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先锋]霞光卷 by 藥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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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先锋]霞光卷 by 藥師(3)
·禅雅塔转过脸来··“你可曾对自己的床铺心生敬意”·“……哈”·“那么桌椅呢”·回过神来的忍者渐渐明白了僧侣的意有所指。
“桌椅和床铺可不会说话,更没法和我聊天跟辨法·”·“鞠躬尽瘁的先辈们,都能够自由的言语和对话,但并没有谁,成功阻止过危机的爆发。”
禅雅塔说道,“只要人类一天不把欧尼视作平等的生灵,和平共处的日子便难以到来·只是一味奉献,和曾经作为工具的时候相比,又有何不同呢”·禅雅塔的想法,远超源氏预料的激烈。
“看来,你已经想好,该如何让人类意识到你们是有灵魂的,和我们一样的生命的方法了”·“正是为此,我想要到人类之中去·”僧侣说道,“与其对话,和其交往,帮助众生,亦被众生救助,诸多的生灵,都当如此,才得以彰显自己的存在。”
“……禅雅塔,就凭刚刚这句话,我作为人类,非常愿意承认你是有灵魂的·”·“多谢廖赞,吾友啊·”·“不只是称赞而已。”
源氏笑了起来,“你想要出去吧,不,不止是你,孟达塔,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你们都想自由的到外界去,向人们传达你们的想法吧”·只是,作为流放欧尼,他们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一次,源氏成功从禅雅塔的看着自己的姿态里,分辨出了一点惊讶的意味··“你们成功打动我了·”忍者这样说道··“……你愿意成为我的弟子了”禅雅塔欢喜的说道。
“很遗憾那个还是不要,但是…只让你们能够自由出门的话,我多半是可以想想办法的·”只要在报告上写明他们确实对人类没有危害就可以了,守望先锋的前特工,拿起了他的头部护具,用它们重新遮挡起自己的面孔。
“就当做是友人的馈赠,去享受你想要的旅行吧,禅雅塔·”·“你要离开此地了吗”·“暂时不会,甚至大概还能在你外出的时候,替你看护一阵子香巴拉,因为我还没有想到要去哪里。”
“不回守望先锋的总部吗”·“……………………等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想着做好事不留名的前特工愕然的看向僧侣。
“恩特工们的情报,我们的资料库里是有完整备份的·”禅雅塔不解的看着源氏,“普通的欧尼不会被执行流放,你应当知晓。”
只有曾经直属控制中枢,但后来被主要派系驱逐,不管机体还是AI完善度都极高的非武力单位,可以被施以流放的处置,战斗用机型基本都直接被就地‘处理’了。
某种意义上以前算是‘机器人中的高层’的他们,会拥有守望先锋的情报非常正常··“所以,一开始你们就全都知道我是个前特工”·“唯有孟达塔与我,其他的兄弟们对特工之事毫无兴趣,那些资料早已蒙尘许久。
“从前的敌人出现在面前,你当时的态度未免也太友好了吧”·“因为源氏你并无敌意·”禅雅塔回答得十分干脆,“而且,英雄怎会伤害一个无辜守法的欧尼呢”·累感不爱的忍者连话都不想和他说,独自跳上了墙面,然后消失在香巴拉与山壁上的交界处。
数日后,僧侣们便接到了由联合国发出,能够解除他们行动禁制的文书·· ·☆、26· ·阵阵风沙略过被日光晒得滚烫的地面,远处的景色仿佛一副正在被无形火焰灼烧的画纸,线条和色彩都陷入了一片扭曲与模糊。
源氏伏在石柱顶端,忍耐着机体内部越发攀升的温度,用他的目镜扫描下方那座看上去似乎不甚起眼的灰色建筑··这是个机械补给站的废墟,地图的情报表明它在智械战争的中期就被摧毁,然而近期却有住在附近的民众上报,他们在村落边缘看到了外形类似作战机器人的影子,数十年前曾在睡梦中被机械们屠杀的经历让他们犹如惊弓之鸟,用最快的速度通知了能够通知的所有人,然后便纷纷逃往其他更遥远且安全的村落去了。
因为周围已经没有会被波及的平民,而且无人机数度从废墟上空划过的时候也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所以这个任务的优先度其实并不高,本来是不大可能会有源氏这个等级的雇佣兵出现在它面前的。
超级英雄阴差阳错·【所得如何】细小的文字出现在目镜屏幕的下方··源氏颇感头疼的皱了皱脸··但他最终还是打开了通讯器,“不太好说,这个基地的很多部分都建在地下,所以外面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不可孤身入敌阵,我与你同去·】·“委托人怎么办把她独自留在村落里也不安全,万一我们进去之后反而有巡逻单位跑出来了呢”忍者叹了口气,这就是脱离组织的坏处,虽然平时行动上比较自由,但要是队伍里临时增加了比较稚弱的成员,那就不是一般的麻烦。
·【已找到一处地窖将她安置,若只是藏身数十小时,应当没有问题·】·“只能这样了,嘱咐那位老太太,千万别乱跑·”·【自当如是,以及,莫要再度先行突入。
】·源氏还是没能忍住的翻了个白眼,自从上次他为了能在短时间里营救到人质,没等禅雅塔赶上就独自跳进那支武装势力的据点,冒着漫天飞舞的子弹进去救人之后,僧侣就一直碎碎念到了现在,只要有行动就不忘提上一句。
好吧,当时背着人质的时候硬挨了一发火箭弹,差点伤到机体下的脊椎才是禅雅塔特别紧张的主要原因·就算他有能够同时治疗源氏身体和机体的技术,但青年残存的人类部分实在太过脆弱,哪怕只是微弱的伤害也会在短时间里变成极严重的伤势,光靠禅雅塔的法珠根本治不好。
欧尼僧侣并不擅长隐匿,既然待会注定要正面突入,源氏也就放弃了继续隐藏在石柱顶端,虽然那里不容易被发现,但这温度他也实在是受不了了,就算机体内有调整温度的装置,它也有其极限,屏幕右侧一连排的高温警告就是证明。
没过多久,禅雅塔的身影便出现在地平线的另一头,托地面空旷的福,他漂浮的速度比平时快很多,轻易便穿过大片的戈壁,来到源氏临时栖身的阴影边··“久等了。”
“是啊,我真该趁机溜走·”源氏耸耸肩,明明当初是这个家伙说要出去旅行,结果解除了行动禁令之后,禅雅塔反而留守香巴拉没有走,还说什么‘没能让你成为弟子,便说明我还未有传道的资格’。
被僧侣的固执弄得完全没了脾气的忍者,呆了不到三个月便悄悄溜走,但他没料到的是,始终没放弃收他为徒念头的禅雅塔,竟然直接跟上来了··倒也不是没试过甩掉对方,不过总是因为种种原因最终功亏一篑,数次之后源氏也就死心,干脆和禅雅塔一同行动了——有个能够使用治疗能力的战友,对他来说也比较方便。
“虽然知道说了没用,但是拜托,下次感到别人需要帮助之前,先考虑一下我们的储备问题……”忍者抱怨着,从阴影里起身,跟禅雅塔一同走向金属废墟的大门。
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在赶路的时候,和一个独自赶路的老人相遇,对方看到僧侣欧尼的身体之后吓得魂不附体,一边尖叫一边逃走·如果只有源氏独自一人,他估计就直接安静的走开了,但禅雅塔不,因为担心逃走的老人会不会摔倒或者出现别的什么遭遇,僧侣让穿得比他严实,看上去不太容易能分辨人类还是欧尼的源氏追了上去。
他的担忧不幸成真,慌不择路的老太太很快拐到了脚,摔在一处陷坑里,要不是源氏有生体侦测的能力,也许还有可能找不到她··被从陷坑里带出来治好了腿,又被亲切的一路送到村庄的老人这才相信这两个欧尼确实不是那些失控的机械,多少安下心的她,颤颤巍巍的告诉了他们关于村庄不远处,可能复活了的机械据点的事情。
当然,不知道他们身份的老人并没有要让他们去战斗的意思,只是单纯的,以为他们可能是叛逃了阵营的欧尼,也许有被往日同胞追杀的可能,所以想叫他们小心一些快点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罢了。
至于老人自己,并不想走··她的家人在智械危机中都死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村庄里守着残破的旧家,依靠几个熟识的亲戚勉强度日,如今也到了知天命的日子,老人想着,即便死去,起码也要和家人们葬在一起,所以干脆留了下来。
禅雅塔听完,便和源氏提议,要帮助老人解决村外的‘麻烦’··“总要让老人家能安享天年·”·源氏并没想反对,但等他发现那个据说是‘小型补给点’的建筑,地下规模有点儿大得不太像话的时候,他们已经没什么空再去找足够的战斗储备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源氏的主要武器是刀,而禅雅塔也不用□□,他们的战斗消耗可以说只有能量,要是真的出现了半途能源不够的窘况,直接在这个基地里进行充能也不是不行,虽然黑不进基地的控制系统,但单纯找个能被利用的充能点,禅雅塔还是办得到的,就是必须小心些,避免中途遭遇偷袭。
基地内部随处可见当年残留的战争痕迹,碎裂的金属,嵌满弹痕的墙面,被热能武器切出融化面的隔离门,还有遍地可见的各种欧尼残骸,以及某些被掩埋在尘土之下,看上去像是泼染开来的油漆的沉黑色块。
里面几乎没有灯光,十分偶尔的,砸毁的墙面上会迸射出一些电火花,勉强照亮一下周围的环境··从有电这一点看来,这个基地已经恢复到了激活状态可以确认无误了,现在的问题就是,它当初被破坏到了什么程度,以及如今核心区域的防卫网是否能够被他们突破。
开启了目镜夜视功能的源氏极谨慎地行走在一片狼藉的走道里,迈出的足尖一次都没碰到过地上的任何东西·虽然基地很大,但他们并不是下来找东西的,开始就打算一路直捣中枢的一人一机没有分开行动的必要,由源氏打前阵,禅雅塔防御后方,他们相当迅速的从固定的备用通道一层层往下走。
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敌人,如果不算方才那几只一路面就被砍碎的昆虫型侦察机的话··照理说,一旦巡逻单位出现,很快的,防卫单位也马上就会露脸才是,但源氏和禅雅塔又连续下了几层,都没再碰到多少更像样的阻止,他们猜测这个基地里仅存的武装力量,要么已经全部出现在面前,要么可能是外出侦查去了。
源氏比较希望是前者,不过他怀疑,以他一贯的坏运气,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而且说不定出去的还是大头,回来就会把他们堵死在基地里··超级英雄阴差阳错·当地下通道里终于有某种高大的影子出现的时候,忍者反而松了口气。
“堡垒型,禅雅塔,躲开它的火力·”敌人切实的出现,就算难打一点,也比不停的猜它到底是什么要好过多了·源氏反手握向刀柄,扭身躲开了正面呼啸而来整整一梭子弹,接着一边高速前冲,一边以极为诡异的路线和姿势闪躲着那台守卫门户的机械的攻击,忍者此刻的手脚并用着,在地面,墙壁,甚至偶尔倒悬至天花板前进的异常姿态,连身为欧尼的僧侣都不由得侧目了会儿。
在源氏即将接近那台化身炮台的堡垒的时候,禅雅塔指挥法珠飞过去给它造成骚扰,自始至终从没把炮口对准僧侣的机械遭受到‘应当是友方’的攻击,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混乱,虽然它很快理解到另一个欧尼可能也是敌人,但未等它再度校准炮口,闪烁着碧色不祥光辉的长刀已然破空而至。
·把这台瘫痪的堡垒从门口挪开反而花费了比战斗更长的时间,没办法,虽然源氏和禅雅塔都有着机械的身体,但他们的机体对重物的搬运显然都不太擅长。
唯一可以称道的好运是,这台堡垒似乎就是基地里残存的最高武力了,他们继续往下走的时候除开遭遇陆续赶来的小型防御单位之外,剩下的便只有一些勉强挥舞着扳手的维修机械。
虽然战斗强度反而降低了,但源氏依然陷入了不满··“为什么全部都只冲着我来”忍者相当郁闷的问道··“因为刻入了人类即敌的程序。”
禅雅塔十分无辜的回答,“而欧尼们,会被默认无害·”·源氏沉默了一会儿··“除开少数的几次有维修单位冲我跑过来以外,其他时候,机械们好像从没把我和他们自己搞混过。”
即使他处于潜伏状态,他们只要发现了他,必然还是会展开攻击··“凡是觉醒些许意识的欧尼,都能辨认出你并非同类·”僧侣摊了摊手。
“怎么认的”源氏倒不是介意,单纯的出于好奇··禅雅塔便对他侧了侧头··“”·“方才,对你打了招呼,但并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人类会如此·”欧尼僧侣这样说道··“等等,你既没说话,也没发通讯给我·”·对方摇摇头,指指自己头顶的那些看似装饰的灯点。
“欧尼们互相交流并不用人类的语言,而是以灯光微弱闪烁的频率,进行二进制对话·”高速,便捷,有效·0与1,这种最初由人类创造的语言,最终真正使用它进行谈话的,反而是他们这些造物。
这下源氏真正哑口无言,他一直以为欧尼们所有的机型都会在脑袋部位装个灯,只是人类的习惯使然,没料到这其实是它们用来交流的器官··忍者晃晃头,“这手可不在我能学习的范围里。”
“当做外语学习如何”禅雅塔倒是很热心的想教导··“谢谢,但我看到数字就头疼……”本质上其实是个学渣的岛田家小少爷大摇其头。
略过这段小小的插曲不提,关闭偶然醒来的中枢并没有花费更长的时间,那里的隔离门都还是被破坏状态的,已经把所有能动的单位都派出来的中央电脑再没什么可以改变局面的手段,因为担心只是单纯关闭的话,还是有会被继续启动的可能,源氏在禅雅塔的指导下,很是干脆的用长刀破坏了电脑深处的芯片。
“我以为你会介意·”跨出基地废墟的大门的时候,忍者突然来了那么一句··欧尼僧侣回身看了他一眼,“他们并未觉醒自我,只有遵循程序的意志,真正的欧尼,绝不是那般。”
当他们回到村庄,告诉老太太这片区域已经安全之后,她似乎还不太能理解这一点,不过两者也不是很介意,横竖对方想要的安静生活,应当可以不再被突然闯入的机械们打搅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跟机械道谢……虽然确实是你们帮助了我·”老人刻满沟渠的面孔上还残留着一些茫然,“如果你们现在就要离开的话,带上这些吧。”
她拿出了一个包裹,“穿上人类的衣服,不要露出身体,这附近的人们一旦看到你们是欧尼就会拿出枪,就算你们怀有好意,他们也不肯信的·”·这应该是她能给予的,最大的回报了。
虽然其实并不需要,但源氏和禅雅塔还是十分感谢的收下了这份赠予··“未曾穿过僧服以外的衣物,看上去,很有趣·”回程中,僧侣很感兴趣的打量着手里的衣物,而一边负责驾驶车辆的源氏则兴致缺缺的将包裹丢在一边的空座上。
“喜欢的话,我的也给你·”·“不行,那是给予你的礼物,要感激的收下·”·“即便不穿上衣服伪装,我也是人类·”大约是现在没有什么外人,然后又跟禅雅塔比较熟悉的关系,忍者罕见的吐露了真正的心情。
禅雅塔放下手里的衣物,有些不解的看着源氏,“你并不厌恶欧尼·”·“……是不讨厌·”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之后,忍者又进入了僧侣熟悉的不愿说话状态,这并不是代表生气的意思,相处许久之后,禅雅塔已经明白,那只是青年不习惯和他人进行过于直白的心理交流,所以陷入了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尴尬状态而已。
思索片刻之后,似乎有了某种了悟的禅雅塔拍拍手掌··“你所厌恶的,乃是己身·”·他甚至都没有用疑问句··忍者对他的话语毫无回应,一副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然而,这正是被禅雅塔说中了事实才会有的结果。
僧侣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坐在后座安静的凝视源氏的脊背,等待着··半响之后,源氏终于忍耐不下这份让他心烦意乱的沉默,“……没什么不可以吧,又没对谁造成困扰。”
他确实是厌恶着的,这具机械的身躯··“不得不与厌弃之物日夜相处,会令人心生疲累·”禅雅塔想要开解什么的人的时候,说起话来就不再是那个对尘世天真无知的僧侣,往往一开口,他就能戳中别人不想承认的事实。
超级英雄阴差阳错·源氏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在活下去这个终极要求面前,讨厌的心情什么的,没有半点份量·”无论厌恶还是喜欢,若他不依靠这幅躯体,便活不下去。
所以忍者从来没跟守望先锋的同伴们提起过,他对自己身体的感觉··“心之所想,不会因你的无视便不存在·”禅雅塔伸手触碰源氏的胸口,“它始终静待此处,日渐增长,令你倦怠不堪。”
   “我们能不谈这个吗”很多时候,僧侣的过分敏锐也让忍者觉得讨厌··“逃避,无助于任何问题·”·【不要再逃了,源氏。
】·与回忆里过于相似的话语,让青年不由得一脚踩下了刹车,小小的惯性并没能拿两个非人类怎么样,但源氏还是趴在方向盘上,许久也没有说话·禅雅塔没有对忍者突如其来的行为提出抗议,甚至也不像要追究刚才的话题的意思。
源氏知道,只要他继续露出抵触的样子,僧侣便不会再提那些话语了,禅雅塔与他外表谦和内在暴烈的兄长不同,是个不喜欢勉强他人的温和修者·    “如果不介意技术糟糕的话,驾驶可以换成我。”
欧尼僧侣拍了拍青年的背··一如青年所预料的那样,他略过了先前的话题··“禅雅塔,在智械们看来,我确实是个人类吧。”
源氏低声说着,但语气却不像是询问··“……你是个人类,确凿无疑·”·“在人类看来,我是机械·”他的声音并不大,音调平稳而无波,仿佛只是在叙述某个不甚起眼的事实,“并不是一时误认的那种,然后,我也是那么认为的。”
他不再怜惜自己的躯壳,凡是能够派上用场的方式全部都要使用,毁坏就更换,不足也更换,最频繁的时期,源氏甚至记不起自己到底换了几个配件,还有一时忘记功能的事情发生过。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被残留的人类部分,提醒着自己不是机械的事实··齐格勒博士关切健康的眼神,朋友们看到他面孔时候的表情,以及战场上智械们瞄准他的时候会吐出的一句‘人类’。
如果他真的是完全的机械的话,也许就不必承担这些了··“在我希望能以机械的状态派上用场的时候,他们提醒我,我是人类,当我想被看做人类的时候,我的身体提醒我,它是机械,而依附于它的我,也应当是机械。”
“你说的没错,这种哪一方都不是的感觉,让我非常疲惫·”倦怠的音色,从源氏的声音里,不可抑制的流淌出来··禅雅塔轻轻合十双手。
“本我不拘于形体,源氏·”·“没有生命能够不被自己依附的躯壳拘束,禅雅塔,即便是智械也不能·”·“然,即便是我等欧尼的钢铁躯壳,依然需求能量,需求呵护与照料,一如人类的肉身那般。
然而源氏吾友,于你看来,‘我’是什么呢是你面前的这具量产机型吗是钢铁与电流构建的人型吗亦或是无数0与1所织造出来的一段程序”·忍者哑然了半响。
“即使对人类来说,‘我’是什么这个问题,也是千古难解至今的难题……”就不要拿这个来为难他这种不学无术的家伙了吧·“被形体拘泥的,究竟是‘我’,还是为了维持‘我’的而诞生的需求亦或是只出于形体的行为”禅雅塔摇摇头,“源氏,你错认了真实。
肢体的更换,于欧尼而言乃是常事,但哪怕我和孟达塔互换躯壳,只要存在内里的‘我’没有化,那么你面前的便仍当是禅雅塔·若源氏你维持着人类的身体未曾改造而受到伤害,将你治疗的是另一具人类的身体残骸,你会觉得自己变作了他人吗”·“……不会。”
忍者捉摸了一会儿,觉得他好像能猜到禅雅塔想说什么··“那么,若又真有一天,你此刻的身体被篡夺,要违背你的意志去伤害什么人,你会因为身体的行为,发自心灵的愿意如此做吗”·“不。”
他大约会想办法阻止,阻止不了就自裁什么的··“这正是‘你’·唯有构成‘你’的思想,才是‘你’的所有,与身体是钢铁与肉体,与种族是人类或欧尼,与样貌丑陋或美丽,都毫无关联。”
“你觉得疲惫与痛苦,是因为来自‘他人’的思想,在影响‘你’的思想,而‘你’并不愿意接受这份改变·”禅雅塔再度做了一个合十礼,“厌恶便拒绝,不想被误认,亦可以直言,相信自己的存在,‘你’的意志,不曾因身体而有所变化。”
这一次,源氏没有反驳··在数日之后,他不再直呼禅雅塔的名字,而是开始叫他老师了··· ·☆、27· ·※※※·大部分时间里,源氏作为一个弟子都是很合格的,他愿意恭谦有礼的时候常让香巴拉里的小僧侣们都自叹不如。
不过问题就在于——那个剩下来的小部分··“又要外出吗”禅雅塔歪头看看正向他辞别的弟子··“是的,老师。”
“每年这个时间都会去,并且不让我跟·”虽然那么说,但禅雅塔语气里并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他单纯想知道源氏还有什么是不太愿意跟他坦白的,僧侣如今已经十分了解他的弟子了,通常忍者会避而不谈的,一般都是对他来说很不妙的东西,比如说身体不适,精神上的压力,甚至让他感到困顿的多年心结等等,诸如此类。
明明作为生命的年纪是禅雅塔的两倍,但心灵上仿佛还是个倔犟要强的小鬼··这一点让僧侣很是不放心··源氏沉吟了许久,久到禅雅塔以为弟子也许依然没准备好向自己袒露原因的时候,他开了口。
·超级英雄阴差阳错“如果,一同前去能让老师您不再担忧的话·”忍者的语气里还是能够听出犹豫,僧侣甚至能隐隐感受到他在面具下的无措与迟疑。
“只是……要说安全也不尽然,但也不算危险……”·“不用顾忌什么,源氏,直到你需要之前,我将保持缄默·”禅雅塔很和气的安抚了弟子,他猜这次的旅行,可能不止是看到源氏的心结而已。
确然不止·趁着夜色潜入一座城镇什么的,对禅雅塔来说倒是个相当新鲜的体验,作为一名修行者,除非是作战需要,他一贯是光明正大的行走在所有的道路上,连身为欧尼的事实都从不掩盖的。
不过僧侣很清楚他的子弟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十分的放心,即便偶尔源氏会有些出格的举动,多半也是事出有因,他的弟子并不是那种自持能力,为所欲为的家伙··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一座塔楼的阴影处,如果是源氏独自前来的话,大约会是另外更狭小的,更不容易被发现的地点,但要带上禅雅塔,显然那就做不到了。
僧侣对弟子的一举一动充满好奇,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出声询问哪怕一句话,完美的扮演着一个默默照看徒弟的老师··到达地点之后的源氏,没有再做什么,只是端坐于暗影之中,遥望远处的某个建筑物。
捕捉到他目光的禅雅塔便也向那个方向投注了视线,沉浸在夜色里的轮廓带着某种古老的造物特有的气息,让僧侣不由得想起了远在尼泊尔的香巴拉,虽然风格决然不同,但它们依然有种奇妙的相似感。
寂静持续了很久,造访他们的只有零星吹过的晚风,作为一个修行者,禅雅塔保持着惊人的耐心,除开偶尔转头看看弟子的反应之外,欧尼既不发问,亦无烦躁,他甚至很有闲暇的观察起那些建筑周围的植物种类,考虑着要不要带一点回去播种,在风中飘散的粉色花朵,恣意盛开的景色,他的兄弟姐妹们也许会很喜欢。
·直到月上中天,才隐约有什么动静从建筑附近传来,禅雅塔不知道那是不是弟子正在等待的东西,不过这不妨碍他被吸引了注意力··有个淡薄的影子在远处的屋檐上奔走。
僧侣只看了一眼,便确定他就是源氏等待的对象——影子俯身潜行的动作,与弟子十分相似··忍者自落座开始便纹丝不动,仿佛化作石像一般的躯壳也总算有了变化,即便禅雅塔看不到源氏护盔下的面孔,他也能感受到弟子的视线已经完全属于那个影子了。
然而只是几个起落,对方便如同一抹晕开在湿润纸张上的墨迹,消失在了那幢醒目建筑的深处··源氏几乎是下意识的前倾了身体企图跟随过去,在下一秒他才意识到,今天自己并不是独自前来的——因为禅雅塔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僧侣歪歪头,现在,大约就是合适的开口时机了··“去吧,我在此地等你·”·偶尔,还是需要给弟子一点独处的时间,方便他去见个人什么的。
忍者的头颅深深的低了下去,但他仍然保持着安静,仿佛来到这里之后,他的发声器就失去了功能·向老师歉意的一礼之后,源氏的机体微微一晃便从他们栖身的小檐跌落,然后勾住某道墙面的装饰,轻盈的荡去了更前方,他前行的时候毫无迟疑,似乎对这周围的每一处屋顶,每一株树木都熟悉无比。
禅雅塔安详地目送着弟子的身影,如同那道影子一般,无声无息的融入这片花朵盛放,水气氲氤的夜色··待到源氏归来,已经是东方露出白光的时刻··中途楞了一会儿神的禅雅塔没能察觉到弟子是什么时候回到自己身边的,直到忍者身后的发带在风中飒飒作响的声音将他从沉思里唤醒,他才意识到源氏已经在那站了一段时间。
“老师,劳您久候·”·“无妨,因为欣赏到了美丽的夜景·源氏,这里是你的故乡吗”·“正是如此。”
他点了点头··“那么如若白日无事,你亦不觉疲倦,带我游览一回如何”禅雅塔倒是丝毫没介意被独自放置在外什么的,僧侣相当喜欢旅行,而日本这个国家也是初次造访,就算什么都不干的在某个小镇边缘打坐一整天,他都能觉得新鲜。
大约是禅雅塔半点没有要追问的态度缓和了源氏的精神,他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这个要求,不过这儿毕竟是岛田家的地盘,所以他只带着禅雅塔稍稍逛了圈人迹罕至的神社和附近的几片山林,然后就找了座山间小屋暂做落脚。
有游览这个目的在,时光便过得飞快,似乎并没有行走太久,黄昏的色彩就占据了天空·做完晚课的禅雅塔看看正在边上加热饮水兼发呆的弟子,似乎并没有要外出的意思。
“今夜不必前去吗”·“只有昨晚而已·”源氏楞了一会儿之后回答到··也就是说,他每年特地从各个地方跑回日本的故乡,就为了能在昨晚见一见那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禅雅塔并没有继续询问,僧侣自然是好奇的,不过他依然耐心等待着·等待着源氏愿意主动向他提起这些尘封的,连特工情报里都未曾提及的往日故事··僧侣并未等待太久,既然都已经让他旁观了全程,源氏也不在乎再加个前情提要说明。
忍者就着缓缓燃烧的炭火和温热的茶水,小声的向自己的导师讲述起关于一个有着龙神的传说的古老家族,以及诞生在家族中的两个兄弟的故事··他们曾经友爱非常,然而最终由于种种的原因决裂,一个远走天涯,一个诈死埋名。
昨夜影子应当就是源氏的兄长,岛田半藏·禅雅塔了然的点了点头,“那么,你们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年年会面呢”在源氏的叙述里,似乎并没有他们和好的部分,感到疑惑的僧侣理所当然的提出了问题。
“……数十年前的昨日,兄长杀死了我·”青年回答的电子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像他方才谈论的并不是自己曾经的生死,而只是某天的衣物是什么颜色那样的小事。
“所以,每一年的那天,他会回到家中祭拜我·”·“他不知你仍然在世,而你们也未曾见面·”·超级英雄阴差阳错·“如您所说,老师。”
然后源氏便不再说话,只专心用火钳拨弄着火塘中的木炭,好让稍稍沉寂的火焰再度燃起··禅雅塔思考了片刻,虽然严格说这桩恩怨可以算是弟子的私人问题,他不该随意干涉,但要是不插手的话,他觉得再过个十年二十年,源氏多半还是只会追在他兄长背后静坐一个晚上。
“不曾见面,是因为怨愤吗”僧侣的问话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似乎就仅仅是在询问弟子的情绪··“……怨恨或者愤怒,最初醒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有过。”
虽然语气一直很平静,但源氏回答得意外的迅速,和以往那种提到不愿说的部分总会沉吟半天的作风截然不同,“他为了家族,为了地位和权力,为了那些东西放弃作为兄弟的我,当时的我,胸中总是怀着一股不为人知的隐怒,想要见到他,想要质问他……但是解决了岛田家之后,我的怨恨和愤怒却在不知何时烟消云散,并且,也不再想要和兄长见面了。”
“所以你不怨恨,也不再愤怒”·“是的·”·“那么,为什么又要说出‘不想见面的’虚言”禅雅塔歪头看着弟子,他虽然是个温和的老师,但在某些原则问题上是从不容什么情面的,“你明明想见他。”
作为一个欧尼,僧侣对谎言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是相当不待见的,至于对自己撒谎这种行为,就更不待见了·用智械的说法,那跟给自己塞病毒程序有什么区别人类只有在这点上令他们特别无法理解。
被禅雅塔一阵见血的指出了事实的源氏,连火钳上的木炭掉回塘中都没有发觉,整个机体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凝固了很久,最后,大约是十分艰难的收拾好了心情,他才勉强能用听起来算平静的语调,开口说话。
“并不是,虚言,我确实……不想和兄长见面·”·僧侣没有继续训斥他,静待弟子说出理由··“因为,兄长……哥哥,要杀我。”
大约是情绪有所翻腾,源氏的电子音之中,出现了些许杂乱的磁音·“或者说,他已经杀过了·”·禅雅塔想··是这么回事啊。
双手合十的欧尼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不愿与兄长再度陷入争执与厮杀之中·”·“即是如此·”若他一直是个死人的话,哥哥起码,还愿意给他上一炷香。
源氏苦涩的自嘲··“所以畏惧与他见面·”·“…一切如您所说,老师·”放弃继续掩饰的忍者,终于承认了他深埋胸口的那些软弱情感,对着自己的师长羞愧地低下头去。
“真是胆怯啊·”虽然这样说着,但是禅雅塔却伸手轻抚弟子低垂的头颅,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那般·“我并非是在责备你,源氏,但是事到如今,你仍把自己当做一个机械看待吗”·“并没有,自从被老师开解之后,我再没有过那样的念头。”
突然迎来僧侣这样的问话,源氏困惑地起身辩解··抚摸着头顶的手掌,温和但坚定的取下了弟子的面罩··忍者并没有任何抵触的情绪,护甲下属于人类的脸庞被火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红。
“引导者曾教导我们,万物既然能够诞生于世,便必有其意义·绝没有哪一个,是不被需要的,无论是欧尼的自我意识,亦或是一切的众生·”禅雅塔看着源氏,“被自然孕育的生灵,每一种都值得我等欧尼羡慕。
因为他们,你们的‘自我’,生而有之·”即便僧侣十分平和的叙述着,依然难以掩盖那份叹息的心情,“而欧尼若不能从思索中觉醒,不能被智瞳唤醒,便将终生沉沦于无知无觉之中,将程序与指令视作世间唯一的存在。”
“正因如此,我们珍惜能够思索的每一分时间,也珍惜每一种诞生自心灵的情绪,欧尼几乎从不掩盖任何东西,我们的身体也好,我们的情绪也好,都弥足珍贵。
那些欢喜,悲伤,雀跃,哀叹,乃至于憎恶与愤怒,它们每一种,都生自‘我’,每一种,都是‘我’的延伸与展现·”·“孟达塔觉得坚定自我需要苦行,但我却从不介意使用每一种属于欧尼的能力,磁悬浮也罢,摆弄武力也罢,那都是我等诞生之时与生俱来的,既然亦是属于‘我’的一部分,又为什么要废弃不用呢”·“而你,源氏,依然拥有只属于人类的珍贵之物,却仿佛已经遗忘了它。”
“我不曾忘记自己是个人类的事实,也已经承认了这一点·”青年睁大了眼睛,不太服气的和师长争辩··“那又为什么,要让自己像个欧尼一样呢”禅雅塔碰了碰他的面孔,“我曾十分的羡慕人类,能够尽情的向周围的一切展露自己的情绪,觉得欢喜就露出笑容,觉得愤怒便大声喊叫,若是悲伤就落下眼泪,若是害怕就显出惊惧的神色。”
“而我们欧尼,却只有永远无喜无悲的面孔·无论内心如何惊涛骇浪,也无法让他人感受到这一点·”·正因如此,才不断的被无所察觉人类伤害。
禅雅塔摇摇头,他实在不愿自己的弟子也落到那种境地··“被最为亲近的兄长伤害,你的心中必然诞生了诸多感情,但源氏你始终也不曾表露过它们,反而是试图一一磨灭,熄灭愤怒,抛弃怨恨,装作从未思念。”
“你所藏起的那份悲伤,已经巨大到连身边的我都能轻易感受到·”·“既然觉得伤心,那么就哭泣吧,不要再压抑它,不要否定那些诞生自‘你’情绪——明明还保留着属于人类的面孔,也有着人类心灵的,我的弟子啊。”
源氏几乎是有些茫然的看着禅雅塔的,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他并不是对曾经发生的一切,已经毫无感觉··忍者缓缓的,缓缓的把机械的手掌盖在了面孔上,遮住他渐渐扭曲起来的脸庞。
超级英雄阴差阳错·“……哥哥,他要杀我·”·青年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那句话,发声器是不会哽咽的,但禅雅塔看到了弟子手掌边缘溢出的那些液体。
“他竟要杀我·”·忍者在他的师长面前,陷入了无声的哭泣,为了十多年前,那来自兄长的一缕杀意·· ·☆、28· ·在日本只逗留了短短几日后,因为突然来了传唤的讯息,师徒俩个便回去了尼泊尔——原本禅雅塔是想停留得更久一些的,但向他发出召回请求的是孟达塔——源氏知道,他的导师本质上是个相当随性的家伙,就算被拜托了什么,也更喜欢以自己的方式去达成,然而只有面对来自师兄请求的时候,禅雅塔反而会规规矩矩的去做。
忍者曾好奇的问过僧侣缘由,对方是这样说的,“孟达塔容易拘泥于一些细节,只要没有产生妨碍,挑选会让他高兴的方式并无不妥·”源氏曾想对此吐槽点什么,但从小在尊师重道风气极浓厚的古老家族里长大的他,话还没出口之前便把它掐灭在发声器里了。
所以禅雅塔至今也不知道,人类这边,师弟纵容师兄这种事儿其实很罕见··不过就算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很在乎,他一直是个万事随心的欧尼,只要没有对谁造成妨碍,然后结果大家都很高兴,这就是一件办得很成功的事情,至于经历的过程是如何曲折奇幻以及让人目瞪口呆,那都不重要。
他们很快就知道了孟达塔特地召回禅雅塔的理由··僧侣们的领袖被邀请前往国王大道——一座由欧尼们建造的城市,那里的居民听闻了智瞳的存在,他们想要知道更多,而那座城市里,迷失的欧尼们也正在寻觅未来的方向。
但香巴拉不能没有主事人,在僧侣们选出更合适的留守者之前,禅雅塔被拜托暂时停留一阵子··“你看上去似乎对此抱有疑惑·”僧侣回过头,看向走在自己身后的忍者。
自从源氏开始改口叫他老师之后,只要青年呆在他身边的时刻,一举一动都肃穆得堪称礼仪典范,很多不经意的细节已经完全像是反射性的习惯了·以欧尼们看似规律,实际上全体都不拘小节的生活环境,禅雅塔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能让年幼者把如此繁琐的礼仪给养出了习惯。
“是的,为什么不直接委任老师担当主事人呢”倒不是对孟达塔的决定有异议,但源氏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选一个更麻烦的方式··“因我并无兴致,主事僧侣容易困于俗务,令我觉得烦扰。”
禅雅塔回得非常直接·“孟达塔不会勉强我做厌恶的工作·”     听到这份回答的忍者沉默下来,他们就这样一路无话的回到了源氏居住的小屋。
·“香巴拉中的事务并不繁重,从前我也曾帮助孟达塔打理过,你无需为我担忧·”僧侣稍稍安抚了一下依旧过于安静的弟子,“相较于那些整顿枯燥文书的劳动,我此刻更关切你,源氏。”
忍者很清楚他的老师指的是什么··“……我与兄长之间的心结,大约唯有时间能解·”·听到源氏的这份辩解,禅雅塔没接话,只是歪头看着他,虽然欧尼僧侣面容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但与他相处许久的源氏已经能够顺利地从许多细微动作里分辨出他真正的情绪。
显然,此刻僧侣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你因不愿再与兄长陷入争斗中,故而不去见面——但他在祭拜你·”禅雅塔停顿了片刻,他未能见到真正的场景,会知晓这个事实也是来自源氏的转述,不过从弟子相当平稳的语气里可以听出,应当只是普通的祭拜,没有任何别的东西掺杂其中。
“即便我对东方的习俗了解不多,也明白一件事,人类,不会数十年如一日的祭拜一个自己真心憎恶的人·”·听到他这句话的源氏,极为罕见的稍稍瑟缩起了身体,哪怕是遇到异常危险的敌人的时候,禅雅塔也未见过自己的弟子露出如此动摇的模样。
“兄长他,是个,异常严于律己的人……如果他认为,自己有这个责任的话,哪怕厌恶也会去做的……”·“因为杀死了你,所以他认为祭拜你是他的责任”不能怪禅雅塔感到惊奇,这个逻辑实在是有哪里不对。
“他也祭拜自己的敌人吗”·“我不是兄长的敌人,却是他不争气的弟弟·”源氏沉声说道··“因为是血亲,所以应当负有责任”僧侣侧头看看他,“但那个宅邸中,全部也都是你的血亲,他们可曾有谁,还怀念与你”·在日本时,禅雅塔特地问过弟子,不敢去见兄长也就算了,为什么其他的亲人也不见,源氏这时倒不再有一点萎靡的神色,回答的语气险恶非常,“他们早已经见过了,以深痛恶觉的敌人的身份。”
然后便把他曾经如何把岛田家,从一个可怕的黑暗帝国折腾成了如今一蹶不振的一地黑道家族的事情告诉了师长·弟子能弃暗投明是好事,禅雅塔对此毫无异议,甚至有点想夸奖他,但想想那毕竟是源氏出生的家族,遂便作罢。
被老师如此询问的忍者再度垂下头去··“源氏,你为何不愿认为,你的兄长已经不再对你抱有恶意了呢”禅雅塔一阵见血的指出了问题所在。
青年再度陷入了死不吭声的状态··欧尼僧侣叹了口气,这其实也不能全算是弟子的过错,毕竟岛田半藏是曾亲手杀死他的人··“……并不是…不愿意相信。”
似乎是沉默了许久之后,源氏终于重拾了开口的勇气,“但是,与其抱有过分的期待,倒不如,一开始就承认最坏的结果,更好一些·”·禅雅塔凝视了他的弟子半响,末了,才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似的问道,“那么,这个结果,你接受了吗”·“我已经接受它很久了。”
这般作答的源氏已经尽力挺直他的脊背,但欧尼僧侣依然能窥见弟子垂下的肩头与始终只注视地面的视线··超级英雄阴差阳错·“既然不再期待,那么我们暂时不需再谈论你的兄长。”
禅雅塔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我们来谈论你吧·”·忍者愕然的抬起了头··“当年的始末,我听闻你说了大概,即便细节上可能有所一二疏漏,大体总归不会错。”
欧尼僧侣看着他的弟子,“我思索了很多次,但依旧没能想通,为什么作为受害者的你,会认为自己才是犯下罪过的那一个·”·这一次源氏沉默了更久。
“如若当年的我能更果断一些,不想被卷入其中时就果断抽身离开的话,兄长也许未必……”未必会被迫到要亲自动手处决他的地步··“你认为,这是你不够果决的缘故吗”·“……是的,老师。”
禅雅塔对弟子平时明明十分优秀,一遇上过去的问题就开始钻牛角尖的性格表示十分没辙··“源氏,你背叛过你的兄弟吗”·“从未有过那个事件本来就是污蔑”提到当初的黑幕,忍者至今忿忿不平。
“…兄长也是知道的·”·“除此以外,你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兄弟的事情吗”·“没有·”源氏几乎是张口秒答,完全不见刚才好几分钟才能往外蹦一句话的样子。
“那么,你认为自己唯一的一次失误,就是当初作出选择的时候不够果断,被对手趁了先机,但当年的你,早已为此付出了莫大的代价·”禅雅塔再度看向他的弟子,“既然如此,此刻的你,又在背负什么罪责”·“明明没有犯下过错,为何如今心虚胆怯,连当面质问都无法做到的人,会是源氏你”·这些问题,忍者一个也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害怕得到不再预期里的答案,所以又决定逃走吗”大约是怒其不争,禅雅塔的语气几近训斥·“我不知晓,我的弟子竟然怯懦至此”·受到老师的这一份当头棒喝,源氏的目镜光源隐隐跳动着,许久之后,终于有了回音。
“您说的没错,我确实,不应当再逃避·”有些东西,一味的逃走,只会让事态越发恶化,直到最后无可挽回——没有人比源氏更清楚这个了。
“起码,起码也该去问一问兄长,究竟是否……依然憎恶于我·”·青年苦涩的想··也需要问一问,是否,依然想要杀死他··欧尼僧侣赞许的点了点头,弟子终于愿意正式这个问题,那是好事。
然而也不必刻意拘泥于形式··“你如今的姿态,即便是曾经的亲人也未必能辨认出原本的面目,而岛田半藏至今也不知道,你仍然在世的消息,如若担忧会再起冲突,大可以装作其他的什么人,和他相见也并无不可。”
“……唉”源氏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老师··等等,老师,刚刚说好的让他不要逃避呢·“我希望弟子能解决困扰多年的心结,但并不愿他找个更大的麻烦回来。”
禅雅塔拍了拍手,“说起来,源氏·”·“是,是的,老师”总觉得对方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的源氏,接起话来颇有点战战兢兢。
“你说过,曾经的岛田家沦落至此,是你一人造就”·“如您所说·”那又怎么了源氏对那些无情的同族可没有任何同情和后悔。
“呃,你的兄长知道这件事吗”虽然禅雅塔是个比较不通世俗的欧尼僧侣,但在外界旅行久了之后,他发觉人类似乎挺在意这些东西的,因此突然想起来的他,便问了一问。
忍者他整个僵住了··“…………老,老师,我觉得,我还是过一阵子,再去找兄长吧……”·感觉要是被哥哥知道了的话,说不定会把他再打死一次……·“不思进取”·“但是,但是那个真的……”·岛田源氏,陷入了可能会被兄长二度怒而斩亲的大危机。
※※※·今晚没有雨,且月朗星稀,被玉盘高悬之后的天光照耀的城镇,仿如褪了色的白昼,并不是个合适潜入什么地方的日子·但如果打算潜入的这个人叫做岛田半藏的话,那么哪一天都是合适的日子。
男人漫不经心地行走在因为入夜而变得寂静的街道,熟悉的景物和不熟悉的景物掺杂在一起,被深深夜色笼罩的故乡的样子,他已经见过了十多回,早就不再陌生·然而只要到了这一天,半藏依然会在进入岛田老宅之前,在这条街道上独自漫步,直至深夜。
他能够用来凭吊弟弟的东西从来都不多· ·仅存的一握翎羽被好好的用绢帕包裹着,放在贴身的暗袋里,每年也唯有这个时候,会从中珍惜的取出一根来作为祭物。
当年岛田家发生巨变的时候,半藏其实还曾被某位心存愧疚的长老暗中邀请回来过·然而当他发觉因为不便携带,不得不留在家中的,属于源氏的那柄龙一文字竟然从库房里失踪之后,再度怒火中烧的少主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即便听闻岛田家因此败落,也没有过要回去的意思。
这个号称是家,却一次又一次令半藏失望的地方,已经把他所有的期待都消磨殆尽··曾和源氏光临过许多次的拉面店,曾让弟弟在年幼时流连忘返的游戏厅,甚至是他躲着自己的时候用来藏身的小巷子。
半藏一边走过这些熟悉的角落,一边饮缀壶中的酒液,清冽的口感,却带着近乎燃烧的热度,从喉咙滑入空荡荡的胃中,带来一阵焦灼的疼痛· ·哐当的金属声音伴随着一声野猫的恐吓声,从他身边跳开。
然后便有个小罐子,咕噜噜地一路滚到了脚边,是一罐开了封的喷漆,因为岛田家的关系,这个镇上的不良少年意外的多,由于好玩或者示威,划地盘等等诸如此类的理由,在角落的墙壁上用喷漆涂鸦也是常事,让镇内的清洁业者十分头疼。
超级英雄阴差阳错·少主的半藏当然不会做出那么没品的行为··不过,源氏却有一阵子和那些孩子们混在一起,每天兴高采烈的在街头巷尾疯跑,装作普通不良少年的摸样,跟他们一起夜游,打架和沉迷游戏,往墙壁上涂鸦的蠢事当然也没有少做过。
这一切半藏都知道,因为弟弟曾十分高兴地向他炫耀,自己找到了朋友,然后每天热切的向他报告又玩耍了什么新东西·看在他难得真心喜欢的份上,少主他罕见的替弟弟遮掩了一二,甚至也没有怎么说教过,但很快,他身为岛田家幼子的事情还是被那些少年们发现了,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小鬼们害怕起来,很快便一哄而散,只留下源氏独自一人留在了不会再有朋友来的游戏厅里。
无事可做的他在游戏厅虚耗了很长的一段时光,直到半藏觉得不能再放任下去,主动介入,把源氏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忍者训练上为止· ·记忆真是奇妙··半藏想,那些陈旧的往事,曾经会让半藏冲着自己的兄弟发怒叫喊的,如今想起来,竟然只让他觉得想要发笑,忍不住嘴角莞尔。
而那些十分温暖的,曾经会让他会心一笑的,仅仅只是追忆起些许恍惚的片段,仍叫他胸口抽痛,不由得闭上眼睛,把它们牢牢塞回脑海的深处去· ·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水,他把葫芦挂回腰间,俯身拾起那罐库存不多的喷漆。
【半藏在阴影中看着…】·他本想写一句,看着你们覆灭之类的话,但是可惜,本就残存不多的喷漆,写到一半便宣告它要阵亡了,没能恐吓成功的前少主十分不满的点了三个点儿,就此作罢。
半藏随手丢开了喷漆罐,步出死巷,今晚的圆月已经升上中天,无垠的月光似乎给万物都披了一层银纱··多么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祭礼··他静静握住了弓胎,望向岛田的旧宅,神龛堂的影子清晰可辨。
已经到了合适的时候,可以出发了··大门的守卫每年都那么菜,让半藏怀疑是不是每年家族都在今天特别安排最没用的一群来看守,这样第二天就算爬不起来也不至于产生什么影响。
虽然是这样想着,但前少主拉弦的力道并没有减弱半分,他毫不怜惜的一箭洞穿了守卫中的欧尼,过去半藏曾想着那也算岛田家的财产,只打算用电流使对方进入下线状态,结果就是过了没多久,被强制下线了欧尼完成了重启,一爬起来便大呼小叫引来了全宅邸的守卫,让刚刚步入神龛堂的半藏连香都没来得及上就被迫匆匆退走。
那次之后,半藏对欧尼守卫下手格外凶狠,反正机器人只要中央芯片没事,就还能再启动,至于醒来之后AI人格程序会被重置这种事情,前少主并不在意——欧尼于他而言,就只是贵重一点的财产而已,能让如今的岛田家受点损失而觉得心痛的话,其实他还挺高兴的。
 ·解决碍事的家伙们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因此当半藏步履如风的疾行到神龛堂前之后,还是一如往常那般,收敛了脚步才慢慢走入·重新修缮过的屋舍已经看不出半点遭受火舌肆虐的痕迹,烛光映着雪白的墙壁与朱红的木梁,在地上留下浅浅的影子,虽然空无一人,但神堂中依然灯火通明,这里的烛火从来都有专人看守,终日不熄的。
但半藏并没有看到看顾神堂的人,多半是被吩咐过,今晚不要出现,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他每一年的归来,类似此般的命令吧··曾经的少主对究竟是谁下了这样的指令没有兴趣。
 ·现在的半藏,一心一意的,只看着残留下来的龙神卷轴,从怀中拿出早早备好的香案,酒碗,和仅有的一根翎羽··每一年,他准备一壶源氏喜欢的酒,一半来之前喝完,一半做为祭物。
·原本,他是不饮酒的,因为不论弓还是剑,都必须保持手掌的稳定,但如今的半藏已经不大在乎这些细节,即便有了些许颤抖又能如何呢只要他想,那么所有的箭都只会射在他需要的地方。
而且,美好的月色,当配上同等的醇酒··如果喝得多一些的话,他就会醉倒,也许会因此而做梦··也不知道为什么,半藏的睡眠沉实得可怕,虽然察觉到动静依然会醒,但不管是疲惫至极还是酩酊大醉,他从来都是一觉干脆到醒。
作为一个杀死过兄弟的人,还能拥有这样良好的睡眠,也许他确实是个性情冰冷的家伙·而那么多年,源氏一次也没有在半藏稀少的午夜梦回里出现过,不管是怨恨的盯着他也好,愤怒的冲他咆哮也好,一次也没有。
他的弟弟从来是个洒脱到让人嫉妒的家伙,大约已经早早看开了一切,往生投胎了也说不定· ·曾经的岛田少主,是个守旧且讨厌看到自己的样子被留存的人,所以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照片,和他一同长大的兄弟源氏,也照着兄长的喜好,极少留下什么影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试着把自己灌醉,即便梦中见不到源氏前来责问他,能梦一场过去的回忆,都是好事·即便察觉到身后跟踪者鲜明的气息,半藏也完全不为所动,兀自点燃了线香。
他现在想的,只有今晚,自己能否在入睡之后,做上一场漫长的长梦,这样不着边际的事情··唯在梦中,他还有可能,再度见到源氏··数十年过去,再也没能见过弟弟面容的半藏,到如今,其实已经记不起源氏的脸了。
 ·☆、29· ·原先只是隐隐约约远缀在后的陌生气息,不过一瞬就靠近到了清晰可辨的地步··看来是个速度很快的家伙· ·半藏叹了口气。
最近派来的刺客,一个比一个沉不住气,今天他本想安安静静的等到祭拜结束再打发这些杂鱼,奈何对方一点都不懂什么叫礼仪··“来杀我的刺客,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成为最后一个。”
被绿芒所缠绕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屋梁上坠下,鲜明的机械化线条让半藏不快的皱起眉头,又一个为了快速增长实力,便轻易抛弃父母给予的身体的人,这种半机械忍者确实比一般受训的更难缠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连天生的身体都没有好好了解过的怠惰者,又怎么能指望他们能将后天的身躯威力彻底发挥呢··超级英雄阴差阳错·刺客装模作样的夸赞了他潜入岛田家的勇气,但这只让半藏更感不快。
竟然连目标的来历都没有做过调查,现在的岛田家,蓄养的忍者只剩下这种狂妄无知的货色了吗箭枝随着他的喝问奔流而出,不出意料的落空·好歹那也是被派遣来杀死他的人,躲开一两支箭的实力总会有,前少主并没有为此怀疑自己的箭技,抬手便是折弯箭与连珠箭共用,刺客的身手还算强差人意,但是唯有一点让半藏生出了相当浓厚的厌恶——他实在聒噪过头。
用着一种仿佛是熟人的语调跟他交谈,评价起他来此的目的与行为··那些言辞,一句句都在拨弄着半藏胸底他以为早已熄灭多年的余烬,热气随着酒的味道从他的唇舌间溢出。
“你又知道曾发生过什么”·怒意开始随着他的血液一起奔流,带来久违的,整个身体一并燃烧的灼热感··曾在这间屋子里,与弟弟最后一次进行厮杀的记忆支配了半藏。
不再留守的前少主,迅猛的一箭竟将刺客整个击飞,击破木栏的阻碍给了他借力转向的凭借,但陷入走廊位居下方的刺客立刻被半藏的爆裂箭笼罩了一切躲藏的可能··源氏丝毫不敢有所放松的用胁差档开了所有靠近他的碎片,他不知道兄长的箭枝上是不是有特别针对机械的花样,为了自己好,千万别沾上才是正确的选择,虽然本身是堪称宗师等级的武者,但半藏依然是个忍者,能用道具达成目的的时候是绝对不会介意什么武士的荣耀的。
数十年未见,兄长的箭技已经可怕到如今的他都应付起来格外吃力的地步了,看来半藏从未放松过技艺,进步竟一点不比日日奔驰在致命战场上的源氏缓慢··如果继续停留在狭小的空间里,估计半藏光靠一支接一支的爆裂箭就能耗光他的能量,立刻有所决断的源氏毫不犹豫地旋身跃起,跳上廊桥,疾退向天台,只要空间足够大,近距离找不到反弹点的爆裂箭就失去了威胁。
和兄长的对战,与其说它消磨的是源氏的储能,倒不如说它在磨耗忍者的精神,尤其,他还得尽量装出一副对当年的事情毫不知情的外人的嘴脸来跟半藏对话··源氏都不知道该说这算是另类羞耻PLAY还是别的什么鬼玩意,他觉得自己今晚已经差不多把积累十几年的演技值用光了。
和禅雅塔总是很中肯的建议相对的,是欧尼僧侣永远都脑洞特别大的执行方式,果然不该听他的··“那是我的责任,”缓缓抽出了最后的两支箭,半藏回身一箭,“也是我的枷锁。”
挥刀拨开箭枝的源氏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所知道的兄长可从未视岛田家为枷锁··然后他听到了下一句随箭而来的话语··“但那不代表我不敬爱我的弟弟”·被震慑得无法再分心放水,源氏一个下意识就把来箭一劈为二——是的,为防止被半藏在武技的路子上认出来,他从头到尾都只施展了一些比较低等的技巧,甚至不敢露出太过强横的姿态,要是兄长一开始就发现他跟自己实力差不多,觉得打起来不划算直接退走,以忍者的思维习惯,那是很有可能的。
 ·用光了箭枝,始终没把眼前烦人的聒噪杂鱼消灭的半藏恼羞成怒地直接抡起弓胎近战,他的近身武艺并不输给箭技,只是平时很少有机会用到,往往还没来得及发挥,对方就已经被他的箭打倒了而已。
而源氏,则再也没有继续演戏的心情,幸而,盛怒中的半藏没有对刺客突然展现出来的,与他旗鼓相当的近身技巧表现出怀疑,作为刺客,总不能真的一无是处··武器一次又一次的激烈对撞,擦出的火花照亮半藏的面孔和忍者的金属面具,钢铁战靴踩踏地板的声音,重弓胎呼啸破空,胁差抵挡和突刺的蜂鸣。
源氏几乎要把此刻和数十年前的那次对决重叠在一起··“上柱香就叫做敬重你的弟弟了吗所谓敬重,应当付诸行动”当年明明连夸都没夸过我吐出那句话的时候,忍者面具下的脸可以堪称咬牙切齿。
能明白点说话吗能吗·“你怎么敢教训我敬重为何物”·践踏了源氏的遗骸,连他的遗物都没能留下半点,甚至连墓地都未能给他建造。
只要想到做了这些的,不是他们的敌人,而正是作为同宗的岛田家,半藏心中升起的愤怒就格外剧烈,竟然还敢在他的面前,提及源氏的名字·“你不配说出我兄弟的名字”所有的岛田家人,再没有谁有这个资格·他一脚便蹬开了重压在身上的机械人,一个滑步冲向远处的落箭,到达顶点的愤怒点燃了他胸中沉寂已久的灰烬,苍蓝的火焰燃烧起来,从心脏顺着那些正如岩浆般沸腾的血液蜂涌而出,在半藏的右臂上盛大的绽放。
“龙啊吞噬我的敌人” ·苍色的裂龙呼啸而来,一如数十年前··源氏抬头看着那对裂龙。
是不是他和兄长的对决,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总会发展到这一步·哪怕被发现也无所谓,源氏想·既然都做到了这个程度,今天一定要问清楚兄长的真意。
他已经决定,不再逃了· ·忍者反手握住了太刀的刀柄,那是数十年前,他原该做到,却放弃了的反击··“尝尝龙神的剑吧”·在对方拔刀的一瞬间,半藏便无声凝固,他确实看到了刺客剑刃上的青色龙形,但那并不是重点——岛田半藏的注意力,早已彻底被那个忍者所拔出的剑身所夺取。
长短,弧度,一点不差··那是源氏的龙一文字,应当是仿品,因为剑刃上的花纹不对,但形制上是完全一样的··弟弟的爱剑由家族供养的师傅亲自照着他的手臂和用剑习惯打造,只对源氏来说是最好的剑,其他人使用的话,除了坚固锋利之外并不会更趁手。
然而他的弟弟已经死了,亲手杀了源氏,甚至亲自烧掉尸骸的半藏非常清楚这件事··但能够呼唤龙神的,唯有岛田家的直系,这一代又只有他和源氏两个人觉醒过龙力,这一点半藏也是清楚的。
超级英雄阴差阳错·被引导着冲向他的龙之力虽然看起来可怕,但来自刺客的龙在击中他之前便消失了,属于自身的龙力除了一点冲击之外,并不会真正伤害到半藏·即便如此,在双龙呼啸着从他身上掠走之后,前少主仅存的所有力气仿佛也随着它们离去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虽然这样问着,但半藏其实已经有了猜测··源氏曾想要偷偷离开岛田家,但他并不是个会心血来潮就做出离家出走之类的事情的人,当年的少主因为想替弟弟遮掩,并没有特别认真的追寻原因。
如果,如果是弟弟在外面有了恋人,甚至还有了孩子的话……·以源氏的性格,如果对方不愿留在岛田家,私奔这种事情是绝对做得出来的··算一算时间,如果是当年的孩子,如今也差不多到了成年的岁数。
是来为你的父亲报仇吗·半藏很想那么问,但他终究没能开口,甚至也失去了继续战斗下去的所有力气,任由那个刺客将刀刃架上他的喉咙··竟是刀背。
“动手吧,杀了我·”他近乎叹息的说道,如果是源氏的孩子的话,便有这个资格取他的性命··早该迎来了,这样的一日··源氏几乎稳不住他持刀的手。
别开玩笑了,他的兄长才不是会如此轻易赴死的人那个练习时永远会做出种种绝地反击的人在哪教育我直到最后也不准放弃的不是你吗半藏·他的沉默并未让刀下的箭手生出任何反抗的意思,甚至还配合地抬起了头颅。
然后,源氏惊觉到··当年的自己,做出了和今天的半藏一样的选择,且没有留下任何的余地··“不·”他心情复杂的收了刀·“……我不会给你梦寐以求的解脱。”
迎接了他的死亡的兄长,已经沦落到在敌人的刀下求死的境地··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真实··“你的生命,仍然有其价值……哥哥。”
他当年的抉择,并不是为了得到这种结果··半藏彻底呆滞··等等好像和说好的不太一样……·彻底抛开刚才的胡思乱想,半藏跌跌撞撞地起身,无意识的把遗落的弓胎握在手中作为一点支撑,“我的兄弟已经死了……”并且由他亲手烧掉了遗骸,怎么会有错认的可能。
死而复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他茫然的看着眼前陌生的刺客··源氏将手指伸向脑后的暗扣,气流随着开启的缝隙吹过他的面孔,植物与水泽的气息扑面而来,神龛堂里香料燃烧的味道,激烈战斗之后遗留的,淡淡的金属灼烧气息,这些熟悉的东西,随着入夏的凉风一起略过他的面孔,·岛田源氏看向他阔别已久的兄弟。
即便只露出了一点眉眼,即便□□的肌肤上尽是瘢痕,即便他甚至早就记不太清弟弟的面容,但半藏在看清那双眼睛之后依然低喃出了弟弟的名字··他不会认错的。
“……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说出这句话后,半藏立刻转开了视线··能将一个完整的活人变成这般摸样的,除了他的龙力之外,还能有什么呢真是多此一问。
再想不到还能和阔别已久的弟弟说什么,外加今晚受到了太多的认知冲击,从来不太擅长对话的前少主思维一片混乱,就此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源氏将面罩重新按了回去。
“我已经接纳了如今的自己·”身体只是身体,而他永远是他,源氏沉声说道,“也原谅了你·”·当年只想着逃避的而做出的选择,受到伤害的并不只有自己。
“你也该原谅自己了,哥哥·”·他拍了拍兄长的肩头,像数十年前那样,仿佛曾经的决裂与厮杀,都从未存在··源氏看着内置屏幕上硕大的召集信号,它已经在上面闪烁了很久,而专注于跟兄长对话的他始终没有空闲去理睬。
“这世界再一次在改变,是时候选择站在哪了·”·在他们俩都已经不属于岛田家的如今,他是否可以期待,能有和兄长并肩战斗的一天·当源氏远远跳到神龛堂外的箭楼时,始终出于混乱状态的半藏才终于如梦初醒。
他要走了··原谅什么原谅他这个几乎杀死兄弟的人吗·只想着,如果继续作战的话,也许能多说几句话的半藏抬手拔下木板上的箭枝,再度拉起弓弦。
“这是现实,不是父亲说起的童谣,只有傻瓜才会相信那种东西”·罪人怎么可能会被原谅,他明明应当为此付出代价才对·“相信你身上还有希望,也许我确实是个傻瓜。”
并未听出兄长言外之意的源氏,毫不设防的背对着他的兄弟··“但我相信·”·那支弦上的箭,早已经瞄准了忍者的后背数十次,然而却一次也没能成功射出。
“好好想想吧,哥哥·”·想要和你并肩作战,想要与你一同被众人称颂,想要我们的名字能再度联系在一起··兄长··源氏转身的时候,半藏已经放弃般的垂下了弓。
即便再怎么跟自己说,那也许是个伪装成源氏的忍者,他也始终无法射出手里的箭··岛田半藏,从来不是个擅长欺骗自己的人··直至目送源氏从那里消失离开,他也没有能成功说出半句挽留的话语。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的前少主,握着弓慢慢走回了神龛堂,龙神的卷轴面前还端端正正的摆放着祭酒,线香才刚刚燃至一半··明年,不需要再来了··半藏这样想着,缓缓在卷轴前跪下。
·超级英雄阴差阳错“……罪人的请求,您也能听到吗”·一年又一年,他来这里祭拜源氏,也是来这里祭拜龙神,只属于他们一族的,可能真正存在过的神明。
【请让源氏回来见见我,哪怕只是在梦里·】 ·不相信童谣的岛田半藏,在龙神的卷轴之前,究竟这样无声祈祷过多少次呢记不太清楚了。
“实现的有点超额了啊,龙神……但是,多谢你·”·半藏声音嘶哑的说着,然后以从未有过的虔诚姿态,端端正正的伏身弯腰,将那个从未低下过的头颅抵在香案之下。
他的弟弟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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