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越苏]月明千里 by 飘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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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越苏]月明千里 by 飘蓝
游戏网游 · ·文案·沧海桑田新几度,月明还照旧容颜·· ·副CP:云紫,霄青·内容标签:游戏网游· ·搜索关键字:主角:陵越,百里屠苏 ┃ 配角:紫胤,云天青,云天河,玄霄 ┃ 其它:·==================· ·☆、百岁光阴如梦蝶· ·千载日月,万古风霜,到头来终被时光淘尽。
开天辟地、权掌三界的神仙们,皆已渐失往昔煊赫声势,敛袖退隐静待终局;狂纵半生的上古战龙,在榣山幻境水底伴月独眠了千余年,终究油尽灯枯归彼大荒;不幸谪世的天界乐仙,一缕魂魄分崩离析,在人间周周转转,也已不知归途。
岁月如长河无尽,沧海也变成桑田··仙家尚且如此,更遑论芸芸众生人生百年,亦不过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多少度春去秋来,物换星移,百年的风或许未能将山石吹出痕迹,却足以让人世换了一番新颜,树叶无数次黄绿更迭,枝头无数次花开花谢,多少青丝化作白雪,多少红颜终成枯骨……·唯一未变的,是水波拂过那具沉睡的身躯时,衣袂轻摆、发辫微扬,那沉静的容颜,仍如他多年前抱剑露宿风中的模样,鲜活生气,还未曾经历天命无常,未曾体会魂魄离体之苦。
挺秀眉目可堪入画,仿佛只是在等待一朝花开··他沉眠了许多年,直到那一日……他缓缓睁开眼,透过头顶上方清澈的水波,看见早春明艳的桃花被风吹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经年再见,却是□□桃花依旧··昆仑山降起初雪的时候,陵越从铸剑台踱步而出,看见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正并膝跪在阶下,薄雪堆了满肩··陵越蹙起眉头,看着玉泱鬓角几缕灰发,刚欲叮嘱说石阶寒凉当心身体,玉泱已哑声道:“师父留步,请师父三思”·“何必多言我心意已决,你回去罢。”
陵越摇头,沉声说道,上前一步伸手虚扶,玉泱却执拗地低头不起·沉默半晌,玉泱方涩然开口:“恕弟子僭越……昨日掌门接任仪式刚过,师父便决意离开,当真……一刻也不能多留”·陵越默然叹息,抬眼望向云色苍茫的天际,山巅寒风振衣而过,将他那一头银丝翻卷漫舞。
“在天墉城七十余年……如今也当走了,多留无益·聚散离合本是世间常事,你无需太过介怀·”·玉泱将手在膝头攥得死紧,闻言惶然抬头,只见陵越高高立在面前,朝自己伸出一只手来。
此时天色晦暗,看不清陵越面上神情,只看见轻软如絮的雪粒在他身周悠悠落下,绛紫色的衣袍下摆随风而扬·那一眼,玉泱仿佛穿过光阴长河,望见多年前自己拜师时的情景,那时的天墉城第十二代掌门陵越真人正是风华俊逸的年纪,站在碧玉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眼中隐约有悲悯之意,周身却是剑意凛然。
 ·玉泱垂下头,深深拜伏于地,“弟子知道了·望师父珍重仙身……”·陵越无奈地收回手,看了玉泱一眼,不再多言,迈步自他身旁走过。
高台下云海翻腾,气象非凡,如驭万龙狂奔·陵越停住脚步,略略回头,叹道:“来年清明,替我给你芙蕖师叔上炷香吧·”·天墉城新任执剑长老玉泱真人跪在青砖上,朝自己生平最敬重之人磕了三个头。
他自幼追随陵越修道习剑,自问勤勉过人,此半生已有小成,然而昨日掌门交接大礼上,他自新掌门手中接过拂尘,却蓦地想起围绕着师父一生的流言和……遗憾。
他曾不止一次遥想,师父曾偶有提及的那位师叔,当是何等人物,才令得师父终身萦怀,罔顾他人置喙,在位之年一意将执剑长老之位空悬·他坐上那个位子,却仿佛得到一份本应属于别人的荣光,到底未能真正释怀。
陵越一袭半旧素袍,身无长物,手中只拿了一柄赤红长剑,玉泱从未见过,只依稀猜想应是师父亲手铸造却封而不用的那把剑·玉泱看着陵越在雪雾中远去的背影,仿佛听到一点,从往昔岁月里流淌而来的旧音,悠远澄澈。
前尘故往,仰之弥高,追之不及·更哪堪后人评说··陵越步步踏出山门,脚下布靴在薄雪上踩出一串凹印,道旁的苍松都披上冰霜,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琉璃白色。
他想起自己上山拜师那年,也正逢寒冬腊月,朔风刮在身上犹如罡刀一般猎猎生疼,转眼间数十载光阴飞逝,早已被这山风洗磨出坚忍脊骨··而那些匆匆逝去的往事,如今回想却是如梦一场。
幼年时三清殿中向师尊双手奉茶,练剑场中笨拙勤恳地习武……少年时被任为首席弟子,眼神明亮意气如风……一场刻骨铭心却险些令自己赔了性命的比试……青年时打理上下事务,事事皆为人先,艰难险阻未敢言退……继任掌门后主持一方门派,尽心劳力将剑道发扬光大,护卫苍生……·记忆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倏忽闪过。
是威严持重的老者,是神骨仙姿的恩师,是笑靥甜美的少女,是始终共同进退的同门,是……是他昨夜清宵梦中,那个持剑归来的故人··展剑坛上风露沾衣,那人长剑长衫容颜未改,向自己伸出一只手,清清朗朗说:师兄,恕我来迟。
梦中道不明是喜是悲,梦醒后更觉怅惘无限·终究只是痴妄,这么多年都没能放下,便也不再强求,索性坦然守住心中一份牵挂··陵越回头看去,天墉城殿宇楼阁依山静立,坚守着昆仑一脉清正,亘古不移。
陵越静静看了半晌,终是低眉长叹,叹息声顷刻便被风声湮没··极北之地有一味返魂香,传说乃是以上古灵兽之骨炼制,于天下至寒处由仙灵守护·风晴雪怀揣玉横,历尽千难万险,终得此香,又求得女娲大神牵魂引魄之术,救得百里屠苏魂魄归体。
而数十载历练,足以耗尽少女眼底鲜灵色泽,在眉间落下憔悴风霜··百里屠苏半昏半醒间,感到一只柔软滑腻的手正牢牢攥着自己的手,半分不移,他想唤她的名,却聚不起一丝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能言能动,触目却只见屋外一树碧桃,柔艳的花瓣被暖风卷进房内,在地上铺成一张浅绯裀席··游戏网游·桃花谷中寂无旁人,只见满目滟滟春景。
百里屠苏在风中立了半日,忽记起自己昏迷时,依稀有人在耳畔低语:苏苏,我走了··新月初升时,百里屠苏取下壁上的长剑,轻阖门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方世外桃源。
重踏人世,只觉无比熟稔却又似陌生·他不知自己在那湖底沉睡了多少年,亦不知其间外界发生了何种变化,他心中记忆并不甚明了,只如浮光碎影一般,凌乱不整,只偶尔会有些画面一闪即逝,提醒着他曾经亲历的种种。
·百里屠苏变得愈发沉默少语,只身走过无数城镇村庄,山河湖海,直至一宵冷雨,他蓦然惊梦而醒,曾经承下的一句诺言在耳畔不住回旋·百里屠苏倚窗望了半宿的明月,天未亮时便施起瞬移之术,赶回了昆仑山。
方踏上那长长的石阶,便看到许多身着道服之人神色匆忙往山上赶去,全是他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他从未问过如今是什么年月,更不知天墉城是否仍有故人,只听到那些弟子话语哀凉,正谈论着什么伤心的事情,忽然间,那个让他心绪大乱的名字传入耳中。
正当此时,一位手执拂尘满肩霜发的道士率众走下来,神色沉痛焦急·百里屠苏拦在道中,不避不让,不卑不亢,看着那人眉间与自己极似的一点朱砂,铿然道:“带我去见他。”
山间小雨初霁,洗出满目翠色·百里屠苏一路穿花拂柳,耳闻得春鸟鸣啾,靴底沾满湿软的泥土·越靠近,便越止不住心底惶惑,握剑的手心都沁出汗意来。
一段山路仿佛走了大半生,直到他看见绿叶掩映下的那间竹篱茅舍·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茅屋的木门半敞着,百里屠苏听到一声清瓷落地的脆响,心中一紧,伸手将门推开,鼻端先嗅见一股极雅淡的茶水香气。
穿窗而入的天光让他的视线模糊了片刻,待得眼前慢慢清晰,他一眼便看到倚窗阖目而坐的,他阔别已久的师兄··茶盏碎在地上,犹带热雾的茶水洒了一滩,香气扑面而来。
屠苏攥紧了拳向前走去,只听到足靴踏在木地板上蹬蹬的响声·他一瞬不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英挺疏朗眉目,欺霜傲雪的白发,时光并未在那人脸上留下痕迹,容颜如旧,只将一头青丝染作冰雪。
映着熹微天色,那人身周像是笼着淡淡一圈微光··屠苏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似是哑了一般·此际山间格外宁静,不惹尘嚣,仿若茫茫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与面前那人。
一颗心痛到了极致,反变得格外麻木,屠苏慢慢在陵越身旁坐下,迟疑了良久,才慢慢执起陵越搁在膝头的手··与他同样指骨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心相贴时还能感觉到清晰的温热,就像从前无数次同起同卧,亲密相对。
那些过往一直珍存心底,未见褪色,百里屠苏慢慢回想着,唇角不自觉带出一丝笑意,眼中却无声地滑下泪来·“啪嗒”一声轻响,水渍在手背上溅开,倏忽便渗入衣角,再寻不见。
窗外,又是一年芳菲时节·他迟来了数十载,只堪堪与他在明丽春光中擦肩错过··满眼春风,却道是百事皆非··· ·☆、两处沉吟各自知· ·六界最下是冥府,过得鬼门关,越过十座阎罗殿、十二座司官府、十八层地狱,便是三途河上一座奈何桥,远远通往轮回井。
一下鬼界,无论生前钟鼓馔玉、显赫八方,还是贫贱屈膝、庸碌无为,无论是人是妖是畜,都只余一缕幽魂,万事皆空再无归途·穹顶上阴霾密布,黑云呼啸,似乎有怒风呼啸往来,细辨才知鬼界何处有风,分明是一声声凄哀的哭号。
河水殷红似血,潺潺奔流,倒与岸边如火如荼的彼岸花交相辉映··桥头上,孟婆的苦茶熬了千年万载,鬼魂们次第接过,汤汁入腹,生前再多牵肠挂肚的人和事,都只能尽付一个依依的回眸。
六道轮回之后又是一场新生,前世种种再无瓜葛··也有那执意不入轮回之人,鬼差也不多加逼迫,等不了几年大都失望而去·无尽黑暗中漫长的等待,总是寂寞而无望的。
缘分早刻在三生石上,半点不随人意,即便再牵念不舍,终抵不过阴阳两分,滔滔的水声听得久了,一腔执念多半已经淡漠··这几百年间,也只有一个等了下来,始终未入轮回。
踏进鬼门关,鬼差们便四散开去·陵越方走到桥下,便闻见一股子芳馥的酒香,他诧然回身看去,便有一个布衣长衫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个年轻俊朗的男子,眉目清正,随意束起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布衣虽是半旧却十分整洁。
他坐在三途河边,随意屈起两条长腿,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往白瓷碗里倾倒··不知何故,看着他置身阴森鬼界,浑身却似有种萧疏风度,像是旧时醉饮山林乘兴长歌的隐士。
陵越远远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赞赏·举步欲走,那人却已扬声将他喊住:“哎,小道士,你是哪个门派的”·陵越不由得眉峰一抖,转身见那人一双眸子正看定自己,便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他寿终时已届百岁之龄,虽则因多年静心修道面容宛若青年,到底亦看过百年春秋,被人这般称呼难免诧异·陵越犹疑一瞬,还是走过去抱拳道:“昆仑山天墉城。
敢问阁下……阁下贵庚”·那人闻言朗声笑起,将酒坛放在地上,一手随意搭膝,自下仰视着他道:“阳寿虽短,在这冥府少说也待了四五百年,还称不得你一声后辈”·陵越霎时心头大震,“四五百年莫非前辈一直未入轮回”那人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忽而拂衣起身,摆摆手道:“太久了,哪里记得清对了,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身法气度,定然不是等闲之辈。”
“不敢当·”陵越抱拳,朗声道,“在下陵越·不知前辈如何称呼”·“云天青·”那人两手随意抱在胸前,眼角带笑,乌墨发梢轻扬,“哎,你就不奇怪我为何滞留鬼界”·陵越摇摇头,极为恳切地说道:“纵观世间,各人自有其缘法,你既决意如此必然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至于旁人又何须过问,更何来立场干涉·”·云天青放声大笑,上前几步道:“对,你问了我也未必愿意说如你一般装束之人见过不少,只有你还顺眼些。
老子自问生平最恨修道,也最看不惯那些繁文缛节,一套套的大道理·你胸怀过人,正中我意,今日相逢也算一场缘分·”说着将斟满酒的瓷碗递给陵越,“误了你转世的时辰,赶紧去吧。”
游戏网游·“一杯酒,就当交个朋友·这奈何桥的路,也不是那么容易走的·”·陵越性情虽有不羁之处,却碍于身份地位,一生沉稳持重。
此时被面前之人话语所感,只觉满腔疏狂意气顿生,心头微微一热,接过酒仰脖饮尽·甘甜酒液入喉,鬼界的风也不再那么阴凉渗人,·陵越将空碗倒扣,道:“多谢”·“顺着桥走到尽头就是轮回之井,你最好祈祷来世投个好胎。”
云天青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往原处走去·陵越看着他洒脱无拘的背影,忽然心生感慨,他放眼望去,三途河对岸浮□□点幽光,像极了夜色里万家灯火,河中有舟子划着木船桨,将一叶青竹筏随波荡去,在灰雾中越飘越远。
·陵越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扬声道:“云前辈,我陪你喝完这坛酒,等上一日·”·云天青闻声回头,讶异问道:“怎么,难道你也不愿走了”陵越走到他身旁坐下,土地阴冷,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条红河水的湿气。
“倒也不必急于一时·”陵越摇头道··云天青背倚着一块大石,将头随意地后仰,瞟了陵越一眼,随口问道:“你也非太上忘情之人,看样子,你心中也有放不下的牵挂”·陵越眉心微微蹙起,看着奔涌的三途河水沉默了半晌,这才无声叹了口气,“实不相瞒,陵越也曾等过一个人,等了数十年。”
云天青问道:“那个人去了何处”·“是我唯一的师弟·身赴杀局,历劫魂散,上天入地无处可寻·”那些前尘旧事自是曲折惨烈,如今道来却无比平静,唯留些许悠长的慨叹。
然而他每说出一个字,都牵动起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悲伤··云天青顿时了悟,眸中露出些微怅叹,“既是如此,等了岂非也是白等何必自苦呢”·“那前辈又何苦滞留鬼界数百年”陵越仰头望向鬼界暗紫穹庐,挑起一抹无奈笑意,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份心意,你师弟泉下有知,也当十分感念。”
云天青收敛眉梢不羁神色,低笑道,“只是,一旦过了这奈何桥,便是前尘尽忘,你当真毫无遗憾”·陵越摇了摇头,一派的磊落坦然,“那就是天命如此。
我此一生虽有遗憾,却从未有过后悔,至于生死轮回之事无需太过强求·”·“如果……”云天青眸光一闪,刚欲说些什么,身体却倏忽化作一阵轻烟,瞬间消失不见。
陵越颇为意外,环顾四周喊了几声云前辈,却哪里有那人影子··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只圆滚滚的黄色小鸟扑闪着翅膀飞来,唧唧喳喳说道:“别喊他了,转轮台有人找他,被召过去了。”
无常殿后转轮镜台,传说是沟通阴阳的神物,生灵欲见留于鬼界的死者,只需以意念相唤,便可一晤·陵越这才放下心来,独坐于河畔看众生来往,只待云天青回来道别。
冥府不见天日,时光都仿佛凝滞不前·也不知等了多久,其间有舟子划着渡船经过,问他可是不愿喝那孟婆汤,自己可以成全他,只要往奈何桥下涉水而过,便可保今世记忆。
陵越心中莫名一动,终只是挥手婉拒,闭目静坐··良久,云天青终于阔步走来,陵越起身相迎,一句告辞的话还未出口,云天青已开口问道:“你师父是不是琼华派慕容紫英”·陵越心下疑惑顿生,却也隐约猜到云天青此去定是见到自己故人,又依稀忆起师尊登仙前曾有一俗家姓名,当下略作斟酌,答道:“师尊道号紫胤,确是出身已故琼华。”
“那就对了·”云天青扬眉,“方才我家野小子来看我,我随口一提,他竟然说认识你·”·陵越先是一怔,随即想起紫胤真人那名多年挚友,名字倒与云天青只差一字,当下便已大致猜到面前这人身份,心中顿时惊叹不已。
陵越抬手抱拳,恭谨道:“原来前辈与家师颇有渊源·”·云天青眼角眉梢笑意俨然,亮如晨星的一双眼定定看着陵越,道:“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有意顿了顿,看陵越神色专注,才清了清嗓子续道,“极北之境千尺寒窟之下,有上古灵兽埋尸,据闻拾其骨髓以灵火炼制,可得一味奇香,活死人肉白骨。”
陵越不解,眉头微蹙道:“我也曾在书中看到记载,只是这等秘境通常有仙灵守护,凡人绝不可入,故而千余年来鲜少见此物现世·前辈为何特意提起……”·云天青不动声色,笑意却更深了些,“你说的没错。
但是就在月前,居然有人闯入冰窟求走了一截兽骨·她要救的人,经历过血涂之阵,魂魄消散,世间惟有这返魂香和女娲引魂之术能救·”·话未说完,陵越已是心神大震,一时失语。
心口猝然剧烈跳动,扑通扑通,仿佛就要跃出胸腔,感慨无限,不知是喜是悲·沉默半晌,陵越才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声,沉声开口:“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云天青见陵越神色沉痛,不由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该高兴才是,野小子说他已经醒过来了。
你们虽然没能再见,但如今也算是无牵无挂了·”·陵越缓缓点头,一川长河水雾倒映在他眼底,神情澄净悠远,“多谢前辈告知此事·只是这一盅孟婆汤,陵越恐怕无福消受了。”
云天青颇感意外,随即却又了悟似地抱起双臂,也不予点破,只是道:“不走奈何桥,便只能涉三途水·然而这毕竟是有悖生死轮回之举,其中艰险不亚于九重炼狱,心志稍有不坚,便会随时魂飞魄散,再也不得往生。
你当真想清楚了”·陵越抬手按上自己心口,眼底神光流动,颔首道:“我自知勘不破得失,只是我曾许他三生,生前未得天意成全,心意却从未更改,。”
云天青看他神情坚决,不由得颇为欣赏,便也不再劝阻,只道:“好,你既然决意如此,我再多说什么岂不是自讨没趣·只是此路凶险万分,你千万要……”·游戏网游·话音未竟,脚下大地突然震荡起来,二人险些站立不稳。
随后头顶上空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宛若雷鸣,抬眼望去,只见那一张流云暗紫的穹顶被耀眼焰光照亮,无数的红色流火淌了下来,所到之处魂灵惨呼,花木悉数被焚为灰烬。
“这是……”·震天撼地的动荡顷刻平息,四窜的流焰竟也都神奇地消失不见,天穹上却兀地裂开一道口子,平滑细长,像是巨大的剑痕·陵越转头想问,却见云天青握紧了双拳,神色复杂不定,低声道:“难道竟是他……”·名叫“风雅颂”的金色小鸟挥着翅膀飞来,在云天青面前晃个不停,急道:“喂喂,你怎么还杵在这里鬼界被人破了,不对,被魔破了好强的魔气,看样子冥王怕也不是对手”·“不用怕。”
云天青摇头,有些自嘲地笑了一笑,眼中光华闪动,像是晴朗夜空上的璀璨星辰,“是我望穿秋水的心上人·”·陵越险些脚下一跌,云天青却已放声笑起,笑声在这黝黑夜色中回旋。
陵越只觉如他这般洒脱随性之人实是生平罕见,偏又不行事偏激,只是一派的豁达,让人直想与他把酒对饮三百杯··陵越执手一礼,道:“晚辈这便告辞了。”
云天青点头道:“去吧,别再耽搁了·”想了想又嘱咐道,“渡三途河绝非易事,你千万不可大意,要是不小心落个魂飞魄散,那什么誓言什么来生,都不用想了。”
陵越无奈莞尔,话语却铿锵坚定:“这点自信,在下还是有的,前辈尽可放心·”说罢便转身朝渡头走去·早有那舟子披着蓑衣候在船头,陵越踏上去,舟子将竹篙往河岸轻轻一点,木筏便如飞羽一般向河心平滑荡去。
大约是几十数百年也绝少有人涉水,桥头捧着孟婆汤的鬼魂全都好奇地探头张望,陵越负手孑然立在舟头,然而血水奔腾波涛如怒,雾霭深重人影绰绰,很快便不见他的踪迹。
云天青抱着手遥望了好一阵,对岸的碧蓝冥火点点映在他眼中·分明只过了短短时辰,却仿佛足有一生那样漫长,而当身后脚步声自远而近,那一声金石交击般的“云天青”落在耳畔,种种前尘旧梦、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等待,却忽然都凝缩成一须臾。
云天青松开紧攥成拳的双手,霍然回过身去,衣袂掀起一阵风··只见来人白衣胜雪,红发却似火,手中一把慑人长剑散发着灼热焰光,将他额前华纹、眼底赤光尽皆映得通明。
尽管如此,重重火光之下却仍是一张见之忘俗的面容,清而利,冷而傲··“师兄……”云天青只唤得这两个字,却蓦地觉得无言以对·在那些等待的岁月里,他早将道歉的话想了千百种,也在独处之时于心中说过千百遍,如今终于见面,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徒然。
玄霄停在十步开外,蹙眉冷眼,一语不发·他魔气强劲,道行较浅的小鬼都避之不及,恐为其所伤·然而那阳炎远远拂来,云天青却感到一阵睽违已久的暖意,他手指轻擦间冷若霜雪,生前被望舒寒气入体,死后也是彻骨冰凉。
这样的温暖,竟也快要忘了··四目相接,却无一人开口·最终云天青还是弯腰一揖,诚诚恳恳道:“师兄,对不起·”·玄霄手背青筋突显,面色更难看了。
片刻后,他将羲和剑归入鞘中,垂下一对漂亮的眸,冷冷淡淡道:“你何事对不起我”·“我负你性命,累你受苦,终此一生不得心安。”
云天青不退不避看向玄霄,眸光澄澈如水,“只是,我从未辜负你我情谊,此心天地可鉴·”·玄霄缓缓抬眼,火色瞳眸对上墨色眼波,那一瞬,天地四荒仿佛尽归沉寂。
有些话不必出口已能明白——怀疚,是因为故人身受苦罪;存憾,是因为同门情深却也终归陌路;无愧,是因为即便人生重来,他与他仍会作出同样的抉择··命运和缘分,或许总在相遇之初便已写下终局。
“呵呵·”玄霄冷笑,眉宇间尽是张狂之色,“你以为,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云天青眼神一暗,唇角却挑起一抹自嘲般的笑意,叹道:“是没用,我也只求说个明白,否则做鬼也难心安。
既然说完,我也该投胎去了,在鬼界厮混了这几百年,夙玉也该几世为人了吧”·云天青缓缓摇头,道:“师兄保重,我……”·还未说完,话音便生生被截断在嗓子眼。
云天青低头,错愕地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腕,玄霄的手修长有力,比他还要白皙几分,却带着融融暖意·“云天青,欠我的还未还清,你休想一走了之”·云天青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慢慢的,目光竟亮了起来。
玄霄已放开手,依旧如五百年前一般不给他好脸色,只冷冷道:“赤水北有离朱之目,可治眼盲,我有意取此物给天河,你诡计最多,我须你助我·”·“做完此事之前,我绝不允你入轮回井。”
玄霄扔下这一句,拂袖便走,宽大如云的素白锦袍曳地而过,仿佛给鬼界添了一抹亮色··云天青在原地怔了片刻,才扯出一个沮丧的苦笑,自嘲道:“师兄对野小子可比对我好多了。”
玄霄手执羲和剑在前方开道,众鬼哪敢阻拦,又或许他们看着这个年轻人雷打不动地等了数百年,便已知他不是凡俗之辈,迟早是要走的··云天青举步刚欲跟上,却听得老迈苍苍的孟婆靠在桥头石墩上自言自语道:“我老婆子熬的汤有那么苦,一个两个都不愿意喝渡得过三途水又如何,来生还不是劫数重重”·云天青心中一动,这才恍然想起,桥下涉水虽能保全记忆,却也同时留住一身灵气不散,转世后的陵越若无功体护身,空得这一身灵力,恐怕会遭妖邪觊觎,难得太平。
最后望了一眼烟波浩渺的河面,云天青长眉轻挑,暗想道:这小子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便帮他一把又何妨·百里屠苏在陵越坟旁起了一座空冢,将自己从不离身的焚寂剑埋入土中,伴着清流鸟语,在那山间小屋一住便是几年,自此再未涉足尘世半步。
游戏网游·昔日寡言少语之人,如今更是缄默,更何况当年至交亲友多已离世,竟已是物是人非··偶尔,他靠着窗格闭目听雨打翠竹,恍惚间便会想起那场绵密春雨,想起陵越安然阖眼不堪惊扰的模样。
他手指抚过陵越亲手铸的无名之剑,剑身上仿佛还残留着故人的余温··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他……仍在那里”紫胤真人放眼看门外苍青山色,一声太息。
“是·”红裙窈窕的剑灵低身盈盈一福,轻声应答,“百里公子守着那间旧屋,不愿出世·然而依红玉所见,公子经历过大喜大悲,性情坚忍,主人也不必过分忧虑。”
紫胤真人颔首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说罢拂衣起身,负手立于窗边·瀑布水声不绝于耳,清冽山风撩动他如雪银丝,冰清面容映着天光水色,目光中却透出一丝温和。
紫胤真人静默良久,直到有人大踏步自屋外走来,一把推开木门唤道:“紫英,我回来了·”他回身,青年清秀眉眼、明澈笑意便落进眼中,似三月春光盎然。
又是一场浇花雨,打落无数残红碎绿·百里屠苏手持长剑,踏着山路软泥归来,却不期然在小屋前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布衣乌发,洒然而立··“你就是百里屠苏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百里屠苏停在篱笆墙外,雨丝淅淅沥沥落在身上,他漠然问道:“找我何事”·那人笑了笑,在石桌边随意坐下,道:“是有关陵越之事,想必你会有兴趣。
请我喝杯酒,如何”·· ·☆、川路长兮不可越· ·时逢治世,海晏河清,二十年来既无战火,亦无天灾,一派的风调雨顺。
只是偶尔有那狂士拍案狂歌,言道眼下的太平景象已到尽头,当是风雨欲来的前兆··然而这些忧国忧民之言,通常上不能达天听,下也说不进百姓耳朵里·人们过着安宁日子,想得最远最好的无非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淮阴镇地处漕运要道,虽非繁华市镇,却也是富庶之乡·县守清廉,几年来治得井井有条,人心安稳·而要说最近街头巷尾传闻最多的,就要数王大捕头家喜添麟儿一事了。
说来也怪,王捕头夫妇成亲五年有余一直膝下无子,直到去年春末才有了动静·夫妇俩欢喜得烧香还愿,盼过秋又盼到冬,怀胎十月后终于在腊月里诞下一子·孩子出生那日本是晴好天气,王捕头候在房外,听着妻子凄厉的喊叫一声声拔高,心急如焚,突然间天际黑云滚滚,附近人家豢养的鸡犬都不安地啼叫起来,那景象颇为骇人。
顷刻间,一场鹅毛雪纷纷扬扬落下来,镇上的人从没见过这般大的雪,一时间惊异非常··又听“哇”的一声,孩子洪亮的哭声从油纸窗户透出,王捕头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便见产婆推开门,用厚褥子裹着抱出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婴。
王捕头抱着孩子站在雪里,借着傍晚的一地雪光,惊奇地发现婴儿右胸幼细的皮肤上,竟有一道斜长的胎记,宛若疤痕··同时间,鼻端隐约嗅见一股子暗香·王捕头回头,看到自家庭院里那株半死的老梅陡然焕发生机,伴着霜风皓雪,开出一树洁白花朵,顷刻间满院幽香。
后来口耳相传之间,整个淮阴镇的人都知道王捕头家长公子天生异象,恐怕有些来头··起初王捕头也曾有过不安,很快便又被初为人父的喜悦所盖过·然而高兴了没多久,孩子满月酒刚过便病倒了,连日高热不退,幼嫩的面庞烧得通红,四处延请名医却都无甚起色,大夫们纷纷摇头说此病怪异,恐回天无力。
就在王家夫妇心力交瘁之时,却有一年轻布衣男子登门造访,自言是修道散人,听闻此事前来相助·王捕头半信半疑将他请入,却见那人盯着襁褓中的小儿看了许久,捏指念了一个咒诀,淡青色光芒如细雨般落在孩子头顶。
夫妇二人看得瞠目结舌,转眼便看孩子舒展开紧皱的眉,安然睡去·没过多久,体内高热就已退了··王家夫妇感激涕零,双双跪谢·来人却说这孩子道缘颇深,命格奇绝,,根骨清正,殊非凡人,需得习武修道方可保一世平安。
王捕头联想起孩子出生那日的异象,当下哪敢再有半分怀疑,当场便做主让孩子拜了那男子作师父··男子将孩子掂在臂弯,有模有样地掐指一算,清俊面容似笑非笑,说,从他生辰八字天时地利来看,我给他取个名,就叫陵越好了。
就这样,王家长子不随父姓,出生一月便有了个师父·只是那师父行踪不定,常常来去如风,令人捉摸不透·也是过了将近年余,王家夫妇才知道那人姓云名天青。
虽则如此,小陵越倒也成长得平安顺遂,云天青每月都来看他几日,也不在家中留住,而是带着陵越出镇外去,有时在荒郊野岭,有时在青山高岗,沐着清风明月修习心法,练习剑术。
有时云天青不知是出于考验抑或有心捉弄,特意留话让陵越到山上险绝之地寻他·虽苦虽累,小陵越倒也一日日坚持下来,十岁上已练得身强体健,再不似刚出生时病弱模样。
陵越后面又陆续添了几个弟妹,家中渐渐变得人丁兴旺起来·云天青不来时,陵越便随着父亲到衙门里练武,或者帮着母亲家里照看药材铺子生意·分明是衣食不愁的少年郎,却或许因为比同龄人多了几分历练,又或是骨子里天生便有那么几缕灵气,他小小年纪便不见半分顽劣,孝顺懂事,聪慧坚定,颇有一家长子风范。
父母看着高兴,云天青却是失望至极,拎着一坛子蜜酒坐在花架下,长吁短叹,说自己如何教出这么一板一眼的家伙,跟自家野小子没半点相像;又说慕容紫英那小子的家教当真遗毒不浅。
最后他叹道,果真天定,果真天定··这时,陵越便挽一个剑花,回过头来,明亮眼眸映着榆柳碧色:师父又在说徒儿听不懂的话了··如此这般长到十五岁上,初春时云天青有事耽搁,久久未见音讯。
陵越却好巧不巧在一个风雨大作的夜里病倒,一如出生时那场突来大病,浑身如被置于火炉上煎烤,神识模糊,不停呓语··半昏半醒之间,陵越恍惚忆起云天青提过,自己生而带有灵气,却也最易被妖邪垂涎。
陵越盘膝坐在床上,竭尽全力默念心法,勉强维持着灵台一线清明,牙关紧闭,不让家人听见响动·渐渐再也支持不住,筋疲力尽地昏迷过去··游戏网游·朦胧间,他坠入一场黄粱大梦,梦见自己身处不知何处的崇山深谷,天寒地冻,自己手持一剑衣袂临风,身边有无数精怪张着獠牙大口,随时要扑将上来。
他将剑挥得飒飒生风,四顾同伴在侧,心中无丝毫畏惧·转眼间,却又已在万丈高空,自己足踏白云凭虚御风,放眼江山宏丽如画··梦稍浅些,便依稀感到一只温凉手掌搭在自己额上,小心地抚过眉角。
那手心的薄茧,像是师父,却又似乎不是师父·终于,陵越浑身冷汗地转醒过来,案上烛泪淋漓灯花百结,门扉紧闭窗户半掩,深夜里静无人声·他看到先前被踢到床下的被褥正好端端盖在自己身上,再忆起昏睡中的感觉,顿时怔住,百思不得其解。
云天青再来时,陵越问及此事,云天青稍感意外,随即又了悟似地笑了笑,也不言明,只说陵越怕是病糊涂了·陵越半信半疑,却也不再多问··日子清淡平静如水,展眼便又是数载光阴飞逝。
直到陵越二十岁生辰那日,云天青送了一把削金断玉的利剑给他,说:“你也是时候离家出去走走了·”·月光下,云天青眸光清明,隐有笑意·陵越低头拱手,道:“师父此言若有深意,还望明示。”
云天青不答反问:“陵越,你信不信命”·“……徒儿还未参此大道,只知事在人为,不可轻易归于天命·记得师父也曾这般教诲。”
“此话正合我意·那么,你信不信缘分”·“什么缘”·“姻缘·”云天青抱臂胸前,眼含笑意,“此行你去洛阳白马寺,若真有机缘,自然会有所得。”
陵越常跟着叔伯去深山里采药,或是去稍远的市镇采办货物,身为家中长子,父亲出于栽培之意,外出办案也偶尔带上他·一来是希望爱子多些阅历,二来夫妇两人心中都隐约觉得陵越本不该养在家院,总有一天会离开,小小一方淮阴镇怕是留他不久。
·妇人心软善感,起初王氏还经常暗自垂泪,后来在丈夫开导之下才渐渐释怀些许,再加上家中陆续添丁,王氏分心照顾幼子,便也不再为此终日郁怀··有几次夜里浅眠,听见院落里有动静,披衣出门,看见深更里少年披星戴月归来,神情疲倦,只一双眸子神采奕奕。
王氏心中酸楚,坐在廊下远远看着对面厢房亮起烛火,往半支起的窗扉望进去,看见少年正坐在桌边,包扎手臂上新添的伤口·直到烛光熄灭,终日劳累的少年轻声打起鼻鼾,王氏才小心推门进去,替他将棉被仔细塞好。
再后来陵越年长些,修为渐进,警觉性也越发高了,王氏每走到门外陵越已醒转过来,轻声问她一句,母亲怎么还没睡下几次之后,王氏便不再半夜扰他。
王捕头见妻子难过,不免也叹一口气,说这孩子不同常人,难保是天上什么星宿降世,将来定有一番作为,一味妇人短见只会误他前程·王氏觉得有道理,便任由长子练武学艺、磨砺成长去了。
在弟妹眼中,陵越就是长兄如父,虽不常与他们一处玩闹,却分毫不影响他在弟妹心中的地位·陵越初学御剑之时,与云天青一同踏着长剑回淮阴镇,三个弟妹正巧下了学堂,在破庙矮墙下捉蛐蛐玩,一抬头,看见自家兄长驾着黄昏祥云飘在天上,兴奋得连声大叫,吓得御剑不稳的陵越摇摇晃晃,险些从云端跌下,反逗得云天青乐不可支。
弟妹都说,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陵越听了便哭笑不得地揉揉他们脑袋·然而在孩子们眼里,陵越确是颇有威仪,仿佛与生俱来,因而都对他服服帖帖,言听计从。
廿载光阴如流水,终是父慈子孝,舔犊情深··陵越离家那一日,在堂中给父母奉上清茶,王捕头嘱了一句“万事小心”,便起身回屋再不回顾,王氏本想送到门外却被丈夫厉声阻止。
陵越看见母亲转身时悄悄用帕子擦拭眼角,心中也觉得愧疚难过··简单收拾了行装,腰间放几锭纹银,囊中置几件衣物,手里一柄长剑,陵越迎着旭日迈出家门·忽而衣角被人牵住,低下头,看见最小的胞妹哭红了鼻头,陵越摸摸她的头发,说回来时给她带好吃的糖糕,又令二弟把她带回屋去。
正月新雪未融,远空苍蓝·陵越独自走上迢迢长路,迎向远方未知的人生·也等待着,一解心中多年困惑……·云天青问他信不信命,他只道天命太过缥缈。
然而二十年至此,冥冥之中却似总有预感萦绕不去,只待有一日水落石出,带他去到该去的地方··有件事陵越从未与旁人说过,自从十五岁那年起,他几乎每晚入梦都置身雪中,四望皆是冰清素白,只有一点殷艳似血的红,自茫茫雪雾里浮现出来,仿佛梦影雾花。
他急于看清那究竟是一朵花亦或是一簇火,却始终触及不到·觉得似曾相识,又偏生毫无头绪,只知一颗心都起起落落,莫名而生满腔怜惜之情··天长日久,那点红便刻在了心上,静待着他一见真章。
千里之外的洛阳,不知又是谁在等候着他·二月春暖时节,陵越走到洛阳地界·巍峨坚实的城郭伫立在碧空下,显得格外恢宏··陵越静静眺望了一阵,他一路行来途中所见所闻,无不引人入胜,天高地广,心中也悄然滋生一股豪情。
陵越算着师父所说的约定之期快到了,便回身往洛阳城东郊走去··白马寺在西阳门外三里御道南,背依邙山,处长林古木之间·时至正午,明亮的阳光透过头顶树叶洒下来,点点浮光落在草丛里,耳畔尽是林风萧飒,鸟雀清啼。
陵越沿着碎石路走去,身边陆续走过入庙烧香的人,他仰头望着一片苍翠中隐现的红墙和飞檐,有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间,手心都透出一点汗意··跨进古刹正门,檀香和香火气扑面而来,眼前宝殿五重,佛塔高耸,蔚为壮观。
陵越为那肃穆气象震撼,心中暗赞了一声··几名灰袍僧人路过,陵越出声唤住,恭敬地拱手施礼,问道:“几位大师有礼,家师命我前来贵寺寻人,请问……”陵越顿住,不知如何言述,斟酌片刻才道,“请问可有人住在此处等人”·僧人手掌合十,问:“施主要找之人如何称呼”·陵越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没问那人姓甚名谁,何等模样,心中不由自嘲,摇头道:“家师并未告知……”·游戏网游·僧人面面相觑,均现为难之色,只答道:“本寺常有外人借宿,施主要找人,不如去东院厢房看看”·“多谢。”
陵越持剑抱拳,转身绕过钟楼,沿长廊往东院去··院中曲径通幽,浓荫遮蔽,三面共十二间厢房,颇为安静朴雅·三三两两留宿的外乡客围着石桌,或下棋排遣,或谈笑风生。
陵越走进去时众人齐齐望过来,又浑不在意地继续闲聊··陵越颇有些尴尬,不知这寻人该如何寻起,暗自懊悔未向云天青问清缘由··一名小和尚抱着笤帚进来,扫着树下积的落叶,陵越便上前唤住,又问了一次。
小和尚歪歪头,炯亮的大眼睛眨了眨,说:“哦,前几日倒有一位年轻少侠来过,说是借住几天,要等一个人,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人”·陵越心中微动,问道:“敢问那位少侠现在何处”·小和尚把他的大笤帚搁在一边,随口道:“走了呀,昨晚上刚走。”
陵越又是一阵失望,心想约期未到,兴许不是自己要找之人,却仍是问了一句:“可说姓甚名谁,去往何地”·小和尚用抹布擦着石桌,摇摇头,道:“没说。
他很少跟人交谈·”·“我知道了,多谢小师父·”陵越不再多想,既来之则安之,便干脆在白马寺中宿下··谁料足足等了五日,仍未有所得。
其间行人匆匆往来,陵越看着那一张张虔诚面容,不知云天青所指之人可在其中·他一时也不知何去何从,只抱剑坐在菩提木下,看落日西斜,听温柔暮色里木鱼声声,梵唱悠扬。
他心知“姻缘”二字无非云天青戏谑之语,却也相信,云天青让他走这一趟,那人必定是与自己关系重大之人··一片绿叶随风飘落膝头,陵越伸手拈起,忽地心念一动。
扫地的小和尚再来,看见陵越便随口问道:“施主要等的人还没来”·陵越摇摇头,复而问他:“你说的那位少侠……相貌如何可曾说过所等何人”·小和尚认真地想了想,说道:“说过什么记不清了。
不过他不是中原人打扮,像是南边来的,年纪嘛跟你差不多,背着一把剑,看上去……唔,有点凶·”·陵越微微蹙眉,还欲相问,小和尚突然眼睛一亮:“啊对了,你等等”说罢跑进一侧厢房,半晌后拿着一件物事出来,塞到陵越手里。
“这是他留下来的,施主要是认识他,还劳烦代为交还,我还正愁该如何处置呢……”小和尚挠了挠头··陵越意外地低头看去,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枚剑穗,暗紫色丝绦和流苏,中间缀着一粒圆润的碧玉,像是已用了好些年头。
那色泽让他觉得莫名地熟稔,心思不由得恍惚起来,此时寺中正撞响晚钟,清磬之声在殿堂廊庙间回荡交鸣,远上重霄·陵越仿佛听见九天之外传来的,一点旧世之音。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众生爱命,还欲依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由於欲境,起诸违顺境背爱心而生憎嫉,造种种业,是故复生地狱饿鬼……·“是故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若诸末世一切众生,能舍诸欲及除憎爱,永断轮回,勤求如来圆觉境界,于清净心便得开悟……”·经堂中,面容清矍的禅师在讲释《圆觉经》,陵越怔怔听着,心头百般滋味颠倒,竟不觉时辰流逝。
直到月上林梢,清露沾衣,陵越方回过神来·心中沉吟良久,终向禅师道谢作别,走出寺门··此时林中已无人迹,只见树影幢幢,月色幽凉·陵越心中坦荡,毫无畏惧,只一边走一边想着此事,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打算往洛阳城中看看,或许会有机缘也说不定。
因着心中有事,陵越不急于御剑赶路,只任由夜风拂在身上,觉得心情平定少许·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隐约望得见洛阳城中一点灯火,他觉得口干舌燥,便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取出随身带的水囊。
几口清水下腹,陵越方欲起身继续赶路,夜色忽而平白暗沉下来,原本一缕淡淡月光瞬间消失不见·陵越讶然抬头望去,恰有几朵灰云遮住天际一弯弦月,陵越皱了皱眉,便觉察到身周有妖气攒动。
陵越不敢大意,掏出包裹中的火折子晃亮,便看见不远处有几个黑影,看形状像是野狼,间或听到“咝咝”的声响,草里恐怕还有蛇·陵越心道那想来并非普通野兽,应是成精的怪物,今夜阴气太盛,自身体质恐怕引来了妖邪之物。
陵越慢慢抬手按上佩剑,却听得那野狼嘶吼了一声,他手中火折子立灭,四周重归黑暗·陵越心中倏然一紧,握住剑抽出寸许,清冽剑光打了一道在草叶上·陵越心知不可轻举妄动,便凝神屏息,侧耳细听动静。
就在风声骤紧的一瞬间,陵越猛然提气,足下用力一蹬身旁树干,借力跃身而起,躲过了妖兽利爪一击,轻盈落在妖兽后方·那野狼一击扑空,怒吼着回身,陵越已占了先机一剑刺来,嗤一声,剑锋入皮肉七分。
陵越还未及抽剑,脚下又被蛇身缠上,那蛇吐着红信子要咬他脚腕,被陵越清喝一声抬脚踹飞·同时间,陵越只觉后心一阵凉意,急忙回身举剑格挡,不料仍是慢了少许,妖兽利爪将他臂上衣料抓破,划出长长一道血痕。
陵越顾不得吃痛,运剑如风又击毙了几只,却又听得越来越多的嘶吼声围聚过来,那股妖气也变得越发浓郁··他早年虽随云天青历练过几番,然而孤身涉险毕竟是头一遭。
陵越心道不好,身上衣衫都被冷汗打湿·他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心中开始默念起所学的法咒··突然间,一道蓝光将树林映得通透明亮,陵越惊奇地抬头望去,看见半空中凝出一个卦印,冷光凛冽。
他知是道家术法,且与自己所学颇为相似·紧接着,数十道剑光自空中落下,所过之处精怪无不悲鸣··剑光收敛,一个身影自林木间飒然飞出,稳稳立在他身前丈许处,此时夜色昏暝,看不清来人样貌,只看见一道赤色剑光平挥而出,势如惊雷,无数树干轰然倒坠。
巨响过后,四周一片静寂,先前的妖气已悉数消失不见,天上灰云也慢慢移开,皎皎月华重新洒下··游戏网游·那人背对着陵越,持剑默立,只能看清那是个身形挺拔的青年,看起来十分年轻。
陵越余悸未定,稍作平复后方抱拳道:“多谢阁下相助·”·那人并未作答,也不转身,只静静立在原地·片刻后将剑收入鞘中,举步向前走去。
陵越已看清那人身着一袭贴身长裳,虽是武人打扮,却不似中原衣袍样式,并且不像寻常男儿般束发挽髻,而是在脑后编成长长一根发辫,直垂到腰间··陵越顿时心头一震,扬声唤道:“稍等,你……”·那人闻声微微侧头,陵越借着月光,看清他眉间一点殷红,鲜亮得直要灼痛他的眼。
胸中霎时一阵惊悸,脑中骤然剧痛,陵越再吐不出半个字,捂着心口摔倒下去··· ·☆、似此星辰非昨夜· ·陵越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织锦帐幔,阳光透过窗纸映在桌案上,窗外喧哗人声次第传来。
陵越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撑起身来,四下打量一番,确定这是一间客栈的厢房··想起夜里种种,真真恍然若梦,这种感觉极不真实·他只看了那人一眼便已神志不清,那阵骤然袭来的痛楚既非创伤亦非旧疾作犯,然而再醒来时却已躺在客栈里,却不知……·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人由外推开,店小二端着盛满清水的铜盆和毛巾走进来,见陵越已醒,不由喜上眉梢,道:“哎哟,这位客官您总算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呀”·陵越疑惑地看他一眼,掀被下床,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换了整洁的里衣,而外裳正叠得齐齐整整放在椅子上。
“请问……这是何处”陵越道··店小二将水盆放在架子上,笑嘻嘻道:“这是洛阳城里最大的客栈啊·”·“我……为何会在此处”·“客官你都不记得了”店小二挠挠头道,“前儿夜里快打烊的时候,有个少侠背着你来敲门,当时客官你正昏迷不醒……”·“我竟昏迷了一日一夜……”陵越心中一动,追问道:“送我来的那人,现在何处”·“他付了房钱和诊金就走了,没有在客栈留宿,也没说要去哪里,只吩咐我替你请大夫煎药,小心照料……啊对了”店小二摸摸脑袋,“药还在吊子上温着,这就给客官送上来”·“……有劳。”
陵越两指按着眉心,哑声道谢·看着店小二退出房间,陵越走至窗边向下望去,看长街上珠帘绣户茶坊酒肆、宝马雕车金翠罗绮,处处透着繁华人烟气息,满目冶艳花光□□……良久,他长出一口气。
眼前不住晃动的,是漆黑夜色里那一道凛亮剑光,是轻柔月光中那一点嫣红朱砂……匆匆一晤,他甚至未能看清那人样貌,却隐约觉得一切都似透着不寻常。
仿佛……冥冥中有种力量,正引导着他一窥究竟··陵越看着街巷间熙熙攘攘的行人,心中无端烦闷,怔立得片刻,才自去梳洗穿衣··店小二端着一盅药汤上来,就见陵越已经穿戴齐整,拿着剑像是要走的样子,问起来,陵越只说自己身体无恙无需服药。
店小二心里虽纳闷,倒也松了口气,东家本就不愿接这桩麻烦差使,生怕病人有个什么差池,但深更将他送来的人一脸冰冷寒煞,是个带剑会武的,一锭澄金扔在柜上,他们哪里敢招惹·如今陵越自己要离开,掌柜自然满脸堆笑地将他送出了门外。
陵越漫步走在街上,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春日温风拂面,心情逐渐平和下来··这座九朝旧都在清晨的薄雾中平静地喧嚣着,骑马、挑担、赶车、吆喝的人声此起彼落,洛河上石桥边,公子红妆络绎不绝。
陵越不由舒展了眉目,而那夹道的榆柳在春风中泛开的翠色,便沉淀为青年眼中最醇厚而清澄的神光··也有那手挎竹篮的卖花姑娘经过,只望得一眼,已惶惶低下头胭红了两腮,直与篮子里早放的牡丹一般颜色。
或是教那小红楼上支颐闲望的佳人见到,心思悠悠荡荡,瞬时便飞到天边去了··将近晌午时分,陵越腹中饥饿,看见街边一间茶楼,便走进去上了二楼寻桌坐下··要了几样小菜并一壶碧螺春,刚动筷,就听见一阵流水般的清音——原来是堂中来了说书人。
宽袍长髯的先生手拨古琴,身边一名青巾束发的少年扣着竹板,稍一清嗓子,便声如玉振,琅琅念唱起来——·“天下风云,百年浮萍·列位客官赏脸,上回书说到侯无心和澹台兰大战魔教,一代绝世剑者双双归隐山林。
今日重翻侠义榜,说的是那天下榜眼之位的百里少侠……”·听到此处,陵越心中蓦然一震,不由搁下手中碗筷倾耳细听·他此行一路走来,于街坊酒肆闲谈之间也不时听到这个名字,百年前惊鸿一现的少年剑客,着实令人心驰神往。
陵越靠在椅背,当窗远望,耳边琴音低回,听着那一出出传奇在弹唱间回现,虽未亲见,却莫名觉得似曾相识·不知不觉,心绪便随着楼外那袅袅柳线儿,荡得远了。
琴师苍劲的手指扫过冰弦,曲调渐渐激昂高亢——·“其时妖魅横行,天灾泛滥,江河决堤,数百人家毁于朝夕,一时求生无门·百里少侠自言以一已之力,能救万民于水火,自青龙镇一去,从此再无音讯,然而三日之后,万事万象重归平靖。
“所见无不缟素哀哭,一叹至亲长离,二叹家徒断壁,三叹英雄折戟··“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低沉悲郁的调子在茶楼上回旋,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眼前仿佛便望见大江大河,风起云涌,望见百年前那神秘少年剑起惊风,九天雷动,踏着遍地的血与火去赴惨烈的杀局。
自此,侠骨英风只在街头巷尾口耳相传间流转··说书少年唱声放落,琴师忽而按下琴弦,倏然间天地沉寂·所有人俱未回过神来,犹自沉浸在故事里经年的江涛声中,意犹未尽。
陵越幡然转醒,茶楼外风摇叶动、鼎沸人声方才渐次清晰起来,而他握着杯子的手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游戏网游·突然间,只听楼板“咚、咚”声响,有人步履沉稳走上楼来。
陵越本不在意,而后余光扫见一角黑衣,霍然抬头看去,便见楼梯拐角处正有人拾级而上,一双眼眸恰与他相对··四目交错的一瞬,天地陡然变得异常安静,仿佛看到一泓星芒在浓沉夜空中骤亮。
那人略感错愕,眼波微微闪动,一张俊秀面容上,眉间赤砂比洛阳城最艳的牡丹还要耀目·陵越瞬也不瞬地看着,迎着那人站起身来··来人驻了脚步,不进不退,似是两难。
直到店小二托着盘子上楼来一声吆喝“半斤卤牛肉客官慢请”,来人才像是回过神来,眉头微锁,目光移开,举步踱进堂内,自寻一张空桌坐下··陵越莫名觉得失望,重坐下喝了口茶,然而犹豫半晌,终还是拾剑起身朝那人走去。
“前夜……”陵越朝那人抱拳,话刚出口却又自悔唐突,顿了顿方续道,“前夜多谢阁下出手相救·”·面前的青年并不曾抬头看他一眼,只一径垂着眸安静啜茶,不知是在盯着桌上菜肴,抑或是在看陵越投在地上的身影。
陵越这般低头,恰看见他右耳挂的一枚兽骨耳饰轻轻晃动,在颈间投下淡淡阴影·只是青年神色冷淡,不发一言,陵越更加觉得尴尬··就在陵越险些以为自己认错人时,青年低声开口道:“举手之劳,无需言谢。”
陵越略觉意外地一扬眉,心中稍作斟酌,又道:“在下有一事相询·”·青年这才抬眸看向他,楼外明丽日色映得他眼底神光清湛明朗,修眉斜飞似剑。
微风携花香穿堂而过,青年抬手示意,道一声:“请坐·”·陵越在他对面坐下,青年递过一只烫洗干净的白瓷杯,陵越伸手去接,不经意间手指相擦,陵越却没来由地心中一动。
青年已状似全不在意地收回手去,问道:“你有何事问我”·这些天来,陵越心里本存了无数疑问,却偏偏如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只得问道:“敢问兄台……是否识得家师”·本是没前没后的一句话,青年却丝毫不感疑惑,一手拈着茶杯轻轻转动,素白的骨瓷衬着他修长有力、指节匀亭的手,颇为悦目。
“见过数面,云前辈与家师亦是渊源极深·”·陵越这才心头豁亮,原本悬着的一块大石堪堪放下,先前种种不安和茫然此刻均化作另一种困惑,“此番离家,师父嘱我前来洛阳寻人,如此看来,当是阁下无误。”
“我知道·”青年眼睫轻阖,不知藏了何种情绪,淡声道··陵越又问:“此行所为何故,师父并未告知,不知是否另有要事”·青年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不答反问道:“云前辈怎么说”·陵越心想云天青言语神秘,并未点透其中来由,而自己也大意地未曾问个明白。
忽又想起那夜月下庭前,云天青抱着手靠着廊柱,似笑非笑说出“姻缘”二字,不由得面上一热,·陵越心下念头转了几转,暗道与其遮遮掩掩,不若将话说个明白,也好尽早求个答案,便干脆回道:“师父只说了姻缘二字,未知所指。”
青年显然未料到有此一句,双眉轻挑,意外地睁大了眼,随即又慌乱地转开视线·陵越话虽出口,却也是后悔莫及,尴尬不知所措·云天青那轻轻巧巧一句话,先是搅得他心绪纷乱,此刻又令他有苦难言。
“师父常胡言乱语,不必放在心上”·“云前辈所言不可当真”·两人同时开口,俱是一怔,彼此对视一眼,神色却都缓和下来。
陵越甚至看见青年眉头舒展,削薄的唇轻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来·只是那笑容一瞬即逝,如风过无痕··“师父喜欢捉弄人·”陵越刚开口,便看见对面的青年神色微妙地黑了一黑,料想他定是被云天青戏弄过,不觉暗自失笑,“师父说话虽没正形,但是我相信他断不会开这等玩笑。
想来另有深意·”陵越搁在桌上的手悄然握紧,笃定地说道··“此中缘由我全都知晓,只是……暂不便说与你知·”青年面色凝重,摇头道。
陵越虽困惑不解,但看他如此,自是不便多加追问·两人都不再说话,静坐得片刻,陵越猛然想起一事,抬头问道:“还未请教兄台姓名,多有冒昧·在下陵越——”·“我知道。”
青年截断他的话,语声虽轻却隐隐透着坚定之意·陵越并未料到对方竟知道自己名字,转念又想,许是云天青曾与他提过,方欲再问,却见青年一翻手腕,将手中茶杯倾覆。
一时间,滚热的茶水尽数洒在桌上,顺着木纹蜿蜒开来,翠绿泛白的茶梗子打着卷儿,热雾氤氲出袅袅一段清香·陵越正自惊诧,青年已用手指沾了茶水,在干爽的一侧桌面上稳稳划下一横,一撇,又是一竖——他正是借那茶水,将自己的姓名写在桌上。
陵越静静看着,不觉屏息凝神,他看那只修长的、结着薄茧的剑客的手,一笔一划郑重地倒笔成书,因姿势不便,字体难免别扭,却仍是笔直刚劲如拔节之竹·顷刻间,茶楼里的人声喧嚣都似远去,身周耳畔唯余风声。
“百……里……”陵越轻轻启唇,想念出那几个字,偏偏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发不出半点声来·青年写完最后一个字,收回手慢慢攥紧,默然垂眸,几缕乌黑额发遮住了双眼。
桌上那四个字痕迹极淡,一点水渍转眼已消失在风里·陵越轻吁一口气,搁在桌上的手悄然攥紧成拳··——百、里、屠、苏·就在不久前,这间茶楼里还吟唱着这个名字,而他眼看着这四个字在青年手指下绽现,仿佛就听见那些凛冽剑鸣、铿锵风骨,穿越了经年的风霜,自岁月长河里溯流而来,簌簌落在耳边。
那是一曲音韵,每个转折起伏都搅起心湖一圈涟漪··那个本应随时光远逝的名字,本应活在传说中的人物……陵越却有种强烈的感觉,面前的青年正是百余年前那名侠义无双、一剑光寒的少年英雄。
况且……既然与云天青殊有渊源,自非凡辈··游戏网游·如此一想,心下反而镇定不少·陵越睁眼看向百里屠苏,发现对方一双清冽瞳仁也正看着自己,想称一声“百里少侠”,却莫名地觉得唤不出口,百里屠苏已心领神会般开口道:“直呼名字即可。”
陵越点点头,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忽而想起百里屠苏先前所说之话,便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道:“尊师既与家师是旧识,不知是何方高人”·百里屠苏神情瞬时复杂起来,眉峰微蹙,似是深蕴了激荡情绪,眼神却是一片寒凉,又带些自苦般的无奈。
片刻后方轻舒一口气,涩然道:“师尊名讳恕我不能相告·再者他……恐怕不愿再认我这个徒弟·”·陵越虽不明就里,但看他神色孤寒,不由得心中一动,“何出此言”·“我因对昔日一位同门心怀愧疚,多年来一意孤行,违抗师命,累他担心挂怀,却……至今无颜再去见他。”
百里屠苏一字一句道,“是为不孝·”·陵越听得心情沉重,不知前因后果,也不知该如何问起,该不该问起·沉默片刻后,只得轻叹一声,安慰道:“但凡误会,未必没有解开的一天。”
百里屠苏不再说话,只是看住陵越的一双眼,只见那眸中神采清明坦荡,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恍惚·目光渐渐像是放得远了,远得看见千里之外百年之前的,另一个人。
突然间楼板咚咚作响,数名男子大步走上楼来,一色的深色劲衣打扮,手拿弯刀·二楼品茶吃菜的客人纷纷被这阵响动吸引,看着他们阔步而行,面目凶煞,走到那两位青年的桌前,扬手将一个麻袋扔在桌上。
陵越看那几人神色狠厉,已知不是善与之辈,手不动声色按上剑柄,却看百里屠苏盯着那为首之人,面现嫌恶之色·一阵血腥味充斥鼻端,陵越低头看去,敞开的麻袋口露出内里物事——·竟是满满一袋染血的断指·· ·☆、剑光照空天自碧· ·陵越心头一震,手中佩剑几乎立时便要出鞘,百里屠苏却伸出手,轻轻按在剑鞘上。
陵越不解地转头看去,屠苏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不见一丝波澜·陵越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心想百里屠苏与这伙人定有恩怨,却不知是何人因何事下这等狠手。
“就、就是他”最后那人面色灰败,裹着纱布的手血迹斑斑,指着百里屠苏颤声喊道·话音一出,十几把弯刀白刃亮晃晃对着百里屠苏。
“妈呀,杀人啦”茶楼中的食客顷刻被吓呆了,片刻后醒过神来纷纷夺路而逃,有个小女孩被惊慌的父亲落下,嘴一瘪“哇”地大哭起来。
陵越见状大步上前一手将她拎起,运劲轻巧地抛到楼下父亲怀里··为首那人云白素袍,如瀑乌发以绸带松松挽住,一副清秀温文儒生模样,气度却比身后一干彪汉沉稳许多,显是领头话事之人。
此时他并未动手,只是将手握在腰间一杆碧箫上,目光在陵越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诧异,却也没说什么,而是略上前一步,朝百里屠苏冷声道:“阁下究竟何方神圣,为何伤我焚天门数十部下”·陵越这才恍悟,眉头微扬,看向对座的青年。
百里屠苏将浅啜一口的茶盏放下,眼也不·抬、眉梢不动地漠然道:“昨夜我已经说过·”·白衣书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周身气度,亦不敢等闲视之,便拱手一礼,问道:“敢问尊驾高姓大名”·陵越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桌面,先前那四个字早已消散作几点水渍。
百里屠苏眉心攒紧,语气不耐道:“闲话少说·断指只是小惩大戒,若要不知悔改,休怪我手下无情·”·此话一落,那群汉子已被激得面红耳赤,刀一横就要冲上前来,唯有受伤那人两手颤抖地拉着身旁人的胳膊向后缩,显是怕得紧了。
白衣书生冷冷一笑,快若闪电地抽出腰间玉箫,道:“尊驾既来者不善,我们也不用废话了,动——”·陵越眼见他指尖在箫身上一勾,心知必有机簧,心念电转间剑势已起,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暗针尽数被他挡去,深深钉入一旁的墙柱上。
百里屠苏稳坐不动,但见赤色剑光骤然一晃,书生闷哼一声,手中玉箫已凭空落到了屠苏手里,而屠苏右手长剑正架在那书生颈间,细细一线鲜血顺着剑身淌下,没入素白衣襟里。
“堂主”焚天门汉子们眼见此幕,皆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既愤又怕·被唤作堂主的白衣书生抬起手制止他们上前,面色苍白却强作镇定,哑声道:“好快的剑,好强的内力。”
陵越随云天青习剑多年,而云天青其人虽生性散荡不羁,却最是痛恨阴诡险毒之辈·因而陵越从心性到剑术皆习得琼华一脉的清正,对此等行径也是鄙夷至极。
他用布条垫手拔出墙上三枚暗针,见针尖发黑,显然淬过剧毒,便随手抛于地上,摇头道:“此等阴毒之物,害人误己,还是趁早弃之不用为好·”·书生看着陵越,玩味般扬起了嘴角。
百里屠苏站起身来,长剑仍架在他颈间,剑锋贴着肌肤一寸不移,“回去告诉你们门主,我知道他所谋何物,但凡有我在一日,他便休想得逞,这个人他动不起·”百里屠苏手腕一翻,利落收剑,“害人性命之举如有再犯,定不轻饶”·陵越虽不明就里,却也隐约听得大概,料想那帮人定是做了什么恶事。
只是全然未觉,自己竟是已毫无保留地相信了面前相识不到一日的青年··白衣书生抬手抹去颈间血迹,盯了那柄赤色长剑一眼,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百里屠苏片刻,忽而眼露笑意,弯腰谦谦一礼,道:“在下定将话传到,后会有期。”
他扬手一挥,转身便走,步履翩翩,“今日这笔账来日一定讨还·”·手指被砍的手下战战兢兢凑过来,书生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有眼无珠,回去自己受刑。”
他边说边走下楼梯,忽而又回望一眼,笑道:“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韩巫祝,人生何处不相逢……”·百里屠苏不为所动,只是将茶水浇在剑上,洗去那一缕血迹,而后收剑入鞘,从容落座。
游戏网游·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顷刻又灰溜溜离去·此时茶楼中人已走光,唯余屠苏、陵越二人,掌柜正从矮柜后探出半只脑袋,浑身抖如筛糠,“大,大侠,那些人……”·百里屠苏掏出一锭纹银放在桌上,道:“掌柜的,结账。
吓走了你的客人,还望担待·”·陵越一番惩恶,正是畅快,见他要走心下竟是一紧,道:“你这就要走”·屠苏背影一顿,道:“尚有要事。”
陵越斟酌着问道:“不知我可否同行”·“多有不便,见谅·”百里屠苏轻声道,“明日午时可于悦来客栈见。”
话说至此陵越自然不便多言,只点点头道:“那明日再见·”·屠苏向前走得几步却又停下,转身回眸,那一刹,映着楼外浓翠□□、飞花轻絮,陵越依稀于他眼底望见一丝柔和笑意。
“方才你出剑助我,多谢了·”·“不值一提,理当相助·”陵越持剑抱拳,回以微笑··百里屠苏走后,陵越独自在洛阳城中闲逛了大半日,心潮却是起伏难平。
他一时想着云天青眼下不知云游何方,一时暗悔轻易应承却未向云天青问个明白,一时又想今日所历种种不寻常之事,思绪颇为纷乱··不经意间,他掏出收在腰间的那枚剑穗,不由轻呼一口气,一手扶着栏杆,任桥下潺潺水声流过耳畔。
低头看去,那暗紫色的流苏在十指间铺陈开去·他想,只待明日再见……·他与那人相识尚短交谈更浅,今日匆匆一晤,许多话都未来得及说,然而眼神相错之际,言语来往之间,却仿佛再熟悉、再信任不过。
大抵茫茫世间,真有前缘命定一说·陵越抬眼望向天边落日金晖,不禁出神了片刻··——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入夜时,陵越到悦来客栈投宿,洗漱后歇下不久,便被房外轻微响动吵醒,甫一睁眼,就闻见一股奇异的香气。
他自小修炼法术,耳力目力极佳,加之孤身在外愈加警惕,立时便猜到那应是师父讲过的江湖道上惯用的迷香··陵越屏住呼吸,握住搁在枕边的佩剑,轻盈地翻身下床,便听见屋顶上和房门外均有脚步声纷沓而来,向自己靠近。
长街上有人在打更,梆子声打破夜的沉寂,陵越辨认出来者约有三十余人,正思索对策,忽听得有人惊呼了一声:“啊,是他”·似乎有人来到,与那些人激烈缠斗起来,刀剑拳脚之声络绎不绝。
然而只片刻之间,有人喊了一声“撤”,那些响动已渐行渐远··陵越侧耳细听了一阵,确定再无异动,迅速穿好衣衫准备出门探个究竟·然而还未靠近房门他便已觉出不妥,这间房的门窗四围都被人施了法,以结界牢牢护住,想来正因如此,方才暗放迷香之人才一时无法破门而入。
他颇感诧异,将掌心贴近结界,凝神感知,那结界甫一靠近便清光大盛,灵力充沛,似极前日城郊树林里百里屠苏所使术法··莫非竟是他……·陵越无来由地心弦一动,不敢再作耽搁,又见那结界上五灵运转之法竟与云天青所授似有共通,当下便盘膝而坐,全神破解。
没过多久,那禁锢法罩便被解开,陵越推开门,循着长街上的痕迹一路追了过去··“堂主回来了”·白衣书生匆匆行上数十级长阶,走进深堂阔院中,随手解下染了血污的外袍扔给手下,只余一领云烟也似的素衫,穿过九曲回廊亭台水榭。
·“堂主,郁璘大人来了·”婢女小声禀道·书生步伐蓦地止住,一双秀目含着水波盈盈发亮,“在哪里”婢女低眉顺目道:“在书房歇息。”
“我知道了·”书生接过热毛巾净面,触到项上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将沾上猩红的毛巾随手一扔,抖抖衣衫走出门外去··刚至书房外,便听见叮叮咚咚的琴音,再熟悉不过的韵律悠悠扬扬,溶进清冷夜色中。
他立在院中听了好一会儿,看着月光给满院花木镀上一层银纱,不知不觉间倒有些心旌摇曳··“阿秦,你进来·”忽然房门由内打开·只见内烛台高烧,照得那人一袭宽大黑袍温柔如夜,光影在硬朗的面庞上流动,前额一道斜长疤痕也不似往日狰狞骇人,反添几许邪魅。
阿秦刚走进屋便被郁璘一把拽过去,按着肩膀坐下·郁璘顺手拂灭烛火,低声说:“很久没听你弹琴了·”·“是,大人·”一片漆黑中,阿秦温顺地应道。
十指按上冰冷弦丝的一瞬,心内却蓦地自嘲——郁璘总喜欢在黑夜里听他抚琴,想是只有目不能视,才能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当做另一个人··流水般的琴声自指尖泻出,阿秦忽地觉得荒唐。
他本不擅此道,只因他喜欢,只因自己生就一副肖似那人的眉眼·只因郁璘喜欢,他便为他衣白裳,为他抚琴弦,为他夺人命·世上情感,可有一厢情愿荒谬若此·然而……郁璘想着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了。
“无论怎么练,我总是弹得不及你好·”坚实温暖的胸膛自背后贴上来,将阿秦整个人圈在怀中·“你受伤了·”温热的呼吸拂过耳侧,唇却是削薄冰冷,似有若无地贴上颈间剑伤,他呼吸一促,至此曲不成调。
“你身上的味道总是那么好闻,像是……榣山上的青草……”阿秦紧紧闭上眼,仰起头攥紧了琴弦··一时喘息相闻··就在这时,门外突地传来一声惨呼:“堂主,他他他追来了……”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钝响。
郁璘停下动作,将阿秦往旁边一推,扬手一掌凭空击出,浑厚霸道的劲气将窗棂震得粉碎·他喝道:“来者何人”·百里屠苏提着剑,面色寒煞地站在九曲木桥之上,脚下万千水波被风吹起粼粼清光。
“是他”阿秦不禁低呼一声,郁璘回头看他,他低声回道:“就是前夜从我眼下将人救走,又断了我数十部下手指的人·”·游戏网游·郁璘眸光陡厉,微眯双眼看向百里屠苏。
三丈开外的青年傲然临风而立,浑似出鞘利剑,敛而不发却已锐气逼人·“你……来送死”郁璘玩味地问··百里屠苏话音冷淡道:“你便是焚天门门主郁璘”·“嗯”郁璘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尾音上扬极尽张狂。
那厢百里屠苏清清朗朗的声音随风传来,“贵派何故一再咄咄相逼”·阿秦在旁轻声道:“大人看他的剑,在乌蒙灵谷见过·”郁璘霍然抬眼,看向百里屠苏手中长剑,心中霎时雪亮。
八年前他胸有成竹志在必得,谁料还未踏进乌蒙灵谷半步便遭强抗,自己更被重伤以致闭关修养三月·那时满山如火红叶中,峰顶那道玄衣如墨剑光似焰的身影,多年来虽已模糊,却未曾忘怀。
“原来是你·”郁璘再不敢轻忽,沉声道,“八年未见,大巫祝别来无恙”·百里屠苏长剑一挥,几束火焰如离弦之箭直扑郁璘面庞,被他黑袍一展尽数收纳。
百里屠苏祭出道剑,身周腾起无数剑影,整个人离地而起,连人带剑直向郁璘飞来·“你害人性命无数,犯我乌蒙灵谷,更妄图伤我至亲·我已多番警诫,今日再不能容情”·“大人当心”阿秦情急之际摸向腰间,才突然想起随身玉箫早在方才厮磨之际滚入床下。
饶是他多年江湖行走,此时对着面前剑法无双、仿似神魔无阻的青年,仍是面色煞白·却见郁璘不避不让,双掌之中霎时已蕴起一团雷电,气势惊人地迎着剑光而上。
耳听“轰”一声巨响,雷电和剑气相击,在夜色中炸开一蓬金芒·屠苏双足踏风凌空腾挪,继而单膝点地稳稳落下,远看便如一匹低伏伺猎的豹,矫健而力量十足,玄衣下摆如在地砖上倾开一摊浓墨。
郁璘不由暗赞,丝毫不敢懈怠,再度聚力·百里屠苏迅速起身,脚下刚动,却扫见阿秦唇畔一丝浅笑·他忽地忆起焚天门最擅暗器机关,然而心念刚动便听见身后风声骤紧,似有箭羽破空之声,而面前郁璘已暴喝一声,九天之雷都仿佛凝在他掌中,隐而待发。
百里屠苏还未来得及有所应对,半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清喝:“快避开”霍然抬头,却见陵越足御长剑飞至他身后,挥手挡去了那枚偷袭的利箭。
雷电裹挟惊风扑面而来,百里屠苏双唇紧抿,两掌平平推出,竟是凭一身内力强行去接·然而意外的是,只八年未见,郁璘的功力竟然突飞猛进,与当初在南疆落败时不可同日而语。
他今夜来此本有九成胜算,眼下却一时落了下风·两人这般正面交手,百里屠苏顿感吃力,亦不敢有丝毫大意,便暗自催动体内狂煞劲力,掌心蕴出两团火光··郁璘虽也是额露青筋,内力却雄浑不绝,顷刻间整个人都移至百里屠苏身前。
陵越挥剑如云,挡开百里屠苏身后无数暗器,心中却是大惊·虽然曾随云天青四处历练,但他自问从未见过这样决绝的战法,浑似要豁出命去··百里屠苏多年未曾催动身中煞气,此番情急之下使出,一时无法自控,只觉心头悸痛难耐,浑身灵力都在体内乱窜,支撑得片刻,手上已渐渐松了力道。
郁璘见他蹙眉强忍,眼露得意之色,低喝一声“受死吧”,两手已死死扣住百里屠苏腕上脉门··武人脉门受制无异送命,百里屠苏只觉一阵凉意直窜背脊,心道不妙,下一瞬却觉身前雷电劲力蓦然消失,而郁璘如同被人当胸一击般,重重向后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竟是他自己强行将功力悉数收回。
百里屠苏捂着发痛的心口,以剑柱地,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守在一旁的阿秦惊呼一声抢上前去,却被郁璘用力挥开,郁璘以手肘撑起半身,不可置信般死死盯住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不知郁璘因何收手,方欲上前,已被陵越伸臂用力托住下肋·屠苏猛地回头,看陵越满脸担忧,紧绷的心弦却放松了些许,深吸一口气道:“你来作甚”·“先离开这里”陵越低声道。
并指一挥,剑身平平停在脚边,“敌众我寡,不可强抗·”百里屠苏亦知自己伤重无力,此地不可久留,点点头,任陵越扶着他踏上剑身御风而去··“给我追”阿秦抬手喝令,数十手下齐齐持刀追出。
他低头看向颓坐在地的郁璘,心中竟是又惊又怕,他习惯那个霸道狂妄、强大得仿佛逆天的男人,而不是如眼下这般怅然若失,却又深情宛然··阿秦闭上眼,听见随风飘来的一句低喃,如唇齿间最温柔的叹息——·“太子……长琴……”·“你……”陵越头一次带人御剑,紧紧盯着前方目不斜视,丝毫不敢分心,“你怎么样”·百里屠苏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倒像是已经习惯一般,咬紧牙关,将头抵在他的后肩上。
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道:“并无大碍·”·然而饶是身侧疾风呼啸,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还是钻入鼻中·陵越听他语气强忍,不知何故心头腾地火起,自然端出了平日训斥弟妹的架子,沉声道:“你在流血,这也叫并无大碍”话音刚落,便感到百里屠苏手劲渐失,身体愈加无力地靠在他背上,陵越扣住他的手,问:“伤在何处”·百里屠苏声音轻如回风,鼻息却深重地擦过陵越颈侧,“手臂被暗器刮伤,无甚要紧。
但我内息不稳,怕是……不妥……”·陵越心头一沉,甚至可清晰地听见他牙关打颤的声响,握在掌中的手灼如热炭,指节泛白,显是正极力忍耐。
陵越心知不可再耽搁,恰望见前方有一片密林,便收缓剑势,稳稳落在地上··双脚刚一沾地,屠苏便无力自持,膝下一软险些栽倒,幸而陵越眼明手快托了他一把。
百里屠苏抬头看了他一眼,借力稳住身体,盘膝坐于地上,双手结印闭目运功·然而只那一眼,借着轻薄月色,陵越已看清他眼底有如血红光··陵越心中蓦然一动——倒并非觉得凶煞可怖,只莫名感到熟悉,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
然则不待多想,他又看见屠苏不着衣料的臂弯正血流如注,看来伤口不浅·陵越有心上前相助,却见屠苏身周隐约笼着一层焰光,却是先天护体灵力正在流转··游戏网游·陵越心知此时不可贸然相扰,便在周围捡了一些枯枝枯叶堆在一起,取出火折子点燃,坐在一旁静静看他。
火红焰光中,屠苏黑发玄衣如墨,面色却苍白似雪,整个人看上去清冷干净,又剑意凛然··陵越抱着手,看着屠苏因痛苦而深皱的眉,浑不知自己眉心也纠结出一道川纹。
那些口耳相传的江湖往事此刻又在脑中回响,百年前曾大破翻云寨、独战孤魂双剑的英雄侠少,与今夜刀林箭雨中孤身迎敌的青年渐渐重合在了一起……·篝火毕啵炸响,在静夜里听来格外分明。
半晌,百里屠苏才睁开眼,他额头鬓角俱是冷汗,点漆似的眸子里血色仍未褪尽,气息却平稳了些许·他抿了抿发白的唇,拾起脚边的剑就想站起来··“不忙,你先包扎伤口。”
陵越出声阻道··百里屠苏这才恍然忆起,低头瞥了一眼左臂上的箭伤,动作熟练地撕下衣摆一段布料·陵越踏着一地落叶走到他身边,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瓷瓶,道:“暗器上多半淬了毒,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边说边将白色药粉倒在他皮肉绽裂处,抬手运起五色辉灵疗伤术法,将自身灵力灌注于他伤口··“小伤罢了,无需劳烦·”运功未完,百里屠苏便缩回了手,眼神闪烁不定。
陵越心中微感无奈,只得收回手道:“血已经止住了,伤未见骨,休养两日便好·可惜我修行尚浅,若是师父在此,当可立时痊愈·”·“你天生慧根,习武进境已远超旁人,不必妄自菲薄。”
百里屠苏低声道·他将布条在臂上一圈圈缠紧,然后用牙咬着一端草草打了个结,陵越看他动作不便,几番想上前帮忙却又觉不便插手··待处理完伤口,百里屠苏已是满头细汗,放松身体靠在背后树干上,长出了一口气。
陵越与他相对而坐,夜风细细拂过,头顶树叶窸窣作响·静了片刻,陵越问道:“恕我冒昧……你与焚天门究竟有何仇怨不知我可否相助”·百里屠苏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微掀,似是在斟酌言辞。
随即,他移开目光,状似平淡地说:“此事说来话长……况且其中尚有隐情,暂不能相告·只是焚天门豢养妖物害人性命,我断不能容他继续作恶。”
陵越点了点头·忽而心中一动,问道:“对了,先前我房门外被人设下了结界……是你来过”屠苏见他知晓,也不欲隐瞒,微微颔首默认。
陵越眉头微扬,诧道:“如此说来,那些人的目标真的是我但不知所图为何”·“那晚你在白马寺外被妖兽袭击,也是焚天门所为。”
百里屠苏道,“云前辈可曾说过,你先天灵力极强”·“师父说过·”陵越心中一沉,隐约猜到了些什么,“看来我屡次遇险,是因为体内灵力遭人觊觎,莫非他们是想……”·百里屠苏轻轻吁了口气,淡声道:“定是做有违天理之事。”
陵越一时默然,此事虽来得突然,但他向来心性沉稳,也并未感到害怕·陵越沉吟片刻,抬手抱拳,微微一笑道:“多谢·”屠苏摇了摇头,道:“我如何能够坐视不理。”
陵越只道他几番出手相救是因与云天青颇有交情,当下并未多想,又道:“不过……容我多言,焚天门在洛阳根深蒂固,势力庞大,绝不易与,你一人前往未免太过轻率。”
百里屠苏一手搭在膝上,低着头道:“我知道,今日是一时情急·”·陵越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百里屠苏神色骤变,伸手按住心口,手中长剑咣当一声跌落在了地上。
“你怎么——”陵越起身大步抢上前去,然后话刚出口,却被百里屠苏用力推了一把,“别、别靠近我”·那一下劲力大得惊人,陵越竟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
百里屠苏扶着树干借力想站起来,终因功体大乱力气流失,双手撑着地面单膝跪倒,老树被他摇得满树叶子哗啦啦垂落·陵越下意识地想去助他,然而脚步刚动,却见屠苏一把抓起长剑横在身前,哑声道:“别过来”·陵越又惊又疑,他不明白百里屠苏分明痛苦万分,为何一脸戒备疏离之色。
然而在屠苏眼中,透过熊熊燃烧、几欲摧毁他所有神智的光焰,依稀看见的是少年时那场毕生难忘的比试,他怕极了陵越接近自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身中煞气,将生平最亲近之人重伤剑下。
别过来……你别过来……·百里屠苏攥紧了胸前衣襟,顷刻间已是汗流浃背,他口中无意识地低喃着这一句,直觉浑身煞气随时便要破体而出。
意识混沌间,按着地面的手深深陷入泥土之中,然而下一刻却被人拉了出来,用力握住··“凝神定气”陵越只道他是走火入魔,托住他腋下想将人抱起,却因屠苏极力挣扎而双双跌倒,狼狈地摔在一起。
百里屠苏此刻煞气嗜体,浑身如被火炙,靠近自己的怀抱似有清凉熟悉气息,身体本能地觉得依恋,然而残存的意识却在提醒他不可靠近·屠苏抬手想推开陵越,无奈实在气力不济,只能颓然地落在陵越肩上,反被他一把握住。
“我……唔”煞气毕竟久未催动,此刻发作起来极为蛮横,灼热劲气在胸腔中冲撞,痛得百里屠苏汗如雨落,一双眼眸红得惊人,仿佛浸染血光。
陵越不觉怔住,转眼肋下已挨了狠狠一击,原是屠苏借着狂煞之力推他,陵越一时不防,疼得倒吸凉气··陵越一腔怒气上涌,说不清是因无端被打抑或被人防备抗拒,然而那股怒气很快化作心尖几许怜惜。
陵越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两手按住他肩膀,双腿制住他腿弯,顺势运起禁锢之术,将百里屠苏牢牢困在自己怀中··“别动闭目调息”陵越沉声说着,内力凝于指尖,而后源源不断地抵着他后心送入。
百里屠苏猝然睁大眼,紧紧将他盯住,血红眼眸中满是震惊之色,陵越毫不退避地看着他,却隐约看见他眼底深处一抹哀伤··百里屠苏不再挣扎,而是闭上眼偏过头去,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牵引着那一缕外来的灵息流过自己四肢百骸。
陵越听见他拼命压抑着的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擂鼓般分明的心跳声,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只得腾出一只手来,抚着屠苏的背脊一下下替他顺气··游戏网游·两人便维持着这般紧紧相拥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吹过,早被汗水浸湿的衣衫冷得渗人,陵越才回过神来,重重舒了一口气。
手掌触及的肌肤不再似方才般火烫,却也冷得不寻常·陵越将身子撑起一些,屠苏抖了抖,下意识松开扣住他肩头的手,陵越方才觉出肩膀被已掐得生疼··然而下一瞬,两片冰凉却柔软的嘴唇飞花点水般轻擦过他脖颈,“我没事……师兄……”·陵越只觉脑中轰鸣,霎时一片空白,心因着这一声不知所指的称呼而狂跳起来,微弱气息掠过自己颈间,腾地烧了起来。
“你说什么……”陵越低头看去,只见身下那人紧闭着眼,面色虚白委顿,口中喃喃有声,冰冷的双手不住颤抖——·显是魇住了··· ·☆、人间别久不成悲· ·陵越从未见过这样的百里屠苏。
初见时郊野深林他救他性命,再见时高阁楼头他横剑退敌,深更月夜他独闯虎穴·可眼下这个剑锋般的神秘青年却躺在自己怀中,气色虚弱,姿态柔软无害,陵越不由得想起幼弟十岁上时顽皮惹祸,被父亲施以家法,一顿竹杖打得坐卧难安,委委屈屈趴在榻上,疼得狠了便死死攥住自己的手不放。
眼前的青年于街闻巷议中早历尽百年春秋·然而许是人在昏迷之际更显脆弱,陵越看着他不住轻颤的眼帘,恍惚竟觉得再熟稔不过,自然便将他看作了同辈之人,况且单从样貌上看,他兴许还比自己年小几岁。
只是偶尔想起那双眼眸清醒时的神光,到底是沉淀了许多风霜··屠苏的煞气发作过一轮,浑身气力早已流失殆尽,两手顺着陵越的肩背无力垂落·昏黄火光中,他两弯睫羽沾了细碎的汗珠,一时牙关紧咬,一时又双唇开阖似在低语,陵越附耳去听,却听不分明。
“……屠苏”陵越犹豫了半晌,头一次自齿关间吐出他的名,却是未见回应··而那人梦中呢喃反反复复,能清晰入耳的只有两个字——“师兄”。
陵越自是不知他所唤何人,但观此情态,心道定是于他至关重要之人·陵越想了想,在那双手摸索着扣住自己指掌时,用力地反握回去,安抚道:“别怕·”·渐渐的,百里屠苏于迷梦中镇定下来,呼吸也平缓了许多。
陵越放下心来,放开他坐起身,后背靠上树干的一刹那倏地感到浑身疲乏,想到今夜实是折腾了好一番·他低头看了屠苏一眼,将人抱起些许,让他头枕着自己的腿仰面躺着,自己则放松身体向后靠去,闭目休憩起来。
明月高悬,夜深人寂,身畔篝火温暖如春·陵越酣然入梦··梦境清凉悠长··——“同门切磋,并非全为高下之争·况且也可借此一堵旁人非议,今日若不能服众,此等流言亦会伤及师尊颜面。”
——“可是师尊严令在先……”·——“今日只比剑招,不比内力,点到为止即可·师尊若有责罚由我一力承担师弟多番推辞,莫非当真怕了不曾”·——“大师兄亲自邀你,你竟还推三阻四”·——“接过这把剑,与我一战”·——“师兄既执意比试,屠苏不敢不从。”
……·——“屠苏师兄这一趟回来以后,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非常远……那到底是有多远呢”·——“恭喜师兄。”
——“何喜之有我曾经,败于一人剑下,自此以后,再也无缘一战,心中虽存憾恨,亦是输得口服心服……”·——“若有朝一日我当真执掌门派,于心目中,早已定下执剑长老之人选。”
——“此去一别,师兄与芙蕖都要保重·”·……·——“恕老朽直言,掌门执掌天墉城已有十年,门中却始终未有任命执剑长老,于礼法恐怕不妥。
何不在年轻弟子中选出德才兼备之人,继承此位……”·——“长老不必多言,此事陵越自有计较·”·——“望掌门三思”·——“我天墉城自紫胤长老后剑术始兴,剑法若是落于人下,如何担此重责自今日起,但凡能胜我一招半式者,不论辈分高低,执剑长老之位便由他继任除此之外,勿再赘言”·……·——“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陵越猛地睁开眼,梦境中纷杂人语尽皆化作一股清风,山中老树婆娑作响·他发了好一会儿怔,散乱的神识才一点点聚拢来,然而任他努力去想,都再想不起梦中情形。
只余掌心中冰凉的汗水,和满腔沧海桑田风云聚散的苍凉慨叹,不知从何而来,却是格外真切,挥之不去··古有一梦黄粱之说,今夜短短梦中,竟似已看遍浮生悲喜。
只可惜梦影雾花,最是缥缈易散··“你醒了·”百里屠苏坐在火堆边,面色已恢复些许,眸光越过窜动的火舌,静静投在陵越身上··“……嗯。”
陵越站起身来,抬头望见天际月色渐隐,疏星淡薄,想来已近五更天·陵越问道:“你好些没有”·百里屠苏点点头,刚欲开口,眼神却忽地一紧,右手迅速无比地抓起地上的佩剑。
“怎么了”陵越话才出口,便也隐约听见远处纷沓而来的脚步声,应是有人正沿着山路朝这边走来·陵越立时大步上前,聚力挥掌,以掌风将尚未燃尽的篝火扑灭,再踢过一蓬枯叶将焦木掩住。
百里屠苏已跑出几步,回首朝他低声示意道:“这里有个山洞·”·游戏网游·山洞入口狭窄,恰恰仅容一人通过,洞口长满灌木,上方粗壮的藤蔓密密匝匝垂下来,织成一张天然帘幕。
陵越紧跟他身后,侧身挤入山洞,心中暗自惊叹百里屠苏洞察敏锐,江湖阅历远非自己可比··不过陵越心思谨慎,又伸手攀下一些茂密树枝立在外面,将洞口遮得更隐秘些。
两人并肩站在山洞里,噤声凝神,不多时便听见脚步声到了五丈开外,粗略数来约莫有七八个人·透过枝叶间隙,看见几名焚天门众正提着弯刀,在附近四处搜寻。
陵越与屠苏对视一眼,自有默契,同时屏住了呼吸··“累死老子了,大半夜的放着美娇娘不抱,抛到深山野岭干这等苦差事”·“谁想来啊但是堂主的话你敢不听要不你试试现在空手而归,就算郁璘大人不罚你,堂主那三百鞭子肯定少不了的”·“……不说这个。
倒是堂主要抓的那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嗨,这个你们肯定不知道上次门主闭关的时候,我好像听他说起那个人天赋异禀,生来就有灵力,要是能得到他一身功力,门主练功就事半功倍了”·“原来这么神啊说起来,这次见到郁璘大人,比闭关前更加厉害了,不知道是不是大事已成”·“哪里有那么简单门主需要的四件神器还没集齐,虽然已经有了那个什么剑,哦焚什么剑,但是剩下三样……”·耳听那脚步声正渐行渐远,山洞中却蓦地“咔”一声响,竟是百里屠苏单手将一块凸出的山石硬生生掰断。
陵越心下一惊回头看去,山洞里一片昏暗,看不清他神情喜怒,只依稀看到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令人心惊··“那边什么声音”·“走,过去看看”·百里屠苏手腕一动,几乎便想要拔剑冲出山洞去。
陵越虽不懂他因何骤然动怒,却深知此时他有伤在身,冲动行事绝非良策,便迅速贴上前去,左臂用力箍住他腰间,右手将他的口鼻蒙了严实··“哎什么都没有啊你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呃,可能是山中鸟兽吧,走吧走吧,累了一整夜,回去好好舒坦舒坦”·“对了,你刚刚说的那把剑,我听过是上古凶剑之一,门主好像找了很多年,是从哪里得到的”·“哈哈,我说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你信吗”·“……臭小子,你耍我呢”·脚步声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见半点声音,周遭重归平静。
虽只过了不到半炷香时间,陵越额角都沁出了汗意,担心再耽搁半刻便要行踪败露·百里屠苏被他死死揽住,却一直极力挣扎,两人僵持之下都使上了真力,互不相让。
山脚鸡鸣唱晓,打破了薄雾笼罩的清晨,百里屠苏却突地卸了全身气力,陵越一时收之不及,险些带着他一起摔倒·右手指尖触及之处,只觉他面庞冰凉,嘴唇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劳烦帮我……带我去一个地方……”屠苏斜斜靠在陵越身上,紧攥住他的衣袖,涩声道··“去哪里”陵越呼吸仍自急促,低声问道。
“我无法施展腾翔之术……你御剑带我,去找我的剑……”·千嶂重峦,万顷江涛,御剑浮云之端不过须臾光景·东方初日高升时,陵越依百里屠苏指引,带他御剑来到西北一处山间,此时晨光笼罩四野,草叶间的露水还未散去,展目只见清风飒飒高树萧萧,清泉湍湍鸟鸣幽幽。
百里屠苏一路狂奔,最后停在两座坟冢之前·其中一个已经被人挖开,深土被翻了出来,内中已是空无一物·另一个因有强大结界加持,未曾被犯,尚还完好如初。
陵越紧追而至,只见屠苏僵立原地,忽而无声跪下,低头抚摸着墓前那块无字的空碑,沉默若死·良久,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晕倒在地··长路奔波委实劳顿,可陵越万万没有想到屠苏会激动至此,几乎失控,大惊之下连忙上前将他抱起,迭声叫他的名,一面又运功为他调息。
然而屠苏体内真气杂乱无章,像是有两股不同的力量正在互相冲撞,一似潺潺清流,一似灼灼烈焰··“唔——”屠苏忽而闷哼出声,面露痛苦之色,嘴角慢慢溢出一丝鲜血。
陵越连忙收掌,不敢轻举妄动,望见不远处有一间木屋,便将人打横抱起走了过去··木屋门前种着几丛翠竹,幽静之外并无特别之处·陵越叩了叩门,见无人回应,门又未上闩,料想应是空屋,便索性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洁,除窗格下略有薄灰落叶,他处却收拾得干净,显然是有人偶尔来此,虽不是长住,到底未将其荒废··进了里屋,陵越铺开被褥,将人放在床上,又到屋后水井中打了一盆清水。
烧水的间隙,陵越看见外间角落里放着一个木制的剑架,心里一动,将百里屠苏的佩剑放上去,恰好能容·陵越出了好一会神,只觉这间小屋处处透着熟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再想却又不明所以。
他按了按眉心,去拧了一块热毛巾给屠苏擦脸··百里屠苏平静了许多,不再难受得翻来覆去,呼吸却极轻,只异常安静地躺在床上·陵越想去探他的脉象,谁料还没碰到他的手腕,就被一股强大的内力弹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人竟连昏迷时都是全身戒备,不知他平日行走江湖,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陵越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屠苏耳侧,低头看着他眼眶下两弧淡淡青影,心中不由得起伏难平。
突然间,屠苏眉心蹙紧,五指如电扣住陵越手腕,陵越以为他醒了,再看却仍旧两眼紧闭·“师兄……”陵越刚挣了一下,就听见屠苏声音沙哑地唤道。
又是这两个字……有伤在身,昏迷不醒,却仍在唇齿间辗转念着的名字,是谁·这是在他心里的人,陵越想··他抬眼看去,绿纱窗上竹影摇曳,门外是绵延浓翠的早春碧色,陵越却想起师父总喜欢在天光晴好时拎一坛酒,沐着清风安静独饮,美其名曰督促他练剑,实际上,每当陵越练完几遍,云天青早已睡得不省人事,酒坛子都滚到一边。
然而云天青饮酒时不常说话,目光放得极远,天光云影都映在他眸中·陵越幼时不懂,常问师父在看什么,云天青半真半假笑道在看一个人,小陵越说这里荒郊野外哪里有人,云天青眯了眼,说,你心里有一个人,那便是眉间眼底梦里心头,如何看不到你还小,长大就懂了。
游戏网游·一只花喜鹊叽叽喳喳落在窗台,陵越摇摇头,挥去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他小心地掰开屠苏的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脉搏,这次不再受到排斥,陵越感到屠苏体内气息已渐渐和缓,先前那股烈焰般的煞力,已被清气彻底压制下去。
陵越舒了口气,起身稍作洗漱,翻出屋里储存的米和干粮熬了锅粥,自己先吃了一碗·百里屠苏昏迷中吃不下许多,陵越喂了他小半碗便作罢,让他躺在里侧,自己半靠着床头闭目休息。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漫天夕照金红潋滟·陵越刚踏出房门,正自苦恼如何才能找到云天青,林中却飞来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扇着翅膀落在他肩头。
陵越颇感意外地轻轻扬眉,解下信鸽脚上绑着的布条,展开一看,立时愣住·信中淋漓墨迹飞扬笔调他再熟悉不过,陵越思来想去,却想不通云天青是如何令这鸽子跟来。
陵越找出笔墨,将近日诸事择要回复·见百里屠苏一直未醒,便御剑到附近村镇买了些食物和替换衣裳,他昨夜匆忙离开,随身行李都落在客栈里,所幸身上还揣了些银两。
量衣店里挂着几套南疆服饰,陵越见与百里屠苏身上所着颇为相似,想了想,又让店家包了一套··翌日清晨,山里便来先后了两个人··云天青先行御剑而至,不待陵越行礼,劈头便问那人可还活着。
陵越好笑又无奈地拱手,道:“他还没醒,不过性命应无大碍·”云天青点点头,透过支起的窗看了一眼屋内沉睡的百里屠苏,皱眉道:“他体质不同常人,但要是一再像这样发作,恐怕也很危险。”
“师父,徒儿有话想问……”陵越这些天来心头百般困惑,此刻见到云天青,便想问个明白·云天青打断他的话,反问道:“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他”陵越回头看了一眼,如实答道,“未曾说过与我有关之事。”
云天青背靠着树干轻笑了一声,摇头道:“他既不说,我也不便多言·只当时机未到,该知道的时候你总会知道的·”·“……还望师父言明。”
陵越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低头再次问道·云天青拍拍他的肩,“别多问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前缘二字,何况你们之间的事我其实知道得不多·顺其自然吧。
他待你好,你也别负了这份心意就是·”·“师父”陵越听他这么说,心里愈发惊疑,再想追问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轻笑。
红裙曳地的女子自林间款款走来,一头乌发以玉饰束住,淡薄晨曦中,整个人明艳生姿而又气态端华,仿若古画卷中走出的人物·陵越看这女子面生,云天青却抱着手臂,不满地问道:“慕容紫英怎么自己不来,莫不是气我抢了他的徒弟”·女子以袖掩唇,笑得眉眼弯弯,道:“云公子眼疾初愈,这几日最是见不得光,主人在青鸾峰照顾他,故而遣红玉前来探望。”
云天青忙问道:“野小子没事吧”红玉含笑答道:“云公子只是恼你到了青鸾峰却不去见他,难过了好一阵·”云天青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低声嘟哝道:“那是因为某个人别扭……”·“见过陵越公子。”
红玉适时地不再继续,转向陵越,低身一福·陵越不由大感意外,抱拳回礼,问道:“姑娘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红玉起身盈盈而立,道:“常听尊师提起公子,虽未相交,已听成了故人。”
云天青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百里公子的师父心中十分记挂,苦于无暇□□,红玉代他前来,不知可否进屋看看”红玉转向陵越问道。
陵越伸手将她让进屋内,“当然·”心中却颇为不解,她与百里屠苏既是旧识,为何又要来问自己··红玉走进屋里,在床边轻轻坐下,拉起百里屠苏手腕号了号脉,片刻起身回头,敛了唇畔笑意,神色却带上几分凝重。
她朝云天青摇了摇头,而后看向陵越,道:“百里公子身体抱恙,还要劳烦公子悉心照顾·”·陵越随她走出屋外,掩上房门,斟酌着问道:“他体内真气很不寻常……”·红玉轻叹一声,道:“是陈年旧疾,无法根除,但也千万不可大意。”
说着朝陵越和云天青一颔首,“此事还须尽早回禀主人,红玉这就告辞了·”·陵越一声“再会”还未出口,女子已化作一抹绛雾凭空消失,陵越这才想到红玉周身似有凛然剑意。
“我也该走了,你先好好照顾他·”云天青嘱道,想了想又添一句,“自己身上的伤别忘了治·”陵越面露愧色,低头应是,又问:“徒儿离家多时,不知父母亲身体可好”云天青笑着看他,“我会抽空去看你父母的,别担心。”
·陵越送出几步,看着云天青沿山路阔步走去,衣发飞扬·一如这廿载时光中许多次看他御风而来,乘风而去,逍遥无所拘束··云天青走到山脚,便见有人立在碎石铺成的小路尽头,白色衣角拂过草木,犹如一蓬新雪。
待他走近,玄霄眉眼含霜,冷冷道:“我若不来,再过一日你便会魂飞魄散·”·云天青在心底苦笑·他一缕幽魂借残躯还生,如何禁得住人间阳气,若非玄霄以魔气锁住他三魂七魄,他想必早已散作云烟。
可这也注定他难得自由·他也明白,玄霄将他困在身边冷语相对,无非是要折磨他这一回——谁教他欠着他,又念着他·云天青走过去,用目光一寸寸描摹过玄霄的眉眼,良久,他含笑道:“师兄,你清减了……”·玄霄不料他开口便是这样一句,微觉惊诧,积蓄已久的一腔怒火、怨火,却都莫名烟消云散,余下的,是他也尝不透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命运多舛,即便尝尽苦累孤愤,却也从未有过半分犹疑悔痛·旁人对他惧怕有之、疏离有之、责备有之,他亦全然未放在心上,多半冷冷一哂而过·这些年来,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也就只有一个天河。
十九载冰封,一朝遁入魔道,他以为自己早已摒绝世俗感情,遗世而独立·而今,这个让他恨了挂了几百年的人却对他说,师兄,你清减了——大抵茫茫世间,也只有这么一个人不在乎他的身份,只关心他的喜怒,不指责他的杀孽,只在意他的消瘦。
只有云天青,仍将他当做平常血肉之躯看待··游戏网游·仿佛还是当年昆仑山上,意气风发同作同息的一双少年··那时岁月平静,琼华双剑刚成,妖界尚未现世,玄霄夙玉二人终日在禁地中闭关苦练,留下云天青百无聊赖,整天在琼华派中闲逛。
终于,天青按捺不住好奇,溜入禁地,恰撞见玄霄因急于求成而遭阳炎反噬,晕倒在地·那时玄霄以弱冠之龄被赐予羲和,担负掌门厚望、同辈钦羡,然以他修为尚还驾驭不了羲和,进境十分艰难,他却凭着一股子傲气咬牙坚持了下来,同时也深受其害。
云天青和夙玉一同将玄霄背出禁地,后来云天青不知从哪找了根缚仙索,将玄霄手手脚脚捆住往床上一扔,硬是压着他老老实实卧床养了几天·事后玄霄约云天青试剑,直将他打得落花流水方才解气。
云天青大汗淋漓地仰躺在地上,冲他挑眉笑道:成日窝在禁地里练那什么破剑,还不如你我师兄弟二人喝酒比剑,这才痛快·玄霄那时气他不思上进,视修仙为儿戏,转身就走。
后来漫长的冰封岁月里,他偶尔想起这件事,心底竟隐隐泛起暖意··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然而眼前一身清风神采飞扬的,到底仍是故人··暮色初降时,陵越在林中练了一会儿剑。
停下来时,却望见百里屠苏正坐在不远处的山坡草地上,穿了他新买的衣裳,长剑搁在膝头,微风拂过,玄衣下摆轻扬·陵越顿时松了口气,望着那人独坐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柔和笑意。
“你醒了·”陵越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嗯·”百里屠苏目光低垂,轻轻颔首·许是向晚的霞光映照,他两颊泛起薄红,不再似先前那般苍白。
说话时,右耳下的兽骨耳饰便轻轻晃动··两人说完这一句,便又陷入沉默,陵越只觉颇为尴尬,斟酌许久,开口道:“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百里屠苏看着下方的茅屋,摇头道:“是昔日故人所居,我偶尔来此祭奠。”
陵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远处老树下那两座小小坟冢,约略猜到一些,又不知道当问不当问·犹豫半刻,方才低声道:“是墓中人”·百里屠苏点点头。
陵越仍觉不解,又问:“旁边被挖开的那座,原先埋的是你的剑你为何要……”·百里屠苏道:“是衣冠冢·”·“为谁而立”·百里屠苏放眼望向天际,轻声道:“为我。”
正值倦鸟归巢时分,天际云霞舒卷,屠苏脸上神情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而话说至此,陵越反倒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陪他静静坐着。
忽而想起一事,转头看向屠苏手边那柄赤红长剑,“那这一把……”·百里屠苏慢慢抚过剑鞘上的纹饰,道:“这柄剑是故人所铸,焚寂我已多年不用。”
“焚寂”陵越听得这个名字,不由心头一震,“传说中龙渊部族所造的七把凶剑之一”屠苏点头默认,陵越愈发觉得事出蹊跷,“焚天门夺凶剑,究竟有什么企图你还记得那个人提到四件神器吗,不知是哪四件”·“天蛇杖,封在乌蒙灵谷。”
百里屠苏沉声道,他语气决然,似有凛然不可犯之意,“八年前郁璘未能得逞,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此番找不到我,说不定会去南疆!”·百里屠苏站起身来,目光朗朗,直视陵越双眼,道:“事出有变,可否随我往南疆走一趟”·· ·☆、耿耿星河欲曙天· ·陵越答应陪百里屠苏去往南疆,却不赞成立即动身,而是建议屠苏先行休养几日。
临行那日,百里屠苏天未亮便起身,在坟前独坐良久,倾酒为奠·陵越寻来时他从容起身,眸中一扫多日以来的阴霾,重现湛湛神光··三日后到南疆地界。
陵越的生父早年游历四方,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直到成亲后才在淮阴县定居·他时常回味年轻时种种见闻,陵越自也从他口中听过南疆风土人情·多山多谷,气候温煦,民风淳朴,信仰神灵,尤擅歌舞……·看惯江淮的温润风光,陵越仍觉得此地风物纯美,别有一番动人风姿。
就如同见多了轻衫罗裙的端庄佳丽,不免被烟纱遮面的异族美人吸引一般·且眼下正值春和景明,碧草连天山花烂漫,远看便如一副色彩流溢的画卷··两人走在山林间,听着树顶鸟雀鸣啾,远处溪水潺潺,虽然彼此交谈不多,心神也觉格外舒旷。
只是一路上并无村落,人烟稀少,愈往密林深处走去愈是人际杳绝·陵越微感诧异,屠苏只说此地偏远甚少人来··“快到了·”百里屠苏说。
陵越循他目光所指向前看去,面前只见山峦叠翠一望无尽,不见村落和屋舍·正要出言相问,屠苏却侧目看向一旁,清声喝道:“出来·”树后腾地窜出个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百里屠苏面前,唤道:“巫祝大人”·“俄广”百里屠苏低头看着,皱起了眉,“你怎么又回来了”·跪在地上的青年不过十六七岁,身上穿的却是一身汉人短打,他抬起头看了百里屠苏一眼,满脸惭愧之色,再次深深伏下头去,“巫祝大人,俄广知错了,求大人重新接我回村”·百里屠苏摇摇头,淡然道:“一朝出谷,不得再入。
你莫非忘了”说着举步便要走,俄广见状连忙膝行着拦在他前面,求道:“求巫祝大人开恩,我真的悔过了”·百里屠苏低头看着他,话语中不无慨叹之意:“既然出去了,外界繁华万千,何苦回头”·俄广毕竟年轻,激动得满面泪痕,“大人也说过,江湖多风霜,俄广从前年少无知,如今才体味到个中滋味……”陵越生活顺遂,却也深知涉世艰辛,闻言心下不忍,上前一步想要拉他起来。
俄广见状忙拉住他衣角,急道:“求公子替我向大人求求情吧”·“我看他确是真心悔悟,何不网开一面”陵越转向百里屠苏,后者却不为所动,神色漠然道:“不必再说。”
游戏网游·青年不由得哽咽出声,却也晓得百里屠苏脾性,心知再无回寰余地,便抹了把眼泪站起来·百里屠苏自怀中掏出一枚白玉佩,递给俄广,道:“将此物交给安陆县令,他自会给你安排差事,可保衣食无忧。”
“大人……”俄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一双手都发起抖来··百里屠苏截断他的话,道:“速速离开此地,断不可将乌蒙灵谷所处方位告知他人。”
说完转身便走,“你家中二老我自有我替你照拂·”·俄广抽抽鼻子,朝着屠苏的背影重重磕了个头,“大人恩情,俄广永世不忘请大人告诉我爹娘,就当没有我这个不孝子吧”·屠苏走出几步却又停下,沉吟片刻,略侧首道:“日后倘若乌蒙灵谷不再受人觊觎……”话至一半忽又止住,陵越似乎看到他微微叹了口气,“罢了,日后再说,你且先去吧。”
俄广诺诺应了一声··陵越朝俄广抱拳,道:“山长水远,善自珍重·”青年一脸黯然,点点头道了声谢,又深深望了一眼面前的连绵山川,这才默然离去。
百里屠苏已走出几丈远,回身静静看着陵越,陵越举步赶上,问道:“一朝出谷永不得入,难道谷中村民穷此一生都不能出来”·“是。”
百里屠苏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眼中波澜不起,答得十分平静,“我定的规矩·愿意留下,我自会竭力庇佑,想离开,茫茫天下总会有安身之处·”·陵越正是心神凝重,听此话面色顿时沉了下来,道:“倘若留下,心有抱负也无计施展,若是出谷,便要一世背井离乡,不得与亲人团聚。
恕我多言,这规矩实在不近人情”·陵越话音中隐含怒气,百里屠苏却毫不气恼,黑白分明的眸倒映着苍远山水,道:“昔年武陵人幽居桃花源,与世隔绝,外界朝代更迭战火频仍,武陵人却可保一世平安,静享天年。
如此何尝不是一件幸事·”·“……”陵越一时语塞,却仍旧不敢赞同,转念一想屠苏并非冷酷无情之人,想来另有考量·而以屠苏一贯的性情,对自己所做之事从不过多解释辩驳,只是眼下看着陵越的神情,也不愿二人之间横生误解,于是想了想,上前一步说道:“乌蒙灵谷藏有至宝,为防生变,须得固守结界,万不可泄露进出之法。”
陵越虽仍不知详情,闻言也略松了口气,道:“或可想一个两全之法……”·“容后再说吧·”百里屠苏摇头道,“天色不早,不宜再作耽搁,我们这便进去。”
“进去”陵越诧异地四下打量一番,南疆是多山地势,前方不远处便有山壁拔地而起·险峻陡绝如入云霄,如何有路通往村落忽而心下一动,闭眼凝神感知,立时发现周围充斥着一股颇不寻常的灵气,虽隐蔽无形,却如川流绵绵不绝。
百里屠苏抬起一手,并起食中二指竖在胸前,合上眼,双唇轻掀默念起咒文:“吾为天地师,驱逐如风雨,妙法似浮云,变动上应天”他指尖凝出一团湛蓝光华,照亮眉宇印堂,“开”·只见他扬手一挥,眼前山峰碧色陡然变淡,清蓝色光芒氤氲流淌开来,山壁随之开始扭曲。
“跟我走·”百里屠苏向陵越颔首示意,陵越心知结界已开,便随他一道迈步前行,轻轻松松穿过了看似坚不可摧的山峦··山中洞穴狭长,顶上挂着形状各异的钟乳石,不时有水滴下来,“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别有一番清幽意趣。
山洞里暗无天日,唯见陵越剑鞘上镶嵌的晶石微微发亮,依稀照亮脚下路途,陵越跟在屠苏身后,迎着前方一团朦胧的亮光走去·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才豁然开朗,天光兜头倾洒下来·乍见光明的双眼尚不能适应,陵越只觉眼前一花,片刻后所见景物逐渐清晰起来,陵越一时怔住,蓦地深吸了一口气。
好一个世外桃源·陵越赞叹不已,满心只剩下这个念头·花草清香扑面而来,好春丽景一望无尽,远看四面环山天青云白,而乌蒙灵谷就坐落在这一道天地造化而成的自然幕障之中。
谷中草木芳茂,石柱参天,奇峰丹崖林立,屋舍如星罗棋布,互以粗木栈桥相连·俯瞰山下,只见碧草如茵繁花似锦蛱蝶翩飞,流泉飞瀑自山上倾下,水声潺潺,在阳光下溅起无数流烟碎玉,汇成一潭清如翡翠的水。
栈道尽头,一座白玉雕就的巨大的女娲像凝然矗立,气态端庄高华··“果真是天开神秀,造物钟灵之地”陵越叹道··百里屠苏仰头望着女娲巨像,右手虚按于心口,左臂平舒,俯身行了一礼。
陵越看他眼神明澈,神态肃然,想起南疆向来有供奉神灵的信仰,知道不可轻慢,便也入乡随俗地抱拳行礼··“呀,大巫祝回来了”有人远远看见,惊喜万分地喊出声来。
一时间,各处劳作的人们纷纷看过来,欢呼声此起彼伏·百里屠苏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陵越看在眼中,忽觉得有些好笑,不觉也扬了扬唇角··两名年轻少女迎上前来,一娇俏一清雅,手腕脚腕处佩戴的银环叮当作响。
她们先朝百里屠苏恭敬行礼,而后才问道:“云溪大人提前回来,怎么不先说一声,大家好迎接你呀~”·云溪陵越心中默默重复,投去探询的目光。
屠苏微微摇头,简洁道:“行程有变,所以提前返回·”·另一位女孩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宛如春风中绽开的第一朵花,“今天正好是踏月跳花节,云溪大人莫不是特地赶回来参加歌会的”·“寄书,别对大人无礼”年纪稍长的女孩扫她一眼,轻斥道。
凤寄书毫不在意地扑哧一笑,拉着她的手臂轻晃,道:“我知道啦采兰姐姐,难得云溪大人回来,你就别老是板着脸骂我啦,多扫兴啊”·凤采兰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屈指轻轻刮她鼻头,又见大巫祝身边站着位陌生男子,不由一怔道:“这位公子是……”·陵越拱手一礼,风度谦谦道:“在下陵越,两位姑娘好。”
游戏网游·百里屠苏朝凤采兰吩咐道:“将我住处的偏房收拾一下,领他住下·今晚歌会事宜有否准备妥当”·凤采兰浅浅笑道:“大人放心,提前两天就已经筹备好了。”
百里屠苏颔首道:“辛苦了·”·乌蒙灵谷与世隔绝,此番还是头一遭有外乡人来到,凤采兰不禁多看了陵越一眼,犹豫着问道:“大人,今晚的跳花跳月大会……陵越公子也一起来吗”·百里屠苏想了想,道:“同去无妨。”
转而向陵越抱拳道:“杂务缠身不便相陪,见谅·”陵越微微一笑道:“你且去吧,无需顾虑我·”·百里屠苏匆匆走开,留下凤采兰引着陵越去往住处。
“有劳姑娘引路·”陵越道·凤采兰看着面前持剑而立的青年,剑眉星目风神俊朗,一时竟忘了言语,倏地晕红了两颊·回过神来才匆忙低头,心不在焉地领着陵越走上栈桥,随口为陵越解答一些村中人事和风土民俗。
言谈之中,陵越才大概知晓,原来乌蒙灵谷二十年前尚是一片荒地,而村中诸人也是从他处迁徙而来的流民,当年无家可归,幸得百里屠苏收留方有栖身之地·也是从那时起,众人齐心将乌蒙灵谷重建,才能如今日这般风光秀丽,水土丰饶。
陵越暗自感叹了一番,又想起方才谷外几句意见不合的争论,心头百般滋味起伏·到了住处,陵越洗漱歇息了一阵,掀帘出门时已是黄昏,天边火烧红云,地下碎金潋滟,陵越忽然觉得如此隐居深山不理世事,倒也和乐恬美。
忽然间,旁边一墙之隔的木屋中传来窸窣响动,陵越转头看去,便见绿纱窗上映出一个朦胧人影,身形挺拔,长辫垂腰,正是百里屠苏·陵越刚欲出声相唤,忽见那人影手臂一扬,脱了身上长衫随手扔在一旁。
陵越心道幸好没有冒昧出声,否则岂不尴尬再看去时,霞光在窗纱上镀了一层绯暖色泽,竟将此情此景染出几分缱绻意味,许是花香醉人,也似乎教他……心跳得快了些。
屋内衣袂响动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着银器碰撞的清脆响声·陵越看着那人影一件件穿上层叠繁琐的服饰,不知为何竟忘了走开·半晌后回过神来方觉失态,不由得低笑一声。
“……陵越”屋内人因这一声笑,方才注意到他,开口问道·陵越上前一步,朗声应道:“是我·”·“稍等,这就出来。”
百里屠苏不料陵越竟在屋外,有些不自然地压低了声音,一边加快手上动作·片刻后他掀起避风的软帘,踏出门槛,漫天夕阳之下,陵越看着面前盛装的青年,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
百里屠苏行走江湖时惯常穿贴身劲衣,玄裳利落冷默如夜·此刻他换了一身南疆扎染布衣,宽大飘逸,色彩明艳,衣襟袖口袍摆处均绣了繁复花样,与他平日衣着大相径庭。
他打散了发辫,却在额前绑了一条湖蓝色布带,束于脑后,盖住了眉心一点朱砂·长至腰间的黑发随意地垂落在身前身后,右耳一枚兽骨耳饰也换做两只缀着翎羽的银环。
与谷中村民一般,他足下未着鞋履,手腕脚腕处佩着银镯,行走间发出悦耳清响··村中男丁虽有佩戴饰物,衣着却大都朴素,断无像这般飘逸华丽的,料想应是大巫祝节日祭典的盛装。
如此装束若由寻常男子穿来,定是不伦不类,但这利剑般的青年长身玉立地往夕阳下一站,惟觉风神俊秀··只是……艳丽得过了头,直要灼痛人的眼。
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有人来向百里屠苏禀事,说后日的祭典尚有事宜需他指示·屠苏有些愧疚,告诉陵越月出时可自行往祭台去,便匆匆告辞··陵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偶尔停下来,端详石柱和墙壁上随处可见的古老图腾。
日暮时分,家家户户屋顶都冒起炊烟,劳作了一日的村民均已回家吃饭,或是三两聚在一起,蹲在屋外抽水烟··一间屋外,凤采兰正挽了袖子洗衣服,边笑着跟两位老人说话。
她远远瞧见陵越,眼里透出喜悦之色,冲他扬高手臂喊了一声·陵越走过去,微微笑道:“采兰姑娘,又见面了·”·“公子吃过晚饭没有”凤采兰用手背抹去额头细汗,浅笑着问道。
陵越点头道:“方才吃过了·”·凤采兰将木盆中的脏水倒掉,准备抬到屋檐下去晾衣服,旁边磨豆子的老婆婆连忙拦下她,道:“好孩子,你也累了大半天,剩下这点活就别做了,快去换身衣裳打扮打扮吧”·凤采兰搀住她,柔声道:“没关系,还是我来吧俄婆婆您身子骨不好,仔细扭了腰。
左右时辰还早,赶得及·”陵越见状上前抬起木盆,温声道:“我来帮你吧·”·女孩素净脸庞上浮起一抹浅红,抿了抿唇,轻声道:“多谢公子。”
又向老人简单介绍陵越来历·老人眯着眼看向陵越,说大家都说大巫祝带回一个生人,原来是个年轻后生··陵越将湿衣服一件件挂到晾衣的长绳上,又从凤采兰和老人的交谈中听出来,原来俄婆婆便是那俄广的母亲。
陵越心中踟蹰片刻,终是对俄婆婆说起自己与俄广曾有一面之缘,说俄广现下有份好差使,生活安泰无灾无病,又宽慰俄婆婆不必劳神挂忧··老人浑浊的双眼流下泪来,面上愁容却少了许多,凤采兰轻轻替她拍着背,俄婆婆缓过劲来,便迭声向陵越道谢。
陵越突然心念一动,问道:“听闻此地不可随意出入,这么多年来,大家都不曾涉足外界一步”·“年轻人,你有所不知,如今整个村子的人都是二十年前才迁进来的。”
俄婆婆叹了口气,神情沉重地回忆着往事,“南疆时常有旱灾,各个村寨之间,常为了争夺领地和粮食而互相杀戮,势力弱的部族守不住村子,就要被人抢走屋子和女人,不得不四处流亡。
要不是遇上云溪大人,我们恐怕已经……”·陵越眉头深皱,道:“想要守护领地,亦可训练村民习武自保,好过强设此禁令·”·俄婆婆摇了摇头,在竹凳上坐下,方又缓缓说道:“当时乌蒙灵谷还很荒芜,全是被大火烧过的痕迹,很少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而我也是听爹娘说起,才知道百年前曾经有一群人闯进乌蒙灵谷,烧杀抢掠,云溪大人的亲人似乎也丧生在那场屠杀中,真是……唉……”·游戏网游·陵越心头陡然一震,凤采兰应也是头一次听闻此事,掩住嘴“啊”了一声。
陵越深吸了口气,问道:“是仇杀可知何人所为”俄婆婆又长叹道:“不知道,谁也不敢拿这件事去问云溪大人。
据说是有人将谷外结界的秘密告诉了外人,这才引狼入室……”·俄婆婆拉着凤采兰的手,仰起脸看着陵越,双目中满是慈蔼神色,“乌蒙灵谷是块风水宝地,不会闹旱,大家住在这里总有足够的粮食收成,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走不远,除了这里无处可去……我虽然年纪大但还不糊涂,大人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保护大家。
而且……就算有执意出谷的,大人也不是不给机会,就像我家那犟小子一样……”·陵越先前不知内情,多少有些困惑,此刻方觉得莫名松了口气。
他沉吟片刻,道:“外界虽然繁华,亦是纷争不断,依晚辈看,此处祥和宁静,倒也没什么不好·”·三人心中均有许多感叹,一时无话·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薄云后也现出浅淡月影,凤采兰抬头望了望,道:“俄婆婆,我该回去换衣服了,寄书还在家里等着呢。”
“快去吧·”俄婆婆拍拍她手背,疼爱地笑道,“千万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今晚领个如意郎君回来”·凤采兰低下头羞红了脸,手指轻轻拈着衣角。
陵越却一头雾水,问道:“请问……这踏月跳花节,究竟是……”·俄婆婆笑了起来,眼角堆起深深几道皱纹,“外乡人有所不知,跳花跳月大会是年轻人的节日,唱歌跳舞喝酒,见到喜欢的人可以送花示意。
南疆儿女坦荡,不像你们中原人搞那么多繁文缛节的·”·陵越微觉意外,又被老人说得尴尬,笑了笑也不接话·转念他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如此说来,你们大巫祝每年都会参加”·“是啊。”
凤采兰轻声答道,“不过即便对大人存有思慕之心,也从来没人敢接近他·”·陵越听得这话,略觉好笑,道:“你们大人并非洪水猛兽,有何可惧之处。”
凤采兰想了想,摇头道:“大人地位尊贵,威仪又重,不过姐妹们倒也并不全是怕他·我好像听人讲过,说大人已经有了心上人,只是住在中原长年不能相见。
说起来,我经常见大人拿着一枚剑穗看好久,不知道是不是他心上人送的……”·不知何故,陵越竟想起百里屠苏为自己而立的那座衣冠冢,以及他昏迷时轻唤着的那两个字。
近日来变故频生,白马寺中所得的剑穗陵越还收在怀中,未及交还·清风拂过,他感到手心微微发热··· ·☆、明月不谙离恨苦· ·眼见皓月升空,祭坛上已燃起火光,凤采兰不敢再作耽搁,匆匆回家更衣打扮。
陵越顺着吊桥走过去,悠扬乐声伴着美酒香气遥遥传来··祭坛中央稻草堆成一人高,篝火烧得很旺,火星子噼啪作响,盛装明艳的姑娘们手拉手挽成一个圈,绕着篝火翩翩起舞,几名乐师坐在一旁或吹笛或弹琴,围坐在一起饮酒的人们便随着乐韵,齐声唱着听不懂的民谣小调。
虽然热闹非常,陵越却一眼就看到坐在人群最后、独自安静饮酒的那个人·煌煌火光辉映之下,百里屠苏颈间银环发出秋水般的清光,衬得他一张面容俊秀非凡,令人不敢逼视,一望之下却又挪不开眼。
屠苏似有所感般抬眸望过来,眼神陡地一亮,继而朝陵越微微颔首·陵越从人群后绕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接过他递来的一碗酒,低声道:“多谢·”眼见屠苏面色仍显苍白,又嘱道:“你内伤方愈,不宜多饮。”
百里屠苏嘴唇轻掀,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陵越见众人都陆续起身跳舞,便朝屠苏扬了扬下巴,问道:“你怎么不去”·百里屠苏微微蹙眉,低声道:“我本不喜这种场合……”陵越像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低下眼饮了一口酒,掩去唇边一丝笑意。
两人本就都不多话,简单说得几句便又沉默了下来,并肩坐在一起,看着众人载歌载舞·过了好一会儿,陵越才又问起:“你所说的天蛇杖,是否便是历代大巫祝传承的法器”·百里屠苏点头道:“是。
不过天蛇杖是上古神器,轻易不可动用,一直封印在圣湖底,便是母亲在位之时也不曾碰过·后日春祭完毕,要劳烦你陪我去取它出来·”·“自当尽力相助。”
陵越立即应允道,“你要用来对付焚天门”·“嗯·”百里屠苏眸中冷光乍现,沉声道,“郁璘功力深厚,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胜他,更难以寡敌众。
唯今之计,只能借圣器之力,一举歼灭焚天门,以绝后患·”·“好,我必当全力助你·”陵越看着他的侧脸,不假思索应道··说话间一曲奏罢,人们停了歌舞,纷纷坐回原地。
却有一名小伙子手拿一朵白山茶,走到人群中央开始唱起歌来·他唱的歌陵越听不懂,猜想是南疆方言,曲调却热情高亢·火光映着他年轻的面庞,含笑的双眼比天上繁星还要明亮。
围坐的人们一齐用手打着拍子,时不时喝两声彩·小伙子绕着篝火边走边唱,终于停了下来,走到一个女孩面前,将手中的花簪到她乌黑的鬓发间·众人高声鼓掌叫好,女孩又羞又喜,俏丽脸庞如春花娇艳。
乐师笛声再起,女孩取下山茶花,带着满面红霞款款起身,踮起脚尖开始且歌且舞,带着满腔情意迎向她心上的情郎··陵越看了一会儿,不觉莞尔而笑·中原礼节繁多,未出阁的闺秀无不守礼矜持,又何尝见过这般热辣直白的表达。
不过惊奇之外,倒也觉得此地风俗朴素可爱··歌换了一支又一支,山茶花也传过了一双又一双手·传到凤寄书手里时,她看了百里屠苏一眼,眨了眨眼,又撇了撇嘴,索性递给姐姐道:“我不唱了,你拿去。”
·凤采兰摸摸她的头发,笑着说:“你啊……别老痴心妄想的·重新挑一个吧”凤寄书不依不饶地将花塞到她手中,又推了她一把,“姐姐穿得这么美,快些去唱吧”·游戏网游·凤采兰被推到中间,不知所措地环顾了一圈,见众人都笑着拍起手来,便也不再扭捏,索性大大方方站定,理了理鬓发便清声唱起来,一开口却是曲汉人歌谣——·“春陌花开远近香,儿女对唱情意长,歌声阵阵遥相对,□□满园绿满窗。”
歌如其人,清丽婉转,直听得人心意如水温柔·陵越抱着手静静听着,却不料那纤秀身姿在自己面前止步,山茶花也递到了自己跟前·旁人见采兰竟将花给了那个刚来的外乡人,掌声更是热烈,拍得直如雷鸣一般。
陵越不由怔住,伸手接过花,却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那人·百里屠苏正自垂眸饮酒,火红焰光中,他侧脸神情沉静疏离,一副全不关己的模样·凤采兰已低着头跑了开去,红云满面,低着头和妹妹轻声耳语。
“抱歉,在下实在不会唱歌……”陵越尴尬不已,起身推辞道·众人哪肯轻易放过他,纷纷喊着哪有不会唱歌的,客人别不好意思云云··陵越一时进退两难,又婉拒了几番仍是无果,只得无奈地轻咳一声,道:“在下所言非虚,不敢献丑,诵诗一首勉强凑数可好”·众人虽有心起哄,却也不欲为难他,都道可以。
陵越其实并未读过多少情诗,熟悉的无非一卷《诗经》,当下略一沉吟,朝琴师示意,悠婉音韵一起,便琅琅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先前歌舞无不热情泼扬,明媚如火·此刻悠长琴弦声里,青年清朗醇净的嗓音却如一道清泉,洗去人们心头燥热,让四周尽皆安静下来。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陵越诵完一首蒹葭,众人才如梦初醒般齐声叫好,鼓起掌来·陵越面颊微热,抱拳见礼,转身预备回座。
“哎,你的花要给谁啊”寄书一手叉腰,快语提醒道·顿时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到陵越手上,好奇不已地看着这个汉族侠士·陵越方才想起尚有这么一出,无奈至极地道:“在下并无心仪的姑娘……”·“你这可不行啊你们汉人不是都说一见倾心嘛,这里这么多姑娘,莫非你一个都看不上”凤寄书狡黠地眨眼笑道,边说边用肩膀挤了挤身旁的采兰。
陵越看着手中花枝,只觉如烫手山芋,传也不是扔也不是·众人不住催促,百里屠苏始终漠不关心似地坐在一旁,亦不为他说半句解围的话·陵越为难地想了片刻,心下一横,想自己初来此地并无熟人,不若……·陵越穿过拥坐的人群,将那一枝含露盛放的白茶花别在了百里屠苏的衣襟上。
一时间四下语声顿止,噤如寒蝉·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看那个初来乍到的外乡青年,又看看垂眸不语的百里屠苏,生怕平日冷峻寡言的大巫祝会板起脸拂袖而去。
百里屠苏伸手取下茶花,抬起头,只见他眸光平静,与陵越四目相接·陵越只觉一种奇异的温柔情绪在心间蔓延开来,便以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语调悄声说道:“唐突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开口撺掇巫祝大人唱歌,歌会的热闹气氛立时冷了下来··“我不会唱歌·”百里屠苏道·然而他并未拂袖离座,却是并指一挥,劲气过处,枝头一片树叶悠悠飘落,被他接在掌心,“小调一曲,以谢赠花之情。”
陵越这才松了口气,重又在他身边坐下·翠绿的叶子被拈在修长的指间,浅淡的薄唇轻轻开合,悠扬清越的曲调便随夜风飘散开来·陵越屏息静听,只觉那曲叶笛莫名地熟悉,似乎曾在哪里听过,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凤寄书双手抱膝,歪头听着,仿佛醺然欲醉·百里屠苏吹完一曲叶笛,将树叶随手扔在地上,她才蓦地回过神来,笑着道:“云溪大人还是第一次接花呢,不知道要给谁呀”陵越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屠苏目光闪烁,顷刻又平静如初。
“时辰已晚,散了吧·”百里屠苏淡淡撂下一句,随即起身离去··大巫祝既已发话,歌会至此便散场,众人收拾后陆续离去·也有三两对情投意合的男女,手牵着手互诉衷肠去了,南疆民风本就淳朴坦荡,月白风清,正是良辰好景。
陵越思量片刻,走向凤家姊妹,语含歉意道:“采兰姑娘,方才之事……”·凤采兰倒也不是小心眼的女孩,从容道:“采兰仰慕公子人品,所以以花相赠,公子不必太过在意。
跳花跳月大会年年都是如此,无非是大家聚在一起玩乐罢了·”·陵越这才略松了一口气,抱拳道:“如此,便谢过姑娘美意·”·凤寄书冷着一张俏脸,拽着姐姐袖子催她走,采兰轻笑一声,道:“只是今晚怕是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凤寄书闻言更是满脸不悦,“哼”了一声·陵越虽自幼家教严谨,习武学艺之余无暇动儿女心思,倒也并不迟钝,心里早明白了大概·他暗想以百里屠苏这般出色的品性,惹得姑娘倾心实在不足为奇。
“我送花给云溪大人,他就只会说我胡闹·”凤寄书委屈道,“为什么他倒肯接你的花呀”·陵越答得无奈又诚恳,“在下送花非关儿女私情,自然无需避讳。”
凤寄书叹了口气,她毕竟只是少年心性,难过得一时,几句调笑之下便也淡了许多,用手指点点下颔,玩笑着问陵越他既与巫祝大人交好,可知他的心上人是谁·陵越一怔,摇头道他人私事自己不便过问。
交谈间已近人去台空,凤家姊妹也双双告辞·陵越走下祭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白茶花被屠苏随手弃在角落,微风中洁白花瓣轻轻颤动,依稀清香未散··当夜,陵越躺在床上,看着柔薄月色透窗而入,他心情异常平静却又毫无睡意。
游戏网游·陵越干脆起身盘膝而坐,练起云天青所教授的内功心法·过得小半个时辰,他睁开眼轻舒了口气,周身经脉都舒展开来,四肢百骸充沛有力··忽然间,只听隔壁房间传来轻微异动,紧接着有人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陵越想了想,左右今夜也是无眠,当下便起身穿衣,推门出屋··此时正值深夜,每家每户俱已闭门入睡,鸟兽栖息,四下里静无人声,白日里吱嘎转动的水车也已停止运作,唯听见风吹树摇的轻微响动。
中天一轮皓月高挂,夜空纤净无云,放眼望去,整个乌蒙灵谷犹如披上了一层皎白的轻纱,正自酣梦甜美··陵越四下寻了一周,并不见百里屠苏踪影,正疑惑间,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笛音,便循声而去。
沿着山路向低处走,果然看见百里屠苏正坐在水潭边,吹弄指间一片树叶··未及走近,屠苏已看见陵越,颇感意外地一扬眉,唇边曲声顿止·陵越加快步伐向他走去,屠苏则一手搭膝坐在草地上,抬头看他,低声道:“你怎么来了”·“听见你出门,便跟来看看。”
陵越在他身旁坐下,反问道:“这么晚了,为何不在房中休息”百里屠苏闭上眼,屈起食指,以关节抵住眉心轻按,摇头道:“想是今晚饮酒之故,一直无法安枕。”
实际上他因歌会之事整夜心烦意乱,这才出门散心排遣一二··风起无心,却吹皱一池春水··两人似有默契般,绝口不提今夜歌会之事,仿佛那一场送花赠曲全未发生过。
陵越淡淡一笑,又见百里屠苏的随身佩剑正搁在地上,便问道:“此剑可否借我一观”屠苏看了他一眼,拾起剑平平递至他手边,颔首道:“请便。”
陵越接过剑细细端详,那剑身不知是何种晶石铸炼,色泽赤红却清莹透亮,不觉凶煞只觉艳煞,锻造工艺只算是中上之姿,甚至不比他自己的佩剑精巧·偏生他觉得此剑由百里屠苏握在手中,十分妥帖相衬,足见铸剑之人心意深厚。
“是故人亲手所铸·”百里屠苏道··陵越两指相并,缓缓拭过剑身上简单古朴的花纹,不知何故,竟莫名生出一股熟悉之感·“剑可有名字”陵越问。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名之剑·”·陵越将剑交还给他·忽而忆起那日屠苏所使的剑招,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师承何派·家师出身昆仑琼华派,你的剑术与他仿佛有相像之处。”
“师门并非琼华派,剑招相像,全因恩师曾于琼华学艺·”百里屠苏放眼望向远处,顿了顿,悄然握紧了拳,“我拜师学艺之处,是昆仑天墉城。”
陵越并未察觉他情绪有变,只叹道:“师父曾偶有提及天墉城,却并未多说·不过依我想来,仙家术法便有气脉相通之处,也是理所应当·”·屠苏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陵越随手拾起一根树枝,拂衣而起,如长剑在手一般挽了个剑花,练起那招纯熟无比的入门剑式,树枝在他手中仿佛变得锋利无比,带起飒飒风声·剑招舞至一半,突又转成百里屠苏所使的天墉剑式——陵越于习剑一事本就有宿慧,过目不忘,此时举手投足间模仿得丝毫无差,且衔接得十分自然,直若行云流水一般。
百里屠苏坐在原地凝眸而看,他眼神沉静,黑亮亮彷如两粒墨玉·眼前之人衣袂翻飞,英姿焕然,恍惚间竟与百年之前昆仑顶上许许多多个清晨,那抹傲立人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时纵然只是远远看着他,便觉得胸中温暖渐起,意气顿生·年幼的韩云溪经万里山水远至昆仑,故园不再,无可依托,正是那个人在八载朝夕相伴中,默默给了他无限的勇气和希望。
甚至在二十年前陵越身故后,他一度心死如灰隐居遁世,若非云天青将陵越怀记忆转世一事告知,他断无决心重拾信念,继而重建家园执掌权杖··可是又如何呢,冥冥中总有天定。
当年昆仑雪风中予他温暖的青年,终是已经不在了··陵越收起剑势,一回身,恰与百里屠苏目光相对·那双眼中的深挚隐痛,直教他看得心惊·屠苏瞬间已经回过神来,慌忙将视线转投他处,方欲说些什么,却见一枚暗紫嵌玉的剑穗递到自己眼前——·“我在白马寺中拾得此物,不知是不是你留下的。”
陵越低着头,一双清明眼眸静静看向屠苏··百里屠苏沉默片刻,伸手将剑穗接过,修长手指捋过丝丝流苏·“确是我随身旧物,多谢·”屠苏说道。
只不过,当日他在白马寺中早早候了数天,却在约期将至时萌生退意,匆匆离开,事后翻遍行囊也没找到这枚剑穗·本欲回寺中找寻,但远远看见陵越来到,心中又踌躇不决,竟是不敢靠近。
然而这些幽微心事除却他自己,也再无第二人知晓·如今剑穗又被陵越拿到,仿佛冥冥中自有注定··陵越重又坐下,转头看着屠苏,只见莹白月光和着清凌凌水光,竟将百里屠苏平日冷峻锋锐眉目映出几许柔和。
陵越心中一动,忽而问道:“我与你,可有前缘”·百里屠苏眼中波光骤闪,呼吸都似窒住,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沉声开口:“你……为何有此一问”·陵越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摇头道:“师父问我天命缘定,又让我来寻你,再者……”陵越抬起一只手,轻轻掀起屠苏额间发带,抚上那一点明艳朱砂印,“我总有感觉……”·陵越语声渐低,被夜风晕散成一声温柔无比的低喃。
他指尖清凉,屠苏却觉得似是带了火焰,所触之处泛起灼灼热意·两人四目相对,却都沉默不语,像是光阴就此凝滞不前·过了好半晌,陵越才收回手垂在身侧,指间只挽住一脉清风。
“前尘渺渺,不可一语尽道·”百里屠苏轻声说,“你因携前世记忆转生,幼时被灵力反噬,云前辈将其封印二十年,机缘到时自解·”·这番话听来颇为惊心,若换做旁人,恐怕难以承受。
屠苏缓缓将真相道出,却并未在陵越眼中看到半分惶惑,只一派坦然无畏之色·陵越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感慨又像是释怀,唇角亦扬起微不可见的笑意,“果真如此。
想来我前世与你关系匪浅·”·游戏网游·“我……暂不便多说·”屠苏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只道,“日后你自会一一记起。
云前辈安排你我相见,也是因为我可助你破此封印·”·陵越颔首不语,静静望向远方·有些事他困惑多年,早已心中有数,只是今日方才问出口来·话既挑明,便不必刻意隐瞒避忌,两人不由得都松了口气,陵越心头迷雾顿扫,反觉灵台一片澄明。
·天边冰月盘投作潭心一点珠玉,正是清夜幽长··· ·☆、三生石上尘梦醒· ·两日后是春日祭典,求一年风调雨顺好收成·百里屠苏身为大巫祝,自然要主持大典,当天从早上起便忙得足不沾地,直至日落时分才回到家中。
次日一早,陵越依约穿上便于行动的贴身劲衣,略作准备,拿起佩剑刚要出门时,百里屠苏已在屋外叩响了房门·陵越将门打开,见屠苏已换下宽大的巫祝袍,只着一身利落短打布衣,手握那柄赤红长剑,整个人立在初升朝阳下,只觉神采奕奕。
二人心有默契地互一抱拳,随即沿着长长的吊桥,并肩朝女娲神像走去·陵越一面走,一面仰头望着面前高高矗立的白玉神像,这位传说中的□□上神静立在晨光中,双眼阖闭,平举的右掌中托着一捧清光,温柔面容栩栩如生。
他虽非女娲族人,也不由心生肃然敬畏之意··“这里便是冰炎洞·”百里屠苏在一扇石门前停下,向陵越解释道,“冰炎洞是乌蒙灵谷的禁地,唯有历代大巫祝可以入内。”
石门就嵌在山壁上,造化天成一般,门上绘着村中随处可见的符咒,隐约泛着蓝光·陵越道:“既有此禁令,我进入岂非不妥”·百里屠苏微微摇头道:“无妨。”
随即抬起手掌虚按在门上,符咒感应到他的气息,一瞬间光芒大盛,只听隆隆声响,两扇石门霍然洞开·“进去吧·”百里屠苏握紧佩剑,举步迈入洞中。
山洞中路径崎岖蜿蜒,两侧岩石突兀,粗大的铁链纵横交错,壁上燃着长明灯火以供照明,虽则处处火光,仍有彻骨的寒意自脚底渗上来·陵越探头向下望了一眼,然而目及一片幽深黑暗,什么也看不分明,便问道:“像是有冰雪之意”·百里屠苏脚步一顿,低声道:“正是,冰炎洞底部藏有万年玄冰。”
陵越从屠苏话音中听出几许压抑的苦涩,不禁转头看去,只见他紧抿嘴唇,眼中波光闪动,想是触动了什么心事·陵越想出言相慰又不知从何问起,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屠苏没有避开,而是反手握住陵越的手掌,轻轻颔首示意··沿着盘绕的窄路向洞穴深处走去,不多久就看到一个机关,屠苏伸手揿动,木制的传送机械便载着两人向高处缓缓升去,陵越不由在心里暗叹乌蒙灵谷造械技术之绝妙。
向下看去,只见洞穴中央用铁链绑缚着一条巨石,形状已有残破,屠苏解释说此处原是封印凶剑焚寂的地方··上升下降了几次,终于将两人送至一处地势较低的所在,百里屠苏又开了一道石门,两人方一踏出,倏然间天光大亮,竟是到了冰炎洞外。
“这里是”陵越仰头而望,只见两人身处之地是一方小小深谷,四面俱是百丈高的绝壁,如剑如戟,直插云霄,极目望去只有井口大的天空。
然而谷中却是别有天地,花妍草绿,一派春意盎然··而在那不远处就有一泓湖水,水色澄碧,如一块上好冷玉·百里屠苏走到水边,道:“天蛇杖就封在圣湖底。”
陵越亦已感觉到一股强大而神秘的力量,点头道:“难怪乌蒙灵谷处处充盈着灵力,景象亦不同人间,原是有上古神器庇佑·”·屠苏道:“天蛇杖原是地皇女娲随身法器,数百年前,为了克制焚寂,大神便将天蛇杖封在乌蒙灵谷,以神力加持,以压制焚寂剑邪煞之力。”
陵越上前几步,欲一窥究竟,百里屠苏抬手拦住他,道:“且慢,这水并非寻常湖水,万不可轻举妄动·”陵越眉头一扬,不解道:“有何玄机”·百里屠苏摇了摇头,道:“关于圣湖之事,我只听母亲提过一二……传说是乌蒙灵谷历代传承的圣地,每一任大巫祝掌权后,都要来此处历练,以湖水观照本心,可……得前生记忆,洞见后世天机。”
“竟有如此神奇之事·”陵越讶然道,“传闻南疆秘法最是玄妙,今日所闻,当真匪夷所思·一旦得此天缘,便拥有了超越常人的智慧和经验,确是有助于统驭之术。”
百里屠苏用剑锋割破手指,以溢出的血珠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咒,边动作边道:“母亲在任时并未来此进行传承之礼,许是她并不想被前身后事所束缚,抑或是不敢冒进,毕竟此举对心神震动极大,若非心智极为强大者恐难承受,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陵越心念一转,问道:“那你呢可曾……”·百里屠苏收回手,倚着水边岩石坐下,淡然道:“我命格不同常人,没有前生后世,亦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虽然说得平静,陵越却只觉心中一紧,说不出的沉重·自二人相遇以来,他已知屠苏绝非凡人,否则怎会活了百余年,模样却仍宛若未及弱冠的少年,况且他并非仙身,那便是另有一番际遇了。
然而……这没有前生后世一说,又是何故·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猩红色的符咒渐渐亮起光芒,忽而竟凭空升了起来,浮在圣湖上方,而湖水却仍是波澜不惊。
屠苏低声道:“不知此法是否可行,且稍待片刻吧·倘若不能奏效,还要劳你相助·”陵越应了声“好”··屠苏说完,便抱着剑闭目调息。
陵越在一旁坐下,幽谷中十分静谧,只有蜂蝶扑翅的细微声响,陵越耳边却不住回响着那句话——·“观照本心……窥见前生……”他思量几番,心下一横,便将目光投向了圣湖。
那眼湖水十分清澈,盯着看去却又觉得冰冷幽深,渐渐竟生出涟漪回荡的幻觉,仿佛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教人移不开眼·陵越本无疲意,但禁不住水波一直晃动,慢慢阖上了眼帘。
恍惚间,眼前浮出一团雾影,凝神细看,雾中影影绰绰延铺出一幅黑白淡墨山水画卷,千嶂重峦,万里青空,琼楼玉宇,蹁跹浮云·仿若梦中仙境··游戏网游·讶然睁眼,人便已入了画中。
只是周遭景物并非泼墨颜色,而是浑然一色的苍青,青砖、青石、青铜、青玉、青松……殿宇飞檐,清光流布,一派的森然肃穆,却令他莫名生出熟悉之感·仰头望去,那绵延不绝的青只在山体欲入云端之处,才现出被冰雪覆盖的皑皑白色。
蓦地一阵凉风自天末刮起,细碎的白絮从天上飘下,落在水磨青砖上,素净相宜的一点色泽,顷刻又消失无迹,原来是降起了细雪··忽然间天音响动,陵越心神俱因之一震,回头看去,却是楼台上高悬的青铜巨钟被人敲响。
不多时,便有脚步声杂沓而至,紫衣白衫一色打扮的道家弟子纷纷拿着剑朝一个方向跑去·他逆着人潮疾步而行,心神虽觉清醒却又仿佛超然于外,身体也全由不得自己主宰。
·那些人经过他身边都低头行礼,口中说着什么,陵越却只听见山风猎猎之声,所见面容亦全是模糊·终于有人拦在他身前,拽着他的衣袖唤了一声“大师兄”,他才像被敲醒了浑噩心绪,看清了那是个十岁上的少女,盘着双髻,两条乌黑长辫拖在胸前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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