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无双昭禅同人·碧水吞麟+番外 by 青袍龙葵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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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无双昭禅同人·碧水吞麟+番外 by 青袍龙葵子(4)
·.·司马昭顺势拉拢众臣,倾吐自己关于天下的野心··这一对千古骂名组的好友,一个松手挥别旧王业;一个举杯邀望新纪元;·倒让很多人耳目一新··.·……·酒过七巡。
安乐公刘禅笑着说自己喝醉了,挥袖抚额,与各位告辞··亏得司马昭忍得住不揭穿他——刘公嗣还有会喝醉的时候·.·然而真到刘禅离开时,司马昭突然有点恋恋不舍。
刘禅走到门厅前,也莫名回头望了一下,他们四目一对,眼珠一转,心里都像有什么话还没说够似的··宫廷侯爵·.·有左右上前来扶着刘禅,又有人送行,司马昭笑呵呵地让大家看好,不要把安乐公推倒池塘里去——连贾充也混在人群中跟着送了一程。
.·贾充回来时袖手独行,嘴角似笑非笑,好像有点高兴似的··他对司马昭做了个手势,·司马昭知道这是他“一会儿要留下来,有话要说”的意思。
.·……·再喝一两巡酒,司马昭露出一些醉意,宾客知趣地散了··贾充随司马昭来到庭院中又开一座小宴··.·……·明亮的月昭于中天。
庭院中也垂着轻纱帘··清辉洒落,桂香清澈,秋虫的歌吟,融于乐工演奏的【鱼游曲】····从前的司马昭,哪知道这种玩乐方式·……·.·“终于安静了。”
贾充望着池塘水面倒影的月光,感叹道··.·“我以前不知道你是个喜欢安静的性格·”·司马昭坐在软垫上,衣带散开,疏散酒热——·.·.·“不。
我只是不喜欢看拙劣的表演·”·贾充坐到司马昭身边座垫上,淡淡说道·阴沉的眉眼染上夜色之暗,莫名滋生寒意··.·司马昭冷不防扑哧一笑:·“你在说我和刘公嗣”·.·贾充作惊讶状。
侧目:·“怎么会——子上你和刘公难道是演员吗“·“我抱怨的……是那些表演季汉歌舞的歌姬们。”
“在汉中这大半年,我看到过更正宗的舞蹈……那曼妙的舞姿,令人难忘啊·”·.·.·“……“·司马昭悻悻闭嘴,莫名觉得自己又被捉弄了。
.·.·贾充和他一同喝着解酒的乌梅汤,闭目微微出神:·“子上·我真的很喜欢蜀地的舞蹈·那里的歌姬肌肤雪白,青春可爱·”·“那种腰肢柔软笑靥如花的娇媚,是刘璋时代就留下来的汉皇遗美啊。”
.·红牙催拍,香云暗软··袖掩金翘,独立倾城··.·听贾充低沉的声音,司马昭走神了……·他想到的是刘禅的风姿·想到的是第一次见到刘禅时,他款款走路的神态。
····“这些歌舞在蜀地的青山绿水中,真是别具风情啊……”·“可惜一到洛阳,姿色神情都宛不是。
魏地的歌女们学起来,说不出的生硬·——”·.·“假的,毕竟真不了·”·.·.·司马昭的心突然咯噔一下··觉得这句话十分刺耳。
……·.·其实,【贾充谈论女人】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事情··司马昭知道他家里有位母老虎【郭夫人】,这头小母老虎十分善妒,为了专宠,不惜频频对家中有姿色的下女施虐。
贾充大概是怕惹麻烦,平日在男女之事上,一本正经得有些过分··.·“你这趟在蜀地,是不是暗暗开了荤腥”·司马昭挤眼揶揄。
.·贾充苦笑起来··“子上何必笑话我我是今日饮酒太多,不由感慨起来——”·.·贾充望着自己杯盏里的金黄汤液,映着满月,浮动小小的桂花。
“我——不如刘禅远矣啊·”·.·.·司马昭又是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怎么讲”·.·“子上。
这一趟刘公嗣辅佐你回到蜀地,收服季汉余部,平镇姜维钟会,又随你祭祖安民……”·“竭尽诚意,鞍前马后,出力这么多;回洛阳偏还谦逊不受封赏,……哪一处做得不漂亮”·.·贾充皱着眉头,居然深深叹息:·.·“反观我:没有战败钟会,没有按时入取汉中,安抚民生、对接邓艾诸事……也有各样不顺利。”
“种种无能,相比之下,好令人惭愧啊——“·.·司马昭忙制止他:·“公闾不要说这样的丧气话·我何曾这样看过你——“·“你我亲如兄弟,互为膀臂啊。
“·.·.·贾充还是低头,抿嘴不语··.·司马昭担心他心里还在比较刘禅——·失落也好,妒恨也好,披着谦卑的外衣,难免最后会变成不肯相容的毒。
.·“你别再把刘公嗣放在心里了·他那个人……“·“暗愚无用,心里一点点志气也无·这次回来以后万事懒散,大概再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宫廷侯爵·司马昭一边说,一边看着贾充的反应··.·.·贾充呢,轻轻点点头,嘴角居然一丝苦笑·有点失落的样子··“子上,你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你比我了解刘禅这个人·”·“我只是觉得……他没有那么糟糕……“·.·“从前没有仔细注意他……今日一看,倒觉得他绯彩风流,是个翩翩君子呢。
“ ·.·.·“哎呀……这……你太高看他了·“·司马昭笑起来··.·不知不觉间,这气氛,反而变成贾充在劝阻司马昭要宽容欣赏刘禅,·实在有些微妙——·.·司马昭常年身在贵位,从小又被父亲庇佑,被哥哥宠坏,只知道做人主的威风,没当得幕臣算计谨慎。
·.·所以,人世间有些尘埃里的人心把戏,幕僚深处的波谲云诡,·他还是不懂······他不知道,要诛杀一个人,赞美也是武器;·要害惨一个人,宠爱也是□□。
-·那些攻心的人们,总是要在一团和气里,只藏下一枚封喉毒针,出手不被看出痕迹·得手了还要拂尸痛哭·——比真情更殷切··-·……· ·☆、【青狐绥绥】下· ·“换个话题,子上。
这次回来,我最大的心病始终没有跟你说……”·“此事务必由你定夺·”·-·“何事”·-·-·“钟会。
“·贾充皱紧眉头,握拳,脸上十分自责:·“我在汉中暗中部署诸多兵力,搜索数月,却始终没有找到钟会·“·”他居然就这样逃逸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实在觉得很对不起你——”·-·-·司马昭一怔,苦笑,摆手道:·“算啦公闾,不用在意·——士季已经一无所有,不复有猖狂的资本。
他不能再闹出什么动静啦……”·-·-·贾充点点头,叹气:·“子上,你这样觉得,我就放心了·”·-·等司马昭端起解酒甜汤喝罢一口,·贾充抬起那如同冷血动物的眼眸。
语调微妙如游丝··“此外,还有一件小事·……“·-·贾充的嘴唇慢慢开合,说得非常仔细··-·”在追杀的过程中,我意外地知道——姜维也没有死。”
-·“咦“·司马昭一怔··-·什么意思·……·他记得自己得到确切战报,刘禅在上庸一战把姜维——·他记得刘禅百里飞驰增援时,身披着沾满姜维鲜血的战袍,哀痛如疯了一般。
-·所有刘禅身边的人都微妙地对姜维之死保持沉默,司马昭一度认定这是因为刘禅太痛苦悔恨的原因··-·“姜维没有死”·-·那么,所谓刘禅“忍着悲痛埋葬”的人……是谁·刘禅对曹魏表现出来的最大忠心,刘禅无数次表达他为司马昭做出选择的结果……·-·-·“别、别开玩笑啊,公闾“·-·“我怎么会开这种玩笑——“·贾充反问。
他的确不是那种人·他出手,必有杀手锏··-·贾充放下小盏,冷冷直视有点发慌的司马昭··“而且,我想你大概也知道……“·“刘禅私底下告诉你了吧“·-·“正是你的刘公嗣偷偷救了他。”
-·-·“查到此处,我曾经一度困惑·这是你和刘禅商量好的某种协议吗”·贾充捻着下巴,轻声说道··“这件事情肯定得到了你的默许吧”·-·“什……“·-·贾充开始欣赏司马昭脸上的阴晴不定。
——·司马昭这种“被震撼后开始怀疑一切”,正是贾充期待已久的美妙表情··-·美丽的沙砾之塔,藏着一根弯曲的伏线·一旦牵扯出来,就是全盘分崩离析的开始——·人世间,维系在感情之上的牵绊,何等孤薄啊·一点点利害威胁,轻轻刺破一个溃口,·来自内心底座的暗涌,如同毒素在血液中扩散……坍塌只是时间问题。
-·-·司马昭与刘禅的情感来得何其美妙,·这样两个人千里迢递,心心相印,难道不令人感叹造化·宫廷侯爵·然而这个人世间啊,总是老样子:·越奇妙的情感,我们拥有起来,不越是有一种要毁灭它的冲动吗——·-·毁灭给我看吧,子上。
-·让我看见你“感到被戏弄”的脸,看到你开始质疑一切的愤怒··看到你对刘禅……·-·不,应该说,是对【信任刘禅的自己】的彻底怀疑——·-·-·“我,没有——我不知道这件事……”·果然,司马昭握紧拳头,皱眉说道。
-·贾充抬起头,假装非常吃惊··“啊幸好我不敢擅自做决定停下来,所以继续调查了此事——”·-·贾充从自己的衣袖里,终于慢慢地、郑重拿出一枚乌黑的漆盒。
这是一枚精工的官制品·上面用金漆,画着金色的麦草河边,和仰头回顾的狐狸··-·-·司马昭的心脏几乎已经停跳了··比贾充想象的效果更好,还不用他说话,司马昭就已经知道这个漆盒来自刘禅。
-·-·这种漆木礼盒,设计来把玩,零碎置些小物件·每每是成双成对的··刘禅身边还留着一只·上面画着在月与云之下沉睡的白兔··-·【有狐绥绥】·【茕茕白兔】·-·司马昭还曾经好奇,问刘禅怎么只剩下【白兔】这支盒,不见【狐狸】那一支;·刘禅笑着说,狐狸那个只盒子,被一个喜欢的女人偷走了。
-·那女人偷走盒子后一去无踪影,正如同一只可爱的小狐狸··算是他最大的,最值得回味的风流韵事··……·-·那时候,司马昭还笑着说刘禅太浪漫。
又说单单剩下一只白兔太可怜,不如隔日再叫人照这个样式做另一只·凑回一对··“原来那个才算真正的一双啊·新的那一只不如换个别的花样,画一头狼吧。”
·刘禅打趣的声音还在耳边··-·是了,是了··他是他的“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他是他的“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只有司马昭,在他眼里,是可笑的“狼子野心”——能被骗得团团转··-·-·司马昭不知不觉咬紧牙关。
青筋在他腮边蠕动··贾充玩味着司马昭的怒目圆睁,慢慢替他打开这个盒子,一寸一寸,展现其中的“宝物“——·-·“刘禅甚至还送给了姜维一束互相成约的礼物。”
“是头发呢·真是深情啊……”·-·“子上,这件事情……你知道吗”·-·盒中那一束油油的青丝,被蜀锦的发带绑缚,柔软如流,几乎能想到它们流过指尖时那种冰凉的触觉。
但这不是欲司马昭私会刘禅时,枕上抚摸到的青丝··这是刘禅割下来送给姜维的礼物··-·被欺骗了··-·-·司马昭的记忆被凶猛地唤醒:·在上庸战场上的刘禅,——他与钟会,因为姜维而恶斗到身受重伤,·司马昭在大雨中抱着气若游丝的刘禅拼命寻医时,也曾发现他少了一边鬓角。
后来问他,被他随口搪塞过去··-·却是割下来,送给旧日的重臣做了礼物·-·-·【娓娓青丝,与子成说】··你们到底要凭这信约,谋一些什么·好啊,你们生死契阔,天各一方——·-·难道长久以来,蛰伏在我身边,·不过是为了伺机逃亡,为了伺机翻覆一切、而隐忍做戏吗·-·-·……·司马昭的拳头握紧得咔咔直响。
-·贾充幽幽地看着他,慢慢补刀:·-·“有时候,我真是夜不能寐啊……子上·”·“想到此次谋反的主角,姜维、钟会都还活在人间,不知何时卷土重来……”·-·“你……是什么感觉呢”·-·-·这一刀,深深入肉。
司马昭闭眼睁眼,陡然感到心脏深处的疼——地覆天翻了··-·他陷入一个巨大的阴谋论,从某一点开始,所有的建筑都纷纷坍塌,一切都在变为被捉弄的证据。
刘禅的柔弱演绎成【伪装】之后,所有的真诚都化作黑色的恶意··这种变化,偏偏还有着“真相大白”的错觉——·-·-·他甚至怀疑,刘禅真的在和钟会厮斗吗·抑或那时起,他就在故意放走钟会·……·-··宫廷侯爵不可饶恕啊。
……·贾充能鲜明感觉到司马昭的凶恶愤怒·如同修罗烈焰··.·他慢慢将那束刘禅的青丝从盒中拿了出来··紧接着,从盒子底部,又拿出一物。
.·此物轻软,“噗”地微声坠在地毯上··.·乍一看是绳索,细看,却是人类的辫发;被紧紧编制好,用暗红的锦带包裹起来··.·又是头发·.·.·“子上。
这些事情的个中缘由,或许还是亲自去询问刘禅,会比较好吧……”·“未准其中有什么隐情·"·"也未准,他仅仅只是怕你视姜维为虎,不肯放虎归山。
而他多年情分偏私,无论如何要保他一条性命……”·.·.·贾充微笑,娓娓道来:·“对了·如果你想去试探刘禅,这件东西能帮到你·”·.·“这是什么“·司马昭的声音阴沉,如同来自地狱。
.·.·“这是姜维的长发·“·“结发为契约,如今同放在一个漆盒里,如胶似漆,真是深情的君臣啊“·.·贾充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司马昭的耳边一片耳鸣·在最愤怒的瞬间,他依然忍不住晃过一丝困惑,·想追问贾充:·.·他是如何得到这束姜维的头发……·.·.·此外,——被割发后的姜维……·如今还在人间吗·。
··(未完待续)·· ·☆、【冰玉裂】上· ·.·.·01:·从贾充那里闻知刘禅曾有异心,司马昭大惊·一夜不曾好睡··隔日,立刻开始着人调查刘禅最近的举动。
……·.·当初将星彩调离,趁刘禅重病,贾充与司马昭在他身边安排不少侍女和宫人作眼线·如今命人传报过来,那边的资料倒是一直准备得很充足:·.·【安乐公近日并无特殊动静。
】·【另有一些监视不到的时候,都是刘禅大人与晋王在一起‘私语’·若有异动,大概晋王比我们更清楚·】·.·虽然令人恼羞成怒,但司马昭无言以对。
他改问安乐公这些日子具体做些什么,得到的答案是——·.·若无司马昭召唤,又不去监问新安乐公府建设……·刘公嗣大人往往只在树下静静合袖坐着,闭目养神。
一炉香一歇·如此终日不绝··入夜则在庭院中散步,看星辰··.·基本不曾吟诗作赋,也不曾弹琴演歌,更不练习书法·——所以没有办法提供废弃的书稿给晋王殿下监看。
.·如此滴水不漏,倒是很有刘禅的风格··司马昭心中惆怅,片刻后升起无明业火,一巴掌拍裂了凭几扶手··.·“小柔奴竟然暗中防备我到这个程度”·……·.·贾充隔日又来拜访司马昭,陡然“撞见”这位尊贵的晋王殿下审讯查疑,又憋得无从下手,乐得为司马昭施展自己的手腕。
.·他侍坐在司马昭身侧,细细询问来人,刘禅近日置物采购中是否有怪异之处··——观其所用,知其所求··.·被偷偷传来的安乐公府理事仔细思考后,回答说:·安乐公命人搜寻来六七只黑猫,一律要公的;他给每只猫都取了名字,小心豢养在竹笼子里。
——又令人买来很多巴掌大小的小镜,铃铛,五彩丝线·这些都被带去新府中了··.·司马昭听得忍不住想乐··.·“养猫倒也不算怪异。”
贾充捻着下巴沉吟道··.·.·贾充再三追问,安乐公府理事才又想起:·.·安乐公曾催促赶制一批新的衣袍·是他亲自为下人设计的仆役服装·一共五十六件。
——这些衣服多是宽袖大披,素布裁剪,工期催促得急,甚至来不及赶制相配的腰带··……·衣物做出粗样来后,安乐公始终不满意·于是宫人用驴车与大竹筐装着这些沉重的布料和衣物,数次往返安乐公府。
.·听到【大竹筐】,司马昭笑不出来了,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他想到的是魏文帝曹丕当年做太子时的旧事——大竹筐里可以装沉重的衣物布料;也当然可以藏着某人以逼耳目……别人对这事可以不敏感,司马家对这个典故实在是印象至深。
.·“你们……下次要好好查看这些物件·竹筐里要仔细翻看·”·贾充柔声吩咐道··.·“回禀殿下,大人·那批衣物昨日已经确认完工。
悉数清点入库·”·宫廷侯爵·安乐公府理事合袖报告··.·言下之意是——用“大竹筐装绢匹往返安乐公府”之事已经结束。
调查的时机已经错过··至于大竹筐中究竟装得是布料衣物,还是装着阴谋外人,只能存疑,无可捕捉··.·.·“……”·可疑的污渍滴入水中,慢慢扩散。
令人不悦地渗透开丝丝缕缕——·所有的【可疑不可证】都是剧毒,·勾得人往最魑魅魍魉的阴霾中展开联想··.·司马昭出神了许久·好一会儿,才冷冷吩咐道:·“此事不必再议它。
给我好好照看安乐公·他的消息以后每日一报·“·“喏·”·.·贾充慢慢喝着淡酒,望向堂前跪着的安乐公府理事——这个男人须发皆白,皱眉低头,抿着嘴角。
似乎也在猜测这忽如其来的审问意味着什么··.·半晌,贾充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老翁,回去不要乱说话·不可打草惊蛇·“·“……喏。”
.·.·…… ·不知是不是算巧·这日下午,刘禅突然写了一封书信寄给星彩·——信自然被司马昭暗中拦截下来,放在案头上观看:·“·嘒彼小星,维参与昴。
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实命不犹·.·近日体寒,恐弱病益重·有负前约了·维以从前药方调理··……夜观群星,星彩若晤;天命如斯,吾心甚安。
遥遥想念你披挂战甲的样子(这句话后面的字迹被涂抹掉了)·.·或近日会开始锻炼身体·”·.·书法清秀端正如前,但文句里却透着一种神思恍惚,躁动不安的气息。
写信的刘禅心里有些乱·这又是一种不寻常··.·用妻子的名字对应星辰,说自己每夜遥望星空,是在注视“星彩之华”……未免太浪漫。
而信中莫名感叹“征人”在外,命运不同·——·这个“征人”,到底在说谁·.·.·疑虑未定,司马昭扣下了这封信。
——·考虑到刘禅和星彩君臣夫妻多年,默契至深,若其中在暗暗传递什么讯息,怕防不胜防··.·人心一变,万般都逆了天地·一处可疑,处处都变得不顺眼。
望着刘禅写给星彩的情书,司马昭心里莫名浮起厌恶··.·*他有心事,只同心上人讲··这暗暗忧伤的喟叹之姿,委屈做给谁看呢·.·司马昭的心气闷,渐渐横冷,硬如铁石起来。
……·02:···司马昭还有很多正事要做——接下来一桩接一桩,都是桌面上重要的布局··秋月夜宴后,他要奉诏入宫协理,给各部布政。
以天子的名义封赏群臣,接受诸王诸长诸督守的拜谒·行礼仪大典,为春日节之前的民生做布置……·.·.·再加上代领武将秋练演武,各属地大小宴会游猎。
位极人臣,天下守望的司马昭,连应酬都像打仗,盛大且不容错漏细节··.·这忙碌,不是巡政胜是巡政,司马昭需住进宫里,一连十天不能回府··他忙得几乎顾不上喘气,屡屡觉得胸口疼闷。
每日竭力打起精神尽兴饮酒,纵马出游,回到床榻上时,都感到疲惫不堪··.·刘禅的消息果然每日传来·司马昭披衣,忍着胸闷看帛书:·X日·安乐公夜里披衣出来,仰望星空,叹息说:人如流水,星辰万古。
X日·安乐公因受风寒病倒,需静养数日··.·X日.安乐公催促下人买各类鲜花数十篮·挑出其中的桂花,带病坚持做桂花糖膏··因为劳累过度,安乐公病倒在蜜罐前,被人扶进卧室休息。
.·……·“小奴子你倒是闲出病来了“·司马昭打哈欠,闷闷感叹··.·.·这天夜里,司马昭做了个浅梦:·梦见自己被一头银色的巨蟒慢慢衔住,叼去了夜幕深处。
巨蟒没有牙齿,只有潮湿而柔软的口腔,在吞吐间喉壁紧紧束缚住司马昭的身体·随着无声而滑润的蠕动,司马昭被这柔软的长舌勾弄,滑进了巨蟒的腹中··.·那蟒腹里初觉一片幽暗空浮,浩瀚无边。
仔细一看,竟是漫漫星海,不分天际与海面·司马昭可在其中任自浮荡·上下无方··.·他掬起一捧浮荡着星光的海水,咽下去,觉得甘美异常,有桂花芳香。
于是司马昭畅游于其中,温暖而依恋不止··.·……·梦醒时分,司马昭坐在床头,抚摸着心口,一阵阵惘然若失··.·.· ·☆、【冰玉裂】下· ·03:·第二天,司马昭携天子与群臣秋猎,一路繁琐事,倒也算诸行平安。
宫廷侯爵·至五六日归来途中,司马昭发觉自己身体好了许多,精神也莫名振奋··.·贾充向他推荐裴氏与王氏的年轻人·荀勖献上新的协律,律吕暗暗吻合旧时盛世的音调。
天下王气蒸蒸北归,【司马氏的盛世】呼之欲出——·.·臣下们聚心共用,朝廷出现贤达的新面孔,这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策马行在洛阳道·司马昭看着路边枫叶锦绣如焚,雄心感慨:·.·多年带兵打仗,却皆不如这一次巡游;眼中所见处,无不鲜艳非常,明媚绚烂。
令人喜如少年——·.·【江山如画,壮美斯绝·终于还是要归于一人之手·】·【沃有天下,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体验·】·.·*何以不能是我呢——·.·念头一起,司马昭心里暗暗吃惊。
什么时候,自己有这个野心了·从前的他,平心而论,天下之大,不如宝刀名剑、怒马鲜衣··.·昨日浪荡子,今朝野心狼··今之我,与昔之我,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人之为人,总会瞬息万变呢·.·只怕命运随流,许进不许退。
连一个人究竟是谁,外顶着什么名号,内藏什么用心,也还有一股宏大的力量推着他,不能自由··.·“此间乐……少几个同乐的人啊·”·.·司马昭喟叹道。
他突然模糊地脑海中拂过一个念头··.·*我这辈子,也只得自称为【孤】··*而刘公嗣那个小柔奴,却自称过【朕】··.·……·.·“子上。”
耳边的呼喊声打断了司马昭的沉思·他回过神,发现贾充慢慢策马过来靠近他的马车,嘴角抿着·又是要打小报告的样子··.·“公闾。”
司马昭从车上向贾充打招呼·一眼瞥见贾充身后跟着几个人·是两个彪形大汉,按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小姑娘··“怎么”·.·“刘禅这几日果然有异动。”
贾充一开口,言简意赅··.·.·司马昭眨了眨眼·那一瞬间,贾充简直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震恸··然而下一秒,司马昭居然面色不稍变,淡淡说道:·“讲。”
……·.·.·04:·种种迹象表明,刘禅在谋一个时机,专等司马昭有事不能顾暇··自司马昭外出公事后(刘禅给星彩寄信的第三日),刘禅突然告病,带着府中心腹的十余人,以“准备例行检点新安乐公府,并游园散心”为理由,匆匆驾车出门了。
.·司马昭安排的侍从眼线几乎都被留在府中·因为安乐公出门时还同所有人有说有笑,所以一时间侍卫宫人们也并不有疑··等到入夜,不见安乐公回府,只有宫人回报说安乐公在新府邸留宿。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此··……·府中的理事长官担心安乐公有什么意外,要求派遣侍人前往服侍,不料侍从们到了新安乐公府门前,竟被持刀披甲的卫士挡了出来,连台阶都没准上——·.·监府理事听闻回报后,清点府中之人,发现府中已悄悄撤离了几十人,都是平日安乐公的心腹亲信。
这才发现事情有所不妙··.·旧安乐公府内一时失控··.·为弥补疏忽,安乐公府的监府理事立刻授意司马昭的密探去晋王府汇报·——然而晋王在外,无人可商量。
他们又立刻派出一小队人马,前往新的安乐公府调查;·这支小卫队因为没有命令,不敢擅自闯入新安乐公府·只能埋伏于附近,问遍附近乡人,查询刘禅去向··他们得知【安乐公的确曾率人驱车进入新安乐公府】。
进入安乐公府后,刘禅的卫士立刻手持武器,将园中没有完工的工人悉数遣散了出来··随后封门闭院,再不许其他人进入··.·……·调查至此,已是与安乐公失去联系的第五日。
.·司马昭的侍卫试图趁夜潜伏进安乐公的新府邸,才发现这间府邸被设计得十分警秘,暗布机关,难以潜入——·司马昭的卫士未曾等到命令,只得将新安乐公府包围起来。
仔细注意外出车马动向;勉强确定刘禅还没有逃出·——·.·其间有人一时易激,以【安乐公府人寻主】的名义企图强行进入新府邸,被新府中刘禅的一道手书挡了回来:·刘禅在手书中严词斥责来人藐视安乐公威仪。
声称自己平安无事·喝令自己的府人回去··.·旧安乐公府执事只好带人佯装撤退;留下司马昭的卫士依然原地守防;这边连夜派人出城前来报告司马昭和贾充——·.·至此已经是第六日了。
刘禅一面也不曾露过··连他究竟在不在安乐公府中也没人能保证··.·新的安乐公府里,这几日倒确有炊烟蒸水汽,大约还是有人在其中造饭··也偶尔会飘来异样的刺鼻气味。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宫廷侯爵·……·.·.·05:·.·司马昭眉头皱了又平,腮边齿动,暗暗握拳··.·他听完所有的汇报,仿佛无动于衷。
见侍卫队长不再开口了,才慢慢问道:·“都说完了”·.·.·贾充又将随军而来的那个小姑娘带到司马昭面前:·“这小东西……今早从新安乐公府偷偷跑了出来。
在小树林中徘徊,被守在府门外的侍卫抓获——”·.·贾充轻轻一推小姑娘的后颈,搡得她跪在司马昭的车撵前··“说呀,刘禅在搞什么鬼”·.·.·“安乐公……安乐公大人……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呀”·小小的女孩见到司马昭车马威仪,吓得吱吱哭了起来。
衣袖脏了,鬓发也散乱开··没头没脑,上来就是这么一句··.·“你在那园中做些什么,为何又跑了出来”·司马昭问。
.·小侍女跪在地上,哀哀啜泣·说话全不在重点上:·“奴婢不是旧府里的人·是被招进新府里喂猫喂鸟的下人——”·“东南角的那只大黑猫,奴婢喂食之后没有关好笼子,被它走丢了。
我怕安乐公伤心,于是出来寻找……”·.·.·贾充瞪大眼睛,扯着少女的发髻道:·“你只管说你是怎么从新府里跑出来的——”·.·“呜呜……我担心那猫儿从暗道里跑脱,就从新府的暗道里跑到外面来寻它了“·女孩仰着头,吃痛,叫了起来。
.·.·“快说安乐公是不是早就跑了”·.·“呜呜呜,不会呀·奴婢昨日还见到他·”·“昨日我被大猫抓伤了手,安乐公见到,还安慰我说喂猫辛苦了……呜呜,……说让奴婢委屈几日。
后天他就走了,……到时候就可以把这些猫放掉了……”·.·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完全慌神,口不择言·虽然隐约明白现在的状况远比【走失安乐公心爱的黑猫】要严重,却万万不知道从自己口中,说出了多可怕的秘密。
.·安乐公府有暗通往外面的秘道·外人不知··安乐公亲口说后天就会离开··他这一去,连府中的宠物也可以遣散——·.·这,几乎就能说明问题了。
贾充冷冷地望着小姑娘哭泣发抖的背影,仿佛那是刘禅;他眼神锋利得能剜出这身子里的一颗心·——·.·而此刻,他内心深处,却是暗暗欣喜愉悦。
.·他没有抓住姜维··当他听到消息追赶而去时,姜维已人走楼空,只剩下他托管在庙堂里的一匣头发··.·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他抓住了刘禅的尾巴。
刘禅准备逃离,也许将会去和姜维、甚至钟会相聚·这些败军蝼蚁将被一网打尽··所有不愉快的余音将同时永远消失……·.·贾充抬头看着司马昭。
司马昭的眼神发直·大概内心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吧·.·.·一瞬间,贾充甚至回想起刘禅写给星彩的信··“近日会开始锻炼身体”,——·.·.·啊,是了。
要去哪里锻炼身体呢,安乐公·.·06:·.·司马昭轻咳了两声··他吐出一口浊气,皱起眉头,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他的脸如同干涩的戈壁滩,只有碎石与碱土,连荒草也无;无可吹动的沉重。
所以你几乎从他的神态里看不出天地间有怎样的刺骨寒风呼啸肆虐··.·……·他低下头,按着自己的心口,沉默不语······“子上。
接下来怎么说”·贾充问道····“把这小姑娘先带回我府上暂放几天·“·司马昭抚摸着车把手,慢慢说道。
.·“子上,我的意思是……”·贾充微微皱起眉头··.·司马昭当然知道贾充的重点··他侧头看向路边红叶,两道黄枫·这些绚丽的色彩弥漫眼界,而尽头,是贾充黑色的眼眸。
.·“不瞒你说·” ·司马昭慢慢地将手摸进自己的袖子,微微抬头,眯着眼感叹道:·“公闾·这几天……我曾想过放他一码。”
.·.·司马昭的音调与从前不同,那洪亮明朗的声音,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缕幽暗··.·.·“我总以为,他当初在蜀地没有弃我,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忠诚了……”·宫廷侯爵·“可是,天命向我,他却只想逃出我身边——“·.·贾充策马挨近司马昭,默默地等待着司马昭的决定;·而司马昭低下眼帘,从唇边慢慢吐出一句话:·.·“不过,我还是希望就此作罢。”
.·“子上”·.·“公闾,我一直想说·对于【钟会、姜维没有死】这件事,你过于在意了……“·“这耽误了你太多宝贵的注意力。”
.·.·“子上……”·.·.·司马昭眯起眼睛·他摆摆手,明白好友兼心腹属下贾充立刻脱口而出要反驳什么··.·“你想追回【跑失他们】的责任。
——但这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你已经帮我赢得了战争·这就够了·”·.·“我依然认为……钟会也好,姜维也好,都不再有什么攻击力。”
·“他们能够有所作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司马昭从马车上站起来,他慢慢走下马车,对贾充一指这林间大道和远山峰峦。
高天流云,远山一丛丛彩色的树影·山川下,碧绿的河水如同玉带弯弯··.·“公闾,如今——是我站在这大好河山前·”·“我的这只手,要创造一个仁德之世,令天下千万户安乐其中。
不忍背弃离德·”·.·“这……就是顺应的洪流·——而钟会、姜维,只能成为逆贼·”·“如果有一天,他们两个逆贼居然还会再联手,甚至拉起一支值得我正视的军队……”·.·“那时候,我还可以再挥兵南克。
证明我注定要平定天下,靖为王土·”·.·.·司马昭握紧拳头,眼中熠熠生辉··“我将一直赢下去·这就是我的天命——”·.·“在蝼蚁踞于朽木之前,天下有这么多可为之事。”
“这才是你在我身边,最该为我注意到的事情——·“·.·贾充一怔·他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子上蕴藏的潜能终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彻底激发出来了。
.·眼前这个人,背对他站着,放眼大好河山,张开【天下雄主】的气魄,令人心口滚烫……·他期待了很久啊··.·.·“说这句话的你,气势真不错。”
“居然有点道理·”·.·“我真是服了你……”·贾充苦笑起来··.·但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司马昭的身上时,又发现有些不对劲。
.·“对,不必再担心钟会和姜维……”·司马昭冷冷地回过头,贾充这才看见他那夕阳下那张冷漠的脸··.·*冷漠的司马昭·这句话原本就该是个谬论。
任何时候,司马昭都是一个那么热情,开朗,明亮的男人··.·而现在,这个人,在灿烂的秋阳下,呈现出慑人的阴沉··.·.·“至于刘禅——”·.·司马昭眼中掠过一缕寒光。
他的声音很平静,他慢慢将手从衣袖中取出,——有一个小小的,一扯的动作·——·.·当他从衣袖中伸出手时,他握紧拳头·手心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司马昭的表情幽幽恍恍··.·仿佛死灰如雪,扑落大地·仿佛焚身挫骨,空得轻松··司马昭很平静··.·“就算刘公嗣的心……想逃去天涯海角……”·“孤,也决不会放他走出半寸。”
.·啪·司马昭的手猛地拍在车撵的扶手上,爆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有青色的碎片从他掌心中滑落··.·.·那是玉的碎片。
簌簌掉落在马车边的草丛里··司马昭的手掌,决绝地拍碎了刘禅送给他的那枚玉佩·他的手掌因为愤怒和疼痛,不由按在车扶手上,微微发抖——·.·.·碎玉的裂痕震麻他的手指。
割破了他的掌心··贾充震惊地看着司马昭的指尖慢慢滴落鲜血··.·“子上·……息怒啊……”·.·愤怒不。
眼前的人,脸上依然冷静如无动于衷·这冷冷的平静如同面具,是一个陌生的人带着绝望的面具,在展现这内心深处浩瀚的狰狞··.·司马昭的确变了·他不只让人陌生。
更在这样的时刻令人觉得恐惧··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公闾,听令·”·.··宫廷侯爵“……子上”·.·“今晚的宴会,孤要缺席了。”
“因为孤要连夜回去,把他揪出来——”·.·.·司马昭的声音像在地面慢慢爬行的熔浆··.·.·“你要替我临时安排好宴会招待。”
.·.·“子上请冷静——”·.·“你不必随我去,也不必劝阻我——如果你想劝的话·”·“你不必理解我为什么非要如此郑重其事——”·.·司马昭的眼睛望向空虚,背后仿佛燃烧起黑色的火焰。
.·“但现在,我想杀了刘公嗣·”·.·司马昭的喉咙微微一动··.·.·“我想骑上最快的马,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去,……”·“抓住他的手腕。
亲手杀了他——”·.·“在他逃离之前·”·.·司马昭闭上眼睛,他的声音里竟然真能听出一丝向往之情··他满手都是滑腻的鲜血,而他慢慢从腰间拔出宝剑,专注如同吟诵一首破碎的诗篇——·.·.·“是啊。”
“他死了,我就安心了·”·.·.·“……我早就应该这么做·在上庸的时候,就应该让他死在我的怀里·”·.·.·司马昭手持宝剑。
他的嘴角在笑着,声音却冷硬得让人不寒而栗··.·“所以,如果明天早上你看到我提着他的人头回来……”·“千万不要吃惊,还请替我想个方法掩饰过去——”·.·“你大概……并不陌生这样的事情吧”·.·.·贾充突然浑身寒意大起。
他怔怔地望着仗剑的司马昭,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是开玩笑的痕迹··.·.·疏忽了··.·.·刘禅这个善于蛊惑人心的贼子,·不但在司马昭心中种下“仁之世”的种子,也投下了“暗”之光。
.·而偏偏司马昭对于刘禅的心,不可比待寻常人··.·.·贾充并不在乎刘禅的下场;·但是他不知如何驱散眼前这个暗色的、可怖的司马昭··……·.·.·一地玉碎。
鲜血落在美玉的碎片上··.·.·司马昭内心很平静··他终于热烈地想明白了,自己现在最大的渴望··.·(未完待续)· ·☆、【乌夜啼】上· ·.·.·01:·这个叫做黄羊儿的男孩今年二十一岁。
他的脸庞非常清秀,肌肤光滑,完全没有长出同龄人的那尴尬柔软的青须··然而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长出胡须·说话也将一直如同现在这般细声细气··.·因为他是个年轻的太监。
来自益州成都的皇宫·季汉降魏以后,跟随刘禅来到洛阳··他如今抱着跟他身体等长的宝刀,疲倦地坐在新安乐公府门口的台阶上——·.·起初收到命令,让他带着十余人在府门外等候时,他曾经非常兴奋。
但是他空等了很久··.·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星辰初上……·等得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坐在门口的意义是为了“等待”·疲倦感终于袭来——·.·.·随他出来的侍卫笑笑,揉着他的头发,对他说:·我们回里面取点东西,喝口水,一会儿就回来。
.·然而去的身影陆陆续续,回来的身影却没几个··……·说到底,大家还是欺他是个小太监,不肯十分听他的指挥··但黄羊儿自己偏有一种固执。
越发死死坐在门前不动··.·他不把别人的鄙夷放在心里,他的心里有一片天·——他为这片天活着··他的刘禅陛下··……·.·“羊儿。
这是最重要的一夜了·千万不能有耽误·”·刘禅召他来说话时,坐在府台的重重帷幕后面,连脸都未曾露·四处光线黯淡,有烧焦东西的气味。
隐约能听见那些彩线牵着的铃铛轻微鸣动··.·刘禅一边轻轻咳嗽,一边慢悠悠地说话,黄羊儿能想象陛下皱眉的神态··.·“从前,现在……总是我拖累了你们。”
“这次行事我犹豫了很久,觉得鲁莽,然而还是想任性一回·”·宫廷侯爵·.·“我心里也不安·未知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但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
——”·.·“如果一切顺利,上苍保佑·明天天亮以后我们就离开这里·”·“那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平静的生活·”·.·刘禅又咳嗽了起来。
声音比往日更沙哑··伏跪在地的黄羊儿紧张得要掀开帘子爬进去查看,他腰中木牌磕在地上,刘禅听出动静,立刻喊住··.·“不要过来·羊儿。
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怕,你还是不要见到的好——”·.·.·黄羊儿心中一凛··.·“无论如何,陛下·奴婢都会为你——”·黄羊儿伏地,发自肺腑之言。
……·.·黄羊儿抱着剑,耳边一动· 以为自己幻听·结果却不是——·他听见了马蹄声··.·好多好多,密密连成一片的马蹄声。
远处的道路上火把拥簇,如同星辰流淌到了地面,又汇成河流——·.·黄羊儿心里一沉·因为他想起刘禅的嘱托··.·“你看守好府门。
天若存幸,但愿今晚平平安安·”·“若不幸,有人马来,又是魏国司马昭的人马……恐怕就要大事不好·会应验我【今年有血光之灾】的预言……”·.·“羊儿啊羊儿,在府门前多为我和其他人祈祷吧。”
“你生得这么可爱,上天看你的面,会对我们宽容一些的……”·.·虽然刘禅只是玩笑话,但是黄羊儿却当真了··.·.·老天爷呀,羊儿抱着宝剑,坐在石阶上,可是苦苦地求了你几个时辰呀·总要有一句算数的吧你可不要太心狠——·.·然而,黄羊儿定睛远看,一颗心却沉到了冰水里。
他紧紧抓着手中的宝刀,牙齿不住地打战··.·那队人马分明就是武装严密的魏军·而当头的那个人黄羊儿认识,熟得很——·.·正是司马昭本人。
司马昭,带着军队,来杀他们了··.·02:·.·在长途奔袭中,司马昭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正在飞奔向上珪·他面前黯淡下来的一马平川也变成蜀汉的千军万马——·他很惊讶:在这奋马狂奔的一路上,他的渴望居然没有因为驾驭而消减,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的心脏热烈地怦怦剧跳,如痴如醉——·.·他要做一件少年时从来没机会做的事情··一如几十年前的那些传奇英雄一样,从千军万马中单骑而破,取对方敌将首级——·.·这是一种残酷的想象。
每当想到【锋利的宝刀斩断刘禅干净纤细的脖子】,司马昭心里就有一种异动涌过··.·——如果说这种感觉是悲伤,那么这悲伤未免太令人兴奋了。
.·….…·这异样激烈的马蹄声惊破了附近县民的安睡··.·这些经历过战火和重大事变的人们保有乱世中的机警,他们没有点燃家中灯火·而是如同暗夜里不安的鼠,悄悄趴在窗沿,窥看如龙般穿行而过的军队,猜测着他们的去意——·洛阳城外,夜醒来无数双沉默的眼睛,骚动着一片片不安的民心。
.·安乐公府门越来越近,司马昭眼尖,突然看清那副门前黑压压聚齐的鬼影,是持刀一脸凶狠的一群侍卫··.·长刀在月色里反映银光·这鬼影重重的等,银色的刀光就是背叛。
.·.·*他果然,负了我·.·令人心寒,令人踏实,令人哀痛而喜悦啊·司马昭按住自己腰间的宝刀,向这府门前的人们冲去——·……·听到黄羊儿报警的安乐公府侍卫们纷纷持刀披甲走了出来。
他们在府门前聚集,三三两两地挨靠在一起,却保持着一种暧昧的沉默··.·没有人傻到准备只凭这十余人挥着长刀,与司马昭的军队战斗到死·这种对生命的碾压毫无意义。
恐怕连刘禅本人也会认同这一点··.·这些卫士其实形同虚设,人数上“十余人”和“一百人”没有什么区别;·真正的威胁来临时,都是摧枯拉朽,草灰一般脆弱。
.·现在的他们陷入一个可笑的僵局:·是投降,还是再多坚持一会儿·(投降无法保证活着,坚持一会儿也无谓得到荣耀·)···掌握他们生死的人不是深藏在府中的那个,而是气势汹汹赶来的这个。
而他们的色彩早已被涂抹定:···【为了刘禅,背抗司马昭的亡命徒】··……···“来者何人”·为首的小太监黄羊儿抱着刀,高声叫道。
宫廷侯爵·颤声的威吓,还在扮出寻常的护卫威仪··、·“安乐公何在”·司马昭和他的人马纷纷在府门前勒住马,领头一位士官高声怒喝。
.·“不得擅闯安乐公府”·“安乐公大人……不见任何人·”·黄羊儿高声叫道··.·司马昭怒极,反而笑了。
“我司马昭居然沦落到,有一日,被你这样的东西呵斥了——”·.·.·他策马上前,挥起鞭子,二话不说狠狠地朝黄羊儿头上抽去——·“我、问、你、们、话,——刘禅何在”·.·黄羊儿的头冠被砍破,他怀中的长刀被司马昭抽飞,而他被那重鞭所伤,头皮炸裂,扑倒在地,满头满脸是血,嘴角撞得肿了起来。
.·“安乐公大人……刘禅陛下……他……”·黄羊儿哀嚎着,泪水充满眼眶·死之将至,他被恐惧夺去了冷静,爆发出不可抑制的发抖和痉挛。
“在……安乐公府里夜宿……不见……任何人……”·.·鼻涕和眼泪掉到嘴巴里去了··黄羊儿此刻像个野鬼,在用哭号的声音,挣扎着扮演一个侍奉君主的太监。
他甚至使用了许久不说的【陛下】二字·那是他最熟悉的称呼,在慌乱中从他口中毫无节制地吐露出来··……·.·“混账东西我是晋王我是司马昭——“·“这是我的洛阳“·.·鞭子空甩,字空气中留下一击巨响,令人闻之丧胆。
.·“我现在,——立刻,——就要见到刘公嗣——”·.·司马昭的眼眸在夜月的光辉下显出狰狞的血红。
不具有人主的慈悲,反而如同嗜血的疯狼··.·那几乎是一种阴郁的,对【杀之逸乐】的渴望··.·“如果他没有出现……或者……他出来慢了……”·“你。
们·都·得·死·”·.·语调委婉·能这样说话的,都是暗夜潜伏,狩猎的恶鬼吧··……· ·☆、【乌夜啼】下· ·.·司马昭厌恶眼前这些人。
.·他们都那么爱刘禅·他们都爱他爱得那么真实·他们为他捧出一颗心,捧得那么坦然忠诚··.·他们与刘禅的纠葛那么深,司马昭扎不进去··他总是他一生的围观者。
……·从洛阳城外的山林中跨上马,转身飞驰的瞬间,司马昭怒不可遏·直到在这新的安乐公府门前被人阻拦,那燃烧的烈焰火箭才第一次扑中茅草靶心。
.·一瞬间电光石火·燃彻心中的魍魉之都··他发现自己的右手痛不可当·被玉佩割破的手掌让缰绳磨得血肉模糊,痛得心脏骚动难耐——司马昭睁开眼睛,嗜血的心觉醒异动。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一刻那么真实·单纯的只想着一件事:·他嫉妒得要命·他想要他··.·他收回一切软弱的善良不忍,只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他要逃走,他宁可把他变成一具高贵的尸体,用白玉棺收殓,葬进自己的陵边··或者干脆像前朝的传说一样,砍下他的头颅当酒杯,让他永远沉默地、温柔地、陪他醉饮琼浆玉液。
……···司马昭深吸一口气·他望着夜幕出神片刻·低头看着这些待屠的“猪羊”:·“还不快去给我传——”·.·一个高大的侍卫站出来,挡在瑟缩的黄羊儿面前。
他慢慢恭敬地、将手中的刀放在地上,用死鱼般的眼珠,复杂地望着司马昭··“很抱歉,晋王殿下·安乐公有令,天亮之前不许我们放任何人入内……“·.·呵呵。
刘禅沦落至今,本来,该是只能靠仰仗司马昭鼻息而苟存的傀儡··如今竟然还有一群勇士守护他··.·多么可笑啊,——阴养死士吗·.·“你知道,你现在对我说这种话,意味着什么结果吗”·司马昭眯着眼睛,声音透露着一丝诡异。
.·夜色很重,黄云在天空中静走,将雪白的月半吞·光线明暗变化··令人不易察觉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味·这香味让人头昏脑涨。
让人忍不住深深呼吸,又从肺里带出一股窒息般的苦闷··……·那侍卫沉默不语··.·.·司马昭冷冷地看着他,心里烦厌大涨:·“好,就是你。
去给我把刘禅拖出来·我可赦免你——”·.·男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小心地走上前,居然伸手拉住司马昭的缰绳:·宫廷侯爵·“晋王殿下。
请你明白,我们无意螳臂挡车·”·.·男人的手指节发白··“可是,…………”·.·“在这种时候,你居然还会犹豫。
也算是很难得的忠诚了·“·司马昭挥刀,毫不犹豫地砍断了男人的手臂··.·.·“啊呀啊啊啊——“·男人立刻发出野狗一般的惨叫,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血流一地。
他的手居然一时手指抠挂在缰绳上,片刻才脱力掉落··.·站在台阶上的其他人看着他,仿佛感受到共同的命运,一同陷入沉默,集体石化一般··.·“看来还得我……亲自动手。”
司马昭端详手中浸染鲜血的宝刀,有一处微小的卷刃··.·他踢动马肚,策马前行半步,下一刻,他再次发现有人拉住了他的缰绳··是那个哭得涕泪纵横,屁滚尿流的小太监。
.·“……”·司马昭狼一般的眼眸惊异地盯着这个少年··.·.·“住手啊……呜呜呜……”·“刘禅陛下……刘禅陛下有令……天亮之前……”·小太监声音发抖,却紧紧抓住那缰绳。
.·“放手·”·司马昭再次举起宝刀··.·他很厌倦·他并不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愚蠢地为了刘禅而来徒劳阻止他··.·所有这着罕见的、肯挡在他面前的一个又一个,也不过是血肉之躯,终究有数限;一旦被刀砍斧劈,就会断气。
——总杀得完··.·那些拼了性命去爱刘禅的人们,都会一个又一个死去··都会用卑微脆弱的生死来证明,他们这样爱他,是错误的··……·.·【如果姜维在睹。
大概会恨得扑上来杀我吧】·.·.·司马昭阴沉地想,这个一掠而过的想法在他心里割裂一阵凄楚的痛··却也甜美无比··.·司马昭的刀顺势朝小太监黄羊儿的头上砍去。
而与此同时,安乐公府的大门在无声地敞开——·.·噹·.·一股沉重的巨力撞在司马昭的宝刀上·司马昭居然并不觉得太吃惊,甚至可以说,潜意识里,这柄长剑的出现,他等待了很久——·.·那沉重的剑势黏上司马昭的宝刀,将它卷入旋力之中,一震荡飞……·犀利的袖风张扬如旗幕,带着馨馥而苦涩的浓香,呼啸着朝司马昭脸上罩来;这陡然出现的巨大暗影,惊得司马昭胯下的骏马连退半步,扬蹄长嘶,居然把他摔下马来——·.·司马昭落地一滚身。
沾满尘土地站起··.·.·“不过是想见我·何必杀守门小犬”·夜静无声·像花瓣一样柔软的声音··.·为了保护侍人,刘禅终于露面了。
而他一露面,就对司马昭挥剑相向··时隔这么久,他居然又一次对他挥动武器··很好·很好啊——·.·.·眼前如同时空错乱,这是成都,还是洛阳·这是蜀帝,还是安乐公·.·司马昭心中百感交集,恍惚悲喜。
等定睛一看,明知是刘禅再一次站在他面前·司马昭反而认不出他来——·.·与平日不同,眼前的刘禅穿着黑色的宽袍大袖·这乌黑的锦缎大袍上,用银色的线绣满星辰四方。
.·刘禅披头散发,青丝垂散至胸口,额上束着一掌宽的付额玉带·几乎挡住眉宇··.·他眼角勾红,唇间涂墨,下唇点着一线赤砂·双目下描着金。
胸口佩戴着白玉的八卦盘·浑身散发出浓郁诡异的烟火香味··.·刘禅左手拿着一柄黑色的羽扇,右手持一柄钝铜剑,剑长七尺··他像一只巨大的乌鸦,在夜色里扮演梦魇。
.·只有他的脸庞苍白如月,星眸惶惶地看着司马昭——·.·.·是巫蛊的装扮·司马昭怔怔地望着他··.·“子上……为何如此怒气冲冲”·“为何突然造访”·.·一开口,听这寥落平静的声音,才知道这真是刘禅。
刘禅举剑对准司马昭的心口,眼眸却温柔忽闪,说不尽的哀柔··.·.·面对陡然出现的他,司马昭居然一时张口结舌··脑中一片空白··.·(未完待续)·· ·☆、【秋月残】上· ·.·.·“子上突然造访……为何如此怒气冲冲”·宫廷侯爵·刘禅穿着一袭黑衣大袖,披头散发,静静地站在台阶上。
他那双碧水般的眼眸望着司马昭,居然还微微对他笑了一下··这一问一笑,让原本号称要一刀杀掉刘禅的司马昭,傻眼了··.·“公嗣……”·这称呼脱口而出,习惯的温情从司马昭黑暗铁岩般的心隙里,慢慢溢出。
.·他突然发现:如果他真的想要杀死刘禅,就应该下令让贾充带人来··贾公闾心硬血冷,必然不会给这些人任何喘息解释的机会,闷头屠戮·天亮染血而归,贾充和他自然可以想出一百种理由,堵天下人口。
.·但现在,司马昭偏偏与刘禅直面相对,不免亲自理论··一论理,司马昭知道自己说不过刘公嗣··.·刘禅弯下腰,查看小太监黄羊儿的伤势,转脸平静地问司马昭:·“何事如此着急瞧你——”·“汗水把头发都粘在鬓角上了。”
.·他不提之前冲突,却关心司马昭流汗··这柔软的语调平静,亲切·莫名感人恍惚——饶是司马昭狂怒如同失心疯的烈焰龙驹,依然被这只手轻轻牵过来,抚摸耳后,平缓下愤怒和咆哮。
.·“刘公嗣……”·司马昭气虚,他此刻怒气余额已不足:·“你好大胆,竟敢拿剑指着我”·.·“这个吗是铜剑。
没开封的——礼器玩意儿,伤不了人啊·”·刘禅一怔,慢慢回剑,用手指轻轻弹扣剑身··.·司马昭将手中的烈焰刀立在地上,手扶刀柄,声音低沉:·“我听闻,安乐公最近闲出病了。
怎么,病好得这么快吗”·.·“我也以为昭公出巡,要三天后才回城·——”·“不总有出乎人意料的时候嘛……”·刘禅慢慢挽动剑花,反手收剑在背后。
不紧不慢地摇着羽扇··.·“病来无趣,不能像昭公一般游猎行乐·只好在新府里设坛拜月,应个秋神时令·未知禁忌,或者我应该先通报一声……“·.·一字一句从刘禅涂墨的口唇里说出,明知是谎,又掰他不过。
好一手若无其事··.·司马昭的军队汹汹而来,马喷鼻,火烛照··而他这慢悠悠地一问一答,却让气氛一改:·.·倒像是“晋王连夜来寻我耍弄呢——”·.·一地的鲜血几乎不真实起来。
.·刘禅轻轻一推小侍卫,暗示他退下养伤·安乐公府的侍从们迅速带伤员退回府内·片刻后,司马昭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发飙大叫【谁敢动一动试试】,及时震慑住他们。
——·.·啧·司马昭脑子嗡嗡作响·他满腔愤怒没有了依据·形同烈火堆里撤去干柴··.·接下来要说什么·【刘禅沟通姜维,意欲夜逃……】·证据何在·.·不知不觉开始思考如何论理的司马昭,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凶杀时机。
.·02:·.·……·冷漠的怒火依然不绝于心·司马昭咬牙切齿:·“刘公嗣,你且说说看,我待你如何”·.·刘禅似笑非笑。
“那……自然是很好·”·“到洛阳以来,诸位都对我十分用心,晋公更是深深关怀照顾,可谓体贴入微·”·.·每一个字听来都刺耳。
恐怕不只是说的人风声鹤唳,听的人也是草木皆兵··.·“那你待我如何呢”·.·“禅诚心归降,供君趋驰·虽不敢说有功,毕竟万事不曾悖逆吧”·.·“哼”·司马昭终于抓住了愤怒的衣角。
冷笑:·“所以你为我出战上庸,肯手刃姜维,是对大魏足表忠心——”·“是啊·”·.·“那么,你真的杀死了姜维吗”·.·“是啊。
我……”·刘禅突然反应过来,止口,睁大眼睛望司马昭··两位原本都极明澈机敏之人主·电光石火间,他们从彼此脸上读到信讯·立刻心照相见——·.·刘禅失声冷笑,言语陡转锋利,竟撕破平时柔善的伪装:·“或者,昭公想更正我的说法。
告诉我——”·“杀死姜维的人不是我,而是阁下”·.·“哼认识这个吗”·司马昭不正答他,却将那【有狐】漆盒扔到刘禅脚下。
漆盒触地咔嚓裂开,刘禅的头发,姜维的头发一同滚出·滚到刘禅的裙侧·——势同败落··.·“伯约……“·定睛一瞬间。
刘禅闭上眼,脸上拂过哀痛的表情··宫廷侯爵·.·这个真实的表情深深刺痛了司马昭的心··“还有什么可说的”·.·“伯约啊。”
刘禅哪里还有什么想说的他颓然低头,手中长剑脱落,羽扇亦飘坠在地··他的长发垂拢掩住脸,也掩住了他嘴唇的微动··.·司马昭额上青筋蠕动;他猛地上前一把揪住刘禅的领口,将他拉近自己:·“说话就给我说大声点别偷偷摸摸的——”·。
、·“昭公……”·、·“如今刘禅在君之手·”·刘禅的手轻轻搭在司马昭手上·冰凉柔软·他突然出人意料地问道:·、·“打算好如何发落了他吗“·、·司马昭一怔。
、·03:·刘禅的身上有种幽暗的香味·他扶着司马昭的拳头,倾吐言语;音声飘绕在司马昭耳畔,如同藏在烟波里的咒文:·“……刘禅生死毕竟由你。”
、·他轻声唤称【刘禅】,听来像在劝说旁人事:·“留着刘禅最大的意义,不是大魏缺少将臣效忠;而是赖他身份特殊,天下的眼睛……都想看到‘归降魏国’是怎样的结局。”
“这乱世之末呀,【顺天命】的言论虽然暗愚,于君,却百无一害·“·、·他在说什么·这一番话,到底是谁对谁说·、·“如今仿佛空养着一个废人。
十年后,未准将成为最后一根猬草,彻底动摇江南人心·省却十万兵杀,那就很值得了……”·”眼下,对昭公而言,体面比私怨重要·不可不慎重。
……蜀中旧臣宜善待,表面的平和还要做足·“·“星夜因嫌赶来,然并无捉到犯奸,所以不能杀他个血溅府门·——“·、·语调平静如水。
、·“若怕刘禅逃跑,可立刻带回洛阳囚禁之;”·“若还怕刘禅多事,亦可赠药鸩,慢慢毒死·熬过冬天,对外正好托词安乐公自秋日以来沉疴不起,终于春来病发……”·“又垂泪厚葬。
保全其妻子·子嗣因袭封地·”·、·“也不过如此·还能如何呢”·、·、·是啊·还能如何·这冰冷的语调娓娓分析来,就是贾充也不能做得更好。
刘禅将一切都细细掰开:·得、失、阴谋、生死、利害——变成清晰的选项,码放在司马昭面前··他说得一点不错··、·只唯独一点:·在这流水般的叙述里,司马昭听不到一丝热意。
人情的哀婉,生死的眷恋,情义的牵连……一些些也没有··、·连对自己的性命,也是冷漠至极··、·这种寒意让司马昭忍不住战栗·他所有的冲动和愤怒都被这幽幽寒意冲刷殆尽。
他低头望着自己拳领下的刘禅:平静如冰雪封朔的湖面··、·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亲吻刘禅,刘禅悄然逃走时,他曾忍不住感叹:·漠然无心,简直不是人··那时候,为何不预知今日之心寒,今日之义绝·、·、· ·☆、【秋月残】中· ·04:·、·司马昭深深凝视刘禅:·“你在劝我偷偷杀掉你吗——刘公嗣”·、·“也不是。
兵临城下……”·刘禅恢复了那懒洋洋的姿态··“希望为君安心呀·”·、·司马昭被他这漂亮话逗笑了,一笑,唇角露出一分凄凉:·“你倒是大义凛然,淡泊生死,那么……”·“你到底。
想要·什么”·、·司马昭手臂用力,几乎快将刘禅拎起,双脚离地·他的眼睛生生要把眼前人的心口挖出一个血窟窿来——·、·司马昭发誓:·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刘禅连性命都可漠视,却偏要去保护”的人或物——·那么,无论他(它)有多么可贵,有多么强大,抑或相隔千山万水……·他也一定会把他(它)毁灭;而且,要在刘禅面前亲手毁灭。
、·、·“唉……”·刘禅抿着嘴唇,平静如同身死··然而不知算幸或不幸,司马昭与他相处这一年,到底和他冥冥心意相通··从刘禅睫毛的微微一颤中,司马昭突然莫名捕捉到灵感。
他迅速擒住,投入最恶毒的报复中:·、·“我当然会把你抓走·带回洛阳城碎尸万段——”·“但现在,我先要烧了这座新安乐公府“·、·刘禅终于有了反应。
他飞快地、惊异地看司马昭一眼,表情好像心口中箭··宫廷侯爵·、·“为何……”·、·“星夜驰来,需要找个理由。
就说新安乐公府着火·我带人赶回来救你……如何”·司马昭哈哈大笑··、·“立刻行动”·“诺”·、·司马昭身后的左右侍卫迟疑片刻,互相一望。
他们回头朝身后的队伍发出简单的号令:训练有素的骑兵们很快纷纷跃下军马,手持火把,开始朝安乐公府大门内走去··、·目睹这队伍进入府门内,如见毒蛇游如婴孩的襁褓中,一时未见孩童恸叫,已经知道大祸伊始了。
刘禅怔怔地看着军队悉数进入府中,万念俱灰地闭眼长叹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司马昭开始感到刘禅身体在发抖··“舍不得吗,刘公嗣”·、·“昭公随意便好——”·刘禅咬牙说话。
——现在的他,才有一点困兽的姿态··“我有什么可舍不得的”·、·司马昭冷笑着,紧紧牵住他的衣领,让他动弹不得。
虽然不知道刘禅究竟为什么珍惜这新安乐公府,但是终于看到刘禅开始动摇,看到这个冷漠的家伙也感受到痛苦,这就很好——·、·【要你比我更不幸】,才是复仇的真谛。
阴冷甜美,糅合着绮丽的酸涩苦楚,铸成只有刀刃没有刀柄的刑具,让报复者握刃以刺人··……·、·新安乐公府内,渐渐开始传来士兵踢打摔砸的声音。
夜色下府中出现异光,那是开始放火的痕迹··刘禅耳闻目视,脸色苍白,隐忍着皱眉不语··、·突然有士兵疾驰来报:·莲池台边发现暗室入口——·、·刘禅陡然睁大眼。
、·“砸”·司马昭朗声命令道··“诺”·、·、·“够了……“·“够了”·不知又静静等了几许,刘禅突然再也忍不住。
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巨力,猛地撕开司马昭的手,跳到地上;司马昭眼明手快,再次死死扯住他黑色大袍的袖臂……·、·呲啦——·、·在这挣扎中,司马昭扯破了刘禅半片袖子,牵在手中,如同擒住乌鸦的一扇羽翼;·而月色下,刘禅如同被逼上悬崖绝境的鹿,蓦然回头一望。
、·僵持只一瞬··司马昭突然读懂了刘禅的眼神:·、·*为什么,你我要到这一步·、·、·那眼眸痛苦真切,原本终于该觉得报复了的快感——·却变成对望时,冰凉心腔里炸裂开滚烫的疼。
破碎得再难镜圆··、·*一定有什么错了·错的离谱,错得难以挽回了··、·他恍恍惚惚,听见风里刘禅的心声··悲喜纷纷扬扬,最后寂寞如雪。
刘禅的眼睛还在对他说话:·、·*你真想看我到底在做什么——·好啊,随我来吧··、·、· ·☆、【秋月残】下· ·06:·司马昭随着刘禅进了安乐公府门。
六名领首军官紧随他们·两人举火把前行,四人仗刀,为“押解”安乐公,也为随时保护尊贵的晋王——·这些青年壮士踏进府门,不由片刻走神,和司马昭一同发出“哦”的一声。
、·因这快建成的府苑,满目幽静心旷的美··、·……·府严树修,风弱水清,楼阁清响铜铃··月光投在雪白石壁上,红枫落叶错洒,菊丛在桥边投下缭乱阴影。
石壁后陡然白砂石铺的前庭,莹莹雪光·正中朱红漆木筑有一座观星坪:青墨木板上铺玉竹编夔文席·四角坠着黄金卯兔尊·栏杆满雕云豹穿月··、·坪后一棵合抱粗的槭树,如巨伞盖,怒红冲发,因风微微森动。
又被人布置过,锦布缠树身,树上坠下千万条五彩丝绦,缀着小金铃,美得让人心口一紧——·、·这座府邸是汉王公族战乱时荒弃的旧产·原址中规中矩。
经过刘禅改动增减,府苑内随眼可见细腻风雅的情致;花木森森,芳草葳蕤·庭阁错设,引水活泉·刘禅尤其对“竹林”的摆设格外用心:或隔水对弓,或傍墙惜影,或拢翠压飞檐,或汀畔聚浮烟。
格挡开洛阳尘土,养出幽幽碧色——·像要把蜀南的竹海,藏在这小小的庭院园林中··、·……·然而这么静美的府苑里,却四处飘逸火油冲鼻的气味。
士兵们为了焚烧府邸,从府中仓库里搜出储备的火油与漆,泼水一般洒在梁柱与草木丛中··、·“喵嗷——”·惊惶的黑猫惨叫着从他们脚边窜过。
、·宫廷侯爵·进到前厅,见有人已拆破描金屏风,扔到庭前空地·安乐公府内的仆役被赶到厅廊前跪着;·夜色下,军人们毫不留情地拉摧精美的雕栏帷幕;往白梅树上泼火油,一把火点燃;将黄金鸟笼扔在地上,连同笼中画眉一同踩踏——·、·“这帮野杂种毁得倒利索”·司马昭勃然大怒。
、·他忘了自己下令在先,只为看到暴殄天物,恨不得上去踢他们的屁股·——·对这安乐公府,他并非毫无感情;要知道,宴厅屏风上还有他的题字呢。
、·他叫来身边的士官,压低声音命令道:·“让他们都停·快去”·“把闲杂仆役全带到府厅等待发落,别杀人·还真烧了这儿不成——”·“——这府苑,是老子掏钱给建的妈的”·、·他压低声音,不愿意这【收回成命】的话被刘禅听见。
然而抬眼一看,才发现刘禅此刻根本顾不上庭院狼藉,厅堂被毁:·刘禅披着被撕破的大袍,茫茫然深一脚浅一脚地飞奔在石径上··“谁跟在他身后”,又是“谁挡在他面前”、这些事情他根本顾不上——·他只朝着一处飞奔去。
、·司马昭紧紧跟着这只翅翼破碎的墨色青蛾,看他扑向唯一挂念的“火”··、·那间莲池台的密室··、·、·07:·在安乐公府改建工程里,只有【莲池台】是后建的。
位在府苑最深处··这座池塘成玉带状,原本已干涸数年;清完淤泥后重新引水成河塘,以两座小桥分成三段景色:布置为“春绯渡望”,“竹涟湾月”,以及这处“莲池幽台”。
适宜船行散步,风景流转,四季风味都可赏玩;·莲池上的景台悬水而建,取船舫形,为在“临舟观夏景”·入秋后这里荷叶残了,满目枯败,不免落寞。
谁知,刘禅居然在这浮舟莲台边,建了密室··……·沿路不断出现被踩踏坏的灯笼·石栏上贴着符咒和彩纸··空气中馥郁的香味终于找到源头——莲池台前几处被踢倒的巨大青铜香炉里还在残燃着烟雾。
浓白湍湍,密如流水,把铺地的锦布烧得斑驳,游走金星··、·司马昭被这烟雾呛得咳喘起来··他眯眼,低头望见一地被践踏的鲜花,贡果,祭品——上面还小心地贴着红桃符。
果然是巫祝·、·暗室门口洞开,门前有火光,在焚烧一堆杂物··烟火中隐约可见幕布和纸符,竹签,木偶……大概都是从暗室内搜出来的。
忽有一阵烟雾吹过辣眼,司马昭吃痛·揉眼时却看见刘禅义无反顾向暗室里跑去,身影消失在烟雾里……·、·“刘公嗣,不要命了——”·他脱口大叫道。
不由自主跟了进去··、·身边已经有人在扯他,但司马昭奔若惊狼,只一心去追那“脱兔”,旁人哪里抓他得住·、·他们一同跑进暗室里,光线陡然更暗,司马昭差点撞倒立住脚的刘禅;放眼只觉浩瀚黑暗里浮荡一片星火之海,以为烧残;·片刻后,他们的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残灯幽火,这才看清一片狼藉:·、·暗室位于莲池台正下方。
深处墙上有窗,引进几束淡淡的月光·东西墙各立一面一人高的铜镜——这镜原是刘禅用来放在兰汀里弄鹤起舞的——铜镜将地上残留的火光对照成无数,方有灯海浩瀚的错觉。
·室内一切照祭典布置·主祭台的桃木桌已被打翻,纱屏风被刀砍破,垂下残丝;·到处都是残烛破帘,打碎的玉盘边,瓜果滚落一地·歪倒的灯架靠在柱上,慢慢烧着檐下垂着的五彩粗绳——·、·然而最令人惊讶的是,满地都是被打翻的大大小小黄铜油灯。
竟有百盏之数·一脚踩在地毯上,翻洒的灯油漫出来,能湿润鞋沿·地毯上还扔着几个熄灭的火把——·、·这里没有烧起来,也是奇迹··放火的人也许大意了,见灯油洒满一地,便扔下火把而出,忘记灯油不同火水,不会自燃。
火把偏又正好整个浸在一汪灯油里,居然滋滋熄灭·——·、·“惜哉痛哉”·刘禅面色惨白,无力地坐在地上。
片刻后他突然想起什么,爬行了几步,扑到那面竹窗墙下前,奋力扒下黑色的窗帷……·不一会儿,他拆开数块木挡格板,居然从里面慢慢掏出一盏完整的,还在燃烧的大铜灯。
约有三斤之量··、·“……”·刘禅披头散发,怔怔望着那铜灯,愕然发呆许久;他慢慢将灯捧着放在地面上·跪在灯前合掌祝谢,郑重无比。
司马昭等人被这巫祝气氛感染,仗剑侧立,不知缘故;只都望住他,看接下来再做什么——·……·、·刘禅恍惚抬头、左右顾看,在残灯中走来走去,挑挑拣拣:这些灯大多熄灭殆尽,偶尔有还带着火燃烧的,灯芯也因失油,早就行将烧枯。
找了许久,刘禅才哀声长叹一口气: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发现,只房间的东南角落里还有一盏油灯,灯身倾歪,油泼出来小半,灯却没有熄灭·火光正在跳跃··宫廷侯爵·、·刘禅走过去,捡了块布将那灯柱包上,捧回大灯旁。
他坐在灯旁,拾荒人一样慢慢拨弄身边地上其他的残灯,将不同灯盏中的残油慢慢集中到一盏里来·擎着这一盏油,茫然四顾,欲要饮下似的——·司马昭终于看明白:刘禅需要一根拨子,拨弄小灯里的灯芯。
他从自己腰带拔下金针递给刘禅,刘禅默默接过,开始仔细将小灯里灯芯挑高,慢慢注入灯油··、·火光焦躁跳动的灯火,随着灯油注满,渐渐安静下来··刘禅举臂拢袖,为这一大一小两盏灯挡住风。
专注得仿佛再不知道室内还有其他围观的人……·、·“你装神弄鬼,在搞些什么”·司马昭抱臂站在他身边,问道··、·“装神弄鬼啊……”·、·刘禅凄然一笑。
他忍着汹涌的情绪,咬牙小心地发音——怕把灯火吹灭了··“是为向上天延求性命,好多活几天安乐日子·”·“不想,罪过大得天地不容。”
、·、·他自嘲,也是暗恨·眼底的朱砂绯红艳丽,如同哭过··、·“离法事做完,只差最后四个时辰·——“·“这【七星灯阵】之名,昭公听说过吗”·、·司马昭突然觉得耳边隆隆作响——·、·、· ·☆、【灯影殇】上· ·08:·司马昭当然听说过【七星灯阵】。
甚至如雷贯耳——·这个阵法古老玄奥,火水金生阴阳变,以灯对应天罡北斗星辰运行,可用它向上天祈求延长寿命:·供奉鲜花祭品,迎奉祝星,仿照北斗七星,连横拱垂主灯。
七星灯与主灯,对应天地和祈寿之人··、·七盏灯为一组,最少也要摆出七七四十九盏·主祭做法之人每十二时辰行一遍踏罡步,行祝法·吟唱祷词——做法时,需有四十九护卫守住方位。
又需日夜看护,使灯火不灭·如此完满七天七夜··、·……·世人常有听说,却甚少有人能做到··当年神人诸葛亮,观天命知道自己不久寿,摆下七星灯阵祈增阳寿,却还是在最后一夜因为被魏延闯阵,吹灭主灯,而前功尽弃……·、·【人命如幽火,不怜孔明灯。
】·、·父亲司马懿在病榻上,不止一次感叹往事:·、·苍天皇皇,对这不世出的珠玉英华,竟也摞掠做泥猪草狗一般匆匆泥下销骨,不肯惜留他人间风流——·刘禅会这门法术。
或者,正是诸葛亮教给他的·……·、·、·司马昭慢慢理清一些头绪:·比起【刘禅要与外人勾结出逃】,反而是【他要暗中做法】更合理··这样更能解释种种古怪。
、·夜夜观星·置办许多祭祀用的器物·礼服··因巫咒大嫌,而必须种种掩人耳目··他伺机跑来,是为这里风水佳境,幽静无人搅扰;·他对下人说,后天一切就会结束——是因为他将悄然往返,正值司马昭离京,不会太惹人注意。
、·、·是啊,原本一切该是悄然完成,若无其事··偏偏风浪叠加,误会一层接一层·诸事生疑,越看越像叛意,乃至有血光相见——·这竟是人祸。
、·司马昭心里又烦乱起来··、·无怪乎刘禅的亲信竭力抵抗,悲愤不已·——在他们看来,这何异于守护刘禅的性命·而眼前的刘禅竭力忍着悲怒,守护灯火,七天心血功亏一篑,又是何等沮丧可怜。
、·……·“这个灯阵被破坏到什么程度了”·“还能挽救吗”·司马昭话才出口,已觉得愚蠢。
刘禅皱紧眉头,低头不语··、·活该··司马昭在心里闷声骂道··、·……·“咳咳——”·随行的一位士官被烟熏呛,扭头发现身边柱上裹着的锦布已经熏黑发烫,冒出火星;他顺手要扯下这槁灰丝炭,袖风一扇,布面上居然燃起了明火。
几个人立刻拥上来用袖子将火拍灭··、·“咳咳、晋王殿下·这里被毁得厉害,随时可能起火·请随我们转到安全处去——”·司马昭知道士官们说得不假。
他走上前去,想拉扯刘禅暂避;才走进他四尺,就听见刘禅厉声喊道:·“别过来别乱动你们带着风”·、·司马昭一怔,见刘禅臂弯里的火苗果然微微颤动。
游火如此脆弱,倒真像乱世中的人命·——刘禅如今护着它们,更胜牝鸡护雏··、·“别管这火啦·”·司马昭站住脚步。
、·刘禅摇头:·“只剩三个时辰了·无论如何,我要守这主灯到天明·”·宫廷侯爵·、·“你想被烧死啊”·、·“命劫如此,何必躲他——禅早有觉悟,不劳昭公挂虑。”
刘禅凄然笑道,·“还请昭公早点回去·若安乐公府火起我身故;少不得明日会烦您和公闾一起,替我想一篇好祭文·”·、·“……”·司马昭被他呛得无话可说。
、·刘禅当然不傻·怎会没反应过来,司马昭这突然生疑,与贾充归来之间的关系·、·恐怕旧安乐公府突然敢带兵来索人时,刘禅就已经猜明白了。
若他只为想逃,见风声不好,自会立刻归来;又或者加紧逃逸——唯有因为已开始做法,七天不能离,才只好硬着心抵挡,苦苦悬熬··、·这又是刘禅【并不想叛逃,而只要悄悄做法】的佐证。
……·、·“晋王殿下,请快点离开这里吧——”·士官趁两人无话,忙又劝··、·司马昭看着刘禅,知道他铁了心不肯走,护着灯火的孤瑟模样可怜可恨,让人恨不能用鞭子抽他——·、·胸口,又闷痛起来。
、·士官们扇动袖子往外撤退,不小心踢动地上的铜油灯,黄铜咣当撞出脆响,灯盏在地上滚动,这动静让刘禅越发皱眉,表情痛苦·——·、·他和这神秘诡谲的黑暗融为一体,容不下烦嘈嘈人间生地喧嚣——·即使几个人走动带来的空气流动,也让刘禅怀中的火苗岌岌可危,命悬一线。
、·罢了·罢了··、·司马昭狠狠空啐刘禅一口:·“一把火烧死你好了,刘公嗣”·、·他站起身来往暗室门口走。
士兵们已经先走出室外,正等迎他出门,不料司马昭踏在门槛上,伸手拉住门环,猛地将门扉关上——·、·“吱——咔”·、·他将自己关在这木门后,暗室中。
门一关,室内黑暗顿时从四面浓密包裹过来,让人窒息心悸··鬼魅魍魉的异世界··、·“晋王殿下”·陡然被关在门外的青年军官们转身一惊,慌忙拍门不止。
、·“我要在这暗室里待三个时辰·你们在外面等着”·司马昭单臂拽住门,冷冷命令道··、·“晋王殿下,这暗室里火星四伏,随时怕有不测——”·“何况莲池台外已经起火,您呆在里面太危险”·、·司马昭的混账霸王气又盛起:·“娘舍奴知道危险,就赶紧给我外面把各处的火灭了”·、·“里面若起火,孤自会应付。”
又补充一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这……”·、·门外半天没有人敢做声·司马昭甚至不难想象士兵们愕然,转而窝火,暗骂主公【一会儿放火一会儿灭火,真是个蠢货傻卵】的腹诽姿态。
、·“听见没有”·“诺·”·、·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呲呲的泼水声,是士兵从莲池里打水来灭火——登时浓烟腾起火星儿。
“咳咳咳妈的给我小心点——呛死人呀”·司马昭怒骂道。
他操起门边一架歪倒的灯架,抵在门上做门闩··、·、·一回头,黑暗之中只见两面铜镜,同时映照出三个衣冠不整的刘禅:抱守残灯,面容凄然,静如荒山废庙中的古老木偶。
、·、·连战场归来,也不曾见过如此悲伤的画面··、· ·☆、【灯影殇】中· ·09:·……·浓密的黑暗,最先向人袭来的,竟是令人震惊的安静。
耳边无声而自鸣,眼前寡色却又游走各种魍魉鬼影;心跳分明,身体热痒,分外衬得人这自身肉体的燥烈不安··、·司马昭百无聊赖,弯腰想扶起脚边一盏踢倒的灯,不料一摸到灯盏,立刻被烫得哇哇直叫。
、·他终于找到一点可为之事:·用布裹手,慢慢拾捡,扶起一些灯台,弄好灯油和灯芯重新点燃;他一口气点亮了数十盏灯,让室内明亮许多,借此安心··、·然而,他知道这些明亮都是虚的。
不能追回刘禅祈求延寿的希望··、·司马昭再次看向祭台前护着灯火的刘禅··想象这七天来,刘禅守着百余盏灯,小心地不让它们熄灭的情形:·、·天玄地渊镜中映出的镜像是灯苗之海,璨漫繁星。
而刘禅,坐在正中·平静地拢合黑色大袖,摆着羽扇,捧着胸口的白玉八卦盘轻声吟唱……·、·如同放牧宿命的鸦皇··宫廷侯爵·竟不失为一个绝美的画面。
、·只是如今,这只沉默折翼的乌鸦,大概已经恨毒了让众星陨灭的司马昭吧·……·、·司马昭轻轻叹一口气,盘腿抱着刀,在刘禅对面的柱子下盘腿而坐。
他心中的郁垒难消·——失去怒火后,如一脚踏空,跌落无尽的悬崖··、·怜惜,痛恨,懊恼,郁卒,忿恨··无穷无尽,纷纷涌涌,在这幽深黑暗,孤决灯火间,势同无声的百舌呐喊,几乎让人忘记身在何处——凭空进入一个破碎的,心神意志被不断撕扯,缭乱的梦中。
、·错了,全错了啊··……·“昭·帮我——”·在如同噩梦的黑暗中,突然响起刘禅的低语··、·司马昭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刘禅保持着以袖护灯火的姿势不能动弹;而他的衣袍大摆垂在台前,搭在被烧灼的地毯上,火星竟慢慢燃爬上了大袍的刺绣滚边——·、·“别怕,我来了。”
司马昭慢慢膝行过去,从腰中拔出短剑,一剑插在刘禅的衣服上·将刘禅被燃到的衣摆轻轻割了下来,用手按灭火星·——他们都不敢大动作,怕惊风吹灭灯火。
、·司马昭的手掌被火星烫灼,忍痛恰如自虐··刘禅继续一言不发·司马昭就势坐在他的身边,两人靠得近了,听得见对方的呼吸,空气热且沉闷··、·“你不作声,是在生气吗……”·司马昭悻悻问。
——·对于司马昭留下来陪他守灯这件事,刘禅半句评论也没有··、·“你还觉得委屈了,是吗”·司马昭一面冷嘲,一面心乱如麻。
、·在这黑暗中,他一脚在死寂的真实,一脚在喧闹的幻觉·口中怔怔发言,还未落入耳边,就淹没于心境里无数个自我的争吵咆哮··他分裂成无数角色:·一个同化为假想中的刘禅,暗暗悲苦委屈;·一个如同善怜之父,对刘禅心疼不已;·另有一个梗着脖子强词夺理:多大点事啊还没完了·又有一个自己,简单粗暴,热血冲头,被纷乱的念头不胜其烦,只想拔刀砍死所有其他的声响,人,物——·、·*错了,错了错了——·*但是……·、·、·突然,在一切幻听中,蹦出一个最鲜明的司马昭,他任性而真实,爆发出笼中困兽似也的惨痛嗥叫:·、·等一等·真要说有错,难道不是刘公嗣的错·、·他先有负于我·他瞒我,欺骗我,护着我的死敌逃命,——·我这般待他,他心里却只有旧人·、·是他,心肠那么冷硬,口口声声顺从我,却从来没有拿一点真心待我·是刘公嗣,负我在先啊·……·、·司马昭被自己内心浮现的控诉摄住了。
、·他的理性围观这悲鸣,感到深深震惊;而情绪沉浸在这酸楚的悲愤之情中不可自已·他这才发现自己与刘禅的交往,高高在上的地位带来的种种强势之后,每一次他都暗暗心梗的隐因。
、·仿佛突然决堤:他看清一个与刘禅平等相对的自己,竟然是卑微痛苦的·竟然压抑着那么深沉的委屈和怨恨··、·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发现·他位极人间至尊;却一直被刘禅,压抑着·、·、·“你真是该死啊……刘公嗣。”
他又一次脱口而出·这些话全都会传入刘禅的耳中·——而其中没有一句,是他真正希望刘禅听见的··、·“你自作自受呀,刘公嗣”·、·司马昭管不住自己的嘴;一字,一错。
而刘禅抿着唇,默默听闻··、·“我想善待你这小柔奴·……”·“知道你不易,不舍得让你投降之后屈辱更甚——可你,却把我当成傻瓜一样来捉弄。”
、·“你是把作弄我,当成你唯一可行的报复手段吗”·“你对我耍尽了你的小聪明”·、·……也许该去找根针将自己的嘴缝上。
可是现实中却是,他只能指节发白地紧紧抱着宝刀,嘴里莫名其妙地吐出的并非本意的控诉:·、·“你欺我对你‘不忍心’,却从来不在乎我会沦为笑柄——”·“对我,你在意过什么”·、·说着说着,司马昭眼圈突然一酸。
他同时感觉到刘禅肩膀一颤·这种【心意相通】的错觉,此刻让他更难抑制嘲讽和自弃··、·“仔细想想……你好贪心啊,刘公嗣……“·“你什么都要。
“·、·“你又欺负我傻·知道我什么都会给——”·宫廷侯爵·、·也许是因为烟熏得眼睛很疼,司马昭眼酸难耐,眼前灯火化成一片茫茫橘色金光。
、·“偏偏,你最后嫌我的这颗心太碍事……“·“把它丢在地上踩·“·、·“……”·司马昭听见刘禅呼吸发抖。
他一回头,发现刘禅苦苦皱眉,咬牙一闭眼,居然眼泪簌簌而下·司马昭心里哀怜,眼中金光忽散开,脸上坠落一双热流——·、·他们虽然一同垂泪,却不能一厢情愿地认为是在互相怜惜。
、·大约,刘禅只是在为【费尽心意,也不能保全姜维性命】而哀痛;·又或者为【不能将来与妻子安乐偕老】而自怜——·、·刘公嗣那颗心,几时曾经念过我·、·司马昭心头锁上千百条烧红的铁链。
烫出血肉黑红·焦炭模糊··、·、·正是啊人非草木,司马昭的情话也算悱恻动人,刘禅眼里不是没有感动,可他依然全心全意只有眼前这一盏灯。
他只要他的长寿岁,连他的悲伤都不肯多看一眼··、·“你别忘了这是我的天下——“·“如果我不准,你永远别想安乐“·、·“刘公嗣——“·“你知道……”·、·“我要吹灭你眼前的灯,轻而易举。
我要杀眼前的你,也轻而易举·”·、·“可你就没有一句话跟我说吗”·“你已经不屑跟我说任何话,哪怕说一句‘我没有’吗”·、·、·司马昭喉头发苦,哽咽住了。
眼泪从他的下颚滴落,脱离他时一轻,坠上他衣角时一弹··是虚无的供物结出苦果,终于呱呱坠地··、·庆幸黑暗中,未曾让旁人窥见这泪滴··、·、·“你欺我太甚。
于心何忍啊——“·、·“昭……”·这一下,司马昭不用回头也知道,刘禅脸上此时也在纷纷滴落雨滴了··他继续紧紧抿着嘴,衔住千言万语不肯发,纷扰扰都化作珠泪。
——·、·难得啊·刘公嗣··这眼泪中,有没有一滴,是为我·、·“你这个……小人·你罪该万死“·、·“我根本就不应该……“·仿佛预知将要说出口的话语何等伤人,司马昭的内心陡然惊惶,不住地自劝:别说了。
快别说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别说了啊··、·“我但愿自己——在成都城下,当日就杀了你。”
“便可不复后来种种“·、·不·司马昭觉得这样说话的自己,才应该立刻被五马分尸。
说出这样语句的自己,何异于杀人·说出这样语句的自己,再没有颜面去看身边的人·——·、·真的,从此绝了··、·、·沉默了很久。
刘禅才终于从舌齿间游出一叹··“是啊·”·这倒很是他的反应··、·“……”·说来也奇怪,自把话说绝,司马昭的悲愤郁闷突然像风筝断线,渐渐消失暗夜中,竟散无踪影。
他居然平静下来,情思的洪流倾尽,剩如潺潺细水·眼中酸痛稍减,只剩下心口一团无名的燥热··、·*从刚才就好奇……·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这样痛苦·、·我口口声声说刘公嗣罪该万死……可我现在最想做的却是——·就在这黑暗中,与他背靠背。
、·世间再不必天明,可从此永夜··我们甚至也不用转身相见,只这样坐着,隔着衣物,感到对方背上的热·这就极好了··、·司马昭发现:即使在这样一个时刻,他无限望见真实的自己——·、·*空落落的心坠落万丈深渊,终于到了底;无限的深渊尽头,居然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照出一个彷偟不可终日的男人。·、·*百舌呐喊的夜,那个委屈张狂的声音不绝于耳,终于咆哮道出最后一句··都是刘公嗣的错——·、·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曾好好回应过我的感情·、·、·司马昭耳鸣起来。
他犹豫着,第一次自问:·【那么,我对刘公嗣,到底倾付着怎样的感情呢】·、·答案像断裂的蛛丝挂下树枝·枯萎的青苔从墙上剥落·一切挣扎历尽后,自然浮现真实。
赫然触目惊心——·在这样一个时刻,一个最不适宜的时刻,他突然发现……·宫廷侯爵·、·他爱刘禅··、·这比一切悲喜际遇,身体交汇,言语暧昧都要更震撼。
这比所有的欺骗和恶毒都让人绝望·这个真实的念头崭新浮现时,司马昭差点想像扼杀新生儿一样,封死这句话··可是,他的心底再也藏不住了:·、·我爱刘公嗣。
我惶惶不可终日,因为我爱他··……·、·感情陡然揭幕,是如此的强烈,又如此违和·这竟是司马昭今生最禁忌,最令自己身心蒙羞的字眼。
更遑论那唯一的对象,竟是刘禅——·、·开什么玩笑··一个人,怎么可以“爱”另一个人·大魏相国晋王殿下,怎么可以爱前季汉之主,亡国之君安乐公·……·在这乱世中的男子们自有规则。
他们的生涯,可以纵横权利场,帝王家,游冶的花街,生杀的刑场,交易的桌面桌下,侠义的戏台勾栏——·唯独最不相称,不能相容,从一开始就被彻底抹杀掉,成为约定俗成的禁忌的字眼,就是这个。
、·它怎么可以存在于这世界它那么柔弱,矫情,粘连,卑微、天然带着娘们儿脂粉的俗香……令“男人”“英雄”们啧啧厌恶。
它一早从人类最真切的情感,沦为被乱世嘲笑的字眼——·、·“爱恋”··、·为了体面,丈夫们连妻子也要忍住不爱·情郎们连枕边也要保持风流的距离。
父母连待儿女也要刻板生疏保全尊严——·他们只得攻心计谋,狎乐迎奉,欺骗背离,又或者快意恩仇,壮志豪情,生死义气……·从来没有人允许他们的心里,有这种炽热真实的情感。
即使相似的热忱擦出无数暧昧的火花,但是绝不可以准确命中靶心:·、·爱恋··、·若没有这个字眼,原本他们纠缠再深,也可以掩口一笑,当做风流事,贵族男子间的熟稔异趣。
大家逢场作戏,互相狩猎欢悦,欣赏愉情·如同在昏暗绿水中擦着鳞片而过的两尾鱼··可是,“爱”,太真切·是钓住鱼唇的银钩·让一切赤裸裸脱出水面:·真心去爱一个人。
太可笑——·天下之大,哪里容得下【司马昭爱刘禅】这样的奇耻大辱,天下极羞·、·、·“……”·司马昭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胃里翻江倒海,不断有呕吐的冲动·即使战场上一招算错,折损三五万大军,也不会如同现在一般闯祸似也的惊惶·回忆自己方才的絮絮怨言,简直像不知穿衣的野人裸身穿行市集——·、·司马昭守着自己这濒临暴露的秘密,一时甚至觉得比刘禅怀中的灯火更烫手。
、·庆幸是这孤夜里的暗室只得他们两人在··庆幸这夜时光漫长,而身边的刘公嗣心不在焉,如同死物般不知觉——·别叫人窥见他的窘迫和羞耻……·、·突然,响起拍门声——司马昭几乎惊得心脏停跳,差点站起来。
、·“晋王殿下,园中所有的火都灭了·您——还好吗”·“……我无事·我累了·天亮前,你们备好马车等我——”·“诺。”
、·司马昭比任何时候都想夺门而逃··、·、· ·☆、【灯影殇】下· ·11:·、·刘禅慢慢地,为小灯添了最后一次油·小灯的灯火快燃尽了。
仅剩豆大··司马昭盘腿坐在刘禅身边··时间死寂,如同滞留,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各自想着心事··、·在煎熬足够久的时间后,司马昭终于想明白了。
或者说,他胡乱地将所有的思绪串联,生硬地摆布成一盘沙,并相信了自己的解释··、·他确信一切果然【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但犯下错误的人,是自己。
、·他与他相逢根本就不对等·明明该他做恶人,他却偏想结识这个风雅的妙男子·硬假装没有国恨血仇,只与他萍水相逢··、·他原本该和他刀光剑影,却莫名依恋他的冷漠,渴望他的发肤身体,期待他常在身边——·最荒谬的是,未知几时,他居然暗暗爱上他。
爱之入骨,又不自知··、·他去奢求这世上最不属于他的东西——【刘禅的心】··于是自己一颗心明明藏在胸腔里,却被看不见的刀片割得伤痕累累。
错不在刀刃·在于这个愚蠢的人,为什么要动心··……·、·若无今日之事,或许他还可以懵懵懂懂,莫名欢喜,无由来烦躁,把刘禅当做玩伴。
某一天醒悟自己的恋情时,犹有退路,能隐而不发——·、·却,也晚了··他们之间,用了那么久的时间,培养起来的一点薄如蝉翼的信任与眷恋,在真实的山崩地裂间,再不复存在。
携酒将刘禅拥入怀中,一同望池塘浮灯,花前卧相偎——这才相隔多久前啊·宫廷侯爵·已如梦不可再得··……·司马昭点燃的灯烧尽油,一盏盏陆续灭了。
油烟的腥气越来越浓密··光线渐渐黯淡下来·眼前的花影越来越繁杂·睁眼,也不知道是睁眼——·、·、·司马昭叹道:·“我后悔了。”
、·“是啊·”·刘禅居然小声应了他一句··、·“……”·过了半柱香时间,司马昭才想到,也许刘禅误解了他。
、·、·“不是那个意思·”·“都一样啊·”·、·这对话,莫名会心一击··、·司马昭恍恍惚惚,心里一阵难过一阵空洞。
刘禅抱着那主灯,流过泪后的面颊自干,他还是沉默不语··、·他们如同变成了一双石像··直到天亮··……·司马昭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几乎没有察觉到窗外的月夜何时消退;何时换成一片水蓝清白。
他回过神来,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暗室中,借着熹微的晨光,看见那盏主灯平静地吹灭··、·最后火星一闪·一缕白烟起··天明,恰如梦醒。
清寡得让人绝望··、·这一夜,仿佛过了十几个世纪··而刘禅,始终对他无话··、·……·当晨光透进窗口时,司马昭才突然发现,这光影将他们分隔开来。
他在明处,眼睛酸楚;刘禅坐在阴影里,隐若鬼魅··、·“结束了啊·”·“……是啊·”·、·司马昭慢慢站起身来。
身体的酸痛十分生硬,仿佛是借来的一具病躯·听得见膝盖,腰身骨骼作响··、·“你也别恨我·“·“因为我,你吃了不少苦头。
“·、·他面对他站定,却发现自己眼前全是阴霾眼翳,竟然看不清刘禅的身影,——被烟火熏了一夜,怕是伤了··、·司马昭朝着刘禅的方向慢慢伸出手:·、·“想逃也好,想这样躲在安乐公府里活着也好……“·“从此后……你自由自便。
“·、·“自由”两个字一出口,又是一柄双刃剑,同时划破痛他们的心脏··、·“而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
“·、·、·刘禅恍若不闻,一声不吭··、·真奇怪啊··【永不相见】这句诀别,竟并不比前面说的话更锥心·一别也好,他还有余生去消磨心里的秘密,而刘禅,不必再假装不知道——·、·司马昭心里茫茫然一片空。
空白之间,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却不自主地走上前去,朝阴影中枯坐的刘禅伸出手——·“来·“·、·刘禅恍恍惚惚,居然顺从地、将手搭在他的手掌上。
司马昭拉他站起,盲然触到他冰凉的手腕··“瞧你啊——”·、·司马昭将这个傀儡一般的人最后一次拥入怀里··心空若谷,拥他在怀里,却好像依然会吹过一阵温柔的风。
、·、·好一个冰冷的,绵长的拥抱··、·“愿你长寿,平安·刘公嗣·“·司马昭将脸埋在刘禅的长发里,这些冰凉的长发触觉令人难忘。
司马昭心如死灰·所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温柔——·、·而刘禅依然一言不发·仿佛他天生是一个哑巴··、·司马昭轻轻推开刘禅,转身走时,脚踢到一物。
——是他遗失在地上的短匕首·他也顾不上了··、·当他走出暗室时,士兵们都在外面等他——·司马昭所有的精力只支撑到坐进马车里。
至坐下安稳,感到车身动弹时,他弯腰捂着痛楚的眼睛,脑涨欲裂·——·、·他睁大眼,却看不见任何东西·瞬间,竟是盲的··、·……·而此时,暗室中的刘禅浑身脱力,扑通跪在地毯上;如同瘫了一般昏倒在地。
、·“上邪……”·刘禅的唇梦呓般嗫嚅··、·、· ·☆、岁调三弄· ·12:尾声··司马昭走得很仓皇,他已是带着苦涩不堪的世界逃逸,所以他想不到——在他的人生里,有件事情刘禅永远也不会告诉他。
、·刘禅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很清楚,世上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做法:·、·这个七星灯阵是逆转阵法··宫廷侯爵·天地人三境,逆行一百四十七盏灯。
从大到小·由【星臣】为【代君】添寿··、·刘禅的本意,是将自己的寿命赠送给司马昭··……·、·长话虽短说,还要追溯之前。
初春,离开成都前那一夜,刘禅万念平息·他在蜀宫外的星空下,与司马昭把盏言说“仁之世”的理想,——仰观星象时,却看见了【司马昭天命不久】的痕迹。
、·多么可笑啊··拥有了一切的司马昭,活不过这年秋天··而失去一切的自己,居然还有十几年长寿··、·刘禅不想活那么久·活到跟无数后来的亡国之君,一起挤在许昌的黄金鸟笼里。
、·他眼看着司马昭身体不停地衰弱,于是赶在秋日结束前,做起法阵,与天成约:·愿意把自己的十四年寿岁,折送给司马昭·与司马昭一起再度过几年安静日子。
、·没想到……·天命当初难违,而后也是难违··他的相父没有成功·他亦不能成功··、·、·当象征十四寿岁的天枢、天璇、天玑、……等臣位之灯点燃后,随七日法事祝咒,上天收走了刘禅奉上的寿命。
、·而未等法事结束,司马昭汹汹杀来·竟毁了一切··那些被士兵胡乱踢灭的主阵油灯,一共十四盏,每一盏是一年延寿··、·刘公嗣那时那刻,纵然有口舌,又能演讲些什么呢·他难道要跟司马昭说,他是多么希望他能接着活下去·……·、·万幸。
在刘禅出府门迎司马昭时,他的侍从遵照他的吩咐,将【主灯】仔细藏好,竟未被破坏;·更奇是,被士兵肆虐毁伤后,居然西南位上,又还有一盏【摇光】星位的延寿灯留了下来。
、·这宿命,刘禅已别无选择··、·他辛苦一夜,天见可怜:·终于还可以用自己的十四年,换司马昭多活一年··多么讽刺,又多么庆幸··……·、·新安乐公府府上的侍卫们一夜惊魂。
在混乱中有十余人受伤,却一个也没被杀死,带走·他们被押在府厅中,一开始怀疑会被烧死,后来倒看见魏军居然跑去救火……·、·也是懵了··、·当司马昭撤离后,侍从们听闻刘禅还在暗室里,一直没有出来时,几乎所有人都想到:·刘禅已经被杀了。
、·这些侍从里,也有人从成都就跟随刘禅·大家哀痛许久··……·终于,小太监黄羊儿哭着要去给“陛下”收尸·他头上裹着厚厚的止血布条,擦着眼泪来到暗室前,门虚掩着,烟雾恶臭未消。
、·里面漆黑·一束晨光射在地面上·地面上匍匐着一片巨大的黑色黑袍··那当然就是“死去的”刘禅··、·“哀哉,陛下……”·黄羊儿泪如泉涌。
他哀哀叫了一声·突然见那伏地的身影慢慢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羊儿·是你吗”·、·“陛下”·黄羊儿喜出望外。
然而当定睛一看,却又惊叫出声··、·刘禅吃力地从地上坐起,一身油污·他坐在窗口投射来的晨光下:·、·一夜之间,刘禅的头发白了··那白发在晨光下散发雪一般的光芒。
、·、·“陛下,您的头发……”·、·“嗳……”·刘禅疲倦地点点头,他已经毫无生气,嘴角却习惯性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无妨。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啦——”·“回洛阳,过清净日子去·”·、·、·“陛下呀……”·黄羊儿听到这温柔的声音,忍不住,又捂口哀哀痛哭起来。
、·、·(未完待续)· ·☆、【野有蛩】上· ·01:·没过两天,朝中的人都知道了:·晋王司马昭此番出游,居然半夜兴起,带着人偷偷跑去洛道山中猎狐·结果狐狸没猎到,眼睛反而被烟火熏伤,竟失盲了数日。
.·瞎了眼的司马昭游猎兴致大减·(……)从次日起,眼睛便敷着草药、包着纱布··行弓射礼时,因为看不见箭靶,满弓一射,箭从围猎场中飞出去百里之外,——把年少的天子吓坏了。
.·好不容易匆匆履行完仪式·立刻班师回到洛阳安歇··时人听闻,都暗暗以袖掩口,笑他不正经··.·但这传闻也有一点好处··司马昭这一折腾,展现犹如少年般生机盎然,让坊间之前关于他“身体不好,怕要一病不起”的传闻彻底破碎。
宫廷侯爵·……·.·“嗷哟疼啊啊啊——”·司马昭仰躺在床上,拍着床栏,夸张地嗷嗷大叫·六七个侍女围着他,诚惶诚恐,随时听命。
.·偏偏此时,他不想喝酒,不想饮食,只剩下眼前的黑和从眼珠里传来的钻心的疼··他难受极了,干脆痛快地大叫,满床打滚——·“疼啊两个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啊我要像夏侯惇那样吃掉它们!�
�”·.·吓死几个胆小的也好··.·.·“先等等·把汤药喝完——”·只有这个温柔的声音,能让司马昭稍微克制自己的抓狂。
.·他坐起来,朝空气伸出手,准备接碗——不料唇沾一点暖湿·汤药已经喂到了他嘴边··“从前就说你太胡闹·如今可要听教训了。
“·妻子王元姬轻声说道··……·.·司马昭只是闷头喝药·.·他的手摸索到王元姬的手腕,一把抓住·半天,只是慢慢摩挲这细细的,光滑的手腕,一声不吭——·这沉默,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王元姬被司马昭请回来时,已经察觉这位丈夫性情变得有些陌生·比如若是从前,听到劝解,司马昭大概会傻笑起来,或者顾左右言其他——·现在,他却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甚至感受不到其他人··眼睛暂时失明,心,更是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夫人啊……”·司马昭喝完药,半天才轻声道··。
“夫君”·“你的手腕,居然这么细·也很可爱啊……“···王元姬突然觉得浑身一寒··她的第一反应是,司马昭在拿她和另一个人相比。
司马昭的双眼若不是被薄纱遮住,现在应该是什么神情呢·、·、·“子上·好好休息·需要什么你只管吩咐……”·“我想听你念诗。”
、·“咦”·王元姬一怔·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司马昭当然不是一个多么热爱文学的人·但他是一个心血来潮的人。
这个人做什么奇怪的要求,都是不奇怪的——·、·“你想听什么”·“《诗风》·”·、·王元姬不愧是王元姬。
她没有说二话,离开片刻,再回到司马昭身边时,牵着司马昭的手,让他摸到竹简·于是展开竹简,一卷卷地读··、·她的音调温柔,平静·优雅的语调不带情感,吟诵得十分简单,反而让人能慢慢品味文字间的情愫。
从“麟之趾”到“芣苢”·又读到“旄丘”,王元姬挑选其中有关王师与男子气概的诗歌,读给司马昭听··这些古老歌谣的词句音节甚美。
遥远古人的身影随诗篇呈现眼前··司马昭听完直笑··“从前的人真直白呀”·、·她渐渐又选了一些描述星辰和风物的诗篇。
至念诵《七月》,如同古代臣子,讽谏描述百姓泥露里生活·又吟唱山野里的美人,望着江河兴叹··司马昭虽然没有大肆点评,却不停地点头赞许··、·渐渐地,两人都觉得品味诗文歌词滋味甚美,兴致高了起来。
王元姬于是开始渐渐挑选一些情诗来念诵——·微妙的是,当念诵《伯兮》这样的诗文时,王元姬始终感到微微尴尬··她不希望司马昭将诗歌中那个热烈爱着丈夫的寒门女人形象,等同与眼前的自己。
、·这种热切的感情,十分不适合高门贵族··、·好在,司马昭似乎真的只是单纯被诗文吸引,默默听取,偶尔评论一句“真动人啊””还能这样抒发心意”。
等念到《东门之墠(shan)》时,司马昭第一次“扑哧”笑了起来··、·“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东门之栗,有践家室。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古人好有趣啊·和我们今天差不多呢·”·司马昭抚摸着被打开的竹简,笑着感叹道。
“不知唱成歌谣时,是什么腔调”·、·王元姬顺着他的心意,挑选了篇幅更短,文字更简白生动的爱情诗篇,反复念诵··《泽陂》《草虫》《山有扶苏》《月出》,都是这样的佳作。
、·司马昭越听越沉默··等到妻子开始念诵《月出》时,他忍不住跟着低诵,声音深沉··他对于这些深深思慕,哀伤而幽怀的句子似乎格外珍惜··、·司马昭生性聪颖,几乎过耳不忘。
偶尔有词句错失,王元姬在旁略加提点,很快他就能抚摸着竹简,吟诵“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这样的深情之歌··、·王元姬自小身受公门府第的教养,有惊人的耐心和意志。
她平静地随丈夫饱揽情诗,却始终能忍住不问:——“你这是怎么了”·宫廷侯爵·、·这是这个地位的女人,特有的智慧。
、·她原本以为丈夫心血来潮,想听情诗,是要学些粗鄙的小调,去调戏某个侍女……·现在却发现,丈夫居然缱绻于诗文,心绪翻涌,几乎不能自已——·、·他那片秘密的心底山河,此刻,是在为谁翻云覆雨呢·、·王元姬突然有点羡慕丈夫。
这个男人拥有一切,半生快意恣纵·如今却怀有一颗赤忱的心,柔软滚烫,随诗歌动荡··、·他沉浸在这古朴的情诗里,深深思念某个人,缠绵悱恻·——而那个人,一定不是她。
现在,被隔离在他故事之外的王元姬,开始有些惘然若失了··……·、·她揣测司马昭的趣旨,翻出《黍离》这一篇来读·这首诗曾是很多高门贵族的热爱。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她未读完,突然发现司马昭突然抚额,紧皱眉,猛转过脸去。
.·“怎么,特别喜欢这一首吗”·王元姬淡淡地问··.·司马昭手按在眼前的纱布上·抿着嘴唇·久久,才声音压抑着说道:·“是啊。
这一首果然最妙,特别形象·”.·.·形象·是谁的形象,此刻栩栩如生地、描绘在你心底呢·.·“【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也是隐士之幽苦啦·很有人情不逮时,独自伤怀的高贵滋味呢·”·王元姬点评··.·司马昭咧嘴,似乎在笑··“不,我喜欢的是后面那句——”·.·“咦”·.·“【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老天爷呀,哪算是个什么人啊”·“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司马昭拍着床栏,居然大笑起来。
.·.·他敷眼的纱布,印出一双水痕·大概是揉眼时碰到伤痛处,疼出眼泪来了吧·.·王元姬觉得眼前这个人品诗,实在无异于鸡同鸭讲。
司马家果真是血统诡异··.·.· ·☆、【野有蛩】下· ·02:·.·爱恋一个人后,最生动的,是自身内心的变化··.·心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柔软。
灵魂不自主地渴望与世间一切呼应·本能寻找一切证据,证明这个世界多么庆幸有他,多么应该被眷恋··.·司马昭突然一夜之间通神,竟读懂了天下所有的情诗。
他发觉世间所有的诗词歌赋,都在描写他和他的心——·每一篇都藏着刘公嗣·都藏着自己··.·那些思念和渴望,化为无数男男女女的身影,化成无数他有缘经历过或者从来不曾体会的场景——·但归根到底,一切都只在说一件事。
.·他爱他··他思念他··……·.·司马昭百感交集于怀,甚至突然想学一学琴····嵇康在世时,据说弹得一手妙不可言的好琴。
能闻之令人涕泪雨下·从前未曾好好品味过,如今格外可惜··将诗词歌赋的意味,投入到泠泠七弦上,大概格外能幽幽抒畅心意吧·.·.·然而千金购来绝世好琴,却没什么卵用。
司马昭用手指挤压琴弦,弹播扣弄,只能发出干涩的噼啪声·按音则不准,拨弦而错音,心里旋律飘摇而至,在琴上手忙脚乱地奏,却顾东失西,不成音节——·.·越发郁闷得心头风云翻涌。
积郁意浓,司马昭推开琴,临窗清啸,悲声入秋——·呜呼司马昭终于爽了一时··.·他遂将这被自己□□过的名琴转送给王元姬,腆着脸说“名琴归美人,才是相得益彰”。
王元姬早知这人心血来潮学琴,结果不过如此——连白眼都懒得翻,接过琴匣,忙去仔细对弦上桐油····……·司马昭如同一个贪吃而挑食的人,在无望而隐秘的恋情中,渴望摄取所有带着悲伤的色彩的艺术,以滋润他心里的【哀】。
心哀如死,才会下定决心,“永远再不见刘公嗣”··这个毒咒让日夜变得异常漫漫难熬····“一日三秋”简直是他活着的墓志铭。
若由着司马昭的性子,只怕还要抢过毛笔来,改写成“一日十三秋”呢···……·十余日后,他的眼睛已无大碍,司马昭却依然赌气,在眼睛上缠着纱布,哼哼唧唧不肯“治愈”。
——只露出一角缝,不妨碍他阅看公文奏折··宫廷侯爵···他心里把这伤也当做“最后的,与刘禅有关的”纪念;不忍心彻底失去。
王元姬和侍女们哪里懂得他这缠绵的小秘密——只当他发神经····至于贾充,只怕是天底下少有几个知道司马昭胡闹原因的人。
不过,他更不在乎·——只要不折腾出人命,又不耽误公务,司马昭就是天天头上顶个桶,贾充也一样冷笑着安然处之··……·如此,如此。
又熬过“绝交”一日··白日越忙越好,到了晚上,枕边有人,暂逃得过心慌··但是司马昭还是会入梦····一入梦来,他再无凭无依,只是孑孓孤身一人。
在浩瀚的夜色梦境里,看不见一星半点灯火····他被无色风吹起,飘过洛阳城的夜空,他看见满地倾颓的皇宫废墟,烈火烧尽·有人背对着他,坐在城墙上,穿着黑色的大袍,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轻声地对那个人说:·这可不算我又见你了······那个人头也不回,只是平静道:·是啊····司马昭站在他身后。
看着这个背影,明知是梦,说出口时却心里怦怦乱跳:·我最近读诗歌词,总想起你……·、·、·哪一首呢·那个人,在梦中,头也不回幽幽地问。
··一瞬间电光石火,司马昭脑海中记得的诗歌全成空白··他拼命搜索枯肠,脱口抑扬顿挫地念到:·、·【妃呼豨——当风扬其灰。
】·、·、·什么出处不记得了,依稀记得是描写女子在大海边思念心上人的情景··纷扬扬落灰,多像这一刻烽火残城的景致·、·那个人闻之,久久不作声。
……·梦醒以后,司马昭觉得“当风扬其灰”这诗句十分耳熟·他跳下床光脚跑去书房,翻来翻去,最后在一卷《乐府》里找到了原词,顿时傻眼:·、·《有所思》·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相思与君绝·勿复更相思·……·司马昭蹲在地上,凑着灯光看黄竹简,墨刀字。
他简直想给乱吟诗的自己一个大嘴巴··、·、· ·☆、【白露风】· ·03:·、·天气渐渐转冷·秋夜越来越长·这清冷的高天别有一番美,司马昭常常在庭院里望着月色发呆。
洛阳的云缕散尽时,星辰布满东天,明亮而孤傲··、·司马昭打了个喷嚏,突然想起那一首来,于是清诵:·“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抱衾与裯。
实命不犹“·、·他的声音明厚,郎朗悠扬,吟诵得很有气势·妻子王元姬慢慢抱衣来到他身后,默默听他诵唱··司马昭长出一口气,一回头,却发现王元姬睁大眼睛,怔怔发呆,眼中滚落下泪珠来。
、·“怎么,元卿”·对于妻子,用“卿”称呼,是敬爱妻子的门第,也是讨好夫人的小情趣··、·“我想起了安乐公的夫人——星彩。”
王元姬慢慢侧头,以无可挑剔的姿势、优雅地抆泪··、·“星彩怎么了”·、·“子上,请你答应一件事……”·、·“让星彩回洛阳,回到刘禅身边吧。
“·王元姬叹道··、·“……为什么突然这么讲”·司马昭面无表情··、·当初让星彩离开刘禅身边,出调征军为将,是为彻底化解季汉王权势力。
如今的刘禅再无可能竖起王旗,让星彩回到他身边亦无可厚非——·但司马昭暗暗不愿意··他不会刻意去阻挡,至少也是准备沉默不提··、·如今居然是妻子王元姬主动提出来,莫名让人介怀。
、·“有消息来报·星彩受伤了·”·王元姬低头望庭中静水,一尾游鱼··.·.·“她秋日练兵后,骑马从山坡冲下来,连马带人一起跌进了沟壑里。”
“战马伤穿胸肺,当夜就死了·——星彩摔断腿和手臂,只怕养好伤,也再不能胜任将领·“·.·“所以,请让她回到安乐公身边吧。”
.·王元姬说来淡淡·想那场面,却是触目惊心··.·司马昭愕然回头:·“她是出色的武将,怎么会摔——”·.·宫廷侯爵·突然,司马昭住口不言。
王元姬的眼神里全是悲戚之色··他们一瞬间自然都明白了··.·星彩竟然刚烈至此,——这是以性命明志,不惜自损··只怕,她终于听闻“司马昭夜狩安乐公”,于是狠意下定决心——·.·从今后,只有生死厮守在刘禅身边的安乐公夫人,·再没有为司马昭御兵的星彩将军。
.·【要么让我回到他身边;要么,我何惜残躯,何惧一死·】·.·.·“……”·这种被挫败的感觉,司马昭并不陌生··.·这个世上总有人比他更热烈真诚,更执着直白地,去爱刘禅。
他们爱他起来,淡漠了生死;·留下这个永远要做反派的自己,暗暗可悲,宛如闹剧的配角··.·.·“……那,当然,就允了吧·”·“再派些人去,好好安抚。
善赏星彩夫人——”·.·司马昭喉间酸疼··他与王元姬沉默对立须臾,终于忍不住,苦笑着感慨:·.·“瞧啊·星彩与……安乐公之间,真是鹣鲽情深。
“·“元卿与我这么多年,若有一日此等情景,你对我能否——”···“怎么能说这么不吉祥的话”·王元姬立刻打断他。
··两人都是脸色苍白,互相看,只知对方心情翻涌,却更怕被窥见自己内心的秘密····“……”·王元姬扶着心口,低头沉吟片刻,叹息道。
“我做不到·”·.·“咦”·.·“我早就知道·我和星彩,从骨子里便不一样·”·“【忘我以钟情】这样的事……”·.·这位娇小的夫人,一双美目盈盈含愁。
轻声而坚定:·.·“恐怕,我对世上任何一人,都无法做到·”·“如果夫君期待,有人为你用情至此,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王元姬果决的言辞,倒很有优雅的气魄。
司马昭听来,皱眉玩味,转刻哈哈大笑:·“我怎么会失望——”·“你能对我如此诚实,已经非常可贵了”·.·.·司马昭揉揉眼睛,转身叉腰,仰望天际。
.·是了,是了··就这样让星彩回到他的身边·让他们这姻缘里的一对,在新府邸中,从此依偎厮守;如此各自团聚,各自相安……·.·老死不相往来。
权当做不曾有旧··任自霜雪侵,白发长,手掌被旁人温暖,或荣辱或依恋,淡忘于岁月··把这思念生时揉碎在日夜流年里,死后带进幽暗沉默的坟茔中。
.·作为一个结局,不是很好吗·这种悲情,不也很完美吗·.·司马昭又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由眼圈红了··.·.·身后王元姬清冷的声音传来——·“子上。
以后我去安乐公府拜访星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望安乐公”·.·“”·司马昭回头,望着妻子一本正经的脸,不由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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