同要融化的疼痛。
时间的余光扫不到他,他躲在忘我的一隅,紧紧拽住了他的唯一,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没任何预兆的,甘罗忽然加重了啃噬的力度,唐玦临一疼,收紧了箍在他背上的手。
甘罗立即醒觉,连连懊恼自己的过分,忙不迭地道歉,唇角还挂着残余的血渍··唐玦临无所谓地蹭掉沾在甘罗嘴上的血,努力无视了起身时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关切问道:“还难受吗”·甘罗乖巧地端正跪坐在一旁,垂着脑袋嗫嚅说:“没事了……对不起,我有点忍不住,你的伤口好像被我咬得更严重了。”
“如果这样做就能够压制那个什么的毒性的话,就算这道伤永远好不了也是值的·”面对甘罗惊愕乃至惊吓的眼神,唐玦临淡然地补充道,“蛊婆不是说,你中了族长珍藏的毒蛊,会活不长吗要是这么简单就能冲抵毒性,我觉得很值。”
甘罗有点哀伤地低下头,快埋到了胸前,说:“应该没那么容易吧……搞不好是我的病被弄得恶化了,变得无论如何都要吃生腥·”·“那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竭我所能。”
他这样回答,手心覆在甘罗手背,朗俊面孔上浮现出足以令人胸腔震动的微笑··甘罗抽噎着,望向他们身后无法收场的失控场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千奇百怪的蜘蛛毒蝎,和朔雪般狂乱舞动的蛾群,它们途径过的地面,留下了不少色泽可疑的水洼,和啃食得面目全非的骨架。
“都是我害的,我不该一时冲动催动那么狠的蛊,我压根不知道怎么停止蛊虫狂暴的局面·我……我还变成了这样,以后肯定会给你带来好多麻烦。”
“可我没事,一定是托你的福我才能好好坐在这里的·虽然确实有点不舒服·”唐玦临捧起甘罗晃着泪的脸,安慰他,“既然不知道怎么善后,等到你的蛇回来,干脆一把火烧掉寨子吧。”
“烧……烧掉”甘罗打了个寒颤,“大家……就这样死了吗因为我死了你还打算把这样的我带走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不是平时你看到的那样吗”·“于是,我有好到哪里去”唐玦临耸耸肩,冰冷地反问。
甘罗被他一噎,发现自己说不出诸如残忍冷血的词汇,只得缩起肩膀蜷紧身体··唐玦临十分郑重地扶正他的肩膀,坦言道:“我喜欢你,只是你,只有你。
我不知道你对我隐瞒了什么,不清楚你展现给我看的一面是不是真实的你,这确实很遗憾·所以,为了打破这个遗憾,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那就是跟你在一起。”
甘罗愣了很长一段时间,直直盯着他,糊了一脸眼泪的花脸涨得通红,几次要挤出声音都给凭空扼断了··看着震惊的甘罗,唐玦临笑了起来,用力搓揉他脏兮兮的脸:“别犯傻了,我是说真的。
我要跟你在一起,因为只有如此才能了解你的更多·我不需要任何人,甚至也不需要你来评价你自己,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唐玦临往前一倾,额头与甘罗碰在一起,轻柔地笑说:“甘罗,我好喜欢你啊。”
·他虽是笑着告白,可胸口微微震痛,像被丝线勒紧一般··是一种温柔的,无法抗拒的束缚··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真的吗即使我那么可怕”·“我没怕过你啊·”·“我……我害死好多人了,不管你怎么说,他们都不该死的。”
“这个错有我一份,我们一起偿还·”·“我搞不好会害死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活着算什么,既然如此,为你而死似乎是最有意义的死法了。”
“那,你忘了吗我可能活不长的·”·“你生了重病,我当然要治好你·再说,我比你大得多,无论怎样都会死在你前头吧我不会丢你一个人在这世上的,你去哪里我就在哪里。”
不等甘罗接着问下去,唐玦临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半开玩笑的警告道:“不准再纠缠这个问题了,说好要跟我走的·你真这么不乐意,别以为我不敢丢下你。”
“不要我……我不问了,不乱想了·”·唐玦临满意地站起,向甘罗伸出手去:“来,我们这就出发。”
甘罗仰头看他,直仰到脖颈发酸,泪流满面,才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应了一声“嗯”··“先等一下·”说罢他拎起地渊沉星,随手一抛,一副不打算再带着的样子。
甘罗惊讶万分,问道:“怎么了你不拿着它”·“师兄应该还在这里吧·说起来,祸还是他捅的,要是他清醒了,该想着回去了,但愿他能找到这把千机匣,然后拿回去交差,收收心,安分几年。”
“……你不恨他了吗”·“一直恨着他,不是太便宜他了吗因为那就等于一直念着他了。”
“不报仇吗”·“本来想的,现在感觉不必要了·而且……他的徒弟是师姐的儿子,叫做小戚·以前我问过小戚,重来一次愿不愿意选我做师父,因为师兄总是虐待他,但或许是有我不知道的隐情,小戚还是选择了师兄。
就算为了小戚也好,他已经没有了父母,不能连师父都失去·”·甘罗喏喏地点头,颇为可惜地跑去摸了一把地渊沉星,遗憾道:“可这是很好的武器啊,就不要了,白白丢在这”·“有什么关系”唐玦临爽朗地笑着,拉起还在恋恋不舍的甘罗,拥他入怀,吻上了他的嘴唇。
那是一个仿佛可以让人溶解的柔软的吻,漫长得仿似无边无际··等到相叠的嘴唇分开,唐玦临凑在甘罗耳边,微微喘着··一开始就意识到了的,但向来不肯承认的这句话,总算能够好好说出来了。
“你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结尾的比较匆忙,其实师兄的故事是我最为在意的,本打算续写一篇补足唐玦临和师兄的故事,然而精力有限,也不想花多余功夫。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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