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越苏]月明千里 by 飘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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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越苏]月明千里 by 飘蓝(2)
·“大师兄,你总算回来了”女孩塌拉着嘴角,眼中水光粼粼,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神情··“发生何事,芙蕖”陵越听到自己这么唤她,并伸手安抚地轻拍女孩肩膀。
女孩声音哽咽,眼眶都已发红,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师兄……执剑长老带你下山办事这些天,屠苏师兄被戒律长老重罚……关了禁闭,不准探视,也没人送吃的,已经……是第三天了……”·陵越深深皱眉,话音骤冷,板起脸道:“师弟犯了什么门规怎的如此胡闹”·芙蕖吸了吸鼻子,挺直身体,语气肯定一脸忿愤地道:“才不是屠苏师兄的错要不是那些人先欺负我,还喊我胖妞,屠苏师兄也不会跟他们动手”·陵越抱着手肘沉声道:“竟有此事目无规矩轻挑放肆,成何体统”·芙蕖揪着小辫,气愤地跺了跺脚,“戒律长老只知听信他们一面之词,哪里知道他们私下使坏也不是头一次了,就因为芙蕖的师父是掌门,才心生妒忌……对屠苏师兄也是,执剑长老难得收徒,他们又害怕大师兄,就……”·“别说了。”
陵越沉下脸,神色严肃地道,“此事自会向掌门和长老禀明,师妹无须担心·”·“我好担心屠苏师兄……都在思过崖禁足三天了,想去看看也去不了……”·“我去看他。”
陵越只觉自己的心思飘飘忽忽,如浮在半空之中没有着落,只能眼看着自己走进宽阔的正殿,片刻又出门,快步行过冗长的石阶,行过曲折的山道,行过披着薄雪的山石和松柏,最后来到空旷无人的山崖上。
少年倚着老松席地而坐,地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脑袋偏向一边,似已睡熟,长剑落在手边,一袭浅紫色的道服在瑟瑟冷风中显得尤为单薄,瘦弱的肩膀上落满了雪花。
这般远远看着,陵越也认出那正是百里屠苏十来岁时的模样··山间空旷,四下里静无人声,陵越走上前去,在少年面前单膝跪下,看着他血色尽失的脸和寡白的唇,抬手贴上他的额头。
分明是这样冷的天,掌心触及却是一片滚烫··“师弟·”陵越轻声喊他·少年屠苏眼帘微颤,却醒不过来,只难受地低哼着·陵越运功替他调息,又拉着他的手将自身和暖之气渡过去。
“没事了,我带你回去·”陵越将他负在背上,踩着刚积起的雪沿来路往回走去,身后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屠苏稍微清醒了些,却仍迷糊得厉害,两手紧紧抱着陵越的肩头,滚热的呼吸喷在陵越颈侧。
“师兄,你回来了……”·陵越将他向上托起些许,脚步不停,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道:“我已向掌门言明一切,此事是陵端等人挑衅在先,本不应让你领此责罚。”
屠苏将脸贴在陵越后背上,好一会儿,才低声挤出一句:“师兄……”·“你受了风寒,安心睡吧·就快到了·”·正是暮色渐隐,天墉城青灰砖墙近在咫尺,屋外已渐次燃起清灯,如候人归家。
正当此时,眼前诸般景象骤然模糊,顷刻化作浓雾散去·陵越猛一睁眼,已自幻梦中惊醒,背后衣衫都浸了一层冷汗,心头狂跳不已·身周哪里还有崇山细雪殿阙楼台,只有鸟语花香山野春色。
他气息紊乱急促,双手不能控制地微微发起抖来,低下头,看着掌心中斑驳的细纹,用力将十指紧握成拳·“这就是……我的前缘”陵越不无惊讶地想着。
百里屠苏本在一旁闭目静候,过得好半晌,不见圣湖里有任何动静,便疑惑地睁开眼来,却看见陵越眉头深蹙,脸色异常苍白,心下一沉,问道:“你怎么了”·陵越神情复杂,将目光转到他面上,停留了片刻,方缓缓摇头道:“无事。”
屠苏似有所感,心中莫名有些慌乱,然而陵越既不愿说,他自然也不便追问·当下站起身来,绕着圣湖走了几步,轻轻叹了口气道:“莫非真的不成”陵越定了定神,问起缘由,屠苏道:“昔年女娲大神施下阵法,封印焚寂剑和天蛇杖,绝非常人能破。
而大巫祝一脉血液中传承了大神的法力,唯有以血作引,才能使天蛇杖有所感应,破印而出·”·陵越看了一眼那个鲜血绘就的符咒,劝慰道:“不妨再等一等。”
百里屠苏抬手撑住额头,沉声道:“我早该想到的……韩云溪早已不复存在,我毕竟……只得他一半血魄……”相识这些时日,有些事陵越早隐约猜到了大概,只是终究没有过多探问。
此时看屠苏面色煞白,想是因往事感伤,便也起身走到他身边,道:“可否另寻他法”·百里屠苏深吸一口气,紧盯着波澜不起的水面,道:“还有一个方法,但要你从旁相助……”说着便蹲下身,伸手想要触碰湖水。
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间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巨响,脚下土地也剧烈震动起来··游戏网游·“这是发生何事”陵越心下一凛·“不知道。
晴天里怎会打雷……”百里屠苏循声望向远处,蹙眉道·忽而他深吸一口气,瞬间变了脸色,“莫非是谷外有人来犯——”·他话音未落,远处又炸响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山体上的泥沙都被震得簌簌滚落,两人虽在深谷中,仍可听见村中人们惊慌的呼喊。
“该死一定是郁璘”百里屠苏怒喝道,重重一拳砸上旁边的岩石,“焚天门以机关雷火闻名,定然是在外面埋了炸药”·陵越挑眉道:“外间结界牢固,他莫非是想强行炸开山路”百里屠苏被怒火激红了双眼,握紧手中长剑便要往来路跑去,陵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问道:“天蛇杖怎么办”屠苏回头盯了圣湖一眼,嘴唇紧紧抿成一线,而后道:“凭手中三尺之剑,也断无畏惧之理”·陵越点头道:“此事可容后再想办法,眼下还是快点出去看看万一山石滚落,恐怕会伤及人命”两人一齐沿来时的山洞疾奔而去,片刻便回到冰炎洞外。
两名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守在洞口,见石门打开便急忙迎上来,又是一声巨响,他们险些踉跄摔倒,村中妇孺都被吓得尖叫起来·“云溪大人,不好了”来人一色的束腰短打,利落精悍,虽然神情凝重却无畏缩之意。
“不必多说,我都知道了”百里屠苏截断他们的话,道,“此番外敌来侵,断不可轻视可有人受伤”年轻人回禀道:“大人放心,大家都平安无恙,只是再这么下去恐怕会……”·百里屠苏一手持剑卓然而立,眼神坚毅如铁,“我定会保所有人平安”继而言简意赅地吩咐道:“风靖风羽,你二人通知其他几位巫卫,带领全村老小进入冰炎洞内暂避,万不可漏下一人。”
两名年轻巫卫齐齐惊诧道:“可是冰炎洞是禁地,我们怎么能进去”百里屠苏摇头道:“情势危急,禁令又怎比人命重要”风靖风羽对视一眼,朝百里屠苏单膝跪下,道:“我们兄弟二人愿意随大人一同迎战,恳请大人应允”·“胡闹巫卫职责乃是守护村人,如此关头怎能意气用事,擅离职守”百里屠苏厉声喝道。
风羽年纪更轻些,额头光洁眼神锐亮,满是一往无前的年少率性,他语气急切地道:“风羽随大人学习法术,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像大人一般,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保护家园和亲人今时今日,风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不想靠大人来保护”·风靖沉下脸斥道:“阿羽住嘴怎能对大人无礼”百里屠苏低头看着他,语气却和缓了些许,摇头道:“正因我器重你们,才会将全村人的性命交在你们手上。
男儿立世建功,并非只靠逞匹夫之勇·再者,敌人强大,你们不是对手·”·风靖闻言也急了起来,道:“那大人孤身迎战,岂不是更加危险还是带我们同去……”屠苏沉下脸,语气不容置喙,“休要多言”风靖风羽忙低头道:“属下不敢定不负大人所托”·陵越一直在旁听着,此时开口道:“快去吧,有我助他。”
百里屠苏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陵越朝他轻轻颔首,语气亦是不容回拒,“我与你同去·”·风靖风羽向百里屠苏深深一拜道:“大人千万小心。”
山谷外爆炸之声不绝于耳,且愈来愈频繁猛烈·百里屠苏指着险峻高耸的山头,让陵越御剑带他上去·长剑腾空而起,掠过万千浮云,脚下屋舍变得越来越小,远远也能看见人影三五成群往女娲巨像脚下跑去。
陵越收了剑诀,停在山峰顶上向外张望,便看见密密麻麻一片焚天门弟子,织出亮闪闪一片刀光,乍看竟如汹涌的潮水,少说也有千人之众··乌蒙灵谷入口处的结界威力强大,常人无法靠近,焚天门便在较远的山脚处埋下炸药,坚不可摧的岩石也被一点点炸开,还有不少人绕到离封印较远的另一侧,正用爪钩和绳索向上爬,企图攀上峰顶。
陵越见状,暗叹今日当真是以寡敌众·百里屠苏冷冷道:“郁璘此人果然不容小觑,八年前红叶湖外的阵法尚可将他困住,如今竟让他闯了进来·”·山下的焚天门众看见他们,人声一阵沸动。
无数枝机关箭矢对准山顶射来,无奈他们身处之地实在太高,箭射到半空便尽数堕了下去·百里屠苏提起胸中真气,清朗声音随山风清晰地传了出去:“郁璘何在”·焚天门亦有内功深厚之人,同样提气回道:“小小乌蒙灵谷,何须劳门主大驾门主随后就到,不过只怕你们不能活着见到他了”·百里屠苏傲立山巅,发尾轻扬,衣袂猎猎翻飞,“擅闯我乌蒙灵谷者,死”他话音一落,手中长剑已铿然出鞘,赤红剑影腾空而起,挥出一道道落霞般的光芒。
“先对付那几个放炸药的人”百里屠苏转头朝陵越说道,却发现后者眉头深锁,右手紧攥成拳抵在胸口,满脸痛苦神色·“你没事吧”屠苏急忙问道。
陵越蓦然回神,猛地向他看来,又四望一周,却只是摇了摇头,并未答话·屠苏抓住他的手腕,发现他体内真气激荡,却又不似内功行岔之状,便想试着运功替他调息。
陵越轻轻将手挣开,声音犹自沙哑,低声道:“不必了·”·屠苏心头倏地闪过一念,犹疑着问道:“方才……你是不是……”·然而话未说完,脚下又是一排雷火引爆,轰隆声响,整座山头都晃了一晃。
陵越一张脸苍白若纸,勉力吐出几个字:“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眼看势不容缓,屠苏道:“你先留在此处,万事小心·”言罢便纵身一跃,如鹏鸟展翼般直直向山下坠去。
陵越嘴唇微动,下意识抬起手来,指尖却只挽住他衣角掀起的风·又有许多画面纷乱涌上心头,陵越闷哼了一声,以剑拄地单膝跪倒在地··百里屠苏在半空中足踏岩石,借几下腾挪缓去下坠之势,最后稳稳落在一棵粗壮的老树枝干上。
领头之人一声令下,密雨般的利箭便齐刷刷朝他射来·屠苏运起天墉护身心法,身周泛起一圈冷冽清光,围成一道坚不可破的屏障,将利箭纷纷挡了回去·随即他长剑随手一挥,山脚处刚燃起光焰的引线立时便被剑气斩断。
游戏网游·几条人影倏然跃起,自四面八方合成包围之势,看样貌俱是面容姣好的女子,出手却极其狠辣,手中弯刀携雷火之电向百里屠苏袭来·屠苏知道那是郁璘手下十护法,不敢轻忽,并指拂过剑身,运起阳炎真气迎上汹汹来势。
惊雷与烈火相撞,凭空炸出一团耀目火光,那十名女子不敌他强劲真气,被震得往后摔去··忽听“嗷嗷”几声怒吼,不知从何处窜来数只猛虎和雪狐,眼冒绿光,朝百里屠苏直扑上来。
屠苏举剑架住,又飞身跃起,旋身之际长腿一扫,踢翻了背后两只猛兽,怒道:“以人饲妖,豢养妖兽,焚天门竟行此伤天害理之举”·箭矢换了一壶又一壶,焚天门弟子也前赴后继倒了一排又一排,他们仰望着那个挺如青松的身影,刀光箭雨杀声血海中犹如不败战神,不由都觉得心慌胆寒,双脚发软。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以一敌众,百里屠苏逐渐力竭,防御有所松懈,便被一枚冷箭擦伤了肩膀·他吃痛地吸了一口冷气,忽觉脚下所踩的树枝一沉,回过头,却是陵越落到了自己身旁。
“人太多,不能一味硬拼”陵越气色已恢复了些许,与屠苏背对而立,挥剑逼退了几个冲上来的焚天门众,运起琼华剑招五灵归宗,以剑气将他二人护住,紧接着祭起一招千方残光,无数罡剑虚影从天而落,将逼近的妖兽尽数钉死。
百里屠苏已是呼吸粗重,汗湿重衫,迅速地转头扫了一眼,见陵越神色虚弱,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已被陵越拉住胳膊,身轻似燕凭空腾起,足尖踏过一棵又一棵树顶·“先避一避”陵越道。
百里屠苏手上剑招不停,剑锋掠过之处燃起一片火雨,焚天门弟子横七竖八地倒了下去,树林里枯枝落叶都烧了起来,一片黑烟滚滚·双脚刚落地,焚天门十护法也紧追了上来,十柄弯刀相互配合,织成令人眼花缭乱的影阵,手腕翻动间钢针破空飞来。
屠苏陵越二人并肩持剑,他们剑法本就同出一脉,屠苏火系心法主攻,陵越土系心法主守,进退之间竟是默契十足宛若天成,锐不可当,坚不能撼··双方正斗到紧要关头,陵越突然心口一窒,浑身劲力顿松,自齿关间溢出一声低吟,抬手用力撑住了额头。
屠苏连忙伸手将他扶住,却因撤了剑招而露出破绽,冷不妨背后遭到重重一击,喉头一甜,又强自忍了回去·陵越用剑支地撑着身体,手却抖得厉害,双眼紧闭,眉梢鬓角都被冷汗浸湿。
屠苏挥剑格开几下袭击,拖着陵越便向前跑去,然而没跑多远又生生刹住了脚步——眼前十丈开外便是悬崖,下方是万丈深渊,再无退路··屠苏咬紧牙关,一双手霎地温度尽失,只觉以往多少次身涉险境,均不似今日这般心有牵绊,瞻前顾后。
陵越与他紧握的手也同样冰冷,胸膛急促起伏,满脸强忍之色·十护法齐声喊道:“受死吧”一波强劲雷电自刀尖迸出,带着刺目的亮光向他二人袭来。
百里屠苏举剑相抗,然危急之际终究难敌,雷电之气打中他二人胸膛,身体如落叶般向悬崖边飞去·心念电转之间,屠苏抬起左手一掌推在陵越后心,替他抵去下落之势,却将全身功力汇聚在右手,长剑一挥,炙红火焰将十护法尽数击倒。
陵越重重摔在了悬崖边,而屠苏却如断线风筝般往高崖下直直坠去··冷冽的山风浑似要将肌肤割裂,渺渺云雾自眼前掠过,风中像是传来什么声音,却再也听不真切。
屠苏合上双眼前,只依稀看见陵越落在崖上的衣角,下一瞬便已是遥不可及·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唤出一个久违的名字··忽听得“咔啦”一声,下落的身体被山崖上斜生的树枝托住,遭此一阻,百里屠苏猛地吐出一口血沫,神智却蓦然清醒了许多。
顷刻间树枝又是一震,屠苏勉力睁开眼,腰间已被人用力搂住——·陵越一手攀住凸起的山石,指节泛白,臂上青筋暴起,在他耳畔哑声道:“撑住,我们不会死。”
百里屠苏丹田中真气激荡,痛苦难当,眼中所见蹁跹浮云似是都着了火,满目艳红,恍惚间分不清是火还是血·却又仿佛有人涉水而来,救他于业火之中,气息平和温暖得让他想要睡去。
屠苏嘴唇颤抖,伸手抚上近在咫尺的眉眼··身下树枝不堪承受两人重量,轰然断裂,陵越手上抓着的山石也被生生掰断·两人紧抱着坠下深渊,风声过耳之际,屠苏听见一声熟悉的低唤,从百年的光阴逝水中溯流而上,悠悠落至耳畔——·“师弟”·· ·☆、樽前休问枯荣事· ·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又或许他们本就命数未尽,那万丈高崖之下竟然是一方深潭。
百里屠苏生于南疆,不识水性,冰冷彻骨的水流自口鼻压入腹腔,呼吸顿时窒住,狠狠呛了一大口·再加上先前受伤不轻,此刻气海翻腾,连半分扑腾的力气也没有,眼前一片黑暗,神思一片模糊,身体笔直地向寒潭底沉去。
意识渐失之际,却忽然被人用力扣住手臂,不再往无尽的深渊中跌堕,屠苏本能地抬手搭上了对方的肩膀·原来陵越生长于淮河边,自小水性甚佳,虽则陡然间不知沉入水底多深,仍是神智未失,三两下就靠近了屠苏身边,牵住他的手便向上游去。
但见屠苏因窒息呛水,面露挣扎之色,当下不假思索便一把揽住他的后背,覆上他的唇,将一口真气渡了过去··百里屠苏正自痛苦难当,森森寒气入骨,四肢血脉皆被冰封雪冻一般,忽觉一股温润的气息自唇齿间流入自己体内,勉力睁开眼来,便看见那张无比熟悉的容颜。
寒潭之下不见天日,四周都是水,泛着碧幽幽的冷光,他二人悬浮其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仿佛正在做一场飘渺的长梦,而他思念已久的人给了他一个温柔至极的吻··是耶非耶,今夕却是何夕这一刻等得太久,似可忘尽红尘浮世。
看屠苏缓过些许,陵越便紧紧拉着他,借着水流浮力向上漂去,不多时重见天光,终于“哗啦”一声浮出水面·百里屠苏被一把推上岸边,猛地吐出一大口水,混着丝丝鲜血,他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晌都动弹不得。
终于他慢慢撑开眼帘,只见四周涧谷幽寂,奇峰峭壁耸立,上望云封雾锁不见天日,竟不知深逾几百丈··游戏网游·陵越随后出水,爬上岸来,发上凝了一层雪白的薄冰,唇色冻得发紫,再无余力说话,只靠着石头闭目急喘。
短短片刻,已是生一回死一回··屠苏将腹中积水吐尽,早已是气若游丝,深潭水冷,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四肢百骸俱是寒意·他咬着打战的牙关想要站起来,奈何心头一阵悸痛窜过,他用力按着胸口跪倒在地,全身发抖得厉害。
一只同样发抖的手紧握成拳,平伸至他眼前,仿佛犹豫不决,后又缓缓舒开五指·“屠苏·”陵越哑着声唤他··屠苏不言不动,只是闭上了眼,一滴滴水从发梢落下。
凉风拂过,一声低叹悠悠落下,顷刻之间却足像是等待了三生那般漫长·终于陵越单膝跪下,翻转手掌向他伸出,道:“师弟·”·百里屠苏骤然抬眼,正对上陵越眼底清明神光,刹那间仿佛风流云散,沧海尽成桑田,百年流光、万千尘缘皆自眼前掠过。
茫然间忘却了身在何处,只觉人生中最平静美好的时日,一时间都被这声轻唤带了回来,而簌簌逝去的景色尽头,是昆仑封山大雪中,向他微笑着伸出手的少年··二十年来的孤独守候,所等待的无非是这一刻。
屠苏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视线悄然模糊,而陵越也只是这样默默地等着他的回应,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耐心·良久,屠苏抬起头来,但见故人眉眼如昔,便好似未曾经历生离与死别,而眼前人恰是心中人。
屠苏不再迟疑,将手放进他掌中,一借力,两人同时站了起来,随即又默契地一同将手松开··“……”屠苏张了张口,方觉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道了什么”·“前尘。”
陵越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适才许多人和事不停在脑中浮现,像是做梦一般,偏又真实得无法自欺·我原本已猜到一二,今日终于……”·“那……你究竟想起多少”·“别问……”陵越低声道,“恐怕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屠苏便不再追问,后退两步靠在岸边的树干上,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片刻后低声道:“云前辈说你转世时未洗去生前记忆,与你重逢以来,我虽知晓终有这么一天,却时常心中不安……”·话未说完,便被人用力揽入怀中,屠苏眼角蓦然发热,用力地回抱住了陵越。
贴在一起的胸膛扑通扑通直跳,彷如擂鼓,肺腑翻腾,竟不知是喜是悲··“师兄,久违了……”·他们在这与世隔绝的深谷中久久相拥,屏住呼吸不敢动弹,惟恐身在梦中,一动便会醒来,梦似朝云无觅处。
天色渐黑,百里屠苏施炎咒燃起一堆火,将衣衫架在一旁以火烘烤,两人互相依偎着坐在一起,只留一件外裳披在肩头,堪堪挡住夜里的寒风·屠苏激战了大半日,加之受了内伤,早已是疲累不堪,不多时便再撑不住,沉沉睡去。
他们头靠着头,犹似当年同门修习的一双少年··再睁眼时已近后半夜,崖顶云雾之后透出一轮娟娟月影,四下异常幽静,只闻萧萧风声·百里屠苏刚一动,便发现一双手臂自身后轻轻拥着自己,身上披的衣物已然干爽温暖。
陵越亦是浅眠,立时醒了过来,问道:“可好些了”·“嗯·”屠苏颔首,不知为何面上发热,便坐起身束好衣袍·又觉丹田中真气运转无碍,只是胸口受击之处仍郁结隐痛。
陵越便握住他的手,一股真气自指尖渡来,“你内伤未愈,先别乱动·”·胸口滞涩的血气渐渐散开,百里屠苏面色也恢复少许,火光映照之下浮起几抹微红。
他低下头,看见陵越手臂上几道纵深交错的血痕,显是坠崖时被荆条刮伤·陵越不动声色地放下衣袖掩住,道:“都是小伤,不碍事的·”·屠苏心中一阵酸楚,道:“为何要跳下来倘若崖下没有这方寒潭,你我岂非早已尸骨无存你非但不能救我,还平白丧命于此。”
陵越侧首看他,眼中有淡淡笑意,“若你我易地而处,你又该当如何当年铁柱观一劫,你又何尝不是舍命救我”陵越神情略显憔悴,下颔处生出淡青的胡茬,一张面容仍旧英气逼人,神光奕奕。
屠苏顿时无言以对,只无声叹了口气,摇头道:“你果真都想起来了·我原不该有此一问·”陵越道:“方才睡梦之中,又想起许多往事。”
屠苏合上双眼,将头靠上陵越的肩膀,片刻后轻声道:“师兄,回天墉城解封那日,你说的话我一直记得·”·陵越却迟迟没有回答·屠苏错愕地睁眼看去,只见陵越眉心深锁,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
“奇怪……那天的事,我记不起了·”陵越歉疚地道··刹那间,屠苏眼底泛起一抹哀痛,然而只是稍纵即逝,下一瞬他已不着痕迹地错开目光,淡声道:“无妨,微末小事罢了。”
陵越心觉不妥,想问什么又无从开口,他隐约觉得自己忘却了一些颇为重要的往事,然而越是努力去想,越是头痛心烦,只得暂且放弃··百里屠苏抬头望着夜空,神色沉重,薄唇抿成一线,“不知乌蒙灵谷现下如何……”·陵越知他心中担忧,安慰道:“山崖虽高,炸药声音却是极大,断无可能听不见半分响动,再者,谷外结界既是女娲大神所设,月出之时,自然灵力最盛。”
 ·百里屠苏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你我眼下功力均未恢复,如此千丈深谷也无计脱身·”陵越拍拍他紧握的拳头,道:“天明再作打算。
先睡吧·”·翌日清早,偌大的乌蒙灵谷空荡无人,正在淡薄晨曦中悠然酣睡·突然间,冰炎洞紧闭的石门无声打开一条缝隙,女孩探出头四顾一周,而后如猫般灵巧地闪身出来,手中一柄乌木手杖色泽沉郁。
“寄书,你想干什么”风羽随后跟出来,压着嗓子喝道,他熬了整整一宿,神情疲惫,双眼布满血丝··游戏网游·凤寄书回头瞪了他一眼,懊恼道:“你不是睡着了吗,偷偷摸摸跟着我干嘛”风羽踏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却被她用力推开,不由气急道:“寄书,别乱来巫祝大人命我们将大伙安顿在冰炎洞,守着石门上的结界,你身为巫卫之一,这个时候怎么能擅离职守”·凤寄书后退两步,用手杖指着风羽,明艳如霞的面庞此刻苍白似雨后落花,明眸中渐渐蓄起水光,“你也会说身为巫卫可是我们跟随云溪大人学习法术,不是为了生死关头还要受他庇护,躲在这里一点忙也帮不上已经一夜过去了,外面敌人早就没有动静,可是云溪大人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用你说,这些我都知道”风羽低吼了一声,双手攥得死紧,“但是我答应过云溪大人,绝不会无故抗命,而且那些老人和小孩全都没有功夫,没有我们保护的话,他们该怎么办”·“废话少说,我一定要出去看看,否则怎能安心当年我父母被歹人所害,若不是大人救了我和姐姐,我早就死在襁褓里了,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发过誓要一辈子跟随他的”女孩神情坚决,即便风羽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从未见过她如此要强的模样。
“风羽,你再拦我,以后恩断义绝”凤寄书跺了跺脚··风羽无奈地看着她,语气却柔和了几分,“昨夜听不见炸药声,但是你也能感觉到,谷外的结界一直在震荡,怕是抵不了多久,敌人就要卷土重来……”·他话音未落,仿佛应验一般,南面山峰顶上突然红光大盛,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顿时熊熊地映亮了半边天空。
“不好结界不稳”风羽全身僵住,喃喃道·凤寄书亦是呆住了··红光持续暴涨,像是要将天上星云都烧起来,异常艳丽,却透着逼人窒息的绝望。
终于,东方初日升起,悬于中天的浅月敛尽最后一丝光华,悄然没入云层后面,而依仗月阴之力而生的女娲结界也濒临灵力最弱之时,红光猛地一亮,风羽寄书二人承受不住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结界已经光芒褪尽。
他们对望一眼,均看到对方眸中惊骇之色,未及说话,谷外隐约响起冲天喊杀和金铁刀兵之声··“结界破了……”风羽苦笑道··凤寄书咬紧下唇,冷冷看着南面山壁上逐渐消失的土壤,忽而扯下额上发带,一扬手,将满头青丝尽数束起,高高的马尾在风中荡出一弧泼墨。
凤寄书从腰间翻出一柄短刃,转头向风羽道:“风羽,还记得五年前我们一起弄的玩意么现在是时候派上用场了”·风羽笑了起来:“哈哈,我怎么会不记得”说着上前一步,取下颈上挂的玉坠给凤寄书挂上,满目柔情地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自己小心,风羽哥哥没空看顾你了。”
凤寄书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看着他,忽然红了眼眶,深吸一口气,将那柄雪刃咬在齿间,一扭头大步跑远·风羽嘬指吹哨,高声喊道:“所有巫卫出来,敌人进犯,全力一战”·神力加持的结界只一炷香时间内便消融殆尽,原本固若天险的山峰上,却凭空出现了一条狭长纵深的隧道,焚天门众提着弯刀陆续冲了进来,幽宁恬美的小村中一时间杀声震天。
乌蒙灵谷的年轻巫卫各持法杖守在入口,齐声念咒,催动灵力,木杖上流溢出的红光织成了一道密网,万点火星如疾雨般朝来人砸去·同时间,风羽和凤寄书已各跑到一面山脚,拨开茂密的草蔓,翻出一截粗绳,用力拖拽了几下,坚实的泥土被撑开一条裂缝,原来麻绳拴住的竟是一段碗口粗的乌铁。
闯入村中的焚天门众越来越多,巫卫们起先尚能竭力支持,但到底都修为不深,在焚天门十护法赶到后都被重伤不起·为首的女护法指着祭坛方向一声喝令,焚天门众如潮水般先后踏上索桥。
“寄书,快点”风羽见情势危急,大声喊道·凤寄书双手被麻绳磨伤,几可见骨,却咬牙撑着毫不懈力,忽然间左肩处咔擦一声,她几乎听见自己肩骨脱臼的声响。
寄书紧紧闭上眼,拼尽全力向后一拽,只听见哗啦啦一阵巨响,山崖上高高吊起的栈桥尽数应声而断·跑到木桥中央的焚天门人顿时无处落脚,纷纷向山下摔去,落至湖水中又是连声哀嚎,只听绳索自木桩上磨擦而过,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几面硕大无朋的箭网从湖底破水而出,随着断桥的绞扭,快速拼成了一扇巨大的屏障,上面密密匝匝的利矢齐齐激射而出,交汇作一道锋利无双、精妙无匹的箭阵·正当此时,半空中传来一声金石交鸣般的清喝:“擅闯者死”却是百里屠苏与陵越一同御剑而来,脚下三尺青锋如长虹经天,所过之处,法光凝成卦印,落下万千青罡道剑。
受伤的巫卫们惊喜地抬起头,看着他们的大巫祝乘风踏云而来·陵越收起剑势,百里屠苏轻盈跃下地来,清啸一声,长剑铮然脱鞘落于掌中··“百里屠苏有生之年,尔等休想犯我乌蒙灵谷”·凤寄书从山脚跑上来,一张俏脸已血色尽失,笑容却欣喜明媚,“大人你终于回来了”百里屠苏伸臂轻轻揽住她,道:“别说话,我先替你疗伤。”
天色忽而骤暗,前一刻尚还旭日高照,转瞬间却是阴沉如夜,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黑云堆积在空中,翻涌如浪,更夹有隐隐雷霆之声·所有人都呆呆望着天空,震惊得忘了言语。
陵越眼神一紧,扬眉道:“这是……”·“是郁璘”百里屠苏横剑当胸,声若寒冰·他话音方落,一条通体玄黑的巨蛟自乌云后钻出,摆首曳尾地腾游而来,两爪蕴着火焰,张口便吐出一团雷电,朝百里屠苏兜头劈来·“当心”陵越本能地拉住屠苏手臂,将人反手扯到自己身后,挥剑斩出一泓青芒,与雷电撞出耀目光华,点点火星落处草木皆焚。
“如此神力,我早该猜到他并非凡人”百里屠苏面色煞白,眼底泛起慑人赤光··“屠苏”陵越知他身中煞气又起,连忙喊道。
百里屠苏仿佛入了魔怔,充耳不闻,口中一声长啸,右臂高举,整个人已腾空跃起,手一扬,挥洒出无数剑影,朝云端的巨蛟齐齐飞去··游戏网游·巨蛟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扭身避过剑光,搅得漫天黑云不住翻卷。
百里屠苏双脚落地,巨蛟甩动长尾,空中倏然炸开千道雷霆,聚作一道金光直斩下来·“大人小心”凤寄书想也不想地挺身拦在屠苏身前,霎时被电光击中后背,“啊”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寄书”随后赶至的风羽看见这一幕,顿时目眦欲裂,上前一把抱住女孩摇摇欲坠的单薄身体,怒嚎道··百里屠苏一双瞳眸尽染血色,红得艳煞而又骇人。
他慢慢扫了一眼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的女孩,眼底却似毫无温度,冷冰冰不带丝毫感情·“屠苏……”陵越眼见他身周腾起的黑雾,仿佛看见了那场杳远记忆中,在昆仑顶上伤他于血泊中的小小少年,一时间许多往事在心头浮现。
巨蛟连声怒吼,却像是施下魔咒一般,原本应已死去的焚天门弟子纷纷爬起来,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目,拖着残缺的身体,十指成钩,掌心雷火爆起·“不好,这些人都妖化了”陵越紧锁眉心,缓缓举剑,风羽亦将凤寄书小心放在地上,拿着手杖站起身来。
“百里屠苏·”·——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煞气焚身的百里屠苏亦有感知,随众人一道仰头望去·只见祭坛上方浮起万点星芒,莹莹闪闪,陡然映亮了一方天幕。
而原本阖眼静立的女娲石像竟然睁开了眼帘,一双妙目宝光潋滟··“女娲娘娘现身了啊”突然有人颤抖着叫了一声,立时打破了周遭沉寂,乌蒙灵谷的村民们纷纷如梦初醒,相继朝神像深深拜伏,“女娲娘娘庇佑”陵越见状亦深感震撼,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百里屠苏睁着茫然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却见石像上慢慢浮出一个月白色的浅影,长发如瀑,裙裾如花,气度端庄华美,乳白色的柔光氤氲在她身周,如倾洒一天明月,六合尽归沉谧。
清莹的灵光托着一柄通体晶莹的五色权杖,自神像脚下慢慢升起,手柄处有翠玉蛇身盘绕,正是昔年女娲炼石补天所用的法器——天蛇杖·百里屠苏失神之际,背后空门大开,便有妖人想扑上去袭他,陵越手中长剑一挥,凛凛剑气在地面留下一道长痕,深达数寸,望之令人胆寒。
他反手将剑插在地上,衣袍下真气流转,衣摆无风自扬,“过此剑者,格杀勿论”·“百里屠苏,过来·”女娲的虚影向下伸出一只手,屠苏仰头看着,缓缓抬起右手,身体便被牵引着升至半空,随即天蛇杖稳稳落在了他掌心里。
天际,黑色巨蛟看到这一幕,不安地发出声声低吼,云层后闷雷滚动··女娲虚虚牵住百里屠苏的手,向前轻轻一挥,整个乌蒙灵谷瞬间便被明光照亮,原来竟是那些无所不在的古老图腾感应到神力,齐齐溢出光华,在半空中交织出夺目光影,如虹如霞,美不胜收。
村民们衣襟袖口发带上的图纹也发出亮光,将每个人牢牢护住,而光芒落处,妖化的焚天门弟子尽皆哀嚎连连,身体被熔作一阵青烟··雪白的圣光渐渐变得温和起来,如水如月,如云如雾,又像是婴儿初生时吮吸的母亲乳汁,甘美温柔。
原本已被摧毁的结界又重新出现,容人进出的隧道瞬间消失,重被土壤、岩石和草木填补·细碎的白光落下,化作万千点流萤,陨落如雨·先前被雷火焦焚的花草如逢甘露,重焕生机,人们身上的伤口也奇迹般开始愈合。
创世上神惊鸿一现,转瞬又悄然隐去,幻影消散成烟,无迹可寻·冰炎洞外的女娲石像又沉沉合上了双目··而屠苏眼中赤色褪去,重现清明,身体陡地自半空坠落。
陵越适时地飞身上前,张臂将他接在怀中,飘然落下··百里屠苏意识清醒过来,见自己被陵越抱在怀里,不由两颊发热,轻咳了一声·陵越松开手,屠苏顺势稳稳站起,扬首朝天上望去。
巨蛟停在浓云之中,静静蛰伏不动,屠苏对陵越低声道:“师兄,帮我护着他们·”言罢一手持天蛇杖、一手握剑腾空而起,浑身化作一道明锐凛冽剑意直向巨蛟冲去。
黑蛟身上鳞片冒出金色光芒,巨目中电光大作,长嘶一声,顿时化作人形·玄衣墨发的男子冷冷看着直袭而来的剑气,从容不迫地向后飞纵··“你要杀我吗太子长琴。”
郁璘深深看着他,缓缓道··百里屠苏因他这一声呼唤,脑中骤痛,只觉身中命魂四魄开始不安地颤动起来·他眉头紧皱,强压下乱窜的真气,冷声道:“太子长琴早就死了,我不是他”·“呵呵。”
郁璘仰头大笑,笑声中却有悲痛之意,“没错,太子长琴早已死去,你不过强占了他的魂魄·你不过一介凡人,如何配有他的魂魄”·“你究竟是何人”百里屠苏凌空伫立,与郁璘遥遥对峙,流云长风自他身畔浩荡而过。
郁璘玄衣翻动,长发飞扬,那模样极是狂狷恣肆,“你不记得我了么那你可记得悭臾”·百里屠苏蹙起眉头看着他,道:“悭臾与太子长琴千年情谊,前缘至深,自然记得。”
“千年情谊,前缘至深”郁璘眸中尽是不甘之意,“太子长琴被罚下天界,又因悭臾之故无辜丧命,而悭臾被赤水女子献收为坐骑后愈发懦夫,至死也不曾去寻他下落这样的好友,要来何用天界苛待太子长琴,又有谁替他复仇”·“你……究竟是……”·郁璘逼近他身前,声沉如水,道:“榣山一别已是千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长琴……”·百里屠苏死死盯着郁璘,刹那间,一些上古往事浮光碎影般在眼前闪现——·“郁璘,可曾见到悭臾”温润俊秀的乐仙抱着古琴,端坐在榣山水畔。
小小的水虺探出脑袋道:“悭臾还在湖底打盹呢”·乐仙优雅弯唇,淡淡一笑道:“也太懒惰了·你帮我喊他起来,就说我今日作了新的曲谱。”
“……长琴,不如你先弹给我听……”·游戏网游·百里屠苏蓦然抬眼,目光灼灼投向郁璘,“榣山……水虺……五百年化蛟,千年而化龙……如今千年已过,你是因为太子长琴才……”·郁璘不再说话,忽而抽身疾退,一转眼间化身作四爪黑蛟,身周雷霆激绕,挟风带雨。
巨蛟电目大张,居高临下地看着百里屠苏,沉声道:“太子长琴命不该亡,该死的是天界那帮虚伪的神仙,等着看吧,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们统统付出代价”·“后会有期,百里屠苏。”
郁璘直上青云而去,倏忽便不见影踪,随后云破天开,万丈朝阳笼罩四野··陵越静静立在原地,遥望苍天相候·熟悉的身影翩然落下,他眼明手快地一把将人搀住,屠苏满眼疲惫之色,软软偎在他颈侧,连带着拖着陵越一同跪倒,“抱歉,我实在撑不住了。”
“没事了·”陵越拍拍他的后背,低声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 ·经此一役,乌蒙灵谷的人折损不多,巫卫们却大都身负重伤。
百里屠苏稍作休息,便亲自为众人运功疗伤,大夫问诊调药时,他亦是一刻也不曾歇过·陵越几番欲开口劝慰,但见他眼中坚定神色,终是作罢,只在一旁默默相助。
由于栈桥被毁,村中一些壮年男子便聚在一起修缮路桥·陵越走出屋时正是向晚时分,日影西斜,断裂的栈桥已搭好了大半,夕阳仿佛给屋顶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轻纱,水面上碎光跳跃,四下里十分静谧安宁。
风羽坐在石阶上,赤露于外的半边肩膀缠着绷带,眉间忧色甚重,他抬头看见陵越,开口便问寄书伤势如何·凤寄书被雷电所击,伤情最重,一直未能转醒,陵越不便明说,只宽慰了他几句。
风羽更是忧急,又不敢贸然闯入打扰,只能在屋外不住徘徊,陵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被烛火映在窗纸上的淡淡身影,皱眉叹了口气,便自行离开了··直到明月高升时,房门上避风的软帘才被人掀开,百里屠苏从屋里走了出来,风羽眼神一亮,立时迎上前去,急急问道:“大人,寄书怎么样”·百里屠苏鬓边仍有细汗,眸光却明如朗星,向他略一颔首道:“她醒了,急着要见你。”
“什么”风羽始料未及,一时竟是愣住··“还不快去”百里屠苏不再多言,举步自他身旁走过。
年轻莽撞的小伙子这才醍醐灌顶一般,眉梢眼底都溢出喜不自胜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去··天上星月,地上灯火,正是好景良辰··大巫祝家的主屋并未掌灯,仍是漆黑一片,百里屠苏望了一眼,转身朝湖边走去,果然看见陵越独自坐在岸边草地上,清粼粼的水光映亮他的侧脸,鬓似刀裁眉如墨染,棱角明晰宛若刀刻,神情却格外沉默。
屠苏心中百味陈杂,脚步踟蹰不前,远远看着陵越,竟有恍若隔世之感··陵越却已听到动静回头望来,看清来人后,眉心紧攒的川纹便舒展开来,眼底露出柔和之色。
随后他站起身来,嘴唇微动,一句称呼在齿关间掂量了几遍终未唤出口,只是道:“你来了·”·河水畔有人用粗木吊起一架秋千,两边的绳索上缠着青藤,绿叶白花交杂,天然可爱,想是村中女孩经常嬉耍之处。
百里屠苏什么也没说,走上前坐在秋千上,放松身体向后靠去,用手按着额头长长出了一口气··“你累了一日,怎么不去休息”陵越摇了摇头。
秋千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响·百里屠苏合着双眼,将头向后仰去,脸上有深深浅浅的花叶阴影·“见你不在房中,便过来看看·”屠苏轻描淡写道。
陵越放眼看向月下黝黑的山脊,低声道:“不过是陆续想起一些往事,暂无睡意,来此稍坐片刻·你先回去吧·”·百里屠苏摇摇头,道:“无妨。”
顿了顿,又道,“我陪着你吧·”·“我想起……”静了片刻,陵越忽而开口道,“那年你初到昆仑,还不惯西北风雪天气,经常彻夜难眠。
师尊命我悉心照顾,起初还好,时日一长便觉得耽误我习剑,心想你无非是胆小畏黑,还将你训斥了一顿·后来见你常望着天上明月出神,方知是思乡情切·心中虽感愧疚,却碍于当时心高气盛,始终没拉下脸面向你道歉……”·陵越说这番话时眸光澄澈,眉间似有几许笑意,屠苏专注地看着他,听他将那些深埋心底的前尘往事娓娓道来,眼眶不觉微微发热,便伸出手,覆上了陵越的手背。
“我却记得师兄素有威仪,赏罚分明,对我虽不例外,却是多有宽容·”·陵越眉梢轻扬,转头看向他,又笑了笑道:“那枚剑穗,我想起来了。”
百里屠苏自衣袖中拿出剑穗拈在指尖,暗紫流苏长缕,青翠玉粒,色泽陈旧的丝线顺着他手掌边缘垂落·他慢慢合拢五指,将剑穗在掌中握紧,轻声道:“原是师兄的家传之物,后来却给了我,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我明白。”
陵越反手与他十指交握,又道,“当时……你性情孤僻,实难亲近,也是因了这枚剑穗才开始同我走得近些,肯受我照拂·”·“那时少不经事,师尊救我性命,又传授一身本领,我却因禁足之事心怀郁结,只觉在天墉城的每一日都如身困囹圄。
然而下山那年,却常常梦到山上诸人诸事,思归之情渐深·”百里屠苏语气平静地说道··陵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的品性我最清楚不过,岂是知恩不报之人。”
“旁人非议,于我向来无甚干系·”屠苏话语淡然,眼底映着清亮水光·陵越与他目光相接,言外之意彼此都了然于胸,不由相视一笑。
此时已近后半夜,屋舍中灯火尽灭,唯有远处祭坛上六座石制灯台高高擎着长明火,苍蓝色的焰光自半空倾洒而下,映亮周围十丈土地·祭坛后阖目凝立的女娲神像手托清火,仪态万方,周身笼罩着柔和的白光,在茫茫静夜中更显圣洁高华。
游戏网游·百里屠苏遥遥望着女娲像,忽而忆起许多往事,“说来可笑,幼时心性顽劣,时常抱怨族中规矩繁多,不懂为何要对这座死气沉沉的石像晨昏参拜,焚香供奉。
如今再看,心情却大是不同·”·陵越一言不发,只坐在原地安静地倾听着·屠苏叹了口气,道:“族人隐居深山,不问世事,无奈却屡遭侵犯,百年前便是如此。”
陵越知道他因今日之事心情沉重,亦微微一叹道:“怀璧其罪·”·“……怀璧其罪·”屠苏重复了一遍,只觉心头异常沉重,“确是如此。
而当年母亲身居其位,亦有许多难处,如今我权杖在手,方才体会到她当日的心情……”·“倘若易地而处……”陵越突然插言道,“苍生大义与至亲至爱,二者你该如何抉择”·百里屠苏意外地转过头,正对上陵越清朗眸光,在夜色中彷如两粒熠熠生辉的寒星,深处却是暗流涌动。
屠苏摇了摇头,道:“未到抉择关头,心中尚无答案·”·道义不可背弃,至爱亦是难舍·倘若定要有人牺牲,他宁愿以身相替··“那你呢”屠苏斟酌再三,终是问出了这一句。
陵越闭上眼,摇头叹道:“于我百年之前早已经历一回·”·曾经的天墉首席弟子,后来的一派之掌,陵越究其一生极重苍生道义。
对私情非是心硬如铁,而是另有坚持,否则何来那昆仑山上一生相候,三途川下两世为人··“如今的陵越呢”屠苏轻声问道··“如今的陵越,对此亦是无解。”
陵越坦然答道··两人都不再说话,只静静坐在水边,听着夜风吹过湖面,掀起细碎的水波涟漪·远处,凤寄书养伤的屋子亮起烛火,依稀可看见风羽端着药碗进进出出的身影。
陵越看了一会儿,道:“看得出你很关心她·”百里屠苏道:“她对我很好,总让我想起一些故人……小婵,芙蕖,襄铃……还有晴雪……”他一面说着,手指轻抚绳索上缠着的花藤,“这些杜鹃花是寄书每日插上去的,从前小婵也很喜欢这样的秋千,常让我推着她。”
听他提起晴雪,陵越心下莫名一动,问道:“风姑娘救你之事我略有耳闻,现下她身在何方”·“幽都·”百里屠苏神色黯然,低声道,“我负她良多,曾往幽都寻她却不得一见,只能隔着神殿大门交谈。”
陵越起身走到屠苏身边,两手轻轻握住他肩膀,低下头道:“无谓因此苛责自己·”屠苏“嗯”了一声,道:“我明白·”忽又问道:“乌蒙灵谷之事已了,日后你作何打算”·陵越微微皱眉,神色不禁凝重起来,“尚未想好。”
屠苏心下微觉苦涩,低声道:“你有父母家人,不比我孑然一身,毫无牵挂·此间事毕,便无需一直陪我——”·陵越打断他的话,不由分说道:“我心中自有计较。”
“师兄……”屠苏还欲说些什么,陵越却突然伸手撩开他额前发丝,俯下身与他额头相抵,目光相对,咫尺间呼吸交错起落··陵越背上笼着薄薄一层月光,眸中光华流转,如月下碧波轻泛。
那一瞬,屠苏恍惚竟有要被吻的错觉,不自主地闭上双眼,耳根悄然发烫·鼻端花香萦绕,更夹杂着一缕清新的皂角气味,温柔旖旎,又教他觉得心中无比安定··片刻后,陵越放开握着绳索的手,秋千因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屠苏睁开眼来,只见陵越淡笑道:“我心中决意之事,从未后悔过·”屠苏心中发酸,一时无言以对··“夜深了,回屋休息吧·有些事……让我一个人想想。”
屠苏看了他一眼,紧抿着唇点了点头,起身自行离去··那一夜,百里屠苏合衣枕臂躺在床上,望着窗格下缤纷花影,中天一轮冷月,无数往昔如潮水般自心头掠过,心绪纷乱无章。
陵越一直没有回屋,直至鸡鸣时分,霜露渐白,隔壁才传来门扉轻响··“师弟”屠苏依稀听到一声轻唤,却不分明·他没有回应,过后便再无动静。
次日再见,两人虽各怀心事,却都状若平静,仿佛昨夜一番交谈半宿辗转全未发生过··百里屠苏处理完大小事宜已近正午,见家中饭菜布好,出门欲寻陵越,忽听见窗外传来铿锵剑鸣。
推门出屋循声而去,果然见到陵越正在屋后的空地上练剑·他只穿着一袭贴身劲衣,利落洒脱,一根青色布带将黑发束绾整齐,整个人显得挺拔英秀,意气风发··陵越素日常用的佩剑搁在地上,手中所持却是前世天墉掌门为故人所铸之剑,屠苏远远看到,不禁唇角微扬。
春夏交接的时节,漫山遍野都盛开着杜鹃花,一丛丛一簇簇,冶艳之极·陵越提剑纵跃,身形翩飞,剑风带得花瓣纷落如雨,虽是明媚春景,他手中一缕剑意却似秋风飒飒。
百里屠苏顿住脚步,凝神看去,陵越身法非他熟识模样,凌厉迅捷之外更有一股轻灵淡泊之意,直如行云流水一般·剑式套路虽无大变,几个关窍之处却与他在天墉所学不甚相同,想是紫胤真人所授虽源自琼华,却又经自己领悟,自然与云天青所教有些许出入。
屠苏抱着手看了一阵,于那剑锋之上体会出几分宽和内敛,不由轻轻挑眉··他记忆中的陵越只是那风华正茂的青年,丰神俊朗,平日里行止端方,手中一旦握剑便是脱胎换骨,自然生出一股凌人的自负和傲气,凛然不可轻犯。
后来那个鬓染星霜、宽袍广袖,将一身傲骨炼作厚重雄浑,凝如山岳的天墉掌门,他却是未能亲见··陵越身形陡转,剑尖向下斜挑,却又堪堪止住,停了下来,凝眉想着什么。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屠苏,突地眼神一亮,扬声唤道:“屠苏”·百里屠苏回过神来,才觉手心都出了薄汗,走上前抱拳道:“师兄剑法远胜从前了。”
游戏网游·陵越笑了笑,道:“这两日来,丹田深处隐约有一脉真气流出,想是记忆恢复,前世修为仍在·方才练剑,才知师尊和师父剑法同出一派,内中真意却有不同,一时有些错乱,难以继续下去。”
屠苏颔首道:“即便你我同出一路,也不完全相同·”·陵越上前两步,朗声道:“前世我二人相交八载,却只得一战,今日可否陪我演练一二”说罢将手中赤色长剑倒转,剑锋对着自己,将剑柄递至屠苏胸前,这是比试中以示邀请的起手式。
屠苏垂眸看着剑柄,神色犹豫不定,陵越又道:“我知道你所虑何事,无妨,即便是旧事重演,陵越早已非当日之陵越,你伤不到我的·”·百里屠苏亦为他话中坚定之意所感,动容道:“师兄既有兴致,屠苏不敢不从。”
说着便脱下外袍随手掷在一旁,自他手中将长剑接过,手指拂过剑柄,继而牢牢握住·陵越足尖一挑,放在脚边的佩剑轻盈飞起,他一扬手接住,两人同时后退几步,各自守好门户。
陵越将长剑竖于胸前,摆的是守势,他此时亦不过弱冠年纪,却自然而然带上了前世的兄长架势·屠苏手腕轻抖,晃出点点绯红剑花,直刺陵越身上几处要穴·却听“嗡”的一声清鸣,陵越脚下纹丝不动,身前却已亮起绵密剑光,寒若秋水,云封雾锁一般将他罩住。
屠苏清喝一声,将内力贯于剑尖,骤然上挑,气势顿转凌厉,若狂风骤雨,直指陵越眉宇·剑身倏然大亮,红光暴涨,直如烈焰焚空,将陵越瞳眸中都映出一抹艳色。
陵越并不正面相接,而是连连退后,手中长剑却越舞越快,渐有江河浩荡、波光浩渺之意,彷如惊涛将那一股焚炎都席卷入内,将那逼人剑气消泯,顷刻化得无影无踪··陵越退无可退,一声断喝,立时反守为攻,手中剑气暴长,光如匹练,长河波涛骤然化作浩雪罡风。
屠苏起初尚有担忧,不由便束手缚脚,渐渐地他也不敢轻忽,使上了十分全力·他们艺出同门,对方所使招式无不纯熟于胸,往往是攻势刚起已有守势,如此难分高下,便都催动内力相拼。
周围花树纷纷被剑风撼动,红白粉碧的碎花乱落如雨·两道挺拔身影交错穿梭其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金玉之声不绝于耳··忽而屠苏纵身跃起,衣摆翻飞如鹰翼,长剑平削,挥出一弧明艳夺目的绯红剑光,向陵越天灵劈落。
一时间只见漫天剑花,惊心动魄的红,如北地日落时分天边的火烧云,几欲将天地付之一焚·陵越凝立如山,衣衫下真气鼓荡,不退不让,将全身功力贯注于剑端,先时护绕于身周的剑影瞬间聚拢,白光潋滟,似极昆仑山颠万年寒意,渊冰素雪一般,剑意刚成,寒冽之气便已透衣而入。
只见陵越扬剑一挥,雪光脱剑飞出,与兜头斩落的焰光猛烈相撞,爆出耀目光芒,直刺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才是剑刃相击的铮然清鸣··双剑一错即分,两人各自站稳,向后退开。
剑身兀自震颤不已,头顶上交融互消的剑光化作点点细芒,如水如雾,缓缓落下·落霞孤鹜、秋水长天的绝世奇景,眼下已尽作远山凝碧,江天一色无纤尘··两人对望一眼,默默反手收剑。
一番激斗下均已是汗湿重衣,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神光却俱是清亮无比,棋逢对手,酣畅淋漓,胸中一腔快意难言··“师兄剑术精湛,我甘拜下风。”
百里屠苏微微喘息着抱拳道··陵越同样持剑抱拳回礼,摇头道:“胜负实难分晓,你又何必自谦·”稍顿又道,“陵越生平自负剑法,痴迷剑道,概因恩师乃是天下御剑第一人,前世所学有限,倒也自信不致辱没师门。
而终其一生,所服不过百里屠苏一人·”·屠苏不料他直言若此,腾地红了耳廓,心下明白陵越最重武道,此言乃是出自肺腑的剑者敬意,心中大为感念,便再次郑重抱拳。
陵越归剑入鞘,踏着满地落花走过来,道:“回去吃饭吧·”屠苏点点头,拾起地上的衣袍刚欲走,陵越忽道:“稍等,此物收好·”·他摊开的掌心中躺着一枚兽骨耳坠。
百里屠苏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耳,耳垂下却是空空荡荡,顿觉窘迫,热意未褪的耳根又轰然烧了起来·陵越也有些尴尬,将目光移开,低声道:“方才被剑气挑下来的。”
屠苏低低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吃午饭时,陵越忽然提到端午佳节将至,屠苏手中筷子一顿,淡淡应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陵越道:“我离家已有数月,近日想回淮阴镇一趟。”
屠苏神色平静地问道:“预备何时动身”陵越伸手按住他手背,道:“我希望你与我一道回去·”屠苏抬眸看他一眼,并不立时应承,只道:“我想想。”
陵越加重力气,将他整只手包在掌心,道:“你放心·”屠苏不再说话··午后陵越帮风采兰为众人疗伤,百里屠苏则独自出谷去·两个时辰后再回来,他却是神情凝重,陵越问及,屠苏只是沉默摇头,直到两人独处时方才说道:“先前红玉来过。”
陵越诧异道:“找你何事”屠苏微微蹙眉,道:“师尊让我回昆仑山,于天墉城有要事相商·”·陵越心下一沉,问道:“与焚天门谋夺四神器之事有关”屠苏顿觉意外,道:“师兄如何知晓”·陵越远眺西北长空,长叹了一口气,肃然道:“集齐四神器可得灭天神力,郁璘意图在此,必上昆仑。”
屠苏回过头紧紧盯着他,问道:“此事与天墉城何干,师兄是否知道什么”·陵越沉声道:“我只知四神器之一藏于天墉,然在位之年亦从未亲见。
此中详情日后再与你详说·事不宜迟,我们早日动身吧·”·百里屠苏闻言,眼中波光闪动,陵越念及恩师,涩然道:“阔别多年,不知他老人家可好。”
屠苏握住陵越手掌,低声道:“师尊很挂念你·”·三日后,乌蒙灵谷修建事宜已大致完成,巫卫们陆续伤愈,便是伤势最重的凤寄书也能下地走路,由姐姐搀着,鬓边一朵俏丽的白山茶在风中轻颤。
百里屠苏将事务打点好,便与陵越一同出谷·因着时至端午,两人并未立马赶往昆仑,而是绕路御剑去了淮阴镇··游戏网游·到时正是暮色初降,刚下过一场小雨,屋檐下还淅淅沥沥淌着积水,青石板路被洗刷得干净明亮,能清晰映出人的影子。
街上的摊贩正卖力招揽生意,卖一些香包、珠箔步摇、五色绦之类的应节之物·蒸屉上冒着烟,巷子里弥漫着糯米甜味和粽叶清香··陵越在镇口卖糖糕的货摊前停下,道:“我离家时应承幼妹,给她买喜欢的糖糕。”
屠苏在他身畔垂手静立,眼底倒映着点点灯火,神色却是淡极··陵越买了几块槐花糖糕,用油纸细心包好,看了屠苏一眼,微觉无奈,问道:“我家就在巷尾,一同去”·百里屠苏却后退半步,回绝道:“你与家人共享天伦,外人在场恐怕多有不便,我在江边等你便是。”
陵越不再强求,只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尽快回来·”·陵越走到家门口,看着围墙上被灯笼染上的烛光,心头百味陈杂·他反复思量,终是没有敲门,而是纵身从墙头翻入,轻飘飘落在院中。
主屋中十分热闹,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更可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母亲温柔的叮咛,弟妹们吵着要吃粽子的哄笑声··陵越看着窗纸上映出的影子,站在原地听了半晌,眼中露出柔和笑意。
忽然间,却听母亲念到他的名字,幽幽叹了一声,众人尽皆沉默下来·陵越如梦初醒,双拳紧握,扑通跪倒在地,朝着主屋深深磕头,而后霍然起身离去,再不回顾。
夜风穿廊而过,庭院中石桌上多了一个油纸包,槐花甜香随风四溢··河边挂着纸灯笼,团团暖光映在水面,沿着江岸一路绵延开去·龙舟都已收了桨,舟子们陆续返家。
百里屠苏坐在江边石阶上,望着这个小镇的粉墙乌瓦,广阔江川,目光放得极远,眼底却似空无一物··如今的陵越不像他,来去自由,无牵无挂·亲缘伦理他亦未能抛却,何况陵越身受廿载养育深恩世事变迁,终不似从前。
不多时又飘起了细雨,丝丝凉意钻入衣领,身后有人步步走近,屠苏不知何故竟不敢回头,下一瞬,头顶上多了一柄油纸伞,鼻端闻见粽子清香·陵越走到他身前站定,将两只冒着热气的鼓鼓囊囊的粽子塞到他手里,道:“久等了。”
百里屠苏抬头看去,眼前之人周身被镀上微暖色泽,发梢衣摆轻扬,俊朗得无以复加·顿时心潮翻涌,不知作何滋味·“我以为……”他低声叹道。
陵越在他身旁坐下,将一根五色丝线编就的长命缕细细缠在他手臂上:“你八岁那年,我从山下回去,也给你带了粽子和长命缕·”·“师兄……”屠苏轻唤着,用力一把抱住陵越后背,将头靠在他肩上,沉默不语。
陵越轻轻抚着他的发辫,二人在初夏的江风中静坐,身影被烛火投在地上,拖成斜长的一道··过了好一会儿,眼看时辰渐晚,二人方才起身,欲出镇往城中投宿·雨后石板路很滑,有些地方生了青苔,一辆马车驰过,木轮打滑,撞得百里屠苏也踩中青苔,脚下一个踉跄。
陵越眼明手快地抓住他,伸手一拉,力气却大了些,带得屠苏撞到自己怀里·两人身形双双一歪,脚下连忙跨后一步稳住,屠苏便靠到了一边的矮墙上,陵越亦连忙撑着墙壁稳住。
屠苏背脊撞得生疼,皱了皱眉,却见陵越一手撑在自己脸旁,一手扶着自己腰间,这般背着灯火看去,眉目皆变得模糊,只眼中两点清亮幽光分明可见··雨水淅淅沥沥淌下来,在石板路上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微风中有泥土和槐花的香气。
两人一时竟忘了言语,听着对方轻微起伏的呼吸声,心跳如鼓·陵越手中油纸伞跌落在地上,转了两圈·他缓缓抬手,指尖落在屠苏唇畔,沾染了沁凉水泽。
·忽然背后屋中燃起油灯,骤亮的昏黄灯光打破了这一刻的静谧·两人回过神来,连忙拂衣站直,面上发热,彼此尴尬地不敢对视··陵越轻咳了一声,道:“走吧。”
· ·☆、一生意气未改迁· ·南疆已是仲夏,昆仑却仍旧寒风料峭··经过漫长的严冬之后,五月的西北边塞碧空辽远,正是万物复苏时节。
枯黄的草原开始冒出点点新绿,长河迤逦似带,风虽仍旧凛冽刺骨,却少了些肃杀之意,而带着白雪融化后的浓郁水汽··天尽处,巍巍山脉蜿蜒起伏,静静伫立,以亘古不变的姿态守护着脚下辽阔大地。
山势高峻磅礴,一望无尽,春风自下而上吹开青绿颜色,山巅处却是银装素裹,千峰万壑直插霄汉·白云依偎着昆仑山刚健雄壮的肩膀,在天幕下上抖开层层素纱,随风流涌,放眼望去只见云雾缭绕,难窥真容。
陵越屠苏到时是傍晚,长路奔走又累又饿,便在山下市镇里歇脚·经年重返,陵越仰望着昆仑绝顶皑皑雪峰,心情激荡,久久不言·百里屠苏与他并肩静立,亦是感慨万分。
夜幕初降时,二人进客栈投宿·小镇地处大漠之中,背依连绵山脉,胡杨丛立,春日里雪岭上消融的冰水沿着山沟流下来,绕着镇子汇成一条条蜿蜒的河流·西域人家都住在帐篷里,客栈却搭了一座高大的楼房,内堂中灯火明亮人声喧哗,多是往来商贾在此打尖,葡萄酒的甘醇和烧羊肉的香气引人垂涎三尺。
梳着油亮长辫的少女轻纱遮面,端来手抓饭和大碗奶茶,闻着便香气四溢·两人吃了几口,忽听得隔壁桌的客人说起附近城中闹瘟疫之事,陵越蓦地想起一路行来诸般见闻,不由皱起了眉头,却见百里屠苏也正停箸沉思。
陵越低声道:“你可曾留意,西北几个市镇都有人身染怪疾·”·屠苏点头,道:“确然,不过中原地区并无此异状,怕是附近瘟疫流病也未可知。”
陵越沉默了一瞬,眼底神色变幻不定,道:“我担心事出有异,等山上事了,还是查探清楚为好·”百里屠苏看着他,应了一声:“好·”·邻座坐的是几个中年汉子,从服饰和口音来看应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腰间别着短刀,精明干练。
他们大口喝着酒,说起各自所见的瘟疫情形,都是面色沉重··另一桌是个儒生打扮的中年文士,手边搁着一架算卦幡子,听到此处幽幽长叹,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都听得分明,一时俱看了过去。
他抚着下颔的长髯,道:“我近日夜观天象,卜了一卦,算出诸位所说的怪事并非人祸,皆因星象异变,不日将有天灾降临”·游戏网游·一时间客栈里异常安静,商人们面面相觑,不知信是不信,又有人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先生此话何解”·那算命先生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眼皮不抬地道:“角木犯血光,是千年难见的大凶之兆,恐怕……天魔将出”·“啊”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显然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行商们最忌讳这些,纷纷摇头说着“晦气,晦气啊”·其中一名商人面色阴郁,将酒碗重重一搁,怒道:“哪来的江湖骗子满嘴胡言乱语,迷惑人心”·算命先生斜眼瞟他,嗤笑了一声,拿起幡子起身就走。
客栈中所有人都望了过去,看那长衫包裹下的瘦如竹竿的身躯消失在门口,一声苍凉的叹息随风传来:“可笑世人愚昧,浩劫临头而不自知啊”·“我看他说的倒有几分可信。”
陵越忽而压低声音说道··“师兄的意思是……”百里屠苏惊诧道··“我们出去看看·”陵越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客栈外走去,屠苏来不及询问,只得紧随其后。
走到空旷处,陵越祭出长剑,轻轻一扯屠苏手臂,两人御剑腾空而起,落在不远处一座山峰之上·此时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浓郁的墨色自黝黑的山脊处向天空中蔓延开来,月影朦胧,漫天星辰却异常明亮。
陵越抬头望向夜空,朝东方扬了扬下巴,示意道:“你看角星可有异象”·百里屠苏早年于天墉城习过星象学,于江湖游历时亦曾多次拜访星工辰仪社,观星之术略通一二,轻易便辨认出那两颗散发银白光华的角宿星。
他不发一语,凝目而望,只见随着夜色渐浓,角星光芒越来越盛,东宫苍龙七宿首尾相承,于夜空中连接出一条电目垂髯曳尾腾飞的巨龙··天空完全被黑暗吞噬的一瞬间,龙首处的角木二星却爆发出朦胧红光,诡谲异常。
百里屠苏大惊,道:“那人果真所言非虚”陵越擎剑一指中天,平素光芒耀目的紫微宫此刻却闪烁不定,忽明忽暗··“不忙,再看那边。”
陵越道··一片阴云将月色掩去,角星愈发红得妖异,似要滴血一般,拖着整条龙身缓缓流动·与之相抗的西宫白虎竟是出奇地晦暗,凝滞不动·一时间,那点红色星芒似欲将整个天穹点燃,诸天星斗为之失色,仿佛被无形的手拽着,纷纷朝角宿流涌而去。
这情景委实太过诡秘·百里屠苏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手心都攥出冷汗来,忽而望见星辰流去的北方尽头有明光隐现,陡然映亮了半边天穹,瞬息又消失不见·屠苏沉吟片刻,道:“看着像是威力强大的上古阵法……异象源头想必就在那里”·陵越点点头,下颔绷出坚毅弧度,“待此间事毕,你我还是前往一探为好……”话音未落,山下突地窜过一条黑影,陵越扬眉断喝道:“何方妖物”一面说着,剑已铮然出鞘,凌厉剑气疾射而出,只听那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牢牢钉死在地上。
两人一先一后跃下山崖,上前查探,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不知是人是妖的怪物·它身上穿的是大漠村民服饰,皮肤却呈枯槁干硬的青紫色,十指均已化成尖利的爪钩。
两人俱是心头大震,对视一眼,面色都颇为沉重··“看来此事非比寻常·”屠苏沉声说道,“今日所见异象,我曾于星工辰仪社古籍记载中看过,数百年前妖魔现世,苍生一场浩劫……”·陵越沉默地收起剑气,见那条妖尸顿时化作一滩黑水,不由摇了摇头道:“我也观不透究竟……等见到师尊将此事禀明,再行定夺。”
不远处的大帐内仍旧欢声笑语,酒香四溢,人们载歌载舞,尚不知大难将至··翌日,二人起了个大早,稍用过早饭便准备动身·突然间一个身着天墉道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进客栈,满脸疲惫憔悴之色,刚坐下就不停地猛灌茶水。
百里屠苏认出他是值守山门的后辈弟子,出声唤道:“御清”·那天墉弟子转头看来,见是百里屠苏,顿时满脸惊喜匆忙起身,仓促间险些撞翻了桌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百里屠苏蹙眉道:“为何如此惊慌”·御清面色大窘,连忙持剑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道:“晚辈见过百里师叔祖·”陵越本为了避嫌,侧过半身将头压得极低地喝茶,听到这个称呼险些被茶水呛到,强忍着笑意咳了几声。
百里屠苏脸色一沉,道:“我已说过多次,休要如此相称”年轻弟子扫了陵越一眼,目光未作停留,又朝屠苏抱拳,神色为难地道:“晚辈不可不敬,还请师、百里前辈多担待……掌门听闻紫胤长老和前辈要来,特命弟子下山相迎,不料竟在此处相遇……”·百里屠苏心头一紧,问道:“莫非天墉城有事发生”·御清神情黯淡地点点头,“实在一言难尽……几日前值夜的时候,忽然听见后山有奇怪的声响,我和玄静刚想过去看看,不知怎么就昏了过去……等再醒来,玄静师弟已经离奇暴毙,而后山也无故裂了一条缝隙……”·屠苏蹙眉道:“有否查出是何人所为或是妖物作祟”御清颓然摇头,百里屠苏神色一震,沉声道,“天墉城内灵气充沛,戒备森严,究竟何物能耐如此之大,竟可来去自如”·御清咬紧牙关,哑声道:“晚辈也不得而知,此中详情还请前辈去问掌门。”
百里屠苏按剑起身,道:“好,事不宜迟,我这便上山”·刚走出客栈,陵越忽然说道:“等我片刻·”说罢转身进了一间裁衣店。
屠苏微觉诧异,转念一想心中立时通透,便站在店门外抱着手臂等他·片刻后,果然见陵越提着一顶斗笠出来· ·“走吧·”陵越冲他微微一笑,扬手将斗笠扣在自己头上,垂下的黑色面纱遮住俊朗面容。
·游戏网游他容貌与前世分毫不差,而天墉城十二代掌门陵越真人的绘像还在殿中奉着,供弟子晨昏参拜·若是教人看了去,岂不骇掉半条命·百里屠苏放眼望向面前巍峨伫立的昆仑山,低声道:“为免惹麻烦,御剑术也不便施展了。”
陵越低笑一声,朗朗道:“昆仑千级入山石阶,你我何妨同走一趟”·昆仑仙山直插中天,岭中玉石遍地,灵兽奔走,常人实难攀行。
因而古来有心寻仙访道的人虽数之不尽,得遂心意者其实寥寥··循着陡路上山,一径松风带雨,岚气成云,行路虽然艰难,但仙山钟灵毓秀实非凡景,望之令人心神开阔,胸中浊气顿扫。
百里屠苏在昆仑生活八载未能稍离,只在十六岁时独自离山,一去再难返顾·而陵越前生更有数十年长居于此,上山下山时却多是御剑乘云,来去如风·上一次如这般以双足踏遍昆仑每一寸山路,已是他们各自拜师入山那年。
世间缘法何等奇妙·倘若未曾相识于此,又何来一生执念空相候,忘川河畔许三生,洛阳月下逢故人有幸走到今日,便该执手相惜··百里屠苏沿窄径而行,看着寂寂空山中千树老柏、万节修篁,想起自己私逃下山那年正是春意浓翠,半山下鲜花开了一片,绚烂可爱,自己大步奔跑脚下生风,阿翔扑扇着羽翼欢快地在身后鸣叫。
那时少年意气穿云破浪,一往无回,以为仗三尺青锋便可心无所惧·时隔年余再回山,却是秋风肃杀,他只为解身中封印,践蓬莱战约··重踏旧路,往事如滔滔河水奔涌而来。
再回首,竟已是百年身··陵越的脸容掩在黑纱后,看不见面上情绪,屠苏却仿佛看见他眼中映出千嶂青山万顷松涛,一如百年前那个轻衫仗剑的青年——他的师兄。
两人各怀心事地走了一个多时辰,陵越忽然开口道:“一路行来竟连半个值守弟子也没见到,莫非山上有险情发生”·百里屠苏心中一凛,道:“御清所述之事定然非同小可来路上灵兽也比往日稀少,难道……”·陵越摇了摇头,“先上山再说。”
两人加快步伐,不久便望见云天下默然矗立的青色城门,门后是九重殿阙玉楼十二所,青金白璧,灵光流动··陵越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叹道:“仍是昔年景象。”
随着两人走近,门上高悬的太极法阵开始转动,两扇数丈高的石门缓缓开启·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执拂尘于山门处相候,在他身后,数十名年轻道子迤逦排开。
百里屠苏走上前去,抱拳道:“玉虚掌门·”陵越随在他身畔,一直默不作声··现任掌门玉虚真人早年参悟大道,已修成仙身,是以虽然老态苍苍,双眸却湛若明烛,炯然有神。
玉虚真人拱手回礼,开口便道:“有劳百里师伯远道而来……”·“无妨·”屠苏神色有些尴尬,“掌门,在下早已不是天墉门徒,这师伯二字愧不敢受。”
玉虚真人笑道:“贫道受业于前代妙法长老,常听师尊提起师伯,委实不敢僭越·”百里屠苏无奈地抬手扶额,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又听玉虚真人说道:“百里师伯与前掌门系出同支,贫道更不敢不敬。”
屠苏不由扫了陵越一眼·玉虚真人注意到,拱手施礼道:“请问这位少侠是……”屠苏忙上前一步,解释道:“这是我的朋友。”
“不知少侠如何称呼”·屠苏正为难间,陵越持剑抱拳,朗声道:“敝姓王,微名不足挂齿·”·玉虚真人一抚颔下长髯,道:“少侠英姿飒飒,一表人才,却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否有何不便”陵越只坦然答道:“在下相貌天生丑陋,不敢见人,望真人海涵。”
玉虚真人虽不全信,却也不再追问··百里屠苏细观老者眉宇神色,诧道:“掌门今日元神损耗极大,事态究竟如何”·玉虚真人沉声长叹道:“老朽不惜拼尽残躯,只盼能力挽狂澜。”
百里屠苏挑眉,道:“掌门修得仙道,何出此言”·玉虚真人闭目悠长太息,道:“虽则修成仙身,不敢自诩得道。
陵越真人在世时便曾教诲,济世利物是仁人之心,枉识金丹之道、通天地玄机,却不能度斯世之民,成之亦是无用·”·陵越微微摇头,抱拳道:“掌门言重了。”
玉虚真人苦笑道:“前掌门陵越真人天纵英才,只是不愿修仙·贫道于天墉一派无所建树,难望其项背,却不曾想连守业二字也做不到·倘令天墉城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贫道有何面目见祖师爷……”·陵越透过面纱看着面前的老人,仿佛看见当年跪在自己面前接过白玉拂尘的年轻道子,心中感慨,踏前一步道:“在下定当倾心相助,真人不必担心。”
玉虚真人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少侠高义,大恩不言谢·”·百里屠苏四下环顾一周,忽疑道:“派中弟子为何少了大半”·玉虚真人宽袖一拂,指向身后险峰,道:“二位请跟我来,一看便知。”
走在路上,陵越问起玉泱近况,玉虚真人颇感意外地回头看他,道:“少侠识得玉泱师兄师兄五年前便已仙逝了……”·陵越轻轻叹了一声,道:“从前颇有些渊源……不想却未能再见。”
屠苏只同玉泱有一面之缘,依稀记得当年长跪于陵越旧屋外的那个额生朱砂的道人,心中亦颇多感怀··众人来到后山,远远便望见山峰上飘浮着一大片紫色云霞,竟是数百天墉弟子聚在一起,灵虚三才阵罩住地上一道巨大的裂缝,在众人脚下铺开浩荡清光。
原来天墉城内空旷少人,皆因都集到了后山··众弟子见掌门亲临,纷纷起身行礼·玉虚真人凝气于胸,将声音稳稳送出:“各自归位,澄心守静,不可疏忽”·百里屠苏见状已猜到一二,大惊道:“这是在……困守妖气”·游戏网游·玉虚真人缓缓颔首,声沉如水:“昆仑合聚天下至清之气,亦是净化妖气的圣地,因而自古以来,昆仑地脉之中便困缚了许多妖邪孽物,正如蜀山道友建造的锁妖塔一般。
只是昆仑地脉之事极为隐秘,一向鲜为人知·”·百里屠苏从不知此事,乍听心中大震,转头看了陵越一眼,后者朝他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屠苏又问道:“听说有守山弟子无故丧命,如此看来当是妖物所为,只不知地脉中原本关的是何物”·玉虚真人道:“此中内情贫道也只略知一二,听闻几百年前天墉城曾有一场恶战,降服了一头妖兽,锁进地脉之中……此事紫胤长老或知详情。”
屠苏点头道:“只能待师尊来到再问·”·陵越一直沉默不语,看着山头上百人剑阵,忽道:“如此不眠不休守阵,凡人之躯想必撑不了几时,还当另谋良策。”
玉虚真人面现疲惫之色,一下子像是苍老了许多,“正是迫于无奈,才修书一封请紫胤长老出山·昆仑地脉中妖气外涌,不施法相抗后果不堪设想,还应亲入探查究竟。
然而地脉乃险绝之地,祭着三味真火,非但凡人不能靠近半步,更可伤及仙体·”·陵越用长剑指向灵虚三才阵,道:“探地脉一事可容后再议,眼下当务之急是让守阵弟子休息,如此一味硬撑不是办法。”
“少侠有何高见”·陵越轻盈跃上山崖,衣袂临风地立于法阵外,扬声道:“在下疏通此道,请诸位听我一言·此阵法暗合七星八卦之序,阵眼虽变化不定,却无外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方,只需由修为较高的十人守住阵眼,其余人等可减少一半,自去休息,四个时辰后再来轮换便可。”
他此时只是青年形貌,然而身姿气度话语无不透出一股自然天生的威仪,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天墉弟子互望一眼,见玉虚真人亦点头应允,便依言照做,见法阵并不因人数减少而消褪半分,反而灵光更盛。
玉虚真人抚须赞叹道:“百里师伯,王少侠年纪轻轻竟如此精通术法,不知师承何方高人”百里屠苏并不作答,只是握紧手中长剑,纵身跃上了山崖。
“屠苏”陵越见他上来,提声唤道,“你走乾位,我守坤位”·两人加入阵中,一时间清辉大作,陡然映亮了半壁山峰。
屠苏立于乾位,剑锋直指云端,玄裳下摆猎猎翻飞,便如九天凌虚御风·陵越则盘膝坐于坤位,双手结印岿然不动,仿佛山川五岳般凝重··玉虚真人本欲加入,却被屠苏制止,他因连日耗力过多,叹了一声便下去调息。
天色将暮时,另一批弟子前来接替守阵,陵越屠苏这才退出法阵,长出了一口气,额上鬓边都布满汗珠·一名执事弟子上前躬身行礼,引两人去前山休息··剑塔前静立一所屋宇,阶前栽着老松,门上燃长明幽火。
百里屠苏看着熟悉的旧日居室,十分意外,问道:“此处无人居住”·小道士恭敬地低头答道:“弟子也不清楚,听说是前掌门下令,将玄古居长年空置……”百里屠苏抿紧双唇,轻轻点头。
陵越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后肩··小道士转向陵越道:“厢房已经扫拾干净,王少侠这边请·”·百里屠苏回头看向陵越,耳中却响起清晰的话语声,原来是陵越用了传音入密之术——“子时老地方见。”
屠苏先是一愣,心中随即雪亮,旧日往事接踵而至,眼中不禁微微一热·他回了一声“好”,便见陵越已经随那小道士走远··· ·☆、旧游无处不堪寻· ·昆仑顶是苦寒之地,春夏白日里尚还阳光温暖,入夜后却寒风瑟瑟,透骨的冷。
百里屠苏依约来到思过崖,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剑而立·陵越除了斗笠,却少有地换上一袭黑衣劲装,整个人浑似要溶进夜色中去,只有剑鞘上的晶石发出微微光芒,映亮一张俊逸面庞。
陵越远远看见他,凛亮如星的双眸看过来,却不言不动,待屠苏走近时方低笑一声,道:“你还记得我们常在思过崖见面·”·屠苏神色平静,低声道:“幼时每惹事端,戒律长老便罚我来此面壁思过。
后来倒觉得思过崖清静少人,是极好的练功之地·”·“适才想起许多往事……”陵越将目光投向松树下的空地,“第一次见你剑技,十分惊讶,正是那时起了比试的念头。”
陵越说起旧事,唇角微扬,“你我虽是同支,平日却不常待在一起,反倒夜间在此共处的时辰还多些·”·夜风细细吹过,整座天墉城安静无比,只听见前山流水潺潺沿阶而淌,石梁上悬挂的铜铃间或撞出叮咚清响。
百里屠苏望着头顶一轮皓月,像是没有听见陵越说的话,闭上眼,仿佛看见月下并肩长拜的两道身影··“师弟”陵越见他出神,微微蹙眉唤了一声。
“嗯·”屠苏回过神来,低低应道·陵越似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悲哀之色,倏忽而逝,心头疑惑正欲相问,屠苏四顾一圈,道:“师兄约我来此,是否有事相告”·“不错,是地脉之事。”
陵越敛容说道·百里屠苏微微扬眉,扫了一眼远方山崖上的光阵,陵越却转身朝前山走去,鞋履无声地踏过遍地清霜·“裂土处暂且不管,你随我来,边走边说。”
天墉城内的值夜弟子比往常少了大半,只有三三两两散落各处·两人一路轻身行走,无声无息,刻意掩藏行踪避人耳目,沿浮云石阶一路直上,最后纵身飞跃上了剑塔顶端。
“进剑塔”剑塔四角悬挂青灯,百里屠苏伏在屋脊冰冷的石砖上,探身看向门外守卫的两名道子,以传音之术问道··陵越点点头,向前方扬了扬下巴,屠苏会意,随即双手一按屋梁,整个人轻飘飘凌空飞出。
守夜弟子蓦然间看见面前掠过一片阴翳的黑云,不由大惊道:“谁”话刚出口已被人从身后点中穴道,双眼一黑,身体瞬间软倒下去··游戏网游·陵越一手搀着一个,扶他们靠着墙壁坐下,抱拳道:“得罪了。”
屠苏随后走过来,眼里浮起一抹戏谑笑意··陵越略觉尴尬,低头轻咳了一声,按掌推开石门,大步跨入剑塔中··剑塔向来是天墉禁地,寻常弟子不得进内,就连百里屠苏也从未来过。
只见里面并未燃灯,高高的穹顶上却开了许多细小的孔洞,清凉月色细如丝缕斜织而下,竟隐合八卦象·四壁悬挂着无数宝剑,于黑暗中发出微弱清芒,与天光交相辉映。
陵越不知启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得轧轧声响,中央一块状似莲花的石砖沉了下去,竟现出一条暗道,青砖砌成的石阶绵延而下,深不见底··百里屠苏见状心头大震,道:“原来剑塔内还藏有密道。”
陵越微微颔首,当先走下台阶,“昆仑地脉入口便在这里·师祖曾立下禁令,唯有历代掌门方知晓其中秘密·”稍顿又道,“不过师尊曾带我来过一次。”
“为何”屠苏紧随其后,诧道··陵越不立即回答,反道:“四百年前妖物现世,祸及昆仑,当时天墉一派虽擅封印结界之法,却无绝世剑术,掌门邀得师尊相助方度过一劫。
正是自那时起,师尊便留在了天墉城,成为第一任执剑长老·”·百里屠苏望向秘道深处,窄路随山势向下延伸,应已深入昆仑山腹之中,两侧挂着灯火,石壁上的咒印发出清亮光芒。
“如此说来,四百年前作恶的妖物,便是镇压在山脉中”·陵越点点头,又嘱咐道:“山脉是险绝之地,须万事小心·”屠苏亦感到有强大的灵火之息一阵阵拂来,心知不可轻忽,便依言运起护身罡气。
走了一段路,陵越继续说道:“当年少不经事,争胜之心尤强,与你比剑后,师尊带我来此,只问了我一句话……”·屠苏闻言一怔,抬眸看向陵越侧脸,只见他眼中浮起一抹自嘲之色。
陵越望向山道尽处隐隐透出的火光,仿佛看见当年仙者白云广袖傲然凝立的背影——·“屠苏受剑时,为师曾问他因何执剑,可知你师弟如何作答”·少年陵越重伤初愈,面色苍白如雪,握着剑低头站在后面,哑声道:“请师尊赐教。”
“屠苏只说想保护珍惜之人”仙者冷哼一声,拂袖道,“枉你虚长他几岁,至今都改不了争胜斗武之心,来日何堪重任”·少年扑通跪倒在地,深深垂首拜下,“弟子惭愧”·……·忆罢往事,陵越转头看向屠苏,双眸映着灯火熠熠生辉,道:“师尊教诲我执剑非为与人争一时高下,而是为了守卫苍生道义。”
百里屠苏点头道:“难怪自那时起,再有同门约剑,师兄都一概不应·”·陵越淡淡一笑道:“旁人倒也罢了,我却一直盼望着与你再次交手,不为扳回败局,只因,未能尽兴。”
屠苏低头看向自己握着剑柄的右手,想起当年藤仙洞外,陵越曾说五载光阴转瞬即逝,那之后再也无缘与自己试剑,实乃心头大憾,一时感慨万千,默然无言··再往里走小半个时辰,却到了断崖边上,一条宽阔的河沟自下方横亘而过,咒水猩红如血,波涛翻涌如怒,山道深处拂来灼人烈焰,身后阴风森森,鬼哭阵阵。
两人凭轻身腾挪功夫踩着青铜索桥前行,渐渐也被炎浪吹得睁不开眼,全身肌肤都几欲烧起来··陵越蓦地停下,深深吸气,冷声道:“你我均不识水灵咒术,肉身无法与之相抗,再冒进只会平白送命”说着便转身沿原路走返,“先回去,另想他法。”
“好·”屠苏简洁应道,紧随其后··夜半时分,清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屋内铺了满地薄雪·陵越枕着手臂仰躺在床上,身体虽疲惫至极,脑中却格外清醒,毫无睡意。
从半开的窗望出去,天墉城巍巍殿宇矗立在群山深处,青砖冰冷肃穆,在月下泛起静谧的明光·一切都是他遥远旧梦中的模样··仅仅半个月前,对于前路何去何从他尚迷茫不定,却未想因缘巧合,窥得一段往世记忆。
原来三生石旁命魂流转,心头执念不灭,今生只为一人而来·他想起从小便困扰自己的那个梦境,他于茫茫白雾中苦苦寻觅的,竟是镌刻心底的一点朱砂··陵越向着月光抬起右手,似欲触碰什么,却于半途止住,缓缓收拢五指垂于身侧。
陵越闭上双眼,无声喟叹··忽然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虽刻意压低,却未能逃过陵越双耳·想到近日天墉城变故连连,陵越十分警惕,手臂一抄,悬于壁上的长剑已落在手中,他低喝道:“何人”·来人犹豫了片刻,轻轻叩响门扉:“是我……”陵越松了一口气,温声道:“稍等。”
说着便披衣下床将门打开··百里屠苏穿着雪白亵衣,长裳披在肩头,一手握着佩剑,微微垂首立在门外·陵越一怔,眉梢微挑,问道:“怎么了”屠苏并不接话,陵越又问道:“仍忧心地脉一事”·屠苏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他额前发丝沾了露水,月光在眉心鼻梁留下深深浅浅的影。
陵越伸手替他拉了拉衣襟,手却被一把抓住,用力握紧·屠苏抬眼看着他,嘴唇微动,却终未出声·陵越便叹了口气,任他拉着自己的手,顺势将人轻轻牵进门槛,道:“先进来吧。”
桌案上用炉子温着半壶热茶,陵越将房门闩好,斟了一杯自饮,回头见屠苏在床上盘膝而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朦胧的天光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肩背,正襟危坐一般。
陵越不由笑了笑,脱下外袍向床边走去,低声道:“早点睡·”·陵越的手刚落到青年肩头,手臂便被人向下一扯,屠苏猛地伸手抱紧了他,一言不发地将头靠在他胸前。
光阴仿佛凝滞,陵越几乎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中跳动的声响,擂鼓般令他心惊·他犹豫了半晌,方缓缓抬手,抚上屠苏脑后发辫··屠苏指尖按在陵越的右胸处,一动不动,隔着薄薄一层衣衫,那道与生俱来的胎痕泛起微微热意。
那是前世他亲手刻下的烙印,即便忘川河水也未能将其洗去··游戏网游·一时间,无数前尘旧事纷纭而过,陵越低下头,嗅见屠苏发间清冷湿润的夜露气息·两人便这般静静地彼此相拥,就像是……如初岁月,未经离别。
风清月白,地上一双人影··良久,陵越先行松开手,安抚地拍了拍屠苏的肩膀,笑道:“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屠苏闷闷地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却有些沙哑:“没什么……只是想起许多往事。
过去这些年间,虽也偶尔回来,却只觉得天墉城陌生之极……”陵越知晓他话外之意,未多问什么,只低声道:“我明白的,都过去了·”·檐下风铃摇曳,更漏乍长天似水。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同盖着一床薄被,咫尺间呼吸交错起伏·彼此各怀心事地安静了好半晌,屠苏忽而低声说道:“你既已再世为人,本该随心所欲……”·“屠苏。”
陵越打断他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却满含着温和包容之意··“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然而前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你一面,带你一同游历山河,如今是求仁得仁,我……很高兴。”
“……”陵越一番话虽说得轻描淡写,屠苏却听得心潮激荡,眼角微微发热,而先前心中种种犹豫和不安都已烟消云散·他这师兄向来言简意赅,不轻易表露感情,却又是一诺千金,总能让他有足够的信念去面对天命无常。
百里屠苏摸索着握住陵越的手掌,道:“是我三生有幸·”·陵越一怔之后,反手与他十指交扣,不知何故心跳快得有些不同寻常·他们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也是没有血脉联系的亲人,然而经历过天命无常,诸多变故之后,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已远远超过同门之谊、手足之情,便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分明未曾逾越,却似是情深已许··如此静得片刻,陵越才轻声道:“睡吧,明日我们一同拜见师尊·”·次日清早,晨钟响动,金红色的朝阳映照在天墉城青灰砖墙上。
陵越屠苏并肩立于山门外,远望天际浮云舒卷,烟霞一色出远岫··忽有凛凛龙吟之声随风传来,一痕秋水剑光破开雾霭重重,如流星般自云端掠下·仙者肃然而立,朔风卷起三尺冰雪银丝,蓝袍白袖翩翻,如雪鹰在苍穹扬起的双翼。
百里屠苏早已单膝点地,深深跪下·陵越情不自禁跨前一步,双拳紧握,极力压抑心中情绪·但见紫胤真人长袖一甩,长剑顿时消失无踪,他双眸扫过陵越被斗笠遮住的脸,目光未作停留,而是转向百里屠苏,冷然道:“起来罢。”
屠苏已自红了眼眶,一声不吭地垂着头,嘴唇紧紧抿作一线·一片素雪似的衣袖拂过眼前,按在膝头的手已被紫胤握住,探查脉象·“师尊……”屠苏惶然抬头,却看见紫胤眼底神光清明如水,温和沉静又隐含悲悯之色,似能洞悉一切,不由得心头一暖,听命起身。
“屠苏”一名身着裘衣劲装的年轻男子从山路大步跑来,手中握着一柄雪刃,辉映得他眉如剑锋目若朗星,一头短发被山风吹乱,却是俊秀非凡。
百里屠苏见到来人略感惊讶,抱拳道:“云前辈·”·那厢,陵越看到青年与云天青分毫不差的眉目,极为意外,转念一想又霍然雪亮··紫胤朝山门后天墉众人微一颔首,转身便走。
陵越屠苏对望一眼,默默跟在身后,云天河一头雾水地摸了摸后脑,便也随之往山下走去·及至走下半山腰,紫胤倏然顿住步伐,负手而立,语声淡然道:“陵越,执迷不悟至今,可曾后悔”·陵越将斗笠摘下随手一甩,铿然一声屈膝跪下,十指紧紧扣进手心,涩然道:“弟子惭愧”百里屠苏嘴唇微翕,无声地跟着跪下。
紫胤低头看着这一双弟子,如霜长眉下眼眸波光微动·良久,他低叹一声,向陵越伸出手来,“罢了,为师生平只收过两个徒弟,不但性情相似,亦是同样的坚定不悔,也不知是福是祸。”
陵越刚起身,树后忽然闪出一道修长身影,布衣散发的男子抱着手臂,似笑非笑,调侃道:“见到你师尊,自是不记得我这个师父了·”·“……师父”事出意外,陵越顿时怔住。
“爹”云天河眼睛一亮,惊喜地喊出声来·跑到云天青面前,张开双臂就想抱上去,被云天青一瞪,便又不知所措地收回手,摸摸后脑道:“爹,你怎么来了”·“怎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云天青挑眉,不满地低声哼哼。
云天河连忙摇头,道:“紫英没跟我说啊……”云天青眼带笑意地扫了紫胤一眼,后者神情淡静不为所动,只朝他微微欠身施礼·云天河又不解地问道:“爹,你刚从鬼界出来紫英就跟我说过,怎么你一直不来找我,我……孩儿还以为,以为……”·还未想好说什么,便遭了不轻不重的劈头一掌。
云天青皱眉道:“傻儿子,话出口前先想好活了几百年了,怎么还这么笨”·云天河听话地点点头,“哦·”·云天青神色柔和了几分,摸摸天河头顶软发,问道:“眼睛恢复得如何了”“嗯,都好了,孩儿反而觉得能比以前看得更远……”·云天青拉着天河仔细端详了一番,放下心来,笑道:“你小子命好得很。”
云天河猛地想起一事,紧张地看着自家老爹,小心翼翼地拉住他胳膊上下打量,问道:“爹,你这些年……没事吧”·云天青一愣,随即失笑道:“傻小子,瞎担心什么怕你大哥欺负我”云天河颇为实诚地点点头,云天青愈发觉得好笑,不由伸手揉乱他的头发,佯怒道:“你爹我像是任人欺负的么”云天河想了想,倒也松了口气。
“而且师兄他也并非……”云天青话说一半却又收住,天河疑惑地眨眨眼,云天青却语锋一转,道:“闲话少说,别在这里惹人笑话了·”说罢拉着天河朝紫胤几人走去。
游戏网游·百里屠苏起身退到紫胤身后,向云天青一抱拳·陵越走到云天青面前,单膝跪下,唤道:“师父·”·云天青低头看着他,语带笑意道:“如今再向我行师徒之礼,怕是不太合适,白白抢了别人的徒弟,说到底我还是受之有愧。”
陵越肩背笔挺,神色一派坦然,“二十年教导之恩,陵越不敢或忘·”·“好了,起来吧”云天青笑了几声,目光有意掠过紫胤真人,状似遗憾地道,“你从小就一板一眼无聊得很,跟前世委实分毫不差,逗你也没意思。”
“陵越,过来·”紫胤淡淡吩咐了一声,转身向一旁走去,陵越看了云天青一眼,后者不在乎地耸耸肩示意他跟上·紫胤站在崖边一株古松下,也不知在说些什么,陵越低头垂手立在他身后静静听着。
忽然间,只见紫胤袍袖一扬,翻掌便拍在陵越胸前··“……”百里屠苏神色大震,不由向前跨了一步·云天河安慰道:“别急,紫英不是在打他。”
云天青优哉游哉地抱着手臂,也附和道:“别看慕容那小子冷冰冰的模样,对徒弟是最偏心不过·”·紫胤方一收手,陵越立时单膝跪倒在地,抬手按住胸口,吐出一口血沫来,紫胤随即又五指按在他头顶,将真气顺全身经络缓缓送入。
屠苏远远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地点头道:“我知道……只是传功之法对自身元神损耗极大,师尊……”·“别担心,紫英不会有事。”
云天河轻拍他的肩,宽和笑道··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紫胤才敛袖收手,阖目轻吁了一口气·云天河跑到他身边,问道:“紫英,你怎么样”·紫胤微微摇头,眼睫落下,如碎雪般掩住眸中波光,低声道:“无妨。”
陵越盘膝打坐调息了片刻,才睁开眼来长出了一口气,随即牙关紧闭,向紫胤深深拜下,“弟子惭愧,连日来多番尝试,都无法令两脉真气融会贯通,反连累师尊虚损修为。”
紫胤却道:“无需谢我·若非师叔传授你琼华心法,将你体内封藏的灵力引入丹田,为师想替你打通经脉,也断无这般容易·”·“师尊……”陵越还欲开口,紫胤却掸衣而起,冷冷斥道:“堂堂一代掌门,当有决断之风,瞻前顾后,成什么样子”陵越无言以对,只能默然起身。
“好了,叙旧也叙完了,事不宜迟,我们还是早些上路的好·”云天青出声催道··陵越屠苏对视一眼,同时开口问道:“去何处”·紫胤简洁说道:“往琼华故地取一件物事,要探昆仑地脉需借此物之力。”
听得故地二字,云天青眼中竟闪过一丝缅怀之色,而陵越屠苏二人只知琼华派早于数百年前覆灭,不由颇感震惊··几人准备动身,云天河下意识地牵起紫胤一只手,却觉异常冰凉,不禁吓了一跳,道:“等等。”
说着便旁若无人地替他运功调息·紫胤微微皱眉,想要出言阻止,奈何手掌被天河不由分说地握紧,又不好发作,只得甚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云天青看得好笑,摇头道:“人家修成仙身,早已非肉体凡胎,野小子急个什么劲”云天河放开手,道:“我有烛龙神息,紫英能暖和点。”
云天青打趣道:“人家照顾你这么多年,你是该多顾着他·”说完又煞有介事地朝紫胤点头道,“有劳你了,儿媳·”·紫胤闻言倏然色变,霜眉一竖,声若寒冰道:“师叔自重”云天青见状,看了看一头雾水的天河,又改口道:“野小子这么笨,也不像娶得上媳妇的,应该是儿婿才对”·陵越屠苏听得尴尬万分,不敢作声。
倒是云天河忽然插口问道:“爹,儿婿是什么意思”·云天青:“……”·紫胤长袖一甩,山石上陡然被劈出一道深痕,怒道:“休要胡乱相称”言罢祭起长剑,乘风远去,身影顷刻便消失在茫茫云雾中。
云天河还在想紫胤为何无故发怒,云天青挑了挑眉,讪讪一笑,也不加解释,只招呼几个小辈赶紧御剑跟上··昆仑仙山有九重天,几大修仙门第均居于此群峦深处,剑法、金丹、仙术各擅胜场。
而极北方山峰却缺了一面,棱角突兀,仿佛被巨斧拦腰砍断一般,悄然湮没在云涛雾海中,空山寂寂,鸟兽绝踪,惟有昆仑山颠的朔风日日吹过,亘古不变··天下剑宗之一的琼华派早于一场天火中尽毁,宫阁殿阙付作焦土废墟,名动世间的剑术也只余一段风华,或许在故纸残篇中尚有寥寥几句记载,但终究已成过往,无从追溯。
云天青站在紫薇道入口,脚边涧水淙淙,碧草绿树交相辉映,一派春光秀色,他却破天荒地叹了口气道:“我跟你娘离开琼华派那时,还在这里回头望了一眼,想着师兄或许会追过来。
他若是来了,便要绑着他一起走,我虽然不敌他有羲和剑,加上夙玉可就不一定了·”·“大……玄霄决计不肯走的·”云天河想起往事,黯然摇头,又问道,“爹和娘离开,他难道就没有阻拦过”·云天青放眼望向天际,唇边淡淡笑意敛去,道:“当日同妖界死战,琼华派已成炼狱,师兄乍失望舒牵制,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来向我问罪其实临走之时我们远远打过照面,师兄只说了一句话——”·“今朝背弃,此后恩断义绝,生死各不相干。”
云天青语气平淡地说道··“爹,当年在卷云台上,玄霄也说兄弟阋墙、朋友反目,我心里其实很难过……如果可以,我并不想跟他打的,但是……”云天河神色黯然,轻声道。
云天青理解地拍拍儿子后背,道:“我跟你娘当年,也曾与他义结金兰·若非万不得已,哪肯轻易相负”·“师兄性子虽然决绝,却是顾念旧情的人。
待会儿见到玄霄,再喊他一声大哥,他会很高兴的·”·游戏网游·云天河倏然睁大了眼,惊道:“他也来了”·云天青神秘地笑笑,并不作答,只大步沿山麓向上走去。
前方陵越带着百里屠苏御剑而至,跟在紫胤真人身后,师徒三人沉默地登上山道··· ·☆、挥剑破云迎星落· ·太一仙径下接万里黄沙,上达昆仑雪峰,其路崎岖险峻本不易走,加之常有山精草怪拦道,故而当年琼华极盛之时有心求道的人虽多不胜数,能通过太一仙径试炼的却少之又少。
以他几人修为,精怪自是不敢近身,连那九尾白狐远远见了,也只是甩着蓬松的白毛尾巴往树后钻,一双狐眼冒着碧幽幽的光·天河一路拉着天青,说起当初如何与两个女孩子结伴同行,如何在这条山路上连连遇险,如何在紫薇道上被紫英搭救,说到后来便又想起到底是风景依稀似旧年,故人却已不复。
于陵越屠苏而言,紫胤真人亦师亦父,自是养育恩深,却又总是威严极重高高在上·青葱往事里那个意气锋锐的年轻道子,他们虽未能亲见,但遥想之中却仿佛再亲切熟悉不过。
紫薇道前段春景清丽,至里隐见夏意葱茏;白灏道秋声萧飒,遍山金黄;寂玄道则是琼枝玉树,雪覆冰封,可谓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若在当年登上顶峰,便是琼华常春长青之地,蕴天地灵秀日月光华。
寂玄道尽头铸了一方石台,一柄巨大的石剑矗立其上,在地上投下沉默的剪影·四周雪落无声,万籁俱寂,蓦地给人以苍凉雄壮之感·只是那石剑上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痕迹,仿佛诉说着曾经的刀兵之争。
“天河·”紫胤止步不前,回头凝眉道,“太一仙径气脉异样,已与往日不同·”·“我也感觉到了·”云天河皱眉思索片刻,点头道,“以前每段路虽然气候不同,但是还算温和。
刚才我觉得紫薇道热了很多,寂玄道又好像变得更冷……”·话说一半,突地想起云天青生前最是畏冷,连忙下意识地转头看去,云天青面色果然苍白几许,一双眸子却异常清亮,直直望向天边流云。
“爹……”云天河小声地唤道,云天青却一动不动,恍若未闻··另一边,陵越施法定住一匹雪狼,俯身查探片刻,回身禀道:“师尊,山间精怪都是借灵气自修而成,本不该有妖性,今日一路走来精怪虽不敢欺身,却像是有了嗜血杀意。”
百里屠苏低身,一手按在土地上静静感应,闻言附和道:“天墉城下灵兽也少了大半·”·“不错·”紫胤微微颔首,蹙眉沉声道,“五行灵力波动,应是昆仑地脉之故。”
云天河上前一步,刚欲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摧山裂土的嘶吼,脚下大地霎时都震荡不已·众人震惊地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是云白天碧,顷刻已变作黑云滚滚潮涌而来,苍穹黯无天光,漫天飞雪翻卷。
蓦地一道金红焰光破开阴霾,一头庞然大物四足凌空而来,虎身而九尾,人面而电目,背上生着巨大的双翼,嘶声长啸,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好强的杀气”云天河惊讶地道,“啊,怎么又是这个怪物”·紫胤神情凝重,摇头道:“不是怪物,是开明兽。”
陵越屠苏二人未曾见过,却于典籍记载中略知一二,讶然道:“这便是昆仑守山神兽之一的开明兽”·云天青眉峰紧蹙,道:“镇守一方的神兽怎么会有如此强的杀气,恐怕已经堕入妖道了”·他话音刚落,开明兽在半空中身形陡然止住,紧接着头顶却腾起一蓬血雾,冲天而上,血浪窜起数丈之高,如倾盆大雨般纷纷扬扬洒下。
开明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直透云霄,闻之令人胆寒··赤血落下,开明兽背脊上却稳稳站起一道人影,一袭宽大白袍彷如流云素雪,朔风卷起三尺赤红长发,手中长剑炎光流转,正深深钉入开明兽颈中白衣男子巍然傲立,周身透着一股迫人的气势,竟是……遇神弑神,遇魔杀魔·“是玄霄”云天河双手紧握,低声道。
“师兄,我来助你”云天青清喝一声,口中拈诀并指斜挥,足下长剑已如流星般飞掠而出··玄霄广袖随意一拂,刚劲真气将云天青逼退三丈,冷冷道:“滚开,休要碍事”言罢翻掌抽出长剑,飘然后退。
开明兽虽遭重击,但余威犹在,张口吐出一团火焰,拧头便朝玄霄合身扑上··电光石火之际,只见玄霄一扬手,羲和剑骤然掠起森森剑影,一幻十,十幻百,百幻千。
顷刻间,剑影已成铺天盖地之势,明烈光芒撕开穹窿上层层密云,迎着开明兽倾泻而下·千百道剑气纵横交错,如一道密网,无隙可乘,睥睨的威势充斥天地之间··开明兽被剑气贯穿身躯,终于哀嚎一声,自空中重重栽落,雪地上溅起无数碎冰。
玄霄收起剑势,周身阳炎气息顿时敛去,云天青洒脱地笑笑,随之落地·陵越屠苏这才看清那张摄人心魄的清绝容颜——长眉凤目,乌发白衣,苍白容色衬着眉心一抹赤纹,愈发的明艳夺目。
他手中长剑已经入鞘,凛冽剑意却仍未绝息,目光中似有锋利寒芒,不紧不缓将众人一一扫过··百里屠苏只觉心头一紧,强自稳住心神,眼角余光却见陵越握紧了剑鞘,眸中波光激荡。
陵越一生醉心剑道,自觉平生所见剑术造诣最高者莫过于紫胤真人,却不想今日惊鸿一瞥,方知尚有如此绝世剑者·此人剑招与紫胤真人系出一路,却不同于紫胤清刚端凝,而是饱含着一股孤傲至极的气势,无人可攒其锋芒。
他长剑在手,仿佛已人剑合一,六合八荒无可匹敌者·紫胤执后辈礼抱拳一施,神色从容,不卑不亢道:“玄霄师叔,久违了·”·玄霄冷冷一哂道:“你修成散仙,我立身成魔,再如此相称岂非可笑”·紫胤负手而立,淡然道:“数百年光阴流逝,昔日琼华已成陈迹,即便仍是心存芥蒂,也无谓再执着于前尘旧事。”
玄霄不接话,只是轻哼一声··游戏网游·云天河担心地跑到云天青身边,拉着他上下查看,“爹你没事吧”云天青不耐地皱眉道:“怎会有事”话刚出口便觉被阳炎之气罩住,温暖灵息透衣而入,先前灰白的嘴唇立时透出几许血色。
玄霄唇畔挑起一丝笑意,看向站在一旁的云天河·天河咬牙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低声唤道:“大哥……”·“怎么,不叫我玄霄”玄霄冷笑道,“不恨我了”·“我从来没恨过你。”
云天河摇摇头,“即便是当日卷云台上,我也不是恨你,我只是很伤心……我想救菱纱,救其他的人……更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变成冷酷无情的人……”·“大哥,我们结拜的情分我一直没忘。
你给我治眼睛,却不肯来见我,我心里很难受……”云天河低头说着,不觉已眼圈发红··“你既还肯叫我一声大哥,那便仍做兄弟”玄霄沉默半晌,忽而笑道,“是人是仙是魔有何分别,玄霄仍是玄霄,绝不会让任何事物乱我心神。”
“嗯·”云天河舒了口气,轻轻点头·忽而又想起什么,抬眼看向玄霄,道:“大哥,我求你一件事·”·玄霄道:“你说便是。”
“你别欺负我爹,他……啊”云天河遭了当头一拳,吃痛地捂着脑袋·云天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怒道:“野小子乱说什么谁敢欺负你爹”·玄霄睨他一眼,不加理会,向前迈出几步,负手望向寂玄道尽头云遮雾罩之处,冷然嘲道:“慕容紫英,你既说琼华已成陈迹,何苦设下结界,护住那一堆残垣断壁”·紫胤神色不动,默念咒诀,指尖清光掠处云雾渐渐散开,“不过略尽绵力,不致令师门沦为妖魔肆虐之地。”
刹那间天光重现,剑台后石阶尽处,赫然现出一座高大的白玉山门,静立在蓝天之下,浮云翩跹而过,匾上书着几个古字:昆仑琼华派·山门后则有金碧瑶台,殿阁崇宏,气象高华万千。
山光泼黛,芳草如茵,清波如镜,景色出尘不似凡间··一座汉白玉雕砌而成的莲花台亭亭浮在云端,一柄参天巨剑直插其上,清辉万丈··“紫英,那是你的剑吧”云天河多年不能视物,如今乍然看见琼华旧地的模样,不由大惊。
亭台水榭之间隐隐有人影走动,凝目望去竟是许多身着蓝白道服、头戴玉冠、手执长剑的道士·陵越扬眉诧道:“此处莫非还有活人”·云天青抱着手看了一会,摇头道:“不是活人,幻象而已。”
玄霄忽地放声长笑,震得枝梢上的碎雪窸窣落下,“可笑枉费诸多心神,行此自欺欺人之举,无非是勘不破得失二字”·“进去罢。”
紫胤神情波澜不惊,淡淡说道,迈步踏上石阶·陵越屠苏对视一眼,紧随其后··云天河刚要跟上,却见玄霄一言不发转身走开·云天青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声,道:“你们进去,我不去了。”
“爹”云天河疑道··云天青摸摸鼻子,眨眼笑道:“你老子我是琼华叛徒,再进去算什么道理快走吧,别啰啰嗦嗦的,我去追师兄。”·玄霄走出不远,便听见身后脚步声追赶而至,布靴踏在积雪上发出簌簌轻响。
他略微转头扫了一眼,又自顾向前走去,云天青却身法一闪掠至他身前,扬眉而笑··“师兄,还记得拜入琼华那年你我比试轻功吗今日可有兴趣重踏旧路,再试一番”·“怕你不成”·晶莹雪林中,一白一灰两道身影在冰地上行走如飞,一如行云流水,一若凌波御风,衣袂长发翻飞,却不沾半点落雪。
片刻后已双双到了一处山坳中,谷口处蛱蝶翩飞鸟语花香,一派醉人春景··云天青撑着膝盖微微喘气,玄霄虽气息如常,苍白淡漠的面庞上却添了几许鲜活生气·云天青笑道:“多亏我在鬼界飘荡了几百年,当初轻功不如你,今日倒险胜半步,承让了。”
玄霄不理会他的调笑,拂衣走进山谷·此地景象与外间寒雪严冬截然不同,上望长空万里,湛然深碧,白云似带,舒卷回翔·谷中花深如海,灿烂若云霞一般。
凤凰如故,醉花成荫……·云天青抬手接住一朵悠悠飘落的红花,拈在指间转了转,道:“夙玉最喜欢这种花·”·玄霄背对着他,默然孑立。
凤凰花正自盛放,火也似的红蕊重瓣涨满眼帘,依稀还记得那个素白裙衫的女子立在花树下,歌声幽幽,唱的是什么·不过是悠悠我思,永与愿违……是万劫无期,何时来飞……·云天青在一旁自顾自地笑着道:“当年我从山下偷带了一坛酒,拉着你在这里对饮,说待他日不用再修那劳什子双剑,定要带你去看我家乡的青山云海,你我兄弟二人御剑江湖,何等快意……”·云天青叹了口气,自嘲般道:“罢了,这些酒后醉言恐怕只有我还记得。”
玄霄霍然转身,眼中怒火隐现:“云天青,为何你便认定我不记得”·云天青笑容僵在脸上,一时无语··紫胤师徒几人走入琼华故地,但见此处虽是幻象,然而金台玉阙无不清晰在目,山川宛然,若旧日光景重现,巨剑灵光笼罩之下四处元气流布,固守着此地一方清正。
陵越和屠苏出生时琼华派早已覆灭四百余年,此时得见,只觉虽同为道家清寂之境,比之天墉城的端严肃穆,琼华派则多几分山明水秀的轻灵之意·云天河亦是睽违已久,一步三回头地走在最后,东瞅瞅西看看,一路上想起许多陈年旧事,不由感慨良多。
“咦,那不是……”走了一段路,云天河突然指着前方叫道·众人闻声停住脚步,转头看去,却见不远处有淡白雾气萦绕,隐隐约约现出四个人影来——·游戏网游·着红裙盘双髻的少女一手叉腰,一手轻轻点着下颔,笑嘻嘻不知在说些什么;蓝衣白衫、身负剑匣的青年道子满脸严肃,挥手一拂衣袖;短发青年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抬手摸了摸后脑;乌发玉簪的少女随手拨弄着箜篌,笑意温婉,广袖轻纱如流水般垂落。
曾几何时,正是年少峥嵘,意气凌云不知愁··云天河双眼含笑,仿佛轻叹着说道:“是你啊,紫英……”紫胤微微摇了摇头,神情却是淡极。
云天河不由自主跨出一步,向前伸出手来,不想还未触及,那几个人影便倏然化作无数碎光细芒,从指尖簌簌坠落··“往事已矣,不必伤怀·”紫胤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这一幕,淡然道。
云天河将手放下,回头与他目光相对·但见幻境琼华山光水色间,紫胤就站在那里,穿着旧时的衣衫,虽然三千青丝已成白雪,容颜却未有半分更改·心头一个恍惚,便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初涉人世拜入仙山,那个小师叔虽冷冰冰看似难以亲近,实则对自己诸多照拂。
想起剑舞坪的冷月清光即墨的流水浮灯,最后想起离开琼华的数百年间,都是他陪在自己身边,度过不见天日的漫长岁月,任春秋代序日月更迭··先前的几许黯然忽然烟消云散,云天河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心中一片澄明,便走到紫胤身边,笑了笑道:“走吧。”
绕过太一主殿,只见长长的玉阶凌空悬浮,迤逦没入雾霭深处,卷云台犹若浮在云端的一朵雪莲,似可与天界接壤·还未及靠近,便有一股强大无比的灵气扑面而来,凛冽光芒映亮周围一方天宇。
定睛一瞧,才发现卷云台中央直直插着的那柄剑不过三尺长,然刃如霜雪,光采射人,周身溢出澎湃剑意,因而远远看着,仿佛上可通青冥下可临泉壤··紫胤示意陵越和屠苏留在原地,只与云天河一道走上卷云台,平滑的地面上刻着纵横凌乱的剑痕,半空中长风呼啸,许多年前那一场刀兵相搏犹在耳畔。
云天河想起旧事,心情不免有些沉重··紫胤负手而立,并未做什么,那柄宝剑感应到剑主气息,忽而清光大盛,竟自行腾空而起,铮一声如流星般落入紫胤掌心·紫胤并指缓缓擦过剑身,周围四溢的灵气尽皆聚拢而来,一点点自剑锋敛入,先时那道铺天盖地的雪亮剑光亦逐渐变得稀薄暗淡。
忽听得身后轰然一声巨响,云天河心头一震回过头去,便看见诸般幻象崩塌,煌煌殿宇巍巍楼台在刹那间溃散殆尽,整个“琼华派”转瞬已不复存在,唯余空山寂寂,崖下云海涛生涛灭。
灵光四下散开,犹如落了漫天漫地一场花雨··天河与紫胤并肩站在高高的卷云台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千载太虚,星移斗转,到头来亦无非黄粱一梦··——梦醒人间看微雨,江山还似旧温柔。
“……”百里屠苏站在台下看着,虽知这种种景象是幻非真,仍不免低声叹了口气·陵越闻声转过头来,伸手在他肩头一拍,问道:“怎么了”·屠苏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过是久闻琼华派乃昆仑剑宗,御剑之术冠绝天下,难免感到惋惜·”·“昔年师尊将琼华剑术带至天墉城,传承延续,方能惠及后人·”陵越亦有些唏嘘,颔首道,“如此算来,琼华于你我都有半师之分。”
百里屠苏道:“修仙门派多为灵气鼎盛之地,这些年间因有宝器护佑,方不被山中妖物侵扰·今后想必难保清静……”·陵越却不以为意,只淡然道:“这也没什么。
自古以来,道法存续便不在外物,止在人心·再精妙的剑法亦会有失传之时,一派兴衰更迭亦是难免,然而道生万物,永存不灭·”·这番话由陵越口中道出,平淡中自见真章,独有一种看遍世情后的坚定和睿智。
百里屠苏看着他的双眼,不觉有些恍惚,低声道:“师兄,这些天你变了很多·”·陵越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由微微一笑,反问道:“那是好还是不好”·“自然是好。”
屠苏不假思索地答道··前世相识的时光不过堪堪八载,陵越漫长的余生他都无份陪伴,更没能亲眼看着他的师兄如何凭一己之力,将天墉剑道传承发扬,开百年盛世之局。
后来他独自行走江湖,方于陌生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如今得以重聚,屠苏满心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二人在卷云台下闲谈了几句,待紫胤和天河下来,便一同沿来路返回。
走至山道入口处,却遍寻不见玄霄和天青的身影,醉花荫也是空荡无人,天河刚与父亲重逢不久,此时颇有些闷闷不乐,紫胤却道事不宜迟,几人便先行御剑赶回了天墉城。
向玉虚掌门简单告知情况后,紫胤让云天河在临天阁相候,自己带着两个徒弟径直入了剑塔··山脉深处依旧是灼焰沸腾,然而紫胤自琼华故地取回的那柄宝剑不知是用什么仙材铸就,通体晶莹,透出一阵阵慑人寒气,将周围咒水烈焰尽数抵消了去,一路向下走去竟无丝毫不适。
紫胤运起瞬息移形的轻身步法,轻飘飘如御风乘云,陵越和屠苏紧随其后不敢松懈·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便已远去迢迢几百里·陵越前世在昆仑生活了数十年,虽知晓山腹之内另有洞天,却也并未亲自来过,又见脚下咒水之中禁锢着不少妖物,此时不免心生惊叹。
终于行至尽头,却是一方极开阔的平地,极目也望不见边际,而地面上浮现出无数法印,宝光耀目,将那幽深邃暗的山腹映得亮若白昼·一个硕大无朋的法钟悬于其上,两壁铭篆有密密麻麻的咒文,金光流转,雄沉之声不绝于耳,似可明法正心。
正是洪钟震响醒众生,遍彻十方无量土··而几条碗口粗的青铜锁链自四面八方垂落,法钟正下方,一头长逾十丈的黑色巨蛟被锁链穿过骨肉,紧紧捆缚着,庞然身躯蜷伏在地一动不动,仿佛正长眠不醒。
“封印已有松动,是以妖气开始外泄·”紫胤端详片刻,眉头深锁道··“莫非这就是太古神器之一的东皇钟”陵越仰头看着那口巨大的法钟,突然想起卷经典籍中的只字片语,“既镇在此处,想必这妖物至为厉害”·游戏网游·紫胤微微颔首,“不错。
为师曾与你提过,四百年前有妖孽现世,祸乱昆仑,便是这黑蛟兴风作浪·后来天墉上下齐心协力将其制服,封印在了山脉之中·”·放眼四周,山脉中除却这黑蛟之外,也禁锢着许多妖类,数不胜数。
昆仑合聚天下至清之气,周围亦是妖物环肆,虎视眈眈·各玄门道派居于此地,清修之余,也是为了除魔卫道··陵越曾执掌天墉城事务,自然也知道此事,并不觉意外,只于电光石火间想到了一件事。
“近日天墉城突然地裂,更有弟子离奇暴毙,莫非与这妖物有关只是这般看来,不像是有苏醒之兆·”·紫胤一手负于身后,轻描淡写道:“倒也不可称之为妖,那黑蛟原是上古神兽,历劫千载可化为龙,却不知为何竟误入歧途。”
“黑蛟……”百里屠苏一直盯着前方,缄口不语,此时倏然惊道,“莫非……和郁璘有关”·紫胤霜眉一挑,沉声道:“嗯便是你在信中提到之人”·“正是。”
屠苏点点头,“若弟子所料不差,郁璘图谋神器,应当是为了报复天界·只不过当日乌蒙灵谷一战,他虽然现出真身,却也不敌我有天蛇杖在手,委实有些奇怪。”
紫胤沉吟片刻,摇头道:“四百年黑蛟被降服于此,就一直长眠不醒·”·百里屠苏心头大震,不由深吸了一口气,“难道是神魂离体”·“尚未亲见,还不可妄下定论。
此事容后再议·”紫胤将雪白长袖一拂,转身看向陵越,“陵越,为师有话要问你·”·· ·☆、许向长空倾碧血· ·陵越闻言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低头恭声应道:“是,师尊。”
紫胤神情肃冷,眸中却一派的淡然平静,“你一世潜心剑道,有何体悟”·陵越一怔,心知师尊定不会平白无故问出这句话来,其中必有深意,便认真思量了片刻,方才答道:“二十岁前,只知手中执剑,便可无所畏惧,好强争胜,反是刚极易折;四十岁前,始知天下之至刚者必不拘于物,重剑无锋,亦可攻坚,而武学一道天外有天,从无止境;四十岁后,知修行在心不在武,手中有剑,不若心中有众生,习剑非为通玄入妙,却是为了入世济民。
凡此一生,虽未能明证大道,自觉尘缘已满·”·他这一番话虽说的简洁,看似波澜不惊,听起来却是铿锵有力,自有历尽尘寰后沉稳练达的力量·绕是紫胤性情清冷,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得徒如此,为师亦别无所求·”紫胤语气少有的温和··陵越心头猛地一震,霍然抬眼看向紫胤,双膝一屈直挺挺跪倒在了地上,道:“徒儿愧不敢当”身为首徒,他素来被紫胤寄予厚望,比之屠苏,紫胤对他从来都是格外严厉,陵越深知恩师良苦用心,但此刻听见这样一句话,仍不免心潮澎湃,连眼眶也瞬间通红。
喉头发涩,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深深拜伏于地··紫胤将琼华故地取得的那柄剑托于掌中,只见剑身薄而长直,色泽清蓝,制式与天墉弟子惯用的霄河剑并无二致。
区别在于材质十分稀罕,凛冽剔透,似是用雪魄冰魂铸就而成,剑气收放之间灿若白虹贯日·分明是一柄稀世之宝剑··“剑法一道,为师再没有什么可教你的。
此剑名为袖白雪,是为师当年亲手所铸,如今已无用处,你拿去吧·”紫胤道··紫胤真人铸剑之术当世无出其右者,能得他赠剑实为殊荣,陵越心头感动难言,恭恭敬敬双手接过,随后站起身来信手一挽,这柄袖白雪竟与他十分相称,仿佛量身打造一般。
“至于屠苏,焚寂不宜再用……”紫胤沉吟道··百里屠苏摇了摇头,抱拳道:“师尊不必费心,师兄有剑馈赠于我·”说着便取出那柄赤红长剑,平平捧在掌心,“只是尚未取名。”
紫胤随意扫了几眼,轻轻一哂道:“用的是五色灵石,只可惜铸剑功夫稀松平常,不值一观·”·陵越面颊微微发热,低低应了声“是”,自屠苏手中把剑接过,抚过剑身上嶙峋冷峭的纹路,温声对屠苏说道:“其实此剑早有名字,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
剑名 ‘拂苍云’·”·“拂苍云……”屠苏轻轻重复了一遍,点头道,“多谢师兄·”·紫胤施展太极法阵,加固东皇钟上的法印,颇费了些功夫。
事毕后,起身朝两个徒弟吩咐道:“为师法力有限,只可将其稳固一时,须当另谋良策,东皇钟乃上古神器之一,务必要看护妥当·”·“山脉中妖气太重,不可久留,先出去罢。”
孰料刚回到秘道入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些诡异的响动,似是山脉深处有什么正在挣扎欲出·脚步才一顿,外间却又响起好一阵喧哗之声,云天河守在剑塔内,满面担忧之色,一见紫胤便匆匆迎了上来。
陵越和屠苏对视一眼,已知定有不妥··“发生何事”紫胤长眉一挑,沉声问道··“外面打起来了·”云天河摸摸后脑,眼神指向门外,“我也说不清楚,你们快出去看看吧。”
陵越面色一沉,“什么”紫胤已当先向外走去,几人便相继出了剑塔··进去前,方是白日当空漫天晴云,而此时未到入夜时辰,外头却是阴沉一片,只见天上布满了浓厚的云霾,灰鸦鸦不见天日。
不远处,天墉城青色山门绽出万丈金光,原来是门上有太极三清法阵加持,外人虽触动了结界,一时半刻却也闯不进来··天墉弟子们手握长剑,步履匆匆奔下冗长的石阶,聚到山门下抵御外敌。
玉虚掌门令下,青铜警钟沉沉敲响,长明青灯从最高处的祭坛开始,一层层次第点燃,将黯沉天色辉亮··剑塔所在之处地势较高,整个天墉城都可尽收眼底,因而一眼便可望见山门外妖气攒动,似一团团紫黑色浓雾,蒸腾滚涌,不时发出尖利刺耳的叫声,将天墉城重重包围。
而更令人瞠目的是,极北的苍穹之上隐有红光闪现,妖异冶艳如红莲火,定睛瞧去,天光越来越黑,那几点红光却逐渐明亮起来,分明遥遥相连成一条伏卧的长龙··游戏网游·百里屠苏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皱,道:“这不正是前日在山下观星所见。”
“没错·”陵越沉声道,面色颇为凝重,“眼下看来,这绝非天降异象,而是一个威力强大的上古阵法·天墉城虽受妖邪窥伺,然而城中遍布结界,等闲绝难靠近,今日妖物倾巢而出,定与此阵法有关。”
屠苏于此事亦略有知晓,此时心头一动,却在电光石火间想到一个名字·“难道是郁璘所为然而四神器中,天蛇杖和东皇钟他并未得手——”·“所以阵法未成气候。”
陵越道,“虽则如此,亦可削弱三清结界,颠覆阴阳分晓·”·紫胤真人颔首道:“陵越所言不差,是诛仙之阵,洪荒以来三界中第一杀阵。”
几人闻听此言俱是心头一凛,未及疑问,紫胤转向云天河问道:“天河,可曾见到玄霄师叔”·云天河“咦”了一声,面露惊讶之色,应道:“我还没说呢,你怎么就知道我爹和大哥回来过不过没说上几句话,看到那个什么阵法,他们就往北峰方向去了。
大哥还说,呃……”·紫胤神色从容,丝毫不觉意外,淡声道:“让我同去·要阻止诛仙阵成灭天之势,唯有七星伏魔阵·”·“是啊,大哥就是这么说的。
紫英,我和你一起去吧·”云天河笑了笑··紫胤并未多说什么,只回身简略吩咐道:“屠苏,将天蛇杖拿来,你随陵越留在天墉城,帮助掌门肃清妖物。”
陵越屠苏一齐抱拳应了声“是”,便见雪亮剑光一闪,紫胤和天河已消失在黑夜中··御剑掠过万里长空,瞬息间便来到昆仑北峰观星台上,此刻诛仙阵已彻底吞噬了日月,天地间昏暝无光,峰顶却漫开一片璀璨金芒,正是七星伏魔阵法。
玄霄负手临风而立,白衣红发飞扬,眉心一抹赤痕灼亮似火,脚下所踩便是阵眼,亦是天下龙脉汇集之地·云天青盘膝而坐,在一旁替他掠阵··紫胤收起剑势,二人翩然落于阵中,云天河径直奔到天青身边,紫胤却向着玄霄持剑一礼,道:“多谢师叔出手相助。”
“吾之行事全随心意,与你无关·”玄霄冷冷一哼,头也不回地道··紫胤仰头望着遥远天际的红光,长风猎猎拂过,白袍广袖鼓荡不息。
“是替天下苍生言谢·”紫胤道·玄霄不以为然,闭目未发一语··危亡之际无暇闲叙,云天青指点天河在一旁相协掠阵·紫胤将天蛇杖放于身前,端坐于阵眼一端,双手结印,以空明太虚剑意催动阵决,指端涌出浩然清气,澎湃万状,与羲和玄炎正面相接。
仙魔二气交汇,刹那间光华大盛,直贯九天,上古神器亦有所感应,身下好一阵地动山摇··绵延数千里的昆仑山脉中,潜伏沉睡的龙脉亦在此刻苏醒,冲破山体,扬首曳尾,巨吼之声响彻行云,刹那间一片电闪雷鸣,挥洒出万道金光。
天墉城中,三清道尊现出法相真身,石像震动,清罡正气浩浩荡荡弥漫开来,于半空赫然结成一个无边无垠的太极法印,将整个天墉城护在其中··陵越望着北方遥相对峙的仙、魔二阵,沉声道:“虽可抵抗一时,但如此下去,若无良策,诸天星宿迟早都会被拖入诛仙阵内,尤以紫微宫最甚。
而那恰是云顶天宫所在之处,后果恐不堪设想·”·百里屠苏神色亦颇为凝重,点头道:“郁璘大费周章,便是为了对付伏羲·”·此中来龙去脉屠苏已尽数告知陵越,郁璘为一己私怨,掠夺神器,强行设下诛戮之阵,虽是向天界报复,却不惜搅乱三界清浊之格局,陷天下万民于水火。
而自鸿蒙开初至今,经过漫长的时光流逝,上古众神的神力正在衰竭,即便女娲伏羲也未能幸免,否则天界断不会任此局面失控而毫无动作·只是一旦天界失势,以蚩尤为首的魔域必有所动,到那时,最无辜的便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了。
陵越思忖片刻,道:“诛仙阵既成,其他几件神器郁璘定已得手·再者焚寂剑亦在他手中,更是如虎添翼·”·谈及焚寂,屠苏忽而忆起一事,便道:“当年在幽都,女娲大神曾有提起,伏羲因忌惮神兵威力,将安邑全村杀尽,幸存下来的龙渊部族为报屠村之仇,创造逆天力量,这才铸成了七把凶剑。
而这每一把凶剑的灵力都可克制伏羲,焚寂虽已失剑灵,威力仍不容小觑·”·陵越闻言叹了口气,放眼望去,极北的天穹上黑云翻卷流动,形成了一个十分巨大的漩涡,漫天星子都像被无形的气劲拖拽着,一点点朝漩涡中央倾塌。
天墉城山门上,太极法印抵不住妖气侵蚀,已逐渐变得黯淡起来··“这场浩劫能否幸免,成败便在此一日·”陵越沉声开口,铿锵若金石··临天阁外,玉虚掌门施展传信之术,请求各玄门道派前来昆仑,共襄除魔之举。
信帖送出后,白发长髯的老者将拂尘信手一挥,快步走下石阶·陵越迎上前去,朗声道:“掌门,请吩咐弟子将山门打开·”·有年轻弟子听见这句话,迟疑道:“这……外面妖气太重,结界尚可抵御一时……”·“无妨。”
陵越摇头,语气平淡却极为笃定·屠苏亦朝玉虚真人微微颔首··玉虚真人气沉丹田,声遍天墉城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道:“众弟子戒备,这便将山门打开,除魔降妖,守卫苍生正道。”
“是,掌门”天墉弟子纷纷拱手,齐声应道··陵越牵住屠苏的手,轻轻一握便即放开,并无多余的话,四目交接之际已然心意相通。
陵越的脸掩在斗笠下,仿佛笑了笑,低声道:“屠苏,自己小心·”屠苏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也是·”·话音刚落,一抹绯色薄雾在夜色中款款飘下,现出女子红裙窈窕的身影,手中一双长剑光华清冽,明艳如落霞。
“红玉”得逢故人,百里屠苏实感意外,不由将眉头一挑··红玉低身盈盈一福,含笑道:“主人遣我前来,助两位公子一臂之力。”
屠苏持剑抱拳,道了一声“有劳”,红玉又转向陵越,眸光流转,顾盼之间似可洞悉世情··游戏网游·“陵越公子,久见了·”·不久前虽也见过一面,但那时陵越尚未恢复前世记忆,不知红玉话中深意,此时再见,自然平添许多感慨。
陵越亦郑重抱拳,坦然道:“听屠苏说,这些年红玉姑娘一直对他照料有加,陵越代师弟谢过姑娘盛情·”屠苏在一旁听了,不知何故,只觉两颊悄然发热。
三人简单说了几句,便听见轰隆声响,天墉城苍青色石门向两侧沉沉开启,门外妖物正蠢蠢欲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玉虚掌门和众长老立于人群最前,他们身后,数百弟子齐诵咒诀,结成灵虚三才剑阵。
一红一蓝剑光骤闪,陵越口中清喝,翻掌亮出袖白雪,百里屠苏则握紧了拂苍云,足下轻轻一点,身姿舒展,若鹰击长空鹤点晴云,两人并肩跃下山崖,落入法阵之中··那一瞬,山风掀起陵越斗笠上的黑纱,露出半张俊朗面容,某位小弟子匆匆一瞥,忽而心头一震愣在原地,只觉他的模样说不出地熟稔。
身边同门见他突然间站住不动,伸手拉了他一把,问道:“你怎么了,发什么呆”·“……没什么,那位少侠好生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小道士挠了挠头,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便收敛心神,随师兄弟们一同举剑应战··这场激战持续了数个时辰仍未止息·是时,乾坤暗淡无光,乌云翻卷如怒,整个昆仑山仿佛沉沦于漫漫长夜中,充耳只闻兵刃交击之声和惨烈呼号之声,风里有浓重的血腥气味。
这暗夜里唯一的光亮,便是无所不在的太极法印,清气赫然,遍布天墉城每一个角落·紫衣白衫的道士们手握三尺青锋,铮然剑啸穿云裂石,剑光挥洒有如雪浪,斩破无边阴霾,守护着脚下一方净土。
陵越旋身疾转,足下生风,袖白雪在他手中挽出一片白影·也顾不得掩饰剑法路数,扬手便是一招空明剑,将身周妖魅恶灵尽数斩于剑下··倏然间大地剧烈震荡,山坡上无数碎石滚落如雨,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极沉闷的低吼,像是有什么正在挣扎着想要苏醒。
陵越眸光一凛,心头突地闪过一念,想到郁璘使尽手段谋划多年,今日凭借这诛仙阵,驱策天下妖邪入侵昆仑,恐怕还另有后招··便是这么一分神间,身后法障现出破绽,一抹青黑色妖气勾起森森利爪,狠狠扑向陵越。
不料还未近身,赤红长剑撕开黑暗破空而来,只听得裂帛声响,剑锋已贯入妖物体内,青年持剑临风,卓然而立,正是百里屠苏·然而他虽替陵越挡下了这一击,仓促间却未及自保,右臂被妖风划破,顿时鲜血直流,染透了半幅衣袖。
“当心”陵越见状手臂一伸,将屠苏轻巧地揽到自己怀中,带着他旋身疾转,同时挥剑平削,激起层层叠叠的白雪清光··退至玄台一角,陵越便即运起疗伤法术替屠苏止了血,因方才消耗了不少真力,犹自气息未定。
“抱歉,我一时疏忽,累你为我受伤·”屠苏摇摇头,示意并无大碍··“你先留在此处调息片刻,以防妖气渗入心脉·”陵越叮嘱了这一句,转身便欲离开。
“稍等”百里屠苏扬声道,轻轻拉住陵越的手,神色颇为凝重,“师兄,郁璘迟迟不曾现身,我总觉不妥……”·陵越回过头看他,无声叹了口气,道:“我方才也正想到此事,只怕是调虎离山之计——”·他话音未落,脚下忽而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刹那间九天雷动,照彻云霄,电光交织成一张金色的帘幕,陡然映亮了半壁山峰。
陵越神色骤变,沉声道:“不好”屠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悬崖上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狂风中长发飞扬,衣袍翻卷,若非有这一道雷火照明,整个人便似已溶进无边黑夜里去。
“是郁璘他想做什么”百里屠苏猛地站起身来,冷声道,长剑一挽便要冲上前去··陵越伸手将他拦下,道:“不忙,东皇钟有结界加持,即便他有心夺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你的伤还没好,不宜妄动真气,让我来·”·屠苏眼神一紧,情急之下用力扣住陵越手臂,“不行郁璘有神器在手,实力已今非昔比,不可单独与他交手,至少让我同去”·陵越看着他,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笑意,眸光清凛明冽,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之色。
“听话,屠苏·”陵越低声道·恰好这时红玉将双剑一收,如一朵茜云般轻飘飘落到近旁,陵越朝着她一拱手,道:“劳烦红玉替我照顾师弟。”
“公子放心·”红玉莞尔一笑·屠苏自知功力受限,便也不再强求,当下盘膝坐在地砖上,聚敛心神闭目调息··陵越足踏长剑,如箭离弦,疾射而出,悬崖上那个身影始终一动不动。
然而还未接近,又是好一阵地动,整座昆仑山脉都仿佛晃了一晃,陵越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山崖上,郁璘睁开眼,缓缓转身向他看来··“收手吧·”陵越随手将斗笠掷于地上,厉声喝道,“逆天行事,必遭果报”·郁璘哈哈一笑,一侧脸颊和手背上浮现出乌青色的坚硬鳞甲,十指皆化作利爪,模样极为诡异。
“果报吾行至今日,还怕果报你们等着看吧,今日过后,太子长琴受过的苦楚,吾要让天界那帮神仙百倍、千倍地还回来”·陵越从容不迫,淡然笑道:“恐不见得。
自古邪不胜正,有祸乱苍生者,到头来绝无善报,此为天道·再则,若我所料不差,阁下的真身被封印已久,目下虽可勉强催动灭天之阵,却无法操纵自如,更遑论与天庭众神为敌。”
郁璘面色顿时阴沉下来,“不试上一试,怎知不成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但依我看,力强者尊,众生臣服,这才是天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陵越淡淡一哂··“可是太子长琴又做过什么恶事,天界待他又何曾公平”·陵越摇了摇头,道:“你因一己之私,令三界众生沉沦炼狱,已是十恶不赦之罪。
倘若昔日的太子长琴仍在,也必不忍见你如此行事·”·游戏网游·郁璘神情顿时有些微妙,愤愤哼了一声,目光中尽是狂乱恨意,“长琴早就已经不在了”·陵越语气十分冷静地说道:“有一个人,亦是为天命所累,历尽劫难,却始终不曾自怨自艾,更不曾心生恶念。
人生天地之间,虽如尘埃芥子,倘能一心向善,未必不是得道·”·陵越不紧不慢地道出这一番话,放眼向山崖下望去·天墉祭坛上,太极法印流转不息,青年玄衣当风,手握拂苍云,他前世亲手铸造的剑握在他至为珍视的人手里,斩破阴霾妖氛,刃若烈火,锐不可当,镌刻成心底最艳的一抹明霞。
“废话少说·你既来送死,就让吾看看你究竟有多少能耐”郁璘不耐烦地喝道··陵越朝天际瞟了一眼,忽而唇角微扬。
郁璘瞬时反应过来,就在方才这三言两语的对答间,诛仙阵已逐渐被伏魔阵克制,不由得勃然大怒·“好一招缓兵之计你以为如此便可破解诛仙之阵可笑”陵越泰然自若道:“只须缓得片刻,便多几分胜算。”
陵越后退一步,左手并指拭过剑身,清凛剑气化作浩雪自他指尖纷纷扬扬洒落··“如此,便来一战”·· ·☆、愿从劫火投身去· ·酣战中不觉时辰流逝,转眼已近破晓时分。
各玄门道派陆续收到传信,纷纷派遣人手,从四面八方风集云涌而来··当先的道者身负剑匣、足踏长剑九天御风而来,俱是太华观门下御剑、妙法两脉弟子。
只见太清御云式起,湛碧剑气纵横交织,妖气尽数化作黑烟散去;渺渺琴音落处,结成两仪清心阵法,先前在激战中受伤之人开始渐渐恢复元气,握着剑再次站了起来··百草谷天罡神机部驾着巨大的机关木鸢腾空而来,变戏法似地架起各式偃甲,机簧一按,无数带有法力的流矢激射而出,半空中箭影闪烁交织。
禅门僧侣脚踩五色莲华,手持金刚禅杖,指端拈佛珠,口诵观音菩萨六字大明咒,佛光普照,驱逐无边黑夜,菩提花开,遍布十方世界··一时间光华大盛,清气暴长,漫山遍野的妖氛不多时已被涤除殆尽,乌云散退,重现出朗朗乾坤。
淡金色晨光自高天倾洒而下,照着昆仑西峰下那一大片含苞待放的雪莲花,洁净芬芳,像是大朵大朵的白云坠落在山坡上··一只白色的仙鹤自天边飞来,背上驮着两名妙龄少女,一绿衫青裙明眸善睐,一素衣白纱眉锁清愁,却是茶小乖和羽无双。
她们均是方外人士,自是寿数长久,只不过时隔多年,茶小乖已然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只一双眼眸仍灵动慧黠·一见到百里屠苏,茶小乖便开心地跳下地来,拍掌笑道:“许久不见,屠苏哥哥可是越来越俊了,还不知要迷倒多少小姑娘呢”·“……”屠苏极为尴尬,只将脸别向一边,低声道,“休要拿我说笑。”
红玉在一旁听了,以袖掩唇,无声地笑了笑··羽无双抬手一掠鬓发,柔声道:“当年青龙镇一别,自以为江湖从此便少了一位英侠,如今有缘再见公子,无双深感宽慰。”
百里屠苏心头微热,双手抱拳,郑重道:“多谢·”·孤峰顶上,魔道交锋·道家浩然剑气对决堕入魔修之上古异兽,沙石飞卷,遮天蔽日。
郁璘半身仍是血肉,半身覆满坚硬鳞甲,泛着赤金光泽·双掌一推,爆出一团雷火,轰然作响,以毁天灭地之势向陵越席卷而下··陵越抽身疾退,避开一记杀招,同时双足在老松上一踩,借力轻盈飞出。
左手拈太极法诀,右手举剑平挥,只见一股澎湃剑意脱剑涌出,汇作一川寒江雪·雪浪将雷火尽数消融,却是去势不减,直将郁璘击退了三尺··而北峰之巅观星台上,七星伏魔阵正在缓缓运转,天穹上旋转肆虐的黑色漩涡显然受其制约,威力减弱了些许。
郁璘捂着胸口闷哼了一声,已知面前这个凡人不可小觑,然自己功力受制,一时也难取胜,当即仰头长啸,声振寰宇,连亘数千里的昆仑山脉亦开始抖震,滚落无数沙石。
“不好”陵越心知当此局面宜速战速决,当下祭起全身灵力,身随剑起,向郁璘反击而去··当此时,只听身后风声骤响,一道凛冽赤红剑光掠过长空,以惊鸿之势加入战局。
“师兄,我来助你”·郁璘看见来人,一怔之后,顿时怒不可遏,“又是你来坏吾好事”·百里屠苏横剑身前,与陵越并肩而立,目露冷光,道:“是你不知收手,一再咄咄相逼”·陵越扬眉道:“屠苏,来得正好,不可让他唤醒真身“·“哈哈,来不及了——”郁璘仰天长笑,脚下土地因之剧震,话音未落,红蓝两道剑光已一先一后飒然飞出。
孤峰之上剑气冲天,自成一张强大结界·崖下,又有一批妖物蜂拥而至,所有人再度迎战··“宝剑双蛟龙,雪花照芙蓉,精光射天地,雷腾不可冲……有幸观此一战,见识天墉道剑的极致,也不枉今日专程赶来。”
羽无双望着崖上战局,幽幽一叹,长风中裙裾飞扬··茶小乖坐在白玉栏杆上,手中捧着一本小册子,执一杆竹毫,将所见所闻一一记述,两条腿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毕竟一个是前代天墉掌门,一个是我屠苏哥哥啊听说陵越掌门曾经立下重誓,只将执剑长老之位留给一个人,究竟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除了这个人,恐怕世间也没有几个人的剑法能入得他的眼吧”·羽无双颔首道:“剑是兵中君子,正与他二人相配。”
茶小乖勾了勾她的手指,笑嘻嘻道:“我只知道啊,这双剑合璧之法,若非心意相通,两情相许,是决计使不出来的·”·天墉剑法精微奥妙,每一式乍看都凌厉刚劲,朴实无华,实则隐藏着绵延不尽的后着,多有巧变。
陵越和屠苏虽非头一回并肩御敌,却尚是第一次双剑合璧,所幸自有默契,剑起剑落此消彼长,进退之间互为臂助,攻守兼备,已能配合得天衣无缝,更将天墉剑法的精妙之处发挥得淋漓尽致。
游戏网游·数十招之后,两人愈感到得心应手,虽则身逢奇险,面对的是毕生罕见的至为强横的敌人,两人却都不约而同想到了前世未能一同仗剑江湖的遗憾,此刻夙愿得偿,心中隐约生出一腔快意,剑锋掠过之处,竟是如入无人之境。
只是郁璘夺得神器助阵,又练了不知什么旁门功法,不过短短时日,功力又是突飞猛进,交手片刻,陵越和屠苏都察觉有异,不禁对望一眼,手中长剑去势更加凌厉·郁璘身上并无兵器,扬袖一挥,崖边一株碗口粗的松树便被连根拔起,在半空中疾旋出猎猎风声,挟着碎砂落石向两人当头横扫下来。
两人闪避不及,双剑齐上,运力顶住树干,虎口都被震得剧痛,而剑刃划过之处,松树被拦腰斩断,在地上猛砸出两个深坑··那道气劲着实强横无匹,遭此一击,百里屠苏只觉胸中气海翻腾,一阵窒闷,不由得连退数步,抬手按住心口。
这时陵越亦退到他身旁,手掌轻轻在背心一推,立时便有一股温和的灵力流入体内,替他调顺了气息··这番动作不过瞬息之间,陵越收回手,身法轻捷向前跃起,长剑轻晃,朝郁璘疾刺而去,剑招凝练而飘逸,挥洒出江河大川的澎湃之意,剑光若一天明月满地冰雪,绵绵密密无隙可乘,霎时封住了郁璘左边的所有去路。
屠苏紧随其后合身扑上,横剑一挥,千万朵灼灼火焰脱剑飞出,向郁璘迎面射落·趁郁璘挥袖格挡之际,屠苏凌空反身轻跃,手中剑锋斜挑向上,自右路攻向郁璘肋下关窍之处。
一左一右两路夹击,郁璘避无可避,只听得“嗤啦”一声裂帛,拂苍云已刺入他皮肉三分·一击得手,屠苏便即沉下手腕,运力向内刺去,却觉那一身血肉坚硬如岩石一般,剑尖只送入数寸便遭阻滞,动弹不得,只好反手将剑抽出,借力跃开。
陵越适时地举剑挡在他身前,屠苏足下站稳,便听见郁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两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去,却惊异地看见郁璘肋下那道剑伤竟未流血,反倒重新生出皮肉经络,迅速愈合如初。
·郁璘闭上眼,笑意逐渐冷却,片刻后陡然睁开双目,瞳眸深处青光隐现·只见他周身似有狂风激旋,衣袍鼓荡,长发飞扬,一颗乌沉沉的珠子自他袖底滑出,绕着他的身躯缓缓飘动。
不过刹那之间,空中便传来无数凄厉尖号之声,听得人汗毛倒竖·众人抬头望去,苍穹上阴云攒动,凭空竟冒出许许多多的魅影,青瞳利齿,像是九泉之下鬼域洞开,百鬼夜行。
屠苏虽知郁璘以旁门左道之法助长功力,却未想到他竟然拘禁众多生魂,以供驱策,实是阴损狠辣到了极致,心中骤然漫过一阵森寒怒意·陵越亦大感震惊,随即却想起自己在洛阳曾被焚天门偷袭,想来对方是觊觎自己身中灵力,欲献给郁璘作练功之用。
却不知,又有多少人曾无辜丧命·情势紧急不容多想,两人长剑一振,不约而同催动所有内力,使出了五灵法术的究极招式——麒麟唤夜和凤舞九天。
霎时间金光泻地火羽漫天,星火霹雳之声交相错落,周围数丈天地之间充斥着煌煌明光,凛然不可逼视,直贯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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