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道[羊花 剑三] by 夜无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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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道[羊花 剑三] by 夜无殊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 · ·文案:·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原本是去抓采花贼,结果却被贼当花给采了·· ·第一次下山便逢此大难的云随风道长表示,羊生实在艰难。
 ·.· ·云随风x曲清商:正派大侠羊x邪魔外道花· ·PS:嚣张作死浪得飞起的那个是受· ·内容标签:强强 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 游戏网游·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随风,曲清商 ┃ 配角:陆玉,阿林 ┃ 其它:剑三,羊花· ·==================· ·☆、〇一.新月曲如眉(上)· ··夏天的夜晚似乎总是来得格外的迟,西边的彤云久久方才散去。
凉风习习,虫声细细,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好夜··如此良辰美景,云随风却并无心思欣赏·平康坊带着暧昧甜香的晚风中,他依旧是一身道袍、身负长剑,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只沿着坊边的粉白围墙一路向前,数到第五扇大门,驻足仰望门楣上悬挂的牌匾,抬手叩响了院门··雕花木门缓缓开启,内里灯火辉煌,居然令人眼前一晃·三层的小楼雕梁画栋,四面檐角皆高高翘起,挂着一串串铜质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似乎是模仿了江南的式样。
而当中却又依着北方风俗留出方方正正的一处天井,正中央一处高台,从四处立柱上引出七重纱幕,是平日里清倌们的献艺之处·旁边小楼绯红的窗绡格外有种半遮半掩的意味,透出内里影影绰绰的软玉温香。
就算相隔甚远,依旧能嗅到一股混着酒香的馥郁芬芳·姑娘们的嬉闹、恩客们的调笑、杯盘碗盏磕碰的清脆声响,合着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共同勾勒出这一处长安城中最有名的销金窟。
“这位郎君看起来面生,可是第一回来”·一个龟奴殷勤地迎上前来,脸上的笑容却在触到云随风的视线之后凝固在了当场·白衣道子神色冷峻,目不斜视,开口道:“贫道云随风,受托前来捉拿采花贼。”
龟奴立时收敛起平日招待恩客的轻浮姿态,向来者行了个大礼,忙不迭地引他进了大厅··云随风步履稳健,穿过歌舞缭乱的厅堂,引得其中徘徊宴饮的宾客们纷纷停杯侧目。
而他只面不改色地朝前行去,白衣负剑,身姿卓然,仿佛在混沌尘世里落了一位谪仙··“道长,您可来了”·鸨母示意姑娘们继续好生招待各自的客人,亲自迎上这与众不同的来客。
云随风注意到她那浓妆艳抹的笑脸上泛起阴云,通于世故的语气里也带着生硬的焦虑·他只当这是采花贼行径恶劣,大凡有些声誉的侠客高手又不愿接这秦楼楚馆的委托,是故也不多言,只抱拳道:“请夫人放心,贫道即已答应,自会尽力而为。”
.·谢绝了鸨母特地准备的上房,又受了一顿千恩万谢的礼,云随风看也不看四周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拐进回廊,寻了个僻静角落,从背后取下长剑抱在怀里,就地盘膝而坐。
此处紧邻天井,灯火通明的小楼以及纱幕笼罩的高台尽收眼底·夏夜的微风尚带着白日的余温,时不时吹来楼中的氤氲暖香,醺醺醉人·云随风却如独坐寂冷的山巅,心无外物,身化天地。
夜色渐深,楼中的莺歌燕舞亦逐渐偃息·窗格后的红烛灯火有的灭了,有的仍旧溢满春光·此起彼伏的淫靡响动挑唆着人的□□,一派旖旎·唯独回廊下的白衣道子闭目静坐,不为所动。
忽然,一丝不合时宜的凉意掠过屋檐,云随风在无波无澜的心境之中敏捷地捕捉到了这一抹异样的气息——有人,轻功高手··他提起剑,长身跃出··果然,一个黑影从露天的楼梯处闪进三层的走廊,速度极快,悄无声息。
云随风运起轻功,足尖一点,身子拔高数尺,踩住高台边缘那悬着薄纱的立柱,在半空中又一旋身,不过两次眨眼的功夫,便踏上了三层楼梯的栏杆,恍若夏夜里拂过的一阵寻常微风。
他正要循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却闻一声尖细的惊叫,立刻扭头看去·只见天井对面,小楼三层正中一扇虚掩的窗户砰然洞开,黑漆漆的屋子里,依稀能看到窗口有一个慌张的背影。
那似乎是一个薄裙散发的女子,正惊恐地望着屋中,身子瑟缩着来到窗外的露台上,一步一步朝后退去··小楼三层上房的窗户皆是落地而开,外设一处小露台,视野上佳。
除了观赏院中歌舞,还有一个特殊的用处——每每楼中贵人包场之时,酒酣耳热、歌舞酴釄,便有盛装的姑娘们手握红绸从露台跳下,在空中摇荡着穿过薄云一般的纱幕与圆圆的月灯,带着各色缤纷花瓣一起,落到天井中央的高台之上。
此景恰如云端的仙子从天而降,又应了些什么“瑶台揽月”“蟾宫折桂”的吉利话,是以颇负盛名,亦是这间青楼引以为傲的压箱节目··是以为了演出需要,露台的护栏皆可拆卸。
许是被贼人逼得无路可退,那位女子在慌张之下,竟是踩住裙摆仰面跌倒·护栏被她的背部重重一撞,正好松脱开来·“姑娘小心”云随风脱口而出,想也不想,飞身向前跃出。
雪白的道袍如列缺贯空,自天井上方横穿而过··——然而已经迟了,饶是纯阳的梯云纵轻功天下无双,二人之间的距离也着实太远了点·他的手指不过堪堪碰到女子的水袖,丝绸柔软冰冷的触感稍纵即逝,云随风毫不犹豫,足尖在露台上一踏,借了三分力,朝向她跌落的方向跃去。
绯色的长裙被风荡起,繁复宽松的裙摆与袍袖铺展而开,如同枝头坠落的花瓣·那女子骇得叫都叫不出来,只胡乱抓住了从立柱上垂落的一层一层纱幕·然而薄薄的纱幕根本无法承受她下坠的势头,随着裂帛声响,薄纱被扯裂,眼见便要血溅三尺·千钧一发之际,云随风凌空扑至,一手拽住另一片纱幕,另一手猛地揽住女子的纤腰,抱住那下坠中的身影。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坠落的势头不过减缓了一瞬,云随风咬牙把人抱紧,在半空中一个翻身,两人相拥着裹进纱幕,顺着布料撕裂的方向,冲着立柱荡出一道圆弧。
裂帛之声不绝于耳,层层叠叠的薄纱之间,云随风在柱子侧边一踏,借力重提真气,随即反向拧身,从缠在两人腰身上的纱幕里挣脱出来·与此同时,长长的纱幕终于撕到了尽头,彻底断成两截。
云随风抱着女子翩然落在高台中央,残破的纱幕兜头罩下,笼住了两人·云随风半跪于地,扶住瘫坐在面前的女子,低声道:“姑娘,你有没有受伤”·没有回答。
缭乱的薄纱迷蒙了云随风的视野,他几乎是凭借本能而察觉出了一丝不祥·修长白皙的手指掀起二人之间的薄纱,绯红衣衫的女子倚在云随风的怀中,长眉入鬓,眼波流转,薄削唇角微微向上勾着,半是慵懒半是惑人。
确实是人间绝色——然而千真万确,是个男人··“小郎君,看呆了”·见他发怔,那人歪着头轻笑了一声·几乎是在同时,云随风感觉指尖微微发麻,顺着血脉倏地扩散·云随风暗道不好,脑中电光石火转过许多念头,猛地将那“女子”推开,足尖点地,向后疾退。
然而就在他提气的一刹,强烈的眩晕一涌而上,竟令他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他自幼天赋极高,毒物与灵药亦接触过许多,寻常□□根本奈何不了分毫。
此次竟这样轻而易举地着了道,甚至不知对方是在何时下了毒,心中着实惊疑不定·对面那人仍是不慌不忙地坐着,绯色衣襟半敞半掩,露出精致笔直的锁骨·长长的乌发斜分两绺垂落肩头,挡住小半眉眼。
“你……你是……何时……”云随风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手足一片冰凉,视野亦是浑浊摇晃·他勉强用剑鞘支着地,右手艰难地探向剑柄,却怎么也抓不准。
“青楼中燃的‘雀宁香’中再加一味龙箭、三钱血羽、五粒鬼哭子,便可入人心脾,循肺入络,虽无半点毒性,却是绝佳药引,”那人悠闲地站了起来,将挡在眼前的一缕长发理至耳后,“有了这作铺垫,无论你碰到我身上哪一种毒,都会迅速扩散。”
他用食指点了点嘴唇,露出思考的表情,“阳经麻痹,阴络极寒,内力受阻——我猜,是‘佳期误’之毒,对不对”·对方的语调好整以暇,云随风知晓他是在拖延时间,却也不得不全力运功抵抗者毒性的蔓延。
眼见他的挣扎,男子又是一声轻笑,闲庭信步般向前,捧起他冷汗涔涔的面孔道:“多谢云道长方才救命之恩,清商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如何”·“……一派胡言”·云随风低斥一声,猛的拍开他的手。
散发的男子并不恼怒,只笑吟吟地看着他,绯色长裙迤逦拖地,像是盛开在夜色中糜艳的花··一束明亮的月光穿过彤云,皓色千里,碾玉成尘,将天井中照得一片澄明。
先前散乱的线索也在霎时汇成一条清晰的线,云随风终于认出了此人的身份,不由浑身一震··——“鸩羽公子”曲清商·.·.·.·.·· ·☆、〇二.新月曲如眉(下)· ··.·“恶贼……曲清商……”·云随风咬牙开口,握紧嗡嗡震鸣的长剑,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他虽下山不久,却早已听闻此人名号——恶名昭彰的“鸩羽公子”,虽出身万花谷,却无半点医者仁心·遍身奇毒不计其数,所犯罪行罄竹难书。
传闻其嗜好活剖,又常在俘虏身上试药,手段残忍诡谲,遇害的人死相千奇百怪,往往死无全尸··除此之外,曲清商杀人毫无章法,亦无动机,纯粹任性而为·是以他虽看起来文文弱弱,却连恶人谷中的同伴都不敢轻易招引,生怕哪句话说错便不小心惹上这尊煞神。
“中了清商的毒,能站起来的人可不算多,”似是没有看到云随风眼中的鄙夷与憎恨,曲清商只是饶有兴趣地屈起手指,点了点嘴唇,“只是,妄动伤身,小郎君——”·话未说完,曲清商猛地向后疾掠。
长剑铮然出鞘,一道无形的剑气划断了他肩前垂散的几根青丝··淡淡的霜色自云随风的脚下铺展开来,无形无质的寒意夹裹着凛凛杀气,将二人围绕其中·曲清商眉梢轻挑,步子却是一顿,仿佛有看不见的绳索捆住了他的脚踝——纯阳太极,天地归真,可使悟道者身轻如燕,令敌人寸步难行。
“……还是莫要逞强的好·”曲清商面不改色,一面悠悠地继续说话,一面抬起沉重的步伐,慢慢退至太极之外··即便不用对方提醒,云随风也知晓,倘若强行压制毒性的时间太久,必会损害经脉。
此战只能速战速决,云随风眼神微凝,颤抖地抬起发软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执剑往自己的左臂上刺去·鲜血与极痛为他凝聚了片刻的清醒,云随风当即挥剑指敌。
紫霞功浑厚清冷的内劲灌入长剑,两仪相生,循环不息·他高举长剑旋身一刺,两仪之气化作凌厉风刃,直逼敌人胸前要穴··曲清商微微侧身,似是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招毫不容情的进攻,电光石火间,袖中的判官笔悄然滑至掌中。
墨色荡漾,两道无形的气劲于空中相撞,居然隐隐是金石之声·还未待他有片刻喘息,云随风的下一招已然追至,横截的剑气在半空四散为星,罩住了曲清商的几处退路。
零星剑气看似力道轻微,却处处刁钻,只逼得对方连连后撤··一滴冷汗从云随风的额头滑落,他却没有擦去的空闲·曲清商看起来狼狈,脚下步法却一丝不乱——甚至面对这连番进攻,他始终只以左手应对,藏在大袖之中的右手依旧负于身后。
这般悠闲的姿态,显然是只守不攻的拖延之举,只待云随风身上的“佳期误”之毒尽数发作·脚下的太极之阵不过十尺,曲清商连连后撤,不过是为了将他逼出庇护——而云随风也确实别无选择,真是好一出以逸待劳之法。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小郎君怎就这样不听劝呢”·曲清商似是遗憾之至地摇了摇头,声音里七分调笑三分讥诮,一道气劲故意偏了几分,便将云随风头顶束着的发冠打落在地。
这是明显的挑逗之举,云随风却连眉梢都没挑一下,任凭漆黑长发散了一背·曲清商似觉无趣,轻哼了一声·他身上那袭绯色的长裙在打斗中撕裂了一道,便露出半截修长的大腿。
雪白的赤足踏在石制的地板上,脚尖忽的一勾,扬起地上的半面纱幕,掷向半空··因为中毒,云随风的视线一片模糊,隔着薄雾般的轻纱,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唯独曲清商脸上的笑意格外清晰,灼灼地刺进他的双目。
·寒光乍现,飘飞的纱幕被人从对面一斩为二·曲清商眼光微微一闪,对方果然如己所料,孤注一掷地舍弃太极的屏护,一个蹑云逐月朝这旁追来·判官笔在手中随意打了几个旋,曲清商气定神闲,以春泥护花的气劲顾护周身,只待猎物自投罗网。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破幕而来的并非那白衣的身影,而是一道漆黑的劲风·“铿”的一声,一个三尺长的黑影斜斜地插在距离他身前半尺的地面上。
曲清商定睛看去,那物竟是云随风方才一直握在左手的剑鞘,鞘尖方形,却在石砌的高台地面钉进三寸有余··中了毒还有如此能为,真不愧是出师三月便名满江湖的少年英才……曲清商心有余悸地撤了几步,又惊觉脚步滞涩,双腿重逾千斤。
以斜插于地的剑鞘为中心,十尺之内剑气纵横,将曲清商牢牢地锁在中央,正是崭新的太极之气·便是在他这错愕的一瞬,云随风足尖轻点,只见白刃如虹,直刺曲清商的心口·曲清商拧身仰面,锋利的薄刃割裂了他的前襟。
剑意寒如冰雪,扑面而至,刺入肌肤,凉得发痛··他在这难得命悬一线的刹那瞥见了云随风的眼神——坚毅而纯粹,就连中毒带来的阴翳与不断淌下的汗珠,都无法蒙蔽那双黑瞳中透彻的光采。
持正不阿,嫉恶如仇··“云、随、风……”·曲清商第一次念出他的名,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嚼着谁的血肉··天纵英才,少年扬名,有着冰雪似的性子,却坚守着近乎可笑的正义。
踏在一条与他截然相反的道路上,像是光明之中的另一个自己··一股炽热的快意涌遍全身,曲清商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明明是厌恶到极处,却偏生生出中莫名的吸引来。
他要弄脏他、践踏他,看他坚信的黑与白不再分明,横亘的鸿沟皆被尸骨填平·他恨不能将他从云端掷下,狠狠地踩进污泥之中,看他徒劳挣扎,愈陷愈深,直至没顶。
.·一声锐响,却是曲清商以左手的判官笔截住了云随风的长剑·二人各自加力,又倏然分开,各自后撤一步·云随风的剑术精湛简洁,没有丝毫花哨与赘余,只为制敌。
短兵相接之间,曲清商引以为傲的毒物竟无暇使出,他再也不敢大意,挥笔泼墨,翠叶纷飞,一时间战得难解难分··高台四周的纱幕被浑厚的内力席卷而起,又在肆虐的剑风下碎裂成缕。
曲清商且战且退,一步步地被逼至高台角落·眼见退无可退,他忽的低叱一声,扬起双手,绯色大袖如练当空,竟是舍弃了所有防御,以胸膛直接迎向云随风的剑锋·一蓬同样绯色的烟雾自他袖中腾起,像是打翻在水中的一盒胭脂,丝丝缕缕地荡开在被剑气斩碎的空气当中。
馥郁的香气迎面而来,云随风虽在刹那间屏住了呼吸,却仍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他旧毒未清,内力被制,早已经感觉力不从心,此刻又被这毒雾所激,喉间顿时一阵腥甜。
趁此机会,曲清商欺身逼上,钟林毓秀与兰摧玉折的招数带起一阵劲风·云随风无力躲闪,横剑封在自己胸前·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却还是运起最后一点断续的内力,左手二指抹过剑脊,右手猛然挥出·剑气喷薄,寒若霜雪的剑光亮得刺眼。
曲清商被他硬生生推后了半尺,长风乱云之中,是迎面刺来、至罡至烈的一剑·他抬起眼,看到云随风手中的长剑上光芒流溢,明如天上月;那双黑瞳带着至纯的杀意,亮若晨间星。
——那一瞬间曲清商甚至相信,自己必定会死在这样的一剑之下··剑尖撕裂衣料,斩断青丝,直直地没入台柱·迸溅的石屑中,利刃刺透衣领,距离曲清商的脖颈不过一寸。
短促地吐出在方才那一刻窒住的气息,曲清商的脸上慢慢地重浮笑意··他的猎物,终于撑不下去了··毒性趁着运功的间隙蔓延全身,云随风已经看不清东西,他知道自己本应绝杀的一剑偏得离谱,却连抽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手指不听使唤,他亦感受不到左臂的伤口,只觉得无尽的寒冷与困倦··曲清商抬手,执起云随风一缕散落的长发,凑在唇边轻轻一吻·白衣的道子再也支撑不住,颓然摔倒在地,那缕黑发便像流水一般从他的指间溜走了。
漫天的碎纱打着旋飘落,高台上好像下了一场新雪··.·俯身将人横抱起来,曲清商低头看着道士的面孔·云随风此时头脑一片混沌,却未完全失去意识,也正强撑着在看他。
因为失血过多、又受了内伤,他的脸色一片苍白,眉峰亦紧紧蹙着,唇边渗出些许血色,却依旧是坚毅清冷的一张脸··曲清商俯下身,用舌尖舔了舔对方的唇角·云随风扭头想躲,身体却是动弹不得。
寒冷和眩晕正一分一分抽去仅存的意识,他终于坠入了那片黑暗的深渊··“呵……”曲清商满意地抬头,脸上明明挂着笑,眼中反而尽是戾气。
唇齿之间是再熟悉不过的腥咸,却渗着丝丝缕缕的冰雪香味儿··——这是他有生以来捉到的,最美味的猎物··.·身披绯色长裙的男子一手扛着昏迷不醒的白衣人,一手拨了拨鬓边那绺被剑削断的头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下高台。
青楼的鸨母从门后跑出来,不见了在客人面前八面玲珑的笑脸,扑通一声跪在曲清商的面前,不住地打颤··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曲清商并不看她,只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来掷了过去:“浸在烈酒之中化开,每屋一碟以香点燃,可解你全楼的‘梦浮生’之毒。”
“谢……多谢鸩羽公子大恩大德”鸨母连忙叩头,见曲清商抬脚要走,咬了咬牙,道,“公子先前所言,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如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瞪得溜圆,喉中赫赫有声,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方才还被曲清商拿在指间把玩的判官笔,不知何时已不偏不倚地插在她的胸口·大片暗红的血色湮开在锦绣牡丹的纹样上,丰腴的身躯像团死肉般轰然倒地·曲清商轻轻一叹:“全楼一百五十二条人命,莫非还抵不过这雕梁画栋与七重纱幕”·没有人能回答他,淫靡的歌舞声早已停歇,天井里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曲清商慢慢往外走去,赤足上沾了血,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踩出一溜粘腻的印子,再被绯色的裙摆扫得模糊,仿佛一步一红莲的修罗··.·.·.·.· ·☆、〇三.泛若不系舟(上)· ··.·西方天幕上的晚霞慢慢暗淡下去的时候,画舫上的灯火就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
眼下临近三月初三,祭祀花神的日子,长安城中虽有宵禁,值夜的军士们却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在从曲江池通向外渠的河道上,更是游人如织,楼船箫鼓··大的画舫雕梁画栋,描金楼檐上挂着一圈红纱宫灯,在风中晃晃悠悠,明灭的灯火如同女人流转的眼波。
小船上的则多是来此寻芳的恩客,富家公子昂首立于船头,只待看中哪家姑娘,便登上木制垂梯,享一夜巫山云雨;偶尔也有贫家书生,三五人乘着一艘小舟,在画舫之间蜿蜒行进,说不准便又是一段凤求凰的佳话。
歌舞彻夜不休,琵琶声声奏起别怨离愁·薄纱窗扇上映出内里纠缠的肉体,影影绰绰好似台上的皮影大戏,诉着才子佳人的花前月下··云随风便是在这样一片花团锦簇之中醒来,一瞬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头脑依旧晕晕沉沉,惯用的长剑并不在手边·他闭上眼睛,平心静气,先前青楼一战的记忆忽地涌入脑海·绯色长裙的男人、诡异难测的奇毒、纵横的剑气、纷飞的纱幕,还有最后那印在唇角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云随风猛的睁眼,撑着床榻翻身坐起。
屋中除了他,还有一人坐在桌前,不知正翻看着什么,手中一支炭笔写写画画,曲清商却不知去了哪里·云随风心中警觉半分不减,深吸一口气道:“不知阁下何方人士”·桌旁那人闻言,低笑一声,合上手中的东西,转过身来:“这才过去一日,小郎君便翻脸不认人,真是让清商好生伤心。”
“你……恶贼”云随风脱口而出,那被他骂了的人却还在笑吟吟地望着他·在他昏迷之时,曲清商已经换上男装,万花谷的衣服最是层层叠叠,又兼是暗哑的玄黑色调,与他早先身着女裙的纤细妍丽大不相同,是以云随风一时竟没有认出他的背影。
云随风试着调息,不出所料地发现行气受阻·而更令他讶异的是,曲清商封他武功的并非寻常的点穴截脉,而是在他手臂曲池、膝间委中、腰后命门的位置,钉入数枚短短金针。
倘若是以真气封脉,或许还可以用内力强行冲开·但他尝试着自己解穴,紫霞功且柔且刚的气劲打在金针上,却好似泥牛入海,并无半分用处··这种手法诡谲非常,云随风过去闻所未闻。
他手中无剑,内力被封,反倒平静下来,冷声开口:“落在你的手中,是贫道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喊打喊杀,当真晦气,”曲清商搁下笔,托着下巴看他,“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小郎君怎就这么煞风景”·对方言辞之间的轻佻令云随风皱了眉,然而他却清楚此刻并非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周围环境·屋子不大,却用屏风隔作两半,一旁搁着琵琶与牙板,并不似寻常良家女子的闺房·地板微微晃动,半敞着的窗外送进来习习凉风——应当是在某艘画舫之上。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舞乐之声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云随风眼神微凝,他虽然被金针封脉,日常行动却是无碍·曲清商看起来只有一人,又并不想杀他,若他能找机会跳入河中,应是有趁乱逃走的机会。
只可惜还未待云随风想完,便听得曲清商凉凉开口:“小郎君若是敢逃,那我便在渭河里下毒,让今日水上的所有人为你陪葬·”·云随风又惊又怒,袖中双手猛地握紧,却又缓缓松开。
他压下心中滔天杀意,翻身下榻,走到桌边坐下,道:“有东西吃么我饿了·”·没有引来预想之中的反应,曲清商不满地撇了撇嘴。
他把手中的图纸折叠起来,小心地藏在袖中,方从一边的包袱里翻找出几块干粮,隔着桌子推到对方的面前·云随风此时确实是饿了,并不怕他会下毒,就着桌上的冷茶吃得干干净净。
一餐食毕,云随风方才抬头,直视曲清商,道:“你擒我,却不杀我,究竟有何目的”·“请小郎君去恶人谷一叙·”·意料之中的答案,真正让云随风奇怪的是,为何偏偏是自己。
他是孤儿,从小在华山长大,三个月前方才出师下山·他虽然早就听说过鸩羽公子的恶名,但却与其素未平生、更无仇怨,根本犯不着对方专门布局来对付·是以他又问:“为什么”·“此事说来话长,”曲清商竟是叹了口气,“你也知晓,恶人谷凶山恶水,又多是不事生产的亡命之徒。
为保谷中众人生计,不得已辟了一块尸菜田·最近收成不好,我看小郎君细皮嫩肉,定是当花肥的上佳材料……”·云随风听他越说越不对,到最后已成了全然的胡扯。
曲清商见他面色不豫,又改口道:“米丽古丽一直修习各类驻颜之术,最近偶得一方,需要四月十二日出生的童男一名·我从昆仑一路走到长安,只遇到小郎君一人,自然要快些动手,免得被旁人抢去——”·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这话比刚才更加无稽,云随风却听得一怔——因为他确实是四月十二的生辰。
那日刚巧也是风神飞廉的诞辰,所以师父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只是他自小便是清淡冷然的性子,没几个熟人,朋友则更少,也不知曲清商是从哪里打听到这种私事。
云随风皱眉望向曲清商,想从中看出些许端倪··除却前一日从露台上跌下时的惊鸿一瞥,这还是云随风第一次认真端详他的脸·曲清商确实长了张端丽面孔,眉梢眼角斜斜上扬,笑起来时狡黠得像只狐狸。
然而若是他没记错,“鸩羽公子”的名号,已经威慑江湖二十余年·可曲清商看起来却至多不过二十四五,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又怎能犯下那桩桩令人胆寒的血案·这人身上有太多的谜团,说话更是信口开河胡言乱语。
云随风的眼神愈发审视,曲清商却反而毫不躲闪地对上他的目光,笑嘻嘻地说道:“我会看相,小郎君要不要算上一卦”·“你说·”·“你我有缘。”
“……什么”·“红鸾星动,天喜桃花——自然是,姻缘·”·云随风差点捏碎手中的杯子。
他早该知道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却偏偏就是没长记性·云随风寒着脸起身,往屋中被屏风隔开的另一边走去,却听见身后曲清商道:“小郎君最好不要过去。”
·云随风充耳不闻,他一点也不想多看这个人一眼,信步绕过屏风,想寻个清静的角落待着··脚下踩中了一块布料,云随风停步,低下头,蓦地呼吸一窒,不禁倒退两步。
屏风后的地面上躺着一个姑娘,她身上的长裙华美而整洁,广袖和裙裾在地上铺散开来,头上高髻与簪花丝毫不乱,好像只是在此小憩,唯独娇好面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涣散的瞳孔直愣愣地望着云随风。
云随风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俯身,伸手摸向她的侧颈··“有毒哦,小郎君最好别乱摸·”那个人的声音恰恰在此时传来,明明隔着屏风,曲清商却好像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云随风的手指一颤,停在那姑娘的脸上方几寸处·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又何必自寻苦楚·她的胸口根本没有伏动,也没有鼻息,恐怕早在自己还昏迷不醒的时候,这个姑娘就已然遭遇了曲清商的毒手。
他默默地站起来,脱下外袍,盖在尸体上··“曲、清、商”·屏风轰然倒塌,曲清商对这声怒喝没有任何反应,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打了个哈欠,瞥向屏风后挺立的白衣身影。
“小郎君不听劝,这可没办法·”·云随风跨过被他自己一脚踹翻的屏风,向曲清商大步冲去·就在此时,他们身处的画舫骤然减速,他被一股惯性拋向后方,一时失去平衡,仰面摔去·曲清商飞身掠来,单手揽住云随风的腰,旋身站稳。
窗外一片喧闹,是女人的尖叫,物品被碰翻的声音,与盔甲碰撞的金属脆响·几艘尖头小船中间拉开绳网,将画舫拦在江面中央,许多拿着火把的人奔上甲板,场面一片混乱。
火把明灭的光芒里,红底黑边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神策”·.·并不理会哭天抢地的老鸨,一队神策士兵便一股脑地闯进画舫,冲进恩客留宿的回廊。
也不过问,便直接踹开屋门,一间一间地搜查开去··大部分房间里,都有衣不蔽体的姑娘惊叫着缩回床脚,恩客们则骂骂咧咧地穿上裤子;也有正打得火热、在床上纠缠成一团的。
眼下这间房间中的两人显然属于后者,其中一个把另一个压在桌上,吻得忘情,听到门被踹开,才喘息着回头——居然是两个男人··年轻的神策士兵生怕长针眼,厌恶地“呸”了一口,就要关上屋门。
却听到身后一声低喝:“慢”·.·神策士兵们去而复返,曲清商维持着将云随风的双手反扣在身后的姿势,慢慢支起身子:“军爷,怎么了”·他扬起那张人畜无害的妍丽面孔,万花谷墨色的外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如瀑的黑发散了一背,嘴唇因为亲吻而显得有些红肿,一副潸然欲泣的模样。
然而那喝令开门的神策军官却并没有看他,鹰隼般的眼神缓慢而谨慎地将云随风上上下下扫了几遍··他慢慢抬起手臂,跟随在他身后的神策士兵们迅速奔进屋子,作合围之势:“把这两个人都绑起来,带走”·.·.·.·.·· ·☆、〇四.泛若不系舟(下)· ··.·听得长官下令,便有两个人拿了绳索走上前去,想将云随风与曲清商擒下。
曲清商垂着双手,并没有反抗,似乎是要束手就擒·见他这般反应,反倒是神策长官喝止住两个属下,道:“此人恐怕是春宵楼灭门一案元凶,善于用毒,不可妄动。”
听到这话,屋中的神策军士们顿时谨慎起来,手中兵器纷纷出鞘,缓慢而谨慎地朝二人聚拢··“呵·”·曲清商忽然笑了··依旧是那张人畜无害的妍丽面孔,他周身的气息却在瞬间变得肃杀。
众目睽睽之下,曲清商慢慢放开云随风,白皙修长的手指从鸦黑的大袖里探了出来,忽的一扬·“小心”·统领一声暴喝,周围军士们皆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脸——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原来不过是曲清商在虚张声势。
发现自己上当的神策军士们顿时一阵恼怒,也不顾得许多,举起兵刃便冲上前来·“唰”的一声轻响,在一片混乱的屋中几可忽略不计·统领却看得清楚,竟是曲清商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双手,足尖一勾,将一只小小的瓷盒顺着地板踢了过来·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黄杨木的地板打着蜡,十分光滑,那只瓷盒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便“啪”的一下撞在了统领的靴底,滴溜溜地打着旋。
统领登时想起,之前青楼中妓女与恩客们凄惨的死状,只叫道“后撤后撤”便向后急退而去,用袖子遮掩口鼻·见首领如此失态,他身旁的其他神策士兵顿时也晃了神,如过江之鲫般朝门口跑去。
不大的房间之内,一时兵荒马乱·而曲清商却趁此机会,一把揽住云随风的腰,破开雕花的窗户,跳了出去·似乎仍是前夜场景的重演,两个人身上笼着轻薄窗纱,相拥着下落。
只不过这一回,却是曲清商搂着云随风,从画舫二层直接跳到了甲板上··这样大的动静,把甲板上的人都吓了一跳,曲清商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蹬着船舷直接跃到了下面一艘小舟上。
“什么人”·一个神策士兵提着枪,骂骂咧咧地晃了过来·上画舫搜查原是件美差,不光能从老鸨手里榨得几钱银子,万一真搜着了,说不定还能赚上免费的一夕温存。
是以他此刻留守舟中,满心满腹都是不乐意,见两个人莫名其妙从画舫上跌了下来,也不多言,从腰后拿下马鞭就抽··——然而,神策士兵始终没有听到预料之中的,鞭子落在肉体上的那声脆响。
他有些诧异地抬眼,却见曲清商左手揽着云随风,用右手的长袖缠住了他的鞭稍··鸦黑的大袖轻轻一震,神策士兵便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灌注了真气的长鞭坚硬如铁,曲清商顺势朝前一推,对方便连人带鞭一起摔进了河里。
从跳下甲板、到接住一鞭、再到把人推入河中,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不过一息时间·曲清商听得画舫上一片喧闹,也不再耽搁,蹲下身子摸到船板上的几个铁扣,上面连着的锁链另一端钩着画舫的船舷。
他用力将环扣掰下,转身一把扯住桅杆旁的绳子,“哗啦”一声便将风帆放了下来··“抓住他们”·追兵的声音这才从画舫上传来。
原来他们慌里慌张地躲了半天,那只瓷盒却兀自转着停了下来·有人大着胆子用枪尖一戳,却看见嫣红的脂粉从碎裂的瓷片中洒了出来——原来不过是一盒胭脂。
·同样的伎俩,居然连续中招两次,也难怪神策统领气急败坏,招呼着手下冲到窗边,准备追下去抓人·然而就在这时,不知是谁一脚踩爆了窗前地上的一个生宣叠成的空盒,一团淡紫色的雾气登时腾了起来·依旧是花香,却又烈得逼人,仿佛有人用春天的百花酿了一樽醇酒。
浓郁的香气沿着鼻端直冲入脑,冲乱了视线、隔绝了声音,目之所及一片混沌昏沉··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毒……统领脑海中转过最后一个念头,沉沉扑到在地。
离窗边最近的几个神策军士亦是吭都没吭出一声,便纷纷踉跄倒地·其余人见到这诡异场面,忙不迭地退出屋子,皆是两股战战··没了统领的指挥,这群军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窗户是不能走了,但是又有谁能保证,长廊和楼梯里没有那人早就布好的局·是以当他们终于追到甲板上的时候,那艘小舟早就已经不见踪影·夜风浩荡,曲清商昂首立于船头。
长发高高扬起,一袭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小舟原本便是神策的战船,尖头窄舷、吃水极浅,风鼓满了帆,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向前冲去,很快就冲出了神策军在河道口拦起的搜查线,将灯火通明的画舫与其余小舟抛在了身后。
.·因为是顺风,小舟很快便驶入河道,算是离开了长安城的地界·曲清商心情愉悦地回了船舱,却发现云随风自从上船,便一直跪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过话、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不禁有些奇怪,凑过去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小郎君,怎么这么老实”·“……”·“莫非你还真以为我会在渭河里下毒”曲清商又凑近了些,习惯性地用食指点点嘴唇,笑不可仰,“若真是如此,至少得带上一马车的□□罢这点常识都没有,难怪被人骗。”
面对他言辞间的调笑,云随风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抬起头来,望着曲清商,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翻涌情感··就这样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那群神策,是冲着我来的。
为什么”·曲清商一怔··之前在画舫里时,那个神策首领确实是在确认云随风的相貌之后才下令抓人·这本是个不起眼的细节,没想到却被云随风注意到了。
曲清商眨眨眼睛,笑道:“想来是小郎君的相貌着实出众,才令人一见倾心——”·“为什么”云随风低低地吼了出来,打断了那人的胡言乱语。
他猛地攥住曲清商的手腕,语调因为愤怒而颤抖:“你杀掉这么多人,只为擒我至此”·“唔……”·曲清商被他握住腕子的时候,便是一声闷哼,两条俊秀的眉也皱了起来。
云随风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自在画舫里便压抑着的震怒此刻全然发泄出来·他狠狠将人按上身后的舱板:“他们说春宵楼被你灭门,复又杀了那个画舫上的姑娘,还有被你毒倒的几个神策——这些活生生的人命,在你眼中都是儿戏么”·然而曲清商并没有回应他的质问,只皱着眉,喃喃地说出一个“疼”字。
见对方似是不懂,便又重复了一遍,“我很疼……”·云随风这才注意到,在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个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非常的伤口,应该是被什么人粗暴地挑断了手筋,又草草接上。
怪不得曲清商用左手执笔,打斗时也从不用右手——彼时云随风只以为他是托大,却没想到竟然是这般缘故··只可惜,对方这难得的示弱并没有引发云随风的任何同情,一时倒只觉得可笑。
他近乎残忍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尖狠狠碾过伤口的位置:“原来你也会疼”·曲清商疼得脸色煞白,额上的冷汗涔涔而落·但他还是强撑着抬起脸来,望着云随风近在咫尺的面孔,慢慢弯起唇角:“你说的没错……那些人命在我眼里,就是这般,一文不值。”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你——”·云随风双目泛红,身上杀气愈胜,如同出鞘的长剑·曲清商却丝毫不惧,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加深了几分。
他伸出左手,慢慢抚过对方的眉眼,描摹着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小郎君是要为民除害吗”·他的语调五分挑衅五分轻佻,却如同一桶冰水猛地将云随风泼醒。
无边的杀意在触到封脉金针的瞬间溃散殆尽,被封住的真气无处循行,一时间居然让他气脉逆乱,喉间泛起一阵腥甜··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随风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再也没看曲清商一眼,默默走到船舱中离对方最远的角落·战船中并没有供人休息的房间,是以云随风只拢了拢衣襟,便在地板上侧躺下去·曲清商盯着他颓然的背影看了一会,复又从袖中掏出图纸与炭笔,在油灯下写写画画。
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只见烟涛微茫,小舟如芥··.·.·.·.·· ·☆、〇五.孤馆灯花落(上)· ··.·手腕依旧疼得厉害,眼前的的机关墨线仿佛有生命的活物,纷纷叫嚣着纠结缠绕。
曲清商猛的合上图纸,用左手握住右腕,慢慢揉捏着··云随风已经睡下了,船舱之中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有规律地拍打着船舷,与头顶风过白帆的声音·明净的月光照进屋内,在地板上投下窗棂纤细的影子。
曲清商吹熄了油灯,慢慢地蜷起身子,将自己缩成角落中小小的一团··恍惚中他好像又听见了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青灰的瓦片上,又一串一串地流下来,好像晶莹的珠帘。
“下雨了……”·他轻声自语·风中是青草的香气,远远送来不知何处的笛声·师兄总是说,万花谷是个很美的地方·虽然他从来没去过那里,但在想象中,应该也有一块地方会有这样一片蒙蒙细雨。
脚下一片猩红,连带着身上的玄衫也有大片大片暗色的痕迹,是尚未冷却的血·那个给了他一切、又带给他噩梦的人,安安静静地倒在雨里,长发散开像是一朵黑色的花。
江南三月的柔柔春雨,冲淡了地上的血迹,亦冲散了空气中的腥味·只剩一缕清幽的沉水香气,固执地在他的衣角盘旋,久久不愿散去··.·曲清商在漆黑的夜里翻身坐起,冷汗透裳,喘息急促。
春雨、血迹、沉水香气……都不过是梦中的臆想,只有窗外一轮清冷明月,在身上投下白沙似的亮光··又是这个梦,曲清商闭上眼睛。
手腕还在一抽一抽地疼着,五根手指虚虚地摊开,竭尽全力也握不成拳,就像他竭尽全力也抓不住的那些过往··身后,云随风也被他的动静吵醒了,警惕地坐了起来。
他内力虽然被封,五感却依旧敏锐得很,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靠近·曲清商坐在地板上,略喘了一会,便摇摇晃晃地起身·云随风不知对方又要玩什么花样,颈侧却忽的一凉,原来竟是被曲清商袖中的判官笔抵住了动脉。
虽然有几分吃惊,但云随风的心中并无惧意,只当是这恶贼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却不曾想,曲清商居然就这这个姿势,将他拉倒在地,一手一脚旋即压了上来:“睡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初醒之人真实的困倦与疲惫·云随风浑身僵硬,想要将人推开,颈侧的寒意却又令他不敢妄动··鸦黑的大袖覆在身上,丝绸细滑的纹理蹭着他的手背,而那人的体温也逐渐透过衣料传了过来,将他的后背灼得一片滚烫。
曲清商似乎真的单纯需要一个人来抱着,云随风只听见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和着轻轻的涛声,安静得如同臆想··.·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前夜之事,仿佛那相拥而眠的一晚从未发生。
许是为了逃脱神策军的眼线,曲清商并没有将小舟停在任何一个渡口,而是随意选了处浅滩便上了岸·而后,便从驿站偷了两匹马,带着云随风一刻不停地朝北赶去。
如今正是暮春时节,天蓝水清、日光和煦,倘若三五好友结伴踏青,倒也是美事一桩·只可惜两人各怀心思,连貌合神离都嫌勉强··曲清商在赶路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避开人多的城镇,甚至偶尔还会在沿途的客栈歇息一晚。
他本就长了副妍丽的相貌,兼之总是言笑晏晏的表情,半分都不像是在押送,反倒是云随风总冷着脸,仿佛一尊煞神··这般日夜兼程,很快便到了马嵬驿地界·曲清商停下休整一天,采买了些干粮杂物,又换了马,复又上了路。
走过殇阳道,黄土夯实的官道就到了尽头,只剩下行脚商的骡马踩出来的细细小路,沿途的人烟也逐渐稀了·傍晚时分,两人才路过一座小镇,曲清商远远看到路边有间客栈,便勒停了马,解下褡裢,准备在此歇息一晚。
昆仑正是化雪的季节,进山的路泥泞不堪,行脚商也少了许多,客栈里冷清得很·客人只有他两人,昏昏欲睡的掌柜从柜台后抬起头来,招呼伙计上前招待··“这么晚了,二位客官当是住店罢”小伙计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脸庞稚嫩得很,一双眼睛看起来却非常机灵,“待会我就帮二位把马牵到后院去喂,保证是上等的马草。
好几天都没客人,我们大堂里的桌子脏得很,不过客房每天都还收拾着,客官尽管放心·对了,小店很是有几样拿手好菜,是给您送房里去”·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曲清商压根没插得上话,反而觉得有趣。
因而他颇塞了几串钱给小伙计,颔首道:“饭食就不必了,烧几桶热水送到房里·”·小伙计得了钱,眉开眼笑地跑了·掌柜的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放下手中的算盘,引着二人去了一楼的客房。
房间不大,泛着一股空屋特有的潮气·曲清商照例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云随风吃了,就听见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却是那个小伙计按照吩咐,提着热水上楼来了。
水桶太大、小伙计人又太小,吭哧吭哧地半天挪不了几尺·而屋子里的那只浴桶又足有半人之高,他垫着脚尖举了半晌,也没把那桶水倒进去·云随风扫了曲清商一眼,后者正趴在桌上研究那张从不离身的图纸,并没有任何上前帮忙的意思。
于是他道了声“我来”,一托桶底,将热水倒了进去··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客官您真是个好人”小伙计气喘吁吁地开口,“过去这活儿都是大刘他们干的。
现在他们都回去收早麦了,要不是您,我还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他嘿嘿地笑着,“柴房就在后面五六步远的地方,客官您能不能帮我再提两桶来”·云随风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曲清商的反应。
这一路上,曲清商虽然没绑着他,却也时刻提防着他逃走,从未让云随风离开过视线之外·果不其然,听到小伙计的话,曲清商半转过身看他,略挑了挑眉·云随风明白他的意思,只得苦笑道:“你把水提到门口,我给你倒进去。”
小伙计闷闷地“哦”了一声,却还是提着桶去了·所幸屋中的浴桶也不算太大,有云随风帮忙,不多时便灌得差不多满了·在提最后一桶水进门的时候,不知怎的,小伙计脚下一滑,登时“诶呦”一声,摔倒在地。
大桶的热水全泼在地上,云随风连忙伸手去扶·而那小伙计仰躺在地上,满是汗与水的脸上,之前那嬉闹与精疲力竭的神色倏然消失不见·他握着云随风伸来的手,无声地开口——师兄。
——你和师叔,怎么……·云随风微不可闻地颔首,他的身体刚好挡住了曲清商的视线·小伙计往屋中瞥了一眼,似是极为忌惮,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简短道——神策,救你。
并不待云随风再问什么,小伙计已一骨碌爬了起来,夸张地揉着屁股,提着水桶一瘸一拐地走了·云随风关上门,看见曲清商依旧趴在桌上研究图纸,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全然没有上心,听见他回来,打了个呵欠道:“道长要不要一起洗”·“……滚。”
.·刺着银线的腰带、繁复精巧的玉佩饰物、鸦黑的外衫、雪青的中单、内里贴身的里衣……曲清商毫不避讳地一件一件脱着衣服,皆随意扔在地上。
万花谷层层叠叠的衣衫之下,他的身体却是单薄清瘦,薄薄的肩胛正中是一道的深邃沟壑,顺滑的黑发流水一样沿着后背的曲线淌下··“哗啦”一声水声,是曲清商抬腿跨进浴桶。
云随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也在看他·隔着蒸腾的水汽,曲清商的面孔有些模糊,然而全然□□的身体却还是让云随风一阵尴尬·年轻的道士深吸一口气,默念一声“无量天尊”,便闭目调息,压下胸中翻腾的血气。
“小郎君这还害羞了”曲清商回身坐在桶中,笑得花枝乱颤·云随风不愿理他,只顾闭目养神··前面那一番折腾了许久,如今入夜已深。
小镇的夜晚十分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却平添几分孤寂·巡夜人打着梆子自街上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苍凉嘶哑·云随风听着梆子响了三声,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道:“你洗好没有我要睡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往桌边走去,似乎是要拿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衣物·然而曲清商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站住·”·云随风心中暗暗一紧,没有转身:“怎么”·“不许动火烛。”
曲清商的声音里依旧带着笑,却仿佛带着彻骨的寒·熄灭灯火,在屋中人尚未习惯黑暗的瞬间出手,是最常见、却又最有效的偷袭手段·如今曲清商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便是完全识破了己方的行动。
云随风深吸一口气,道:“你何时知道的·”·“我们两个男人,掌柜的却问都不问,就只开了一间房;那小伙计提第一桶水时就已气喘吁吁,又如何能再提七八桶,中间却一次都不歇息”曲清商依旧趴在浴桶的桶沿上 ,居然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只懒懒地挥手,“把人都叫进来罢。”
.·.·.·.· ·☆、〇六.孤馆灯花落(下)· ··.·“你这恶贼”·先前那个小伙计破窗而入,显然已经在屋外埋伏了许久。
曲清商闻言一怔,居然噗的一下笑出了声:“你们纯阳宫里,骂人的话只有这一句么”·“你——”·“阿林,不必多言,”扮成掌柜的中年男子亦推开房门,朝云随风略一点头,却是向曲清商拱手为揖:“纯阳灵虚子门下,陆玉。”
曲清商一挑眉梢,竟也起身回了个礼:“万花芳主弃徒,曲清商·”·既然陆玉按规矩自报家门,那他也就恭恭敬敬地执了个晚辈礼·只不过他如今并非轻袍缓带的文人墨客,而是站在浴桶之中□□。
所幸木桶够高,堪堪能遮住下身·长长的黑发浸透了水,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发梢一直垂到水里·那被唤作“阿林”的小道士何时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差点从窗台上翻下去,“你你你”地指了他半天。
云随风见到此景,也不由尴尬地扭过头去·反倒是陆玉最为淡然,拔剑出鞘,道:“请·”·“前辈先请·”曲清商静然而立,慢慢地背过手去,看上去并无应战之意,甚至连浴桶都没出。
无数水珠顺着他的长发与身躯缓慢淌落,归入水面,不留半点痕迹··敌人圈地自囚,空门大开,这场景稀奇得近乎荒唐·陆玉却丝毫没有放松之意,他挽了个剑花,先行出招。
如水剑光夹裹着凛凛寒意,朝向曲清商不着寸缕的胸膛刺去·首击三分震慑七分试探,只为一窥敌人虚实,曲清商侧身避开这道剑气,左手有意无意地浸在水中。
一旁观战的云随风注意到他的动作,立时警觉,但随即瞥到判官笔就放在那堆凌乱的衣衫之间——曲清商当真无寸铁傍身,方才那个小小的动作,不过是用手撩起了浴桶里的水。
此举简直像是孩童的玩闹,令人哭笑不得,而陆玉脸色一凝,急急撤步,左手掀起一旁桌上铺着的麻布挡在身前·杯盘碗盏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简陋的烛台亦被掀翻,洒出来的灯油“呼啦”一下便燃了起来。
点点水花在半空划过数道弧线,映着灼灼火光,溅在破旧的桌布上,竟瞬间将布料蚀出片片焦黑·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是毒·鸩羽公子之毒,发于无形,止于无命。
任谁都无法预料那云诡波谲的毒物究竟是以各种手段加诸于身,待到发觉往往为时已晚,更多的人至死都不知自己究竟因何而丧命··幸得陆玉资历老练,反应敏捷,剧毒的水珠被他尽数挡了去。
而曲清商一刻未歇,手指灵动得像是在抚琴,水花裹挟着不知名的毒物四处飞溅··这间客房不大,拳脚兵器本就难以施展,加上无孔不入的水花,陆玉的行动处处受制。
他以剑气御敌,又投鼠忌器——那浴桶中的水不知被曲清商投入了何种剧毒,倘若剑气击破木桶,水漏洒出来,他们三人的立足之地将会更加狭窄··而曲清商裸身浸在毒水之中,却始终神态自若,更是令陆玉暗暗心惊。
此人何止是百毒不侵,恐怕连血管里流淌的皆是毒·“阿林”·那边战况胶着之间,云随风忽然出声呼唤·他原站在屋子的角落,不知是因为角度难及还是曲清商有意照拂,乱溅的水珠从未波及他。
阿林初次下山,从未想过武功高强的师叔竟会陷入苦战,更没见过曲清商这等诡异毒辣的敌人,一时手足无措,此刻听到云随风的呼唤才回过神来·两人目光一碰,阿林心有灵犀地解下背后的细长包裹,取出两柄长剑,将其中一柄拋向云随风,高喊:“师兄接着”·他话音未落,便有一道水流直逼面门。
曲清商之前并未将这个行为稚嫩的少年放在眼里,此时看他跳了出来,才随手撩起一捧水击过去·云随风接住剑,闪身挡在师弟面前,拔剑在空中连刺数下,快如点星,眨眼间将近身的水珠一一刺落。
“嗯小郎君倒是精神得很·”曲清商余光瞥到那抹白衣人影的英姿,冷冷地笑了一声··他侧身让过陆玉紧追而来的剑招,指尖弹出一串微小的水珠,后者立时收势疾退,在墙边站定。
云随风一言不发,横剑在前·阿林从他身后蹿出来,双手举起长剑·矮了他两头的少年与他并肩而立,努力地模仿着师兄那威严的气质,唯有深重的呼吸声泄露了紧张的心绪。
“阿林,”云随风语声淡淡,“小心·”·在他出声安抚时,陆玉亦投来暗含深意的视线·有了长者傍身,阿林精神大振,持剑跃出,云随风与陆玉同时变动步法,三人成合围之势,将曲清商圈在正中。
后者却好似全然不在意,他将散到脸颊上的头发拢上头顶,后腰靠住浴桶的边沿,以一副惬意的姿态环视在场三人,最后将视线定在云随风身上··身陷敌手,日夜颠簸,云随风脸色苍白,尚有难掩的倦意。
可他仍旧身量笔直,一对黑瞳光采灼灼,手中长剑冷若冰霜——·果然,这如雪一般冷傲的白衣道子,执剑的时候,最美··只可惜这柄剑现在正指着自己,招招式式毫不留情。
曲清商眼神渐寒,轻而缓地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退”·陆玉断声高喝·与此同时,曲清商的双手从水中猛地抽出,带出两道水流,利剑一般向前激射而去·素白的腕子轻轻一拧,水流便在半空回旋成圆,仿佛从旋转的伞面上甩落的雨珠,数不清的水花席卷了整间房屋,避无可避·阿林的临敌经验太少,此时竟吓得呆在了那里,云随风矮身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扑到角落。
唯有陆玉临危不乱,他一声清啸,剑光大盛,剑气在空中散成无数霜白剑影,竟有包举六合之势·这与先前云随风的招式如出一辙,内中蕴含的功力却截然不同。
前夜的打斗中,云随风急于制敌,每招每式皆全力以赴,气劲强硬但疏于变化,遇到曲清商这样擅于避重就轻的敌人便陷入了僵持,最终败在毒性的磨耗之下··相同的招式,师叔陆玉的境界则是大相径庭,力道看似温润,实乃厚积薄发。
他依旧穿着白日里灰扑扑的布衣,也依旧是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整个人的气质却完全变了·紫霞功圆融冲虚的内劲兜头罩下,无形无质的威压竟让曲清商连呼吸都是一窒·四溅的水珠在触到剑气的刹那,滴滴凝结成冰,又被四散的剑光斩为齑粉,簌簌落地。
屋中满地洁白,恍若下了一夜的霜··曲清商只感到一阵彻骨寒意刺遍全身,脚下冰凉沉阻,就连腰间的水面也结出一层薄薄的冰·他讶异地低头,指间捏起一片薄冰把玩,脸上的水珠映出满室烛火剑光,衬得一张面容阴森而妖媚。
“曲公子,你还有何花样·”·陆玉冷声开口,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动了起来·曲清商手指一弹,那薄如刀刃的碎冰便朝他的面门飞去,旋即被一剑斩落:“三才剑阵”·视野之中身影交错,耳边剑风呼啸。
只见陆玉的剑影缭乱纵横,转守为攻·云随风虽然被封了内力,但剑法仍在,且仗着曲清商不欲杀他,进击在前,为师叔掩护·阿林修为尚浅,身法却是轻灵如鹤,出其不意,一击便走,最能扰敌心神。
曲清商眯起眼,眼前三人协作默契,取长补短,一时间居然令他妄动不得·陆玉见势有利,便低唤了声“阿林”·年轻的师弟立即收剑跳开,趁陆玉一剑刺向曲清商,借机拉住云随风的腕子 :“师兄,走”·不等云随风迟疑,阿林便扯着他向门口溜去。
曲清商眼中杀意顿起,手中升腾起一道黑紫的浓烟,直扑陆玉面门·.·二人破门而出,跑回客栈的前厅·云随风这几日早见识过曲清商的种种阴狠手段,不由急道:“阿林,师叔他……”·“师叔一定能撑住的”阿林握着他的腕子不放,伸手打开客栈大门,“师兄你功力被封,神策就在不远——”·两人跨出门槛,顿时被院外的火光晃到了眼。
定睛看去,门外密密麻麻皆是人,包围了整间客栈,一概红袍金甲,整齐列队,火把林立,旗帜高耸··阿林看到列阵的士兵,面露喜色,向为首那人喊道:“将军那贼人就在里面”·跨在马上的统领并不理会这个少年,只用阴冷的视线将云随风打量一番,出声道:“阁下可是灵虚子门下云随风”·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云随风向统领抱拳道:“正是。”
“听闻云道长身上有一枚玉牌,可否借本将一观”·云随风闻言皱起了眉,他自记事起便长在纯阳宫,长辈只说他乃弃婴,不知父母何人。
有关他身世的全部线索,就是自幼带在身上的一枚玉牌,上刻“定”字,或许是他的俗家姓氏,但是师父曾特意叮嘱他不许随意拿出去示人··是以云随风沉吟片刻,行礼道:“凡俗之物,何劳将军亲自查看。”
“阁下若不是云随风,我等就不必在此耗时了·”统领如是说着,□□的骏马也感应到了指令,似要调头离去··“他就是我云师兄”阿林见神策问这问那的,急得跳了起来,插嘴道,“你们还磨蹭什么快进去帮我师叔……”·“阿林,休得无礼,”云随风按住他的肩,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拋了过去,“请将军过目。”
统领从锦囊里拈出那枚穿着金丝线绳的玉牌,手指抚过上面刻的“定”字,阴恻恻地勾起嘴角··他招了招手,一排士兵齐步上前,举起长弓,无数箭镞耀着火光,对准了二人——·“放箭”·.·.·.·.·· ·☆、〇七.春风对青冢(上)· ··.·毒烟逼面,陆玉不避不闪,一道剑气直贯而下,通彻天地。
致命的毒烟在逼近他周身之时,居然生生散了开去,好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镇山河内,万法归一,任何攻击都不能伤其分毫,陆玉借势反击,剑招迅猛·曲清商险险避过肆虐的剑风,手扶住桶沿,正思虑如何追击之时,自大敞的门窗中突然飞来数枝羽箭·两人动作皆是一顿,陆玉挥剑斩落箭矢,而曲清商撑住木桶翻身一跃,落地时掀起地上的衣服,鸦黑外衫卷住羽箭甩至一旁,旋即披在了他的肩上。
前厅传来云随风的急唤:“阿林”·陆玉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冲出门去··曲清商挑眉,刚摸到衣间的判官笔,又一阵箭雨噼噼啪啪地射了进来。
他纵身扑到走廊,扭头只见客栈的前厅一片狼藉,地上、墙上、桌上到处都是射空的羽箭··前厅里,云随风用肩背全力顶住木门,落下门闩,然后低头抱紧怀里的少年。
“阿林阿林”·他那活泼跳脱的师弟此时全身上下插了十数枝羽箭,奄奄一息地倒在云随风的怀中··“阿林怎么回事”陆玉疾步冲上去,快速点了阿林身上的几处穴道。
然而他胸前的几处箭伤皆是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血沫从微张的嘴里断断续续地涌出·陆玉见此情形,心已沉底——伤及心肺,恐怕……·“神策……放箭……”云随风早先的镇定全然无踪,话都说不完整,“阿林他……”·神策士兵松弦的刹那,阿林突然推开了他,挡在他身前,如雨的箭矢尽数钉在了少年的身上。
“师叔,快救救阿林”云随风的声音沙哑打颤,虽然他混迹江湖已有些时日,年少有为声名远播,但他终究年轻,还未曾体会过这等惊惶与苦痛。
陆玉望着身中数箭的少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师叔”云随风的语调几乎带了哭腔··“和神策联手,愚蠢透顶。”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走廊中飘来··曲清商走了出来,他通身只披了一件鸦黑的外衫,只在腰间用一根镶着玉扣的腰带草草系着·松松垮垮的衣襟半敞,一头墨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赤足踏在老旧的地板上,每走一步,修长的裸腿便自衣摆的缝间隙隐约可见。
“这种事情,你以为神策会费那个力气救人还是直接灭口来得爽快呐·”曲清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什么意思”云随风听得他话中另有含义,想起先前神策针对他的搜捕,以及曲清商不肯言明的目的,种种疑惑盘旋在心头,他又看向师叔,却见陆玉脸色阴沉,似是心知肚明,“师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玉并不答话,表情讳莫如深。
“到底是怎么回事”云随风忍不住大声吼道,“恶人谷要擒我,神策要杀我,我究竟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不说阿林他——”他说到这里哽住,低头看着怀里满身鲜血的师弟,阿林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云随风觉得有什么同样扼住了自己的呼吸,“都是我害的……阿林……那么多人……”·“风儿,此事与你无关,莫要胡思乱想。”
陆玉开口道,语气生硬··曲清商嗤笑一声··“曲公子,”陆玉站起来转向曲清商,“现下神策更不可能放过你·”·“好笑,我曲清商还要指望你们这群正道人士放过不成”曲清商再次嗤笑起来,判官笔在他的左手里打旋,“那么,陆前辈现在是要打恶贼,还是打官兵”·他话音未落,窗外破空声响,又是一阵乱箭射进屋里。
这次的箭镞上燃了火苗,钉在木质的房屋内,浓烟霎时弥漫开来··陆玉俯身拉起云随风,急道:“快走”·云随风还紧紧抱着阿林,他踉跄了一下,环视屋中熊熊燃起的火势,意识到神策是要将他们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
他跌跌撞撞地站直,模糊的视野下方丛立着几根惨白的尾翎,正是扎在阿林身上的羽箭,他又垂下目光,看到少年的头无力地歪在他的胸口,眼中的神采正逐渐灭去··“阿林你撑住……师兄带你出去”云随风喃喃道,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几人压低身子跑出后门,荒芜的院落里杂草丛生,带火的羽箭越过屋顶射进后院·云随风双手抱着阿林,神思恍惚,陆玉贴在他身后挡下流矢,转头时,却见后院的篱笆外也亮起了火光,箭雨迎面射来·曲清商大袖一展,判官笔滑至手心,如墨夜色中耀起星点萤火,数尺之内的箭矢皆扭曲斜落。
黑衣的男人青丝披散,手执一杆判官笔,衣领松松地敞开,露出大半肩膀,他跨过倾颓的篱笆,光裸的足底踏在荒草之上,窸窣作响··原本细碎的虫鸣不知何时已然消失无踪,晚风吹来的尽是浓烟与血气。
曲清商环顾四周,神策士兵的身形影影绰绰,火把与兵刃在黑暗中熠熠发亮··金甲的神策统领策马绕过客栈,将玉牌收进怀里,看了看重重围困中的猎物,简短下令:“杀。”
.·几人被围困在客栈的后院之中,身后木质构架的房屋已被火箭引燃,像是一支熊熊燃烧的巨大松明·空气一片灼热,不时有点点火星迸射而出,情势愈发凶险。
陆玉与曲清商背向而立,因为共同的敌人而组成了暂时的同盟,将云随风和阿林护在中间·神策统领见他们已无退路,便不急着上前,只下令弩手轮番房间,旨将耗尽对方气力,将人逼死在此处。
“曲公子小心”·一枝羽箭越过二人防守的战圈,射向曲清商,陆玉情急之下伸手一挡,竟是生生握住了桦木的箭杆·曲清商略显讶异地瞥了陆玉一眼,看到有鲜血正顺着对方的指缝滴滴而落。
他接过那枝羽箭,掂量了一下,忽然抬手,朝前掷出·羽箭直直朝向神策统领而去,竟然不比方才射来时的力道小上多少·后者忌惮鸩羽公子之名,连忙挥刀格挡。
却不曾想,□□坐骑偏在此时高声嘶鸣,扬起了前蹄··马儿是军中专门驯养的战马,原不应该这般轻易便惊动,也不知曲清商随着羽箭一起掷出的是什么,居然能让其慌乱至此。
仓促之间,神策统领狠狠扯住缰绳,仰头避开那要命的羽箭,却忽然觉得身后一沉,竟是曲清商翻身跃上了他的战马·脖颈一凉,判官笔的笔尖虚虚点在他的颌下。
曲清商右手环住神策统领的腰,用一个旖旎之极的姿势,凑在他耳旁道:“东西交出来·”·这声音里带着笑,神策统领却听得一颤,一滴冷汗慢慢地顺着鼻尖淌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伸手入怀,慢慢地掏出了那块玉牌——然而就在曲清商伸手欲接的刹那,他居然反手将玉牌向后掷去·不过巴掌大的精致玉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白光,曲清商眼神一凝,足尖轻点马鞍,整个人向后一跃。
鸦黑的衣摆在空中翻折如同鸟儿的羽翼,曲清商大袖一展将玉牌兜住,人却已经陷在了神策军的包围之中··恰在此时,响起一声清越剑鸣·只见白衣如鹤,陆玉一式六合独尊,生生破开重重金甲。
曲清商亦不恋战,虚晃一招,便与其合力突围而出··.·几人沿着山道向前跑去,身后流矢不断,神策士兵紧追不舍·转过一处山崖,陆玉忽地停步,道:“云儿,你先走。”
云随风心头一坠:“师叔”·“我在前面林间备了马,你随曲公子先走,”陆玉抬头望见云随风近乎惶急的面孔,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淡然又温暖,“师叔早过了热血的年纪,说着谎话劝同伴离开,自己留下来送死。
阿林用命换来的一线生机,我不会浪费·”·“可是——”·“你要带阿林走·”·陆玉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云随风猛地一震,抑制不住声音中的颤抖:“师叔,保重……”·“快走”·云随风咬牙转身,抱紧怀中气若游丝的少年,向树林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曲清商却没有跟上,只望着陆玉的侧影,语声讥诮:“陆前辈诓人的话说得倒是流利,那群神策根本没打算留下活口,以寡敌众,死路一条·”·“那又有什么关系。”
·陆玉撕下一条衣襟,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剑·追兵的声音又近了点,逐渐往他们二人藏身的断崖下追来·曲清商歪了歪头,忽的笑道:“陆前辈好不容易把小郎君‘救’出来,这下又要送回恶贼的手里”·擦拭的动作一顿,陆玉抬头,直视着面前衣冠不整的男人,肃然道:“你不会杀他。”
曲清商垂下目光,片刻,却是慢慢收敛起脸上轻佻的笑意:“方才多谢陆前辈相救·”·陆玉微一颔首,无声地朝曲清商抱拳行礼,便转身往来处走去。
神策的追兵们已经到了,金甲的武士们围成一个半圆将他锁在正中,无数尖锐的□□在黑暗中闪着寒光·无数火把的映照下,他白衣的身影显得无比单薄,却如铜墙铁壁般不可撼动。
曲清商望着陆玉的背影,亦揽袖还礼,随即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在他的身后,陆玉扔下手中被血污浸染的衣襟,右手挽了个剑花,擦拭干净的剑锋在火光的照映下亮如明月。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人一脸严肃地说,我早过了热血的年纪,说着谎话劝同伴离开,自己留下来送死··……真是愚蠢··陆玉勾了勾唇角,不知是笑人还是自嘲。
他左手二指抹过剑锋,踏前一步,学着那个人的语气,淡淡开口:“谁人来战”·浩荡剑气冲天而起,木叶萧萧而落,如同纷扬的大雪··.·.·.·.·· ·☆、〇八.春风对青冢(下)· ·.·兵戈与缠斗的嘈杂声响愈隔愈远,林中静得吓人,曲清商的脚步踩过荒草,沙沙轻响。
前行不久,果然看到拴在林子深处的三匹马,云随风正抱着阿林跪在一旁的地上·曲清商花了许久才解开缰绳,将其中一根丢给他,却看到云随风捧住阿林的脸颊,不住地唤着对方的名字。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阿林无声无息地闭着眼睛,满脸都是冰凉的汗水,触手一片湿冷,惨白的肤色映衬着唇边的血迹,触目惊心··“他没救了,扔掉罢,带着碍事。”
曲清商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云随风的心脏上,他强自定下心神,抱起阿林走到马匹旁边·可是他内力被封,轻功难以提气,又不敢乱动怀里的伤者,连马背都上不去。
“再不走,神策可是要追来了·”曲清商已经上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压根没有帮忙的意思,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不耐烦··眼前的骏马一声哀鸣,忽然跪了下来。
云随风认出这正是阿林最心爱的一匹素月,他喃喃地道了句“好孩子”,快速跨上马背,一手将阿林抱在身前,另一手握住缰绳·素月又嘶叫一声,托起两人向树林更深处奔去。
曲清商夹紧马肚追上·夜风烈烈,将林中景物都拋至身后,唯有血腥气始终缠绕在鼻尖,风吹不散,而且愈发浓重了起来··“师……兄……”·“阿林”云随风感到怀中少年动了动,慌忙低头看去,“师兄在这里阿林,你要坚持住”·阿林睁开眼睛,目光茫然:“师兄……冷……”·“阿林别怕,师兄带你去找大夫”云随风咬牙回答,然而此处荒郊野岭,连他自己都清楚,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安慰罢了。
阿林的身体越来越冷,脸颊上却泛起一片潮红,断续的气息连同血沫从嘴里涌出,唇角似乎牵动出笑意,原本涣散的瞳孔忽然染上了神采,仿佛仍是那个练完剑气喘吁吁两眼放光地向他描述雄图壮志的少年。
“我也……能……”他喘息着笑着,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保护……师兄……”·“阿林”·臂弯一沉,云随风如遭雷击,他猛地勒住缰绳。
然而少年却慢慢阖上眼睛,垂下了头·云随风大惊失色,抱住他从马背上跳下来:“阿林阿林你醒醒”·斑驳的月色从枝杈间漏洒而下,阿林的道袍已然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样,惨白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失去了,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消散。
云随风双手颤抖,不知应该先处理他身上的哪一处伤口,却听得旁边曲清商也勒住了马,似是疲惫之极地长出了一口气··“早就说没救,你偏不听,”他讥诮的语调里带着些沙哑和倦意,“连陆前辈都明白,就只有你——”·“住口”·云随风断喝一声,曲清商皱眉想了想,又道:“小郎君若实在可怜他,我倒是可以给他个痛快。”
“你这——”云随风猛地刹住话头,不知想起了什么,霍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马背上黑衣的男人··曲清商被他这种目光看得后背发毛,刚想调笑两句过去,便看到云随风小心地将阿林的身体放平,冲上前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你做什——唔”曲清商疼得一哆嗦,随即便被一股大力扯下马背·他好似毫无防备,脚在马镫里绊了一下,就这样重重地栽倒在地。
而云随风俯身揪住他松散的衣领,粗暴地将人从地上提起来·曲清商又闷哼了一声,猛然抬膝顶向云随风的小腹,云随风按下手臂一挡,曲清商却在此时拧腰踹中了他的膝盖。
云随风顿失平衡,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松开了手··曲清商的身子也晃了晃,向右靠去倚住一棵树干·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望着云随风急切的面孔,却忽然笑了出来:“怎么,你该不会想让我救人·“救他”·“笑话,我只会杀人,救人的法子从来没学过。”
“你是万花弟子你既懂药理——”·“就算天上掉下一个神医来,也救不了死人”·“他还活着”·曲清商冷冷一笑:“好啊,那你想怎么救”·“传功,续命……”·“呵,白费力气,我们可没有这种闲功夫。”
“让我救他”·曲清商愣了愣,失笑道:“该说小郎君变聪明了,还是傻过头”·“别废话”云随风上前抓住他的衣襟,“解开我的穴道”·曲清商并没有躲,他用右肩靠着树干,偏头看着云随风,语气轻慢:“小郎君这是在求我”·云随风双目通红,睚眦俱裂,他猛地将曲清商扯近,急促的气息从紧咬的牙缝间透出,暴怒的呵斥吐至一半,却又咽了下去。
他松开曲清商的衣襟,退了几步,颤声道:“求你”·“快醒醒罢云大侠就算你把全部修为都渡过去——”曲清商话说到半途,忽地顿住,那双充满讥诮的眼睛微微睁大,望着眼前的白衣道子。
如鹤的大袖飘然而落,云随风双膝跪地,向曲清商道:“求你,解开我的穴道,让我救阿林·”·云随风身上的白衣染满了深深浅浅的血迹,头埋得很低很低,曲清商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瞥见他的双拳攥得紧紧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想那孤傲的纯阳剑客也曾跪过天地神明,跪过先祖尊师,而谁又能料到有朝一日他会向着自己最厌弃的罪恶之徒卑躬屈膝、苦苦哀求。
“求求你·”·他轻声开口··曲清商俯身,用二指轻轻挑起云随风的下颌·这一下并没用什么力道,但是云随风不敢甩开,只能被迫仰头与他对视。
脸上愤怒与屈辱的神色逐渐退去,云随风的表情是隐忍的平静,唯独瞳孔深处熠熠地亮着,如同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他一把抓住曲清商的手,力道极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重复了一遍:“求你。”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曲清商默默地垂眸看着他,半晌,道:“何必自欺欺人·”·云随风全身一震,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在仓促之间踩到了道袍的下摆,踉跄了两步,几乎是扑到阿林的身边。
他从地上抓起少年无力的手腕,触手之间一片冰冷,摸不到脉搏·云随风的手指颤得厉害,他强自调动体内真气,竭尽全力冲向封脉的金针·澎湃的内息在阻塞的经脉中疯狂寻找着出路,然而纵使他修为深厚远超同侪,仍是无法奈何金针分毫,反而使得几处大穴同时真气逆行。
经脉错乱之间,云随风蓦地喷出一大口血,眼前霎时间漆黑一片··一声沙哑的叹息幽幽传来:“小郎君,你是打算陪葬吗”·有人单手抵上他的后背,一道陌生的暖流若隐若现,护着他的心脉。
云随风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冲上喉头的只有腥咸的血沫·他剧烈地呛咳起来,逆乱的内息在经络中岔行,唯有那股内力缓缓注入,平复着他狂乱的内息。
离经易道的法子,曲清商确实半分都不会,然而这传功续命的手段,却与方才他试图救阿林时如出一辙·想到阿林,云随风的胸口又是一痛,他下意识地抓紧少年僵冷的手腕,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却只沉沉扑倒在地。
倾颓旋转的视线中,他看到阿林惨白的面孔与残破的身躯,多枝羽箭刺破的伤口已经没有血在流出,下颌、脖颈、道袍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污·这是他最淘气的师弟,嘻嘻哈哈跑来跳去,吵得人直头疼,上山打猎下涧摸鱼,一刻也闲不住,遭到呵斥会吐舌头,捣蛋被捉会做鬼脸……如今,这个最爱闹的少年安静地躺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气息。
最后一丝希望终于崩塌,云随风再也无力支撑身体,跌在谁的怀抱之中·漆黑的大袖轻轻覆上他的面孔,隔绝了一切光,像是最浓沉的绝望,却又温暖得让人安心。
.·.·.·.·· ·☆、〇九.客路苦思归(上)· ·.·世界轻轻地颠簸,血腥气始终弥漫在鼻尖,如影随形·云随风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趴坐在马背上,鬃毛搔动着他的脸颊。
他撑住马鞍,艰难地直起上身,随即忍不住咳了起来,内息已经平复了不少,但嘴里的血腥味丝毫未减,头脑仍旧昏昏沉沉··“阿林……”他呢喃着这个名字,嗓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醒了”·“阿林……阿林”云随风惶急地四下摸索,身子随着马背的晃动猛地倒向一旁,他想要抓住缰绳,却摸了个空,在他即将栽下去的时候,一只手在旁边托了他一把。
“好端端的非要把自己搞成这样,”曲清商的声音疲惫而不耐,“两个人换来的命,你也真舍得糟蹋·”·两个人,换来的命··是的,阿林死了,师叔,也不会回来了。
□□骏马停下了脚步,云随风终于抓到了缰绳,在马背上坐稳·四周黑黢黢一片,他只能辨认出曲清商的轮廓,就站在他的身边·他忍下心中翻涌的情感,哑声问道:“那他……”·“埋了。”
曲清商简短地答道,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瞳孔深处那两簇小小的火苗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是炉中炭火的余烬·云随风紧紧攥住缰绳,指尖抠进手心,剧烈的痛苦撕扯着他的心脏,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时间紧迫,来不及立碑,”曲清商的声音中似乎带了点歉意,重新牵起马,继续在山林里缓慢穿行,“等以后……我再带你回来看他罢·”·在痛极的绝望之中,云随风反而平静了下来,他麻木地抬眼四顾,周围树木林立,茂密的枝叶遮在头顶,偶尔有微弱的月色从中漏下,像一枝枝穿透天地的箭。
山路极为崎岖,毋宁说根本没有路,马前进得非常缓慢,曲清商的背影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甚是艰辛··“这是哪里”·“山里,”曲清商道,“神策已经封山了,我们出不去,只能往里走。”
“神策……”云随风重复着这个称呼··“神策不可能让我们活着出去,我把那匹马放了,不知能误导他们多久,”曲清商只当他受到的打击太大还未缓神,继续解释道,“好在这地方我以前来过,记得半山腰有个村子。”
曲清商说的话,云随风并没有听进去多少·神策……他还在心里默念着这支军队的名字·他曾听闻,神策军在外戍边护国,于内拱卫京师,乃是守卫大唐的骁勇战力。
现下朝野共谋铲除恶人谷,神策、纯阳皆参与其中,理应合作无间,可是神策却对身为盟友的纯阳弟子痛下杀手··他此生光明磊落,行侠仗义,未曾做过半点亏心之事,更不曾愧对江湖道义或是江山社稷,他不懂神策为何仅凭一块玉牌便要执意杀他灭口,甚至枉顾无辜人命,连阿林这样天真懵懂的孩子都不放过。
·——而那块玉牌所指,便是他的身世··.·一声闷哼打断了他的思绪,却是曲清商踉跄着摔倒在地·籍着枝叶间的月光,云随风这才发现,对方左肩胛骨上赫然插着半截箭杆,已经被血浸成了褐色,虽然看不出伤势究竟如何,但是只要他一动,就有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曲清商用左手撑住地面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地又跌了回去·他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咬了咬牙,用缰绳在右腕上绕了几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从客栈一路逃到山中,他始终都是赤足,光裸的小腿上尽是被草叶石子划出的伤痕。
而他牵马的右手也止不住地发颤,左臂无力垂在身侧,指缝间全是泥土·云随风冷眼看了他片刻,终是开口道:“你上来罢·”·“免了,”曲清商摇头,“路这么难走,到时候连人带马一起摔。”
然而没走几步,他再次踉跄着跪倒在地·骏马被他重重一扯,很是不耐烦地抖了抖脖子,缰绳也从他的右腕上松脱·失血过多的眩晕与寒冷渐次而来,曲清商深吸一口气,扭头却发现云随风已将缰绳拉回,那匹素月正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心。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我骑术很好·”·“……什么”·曲清商没听明白,云随风已向他伸出手去:“上来。”
漆黑的林间一片寂静,白日里的鸟兽之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在高高的树顶上摇晃,发出模糊而庞然的声响·曲清商跌坐在地,鸦黑的外衫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长发亦是凌乱不堪。
晦暗的红与黑当中,露出来的锁骨与一小半胸膛白得刺眼··他抬起头,只看到云随风一袭白衣半身浴血,骑在马上半弯下腰,朝自己伸出手来·月光透过头顶的枝叶,如同利剑般笔直刺入林中,却没有任何温度,只余下亘古的冷肃。
心里的某个地方微微一颤,曲清商轻轻出了口气,将自己的手指抵到云随风的手心里··.·曲清商借力一跃跨上马背,随即却痛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体。
他急促地喘息着,感觉到云随风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他的心情没来由地好了起来,抬手环上对方的腰,在他耳边轻道:“小郎君若不介意,容我先歇一歇。”
“介意·”·“那就委屈小郎君了,”曲清商反而贴得更近,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怕摔·”·云随风冷哼一声,却也没说什么,谨慎地策马前行。
曲清商伏在他的背上,被这轻微的颠簸弄得昏昏欲睡·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反应,更清楚自己不能就这样睡过去,便使劲晃了晃头,道:“小郎君多大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问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云随风似乎颤了颤,半晌也没有答话·许久,方喃喃道:“他才十四岁……”·曲清商半眯的眼睛睁开了几分,望向云随风的侧脸,只是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从小就爱闹,每次惹了事都是我替他挡着,”云随风的声音轻如呓语,“有时候我也会训他,他就说,等长大以后做了大侠,就来保护师兄……”·他说到这里,又沉默了下去。
曲清商移开视线,勾起嘴角,道:“我十四岁的时候,被人挑断了手筋,按在院子里□□,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雨里……”·江南的春雨总是柔柔弱弱,纤如柳丝,却能连着下几天几夜。
院子里的积水排不出去,就合着明渠中的河水一起倒灌进来,冲垮了花圃,将青石砖的地面搅得泥泞不堪··他伏在泥水里,却竭力仰起头,看着屋舍之外、山巅之上烟青色的天空。
层层雨幕仿佛一重又一重的牢笼将他困锁其中,往事随着疼痛泛漫而上,成为无数个漆黑夜晚中挥散不去的梦魇··然而此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讲出那不堪的往事,语中带笑,甚是轻省,好像茶余饭后在闲话别人家的琐事。
并没有人看到,他眼中的困倦缓缓消散,幽黑的瞳仁重新亮了起来:“结果,终究是我更不想死·”·曲清商的声音低得好似叹息,无人疑问,也无人解释,林中仍是寂静一片,只有马蹄踏过野草枯枝的声响。
.·天边慢慢泛起了鱼肚白,漫漫长夜即将过去··骏马载着两人从林中走出,脚下的山道经过村民积年累月的踩踏,比山林里平坦很多·云随风按照曲清商指点的路线,催马快步前行,片刻后便看到了一户农家小院。
他在篱笆门前停住,跳下马,又转头看了看马背··曲清商失了他这个依凭,上身无力地晃了晃,整个人便往一边歪去·云随风几乎是本能一般地伸手,扶着他靠着篱笆站稳。
单薄的黑衫浸了血又风干,硬得连折都折不弯·云随风低头看了看插在他肩胛上的箭矢,那半截箭杆的断口平滑,是被人用剑削断的··师叔·云随风心头又是一痛。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哀恸的感情,却看见曲清商略喘了片刻,便直接推开篱笆走进院里··“喂,你——”·“这种没锁的篱笆,不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曲清商似乎轻笑了一声,“反正我是恶贼,小郎君要不要进来”·云随风听他又开始胡搅蛮缠,也不做声,默默地跟了进去,反手将院门关上。
曲清商抬手叩门,片刻之后,屋里亮起烛火·一个老汉举着烛台打开屋门,警惕地朝外张望:“你们是——”·他的目光在接触到二人身上血迹的刹那,变得恐惧而慌乱,用力想要关门,却被曲清商伸手卡住。
云随风看这人的反应,生怕别生枝节,就想拉曲清商离开·却不曾想,那人竟反握了他的手,朝那老汉躬了躬身:“宋伯,您不认识了么我是……”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曲清商的师弟。”
.·.·.·.· ·☆、一〇.客路苦思归(下)· ·.·云随风还在讶异于他的话,而那老汉颤颤巍巍地举起烛台望着曲清商的脸,忽然拉开门,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高喊:“小恩公”·未待两人反应,老汉又转头向屋里喊道:“小柱子小柱子”·过了一会儿,内间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身穿粗布中衣,揉着惺忪的睡眼,模糊地咕哝:“太公,什么事……”·“快给恩公磕头”老汉一把拽了孙子的手腕,拉他一道跪了下来。
少年眯着眼睛抬头望向门口的两人,被他们满身的血迹吓得一个激灵,跪在那里惶然不知所措··“小柱子,这是你小恩公”·听到老汉的大喝,少年终于有些回过神来,慌忙向曲清商磕了个头,直起身时满脸欢欣,唤道:“小哥哥”·一老一少二人行此大礼,云随风早已惊讶得说不出话,曲清商却没什么反应,垂目看了少年一眼,不知是笑是叹,只轻声道:“小柱子长大了。”
老汉使劲点头:“哎,小柱子十五啦”·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都十年了……”曲清商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视线开始在简陋的屋里梭巡,“麦穗呢”·“在在里面小恩公快请进”老汉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曲清商牵了云随风的手走进屋,嗓音沙哑:“我们路过这里,借宿一晚,请宋伯烧些开水,准备干净的布巾,再拿些酒来·”·老汉点头如捣蒜,扯着孙子去忙活了。
曲清商闭上眼长出一口气,身体晃了晃,整个人都靠在了对方的身上·云随风有些不自在,想推开他,转头却见曲清商当真是强弩之末了,才扶了他走进狭窄的房间。
才刚一踏进门,曲清商便脱力地坐在了地上·云随风借着粗糙木桌上的烛火环顾房间,土炕上两人的薄被凌乱,角落里有一团麦色的绒毛,看上去像一块坐垫··忽然,那团绒毛动了动,竖起两只三角形的耳朵,一对绿莹莹的眼睛瞅向两人。
原来那是一只花猫··“麦穗,过来·”曲清商轻声唤道··名为“麦穗”的花猫警惕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方才从炕上跳下,步履轻盈得没有半点声响。
它走到曲清商身边,在他身上嗅了半晌,终于试探性地喵了一声·云随风注意到这是一只黄白花的猫,个头很大,体态有些迟缓,大约已经很老了·曲清商伸出右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麦穗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长长的尾巴也立了起来··曲清商笑了,云随风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自相遇以来,曲清商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或轻浮、或狂妄、或妖媚、或阴毒,总是令人不寒而栗;可他此时笑得忱挚,像一个刚刚拿到心爱玩物的孩子,眼中映着屋中烛火橘色的暖光,一如麦穗身上的绒毛。
“麦穗也长大了……”曲清商的轻语半是亲切半是喟叹·只着了一件单薄黑衣的男子盘膝坐在地上,染了半身的血迹在烛光下隐隐可见,赤脚尽是泥土和划痕,手上也沾满了干涸的血,黄白的老猫不断地用脸蹭着他的手,亲密无间,构成一幅既幸福又异样的图景。
云随风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怔,直到老汉的声音传来:“小恩公,东西给您备齐了·”他回过神,从老汉的手里接过水盆和冒热气的水壶·小柱子抱着个酒坛,弯腰放在地上,又仰头看了看曲清商,开口道:“小哥哥,你受伤了,痛不痛”·“无妨,”曲清商抚着麦穗后颈的毛,对两人道,“我们要处理一下伤口,二位还是把麦穗抱走罢。”
小柱子愣愣地点点头,麦穗却好似很不情愿,挂在少年的怀里使劲挣扎,祖孙带着花猫出了屋,掩上门离去··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掩上,曲清商拘起一捧水来洗了洗脸,从怀中取出药瓶和小刀摆在旁边,慢慢将衣服褪至腰间。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身体单薄到近乎瘦弱,上面尽是层叠淋漓的血色,半干未干,绘在素白的脊背上,像是一幅诡异可怖的画卷··曲清商深吸一口气,拿起一块布巾咬在嘴里,倒了一碗浊酒,用发颤的右手端到左肩上,对准伤口洒了下去。
随即他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沉抑的痛呼,陶土的破碗从他手心滑落,跌在地上,磕出一个新的裂口·曲清商弯腰喘息半晌,尝试着抬起左手,想要拔出肩胛骨上的断箭。
然而因为角度的关系,抬起手时绷紧的肌肉将箭簇牢牢卡死,根本纹丝不动··犹豫了一下,他终于伸出右手,绕过肩头探到背后,去够那半截箭杆·然而他右腕筋脉已断,几乎无法握拳,箭又扎得太深,无力的手指只是从染满鲜血而变得滑腻腻的断箭上滑开。
曲清商试了几次都是失败,终于一横心,用手指顺着箭杆探下去,一直抠进伤口里,摸到箭镞上的倒刺,把卡在上面的血肉拨开··殷殷的鲜血登时涌了出来,顺着他裸露在外的肩膀淌了一背,又在石头砌的地面上滴滴答答地积了一小滩,云随风看了不禁浑身发麻。
那道伤口深可见骨,箭镞卡在肩胛骨里,皮肉斜着撕裂开三寸长的口子——云随风忽然想起,当时正是自己一把捉住他的左腕,蛮横地将他拽下了马·曲清商摔下来时肩膀着地,想必箭尖也因此钉得更深了,加之长途奔波,伤势恶化至此,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对方处理伤口的方式堪称粗鲁至极,简直像是在虐待仇人的身体一般·但他并非不疼,哪怕云随风偏过头去,依旧能听到曲清商自行堵住的齿关之间,不断地漏出急促的喘息声。
这声音令他不由自主地心颤,呼吸也跟着乱了起来·曲清商如今的惨状,多半是因为先前与神策的一战;可若不是因为他,神策或否追杀也不可知,几人也未必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阿林凄惨的尸身、师叔决绝的背影、画舫上遇害女子空洞的眼眸、春宵楼中的莺歌暖香……一幕幕零散的画面冲入脑海,云随风猛地一把拽住曲清商的长发,近乎质问地开口:“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曲清商猝不及防,口中咬住的布巾掉落在地,被迫仰起脸来与云随风对视·这人一路行来,满手血腥、罪孽难赎,脚下踏着百余无辜性命,明明是最没资格疼的一个,此刻却满脸冷汗浑身打颤,连目光都有些涣散。
“你在……恨谁”·曲清商轻声开口,嗓音嘶哑,却是他惯有的五分讥诮五分轻佻的调子·云随风看着他水汽氤氲的眸子,终于一点一点地了放松手上的力道。
那把染了血的长发从他指缝间滑落,云随风任凭对方失去支撑萎顿在地,拾起一旁的小刀,面无表情地开口:“我来·”·.·曲清商顺从地点了点头,脱力般地长出了一口气。
云随风用打湿的布巾擦净伤口周围,又拿起小刀,就着烛火烤了,慢慢抵在箭杆上·他张开嘴本想提醒一句什么,转念又作罢,右手一按对方的右肩,左手执刀干脆利落地剜进了伤口。
曲清商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被云随风死死地按住,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箭镞落地,连带着血肉在地面上涂出一小片赤红的狼藉··血立刻从撕裂的伤口里汩汩溢出,云随风攥着布巾狠狠地摁在上面,血仍是渐渐渗透出来。
他赶忙拾起地上的药瓶,咬开瓶塞往伤口上洒,奈何药粉刚刚沾身,便被血冲散了·云随风只得把药粉倒在布上,重新按住伤口··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唔啊——”·痛喊声冲破齿关,曲清商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子痉挛着前倾,又被云随风掐住右肩扳回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云随风手心里的温热触感渐渐缓了下来·他方小心翼翼地移开右手,重新给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了药,又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布巾折好,牙手并用地从自己的袖口撕下长长的布条,开始包扎。
止血的途中曲清商先是挣扎得厉害,后来便逐渐不动了,现在垂着头没什么动静·云随风左手还按着他的伤口,右手捏着布条从他的腋下穿出,搂住前胸递回手中,道:“还活着吗”·一声轻微的呼气,曲清商的肩膀颤了颤,语声低不可闻,却还带着一丝笑意:“小郎君……手法不错……”·“看来是死不了。”
云随风冷哼,手上的力道加重,把布条狠狠地捆了个死结·曲清商倒吸一口气,头猛地抬起来,身子也同时后仰,倒在了云随风的怀里··云随风直觉一般地想推开他,低头看到他凌乱的鬓发间露出的惨白面色,又忍了下来。
曲清商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路上……血迹……处理干净……两个……时辰以后……叫我……”·他的话音越来越弱,头贴在云随风的胸口,整个身子都松弛了下来。
这般不防备的姿态,令云随风微微皱了眉·他伸手探了一下曲清商的鼻息,又摸到他的侧颈,因为失血而发凉的肌肤之下,血脉一鼓一鼓地搏动着·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只消再使三分力,就可以让这均匀的搏动彻底消失。
此人恶贯满盈,死有余辜,还设下狠毒的局擒他至此,可谓居心叵测·只要杀了他,他就能重获自由,为正道除去大患,亦算是告慰无数冤死之人的在天之灵··杀了他。
手指愈掐愈紧,云随风目不转睛地盯着曲清商的侧脸,逐渐屏住了呼吸··就在这时,老旧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尖利的东西在木料上急促地划动。
云随风倏地松手,转头见门扇开了一条缝,一道麦色的影子窜了进来··似是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他身上迸发的杀意,麦穗嘶叫一声冲到两人面前,全身绒毛倒竖,绿幽幽的双眼死死地瞪着云随风,拱起脊背,猛地向前一扑——·“麦穗”·小柱子一个箭步冲了进来,俯身想要将剑拔弩张的老猫抱走,却被麦穗灵活地闪过。
宋伯也跟在他后脚进了屋,连连朝云随风作揖:“这猫平时很温顺的,今儿不知犯了什么毛病……”·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云随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心思却逐渐澄明,慢慢地冷静下来。
神策已经封山,迟早会找到这里来·凭他自己,解不开曲清商的六枚封脉金针,倘若硬闯军阵,只有死路一条··而相较一上来就要杀所有人灭口的神策而言,目的不明却始终护他周全的曲清商,才是他目前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 ·☆、一一.共此半日闲(上)· ··.·穷苦人家并没有什么客房,好在此时正是种棉插秧的农忙时节,宋伯的长子整日住在田头,西边便空出一间厢房来。
祖孙两个略打扫了一下,又在土炕上铺了张新的被单,以供二人暂宿··云随风把曲清商放在炕上,让他向右侧卧着,顺手拿过一个枕头来垫在腰后,以免他在昏睡中翻身压到伤口。
之前为了拔箭,曲清商身上染血的黑衫被褪到了腰间,此刻也没拉上,露出惨白赤裸的胸膛·云随风并不打算为他收拾,手收回来的时候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曲清商松松垮垮散开的衣襟里,露出一叠纸的一角。
云随风下意识地想要去拿,却又生生顿住,扭头仔细端详曲清商的睡颜,确认他一时半刻醒不过来,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纸抽了出来··“叮”的一声清脆声响,云随风本就心虚,居然被惊得一跳。
原来他这么一抽,将同样藏在内袋中的那块玉牌也带了出来··那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莹润剔透、雕工精致,正面是一个篆体的“定”字,背面则是复杂的盘龙纹样。
纯阳宫寂寞苦寒,在他年幼之时的无数个夜晚,都曾摩挲着这块玉牌,遥想自己不知身在何方的家人·然而也正是这块玉牌,才害他陷入如今的境地··云随风心情复杂地将玉牌捧在手心看了半晌,方才去屋角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确认不会留下任何印记之后,走到桌旁,把那叠纸慢慢展开。
纸上大半都浸了血,正是这几日里曲清商一有机会就拿出来写写画画的那一摞·最大的那张似是用桦皮纸制成,仔仔细细鞣了白蜡进去,上面的字迹仍是清清楚楚,似是某种机关图纸。
而另外几张像是演算的纸片,则染了血迹又浸了汗水,变得绵软发黏,炭笔画出的线条也模糊不清··籍着油灯微弱的光线,那图纸上绘着长长一条路,当中几处机关,不知是暗道还是走廊。
末端尽头是一座圆台,四周围绕着八根柱子,密集的线条连接其间·另外几张纸上则详尽地绘出圆台与柱子的构造,八根柱子外形一致,内中机括却是各有千秋;上有细若蝇头的字迹批注,已经洇成黑漆漆的一片。
云随风擎着油灯又凑近了些,勉强辨认出类似阴阳爻的短线,想来这八柱是以八卦形态排列的,然而他又在纸张角落里看到一个“八”字被划去,旁边写了个“九”字。
云随风自认熟知各种阵法,图纸虽残破不堪,他仍能看出其中暗藏了不少玄机,而那些模糊的批注总是与他的思路不谋而合,随即又一一否定,推陈出新,他一时间竟看得入了迷。
忽然一个念头浇醒了他——这机关在哪里,又是做什么用的·恶人谷地势险峻,内中卧虎藏龙,有此机关密道并不奇怪·而而如今江湖上最大的一桩事,便是朝廷军队与江湖各大门派正合力筹谋攻打恶人谷。
曲清商设计擒他、神策军急于将几人灭口,估计都与此事脱不开干系·这图纸上绘着的、如此奇诡又繁难的机关阵法,在不远的将来,恐怕会成为威胁正道群侠的重大阻碍。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他将能辨认出的所有图形与文字默背在心,把图纸依原样叠好,犹豫了一下,并着玉牌一起,放回曲清商半敞的衣襟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隔壁的大屋里,祖孙二人都已经睡了·云随风将自己染满血迹的道袍脱下,团成一团扔在墙角,换上宋伯刚刚送来的短打,又用一块麻布将长剑裹起负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院中果然有血,云随风从门边的柴房里翻出一把铲子,掀着土将血迹掩住·而后他顺着两人逃来的方向往前折返,仔细清理一路上留下的各种痕迹··村子很小,也就几十户人家,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处山谷里,前后皆是极其陡峭的断崖,有条山泉汇聚而成的小河自西面蜿蜒而过。
曲清商没有骗他,神策确实封山了·从路口的山崖往下看去,山路上火把成列,有如长蛇盘绕··云随风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这村子嵌在山体中央,只要封住两端谷口,便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逃走。
按照神策现在搜山的速度,最多只要两三日就能到这里·曲清商伤重,恐怕无法应敌;倘若他们避其锋芒,再往山上逃去,布下陷阱以逸待劳,倒还有一线生机··熹微的晨光里,已有一些早早起来前往田地的农人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
山中少有生人来访,云随风生怕被好事的村民看到自己,只得小心掩藏行迹,从路旁的树林中抄小路往回赶·所幸他穿着一身寻常短打,除了身后一个布包稍微有些奇怪外,远远看不出什么端倪。
农舍在清晨的光线里看起来更加破旧,不知是不是前一夜折腾了半宿,宋伯与小柱子都没起来·西面的厢房还是他走前的样子,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桌上的油灯却已经燃尽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云随风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适应黑暗,抬眼却对上一双绿幽幽的眸子··曲清商依旧保持着朝右侧卧的姿势,衣不蔽体、半身赤裸,苍白的肩背与胸膛染满干涸的鲜血,几缕漆黑的发丝覆在上面。
而那只黄白花的老猫正蹲在他身边,警惕地盯着云随风,甚至微微躬起脊背,做出准备进攻的姿态··云随风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一只猫这样瞅过,一时间竟有点发怔。
恰在此时,曲清商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冷……”·“曲清商”·没有回答,原来刚刚那不过是无意识的梦呓。
云随风无视麦穗的威胁,又走进了两步,却见曲清商满脸都是冷汗·他不由皱眉,伸出手来探了探对方的额头,不出所料,一片滚烫··就在云随风的手背碰到他皮肤的刹那,曲清商的身体猛地一抖,似乎是下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虽然并不想管他,但云随风也不想曲清商就这么死在这里·于是他抖开一床被子,覆在对方身上,又难得好心地帮他掖了掖被角··“不……不要……”曲清商不胜寒冷般蜷缩起身子,脸上露出痛苦与恐惧的神情,“不要过来……”·这是云随风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连忙缩回了手。
旁边蹲着不动的麦穗忽然跳上前来,凑到曲清商的身旁,舔了舔他的手心·云随风眼看着曲清商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亦变得平稳均匀··这几日中接二连三发生了太多事,甚至没有给人理顺思路的时间,云随风只觉得身心俱疲。
然而室内只有一张床榻,他望望窗缝中微微透出的淡白天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脱去鞋袜,跨过曲清商的身子,合衣躺在土炕内侧··身侧床单一沉,却是麦穗跳到两人之间,伸出爪子作势要挠他。
云随风识趣地往旁边缩了缩身子,麦穗便顺势靠着曲清商卧下,用爪子遮住了脸···土炕并不宽敞,蜷缩着的曲清商占了二分之一,同样团成个饼的麦穗则占了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
云随风不想碰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只能靠着墙壁侧身卧着·强烈的倦意很快便席卷了神志,他沉沉睡了过去··.·天光大亮,透过窗纸洒在屋内·曲清商猛然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痛得跌回了榻上。
他按着额头喘息了一会,道:“什么时候了”·云随风被他吵醒,僵着身体爬了起来,估算下时间:“辰时三刻左右·”·“我明明让你两个时辰之后叫我,刚好可以趁天亮之前离开……”曲清商喃喃自语,用手肘撑住床榻,艰难地想爬起来,“你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动身。”
“好·”·云随风只答应着,却没有动,冷眼看着对方挣扎了半天,也没能坐起来·曲清商喘得厉害,低声道:“你是不是想着,神策起码要两天才能找到这里来;而这村子是死路,稍微休整一日,今晚再从后面的山崖找小道逃走”·对方完全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云随风有些惊讶,只好点了点头,又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
好在曲清商并没有在意他的回应,咬牙开口:“你根本不明白,神策——”·房门恰在此刻打开,小柱子端着一盆粥和一罐小菜走了进来,见曲清商挣扎着想要起身,连忙把手中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把他按回榻上,道:“小哥哥,你不能起来”·曲清商把自己折腾得没了力气,颓然躺回榻上。
他此时烧得利害,浑身忽冷忽热,连视线都是模糊一片·云随风的判断并没有错,别说早两个时辰,就是现在让他起来,怕是也走不出村去··别无他法,曲清商只能选择先留在此处。
小柱子虽然有意和两人亲近,却又莫名有些畏惧,只扶着他喝了粥,又依照吩咐提了桶温水进屋,就关门退了出去·曲清商吃过东西,恢复了些力气,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跪在桶边,慢慢擦洗身上的血迹。
之前宋伯送给两人的衣服,除却云随风身上穿着的粗麻短打,另外一身却是一套万花弟子的服饰·曲清商抖开那玄黑的袍子,略显陈旧的锦缎上绣着精细的银边,却依稀是十多年前流行的制式。
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慢抚过那花叶藤蔓的纹路,猛地攥紧,连指节都泛了白··“……师兄·”·他低声开口,脸上慢慢荡起一个冷笑,半是轻佻半是讥诮。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 ·☆、一二.共此半日闲(下)· ·.·.·玄黑的外衫有些旧了,散发着一股防蛀的樟木清香,袖口与后背的折痕十分明显,显然已在柜子里收了很久。
万花的服饰最是繁琐复杂,曲清商如今两手都不太方便,光是整理腰带就用了很久·最终他将长发从领口里撩出来的时候,抬头刚巧撞上云随风的目光,不由揶揄道:“好看么”·云随风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坦诚相对,曲清商擦身换衣服时丝毫没有避讳自己·他也不过是出了神,才会不小心盯着对方看了许久··“在想什么”曲清商靠着墙坐下,向一旁伸出手,麦穗立刻冲过来,跳上他的大腿,顶着他的肚子团成一团。
云随风的视线被麦穗吸引,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曲清商身上,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件衣服,看上去很老·”·曲清商只是嗤笑了一声:“十年前的老样式了,师兄留在这里的,没想到宋伯收拾得这么妥帖。”
他的手指在麦穗黄白的绒毛间摩挲,麦穗好像感知到什么,耳朵动了动,忽地抬起头来,脸在曲清商的手心里蹭了两下,又闭上眼伏了下去··云随风听到“师兄”二字,心头一动,只见曲清商怀里抱着猫,蜷缩着两腿靠在窗户边,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射入,金灿灿地洒了满身。
他对曲清商那个师兄——或者说那个“曲清商”,怀着莫大的好奇,直觉告诉他这定然是曲清商的痛处·两人如今难得和平,他本想再套些有关自己身份或者对方目的的话,却又唯恐此人万一生气起来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情,转念又想两人现在处境恶劣,曲清商伤得重,应该没有心思和力气胡作非为才是。
云随风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你昨夜说,你是曲清商的师弟·”·“怎么”曲清商抚着麦穗,悠然应道··“如果‘曲清商’是你师兄的话,那你……”·“我自然就是曲清商的师弟了呀,”这话答的无赖,曲清商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他买了捡了十七八个孩子作师弟,一一起名字的话,那该多麻烦。”
云随风眉头皱得更紧··鸩羽公子之名,乃是始于二十一年的惨案·彼时巴陵县左丘园主人得罪了人,仇家便买凶杀人·园中一百五十六口人渐次身染恶疾,药石无医,甚至连身在长安城的旁系也没有幸免遇难。
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这家人便被灭了门,却还偏偏不是一夕身亡,而是受尽折磨而死··类似的血案后来又发生了数起,直到那左丘园主人的仇家身败身败,方才供出曲清商的名字。
此事天下震恐,万花谷当即将其除名,派弟子协助正道清理门户·然而曲清商为人奸险狡猾,多年悬赏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捉到,十年前更是销声匿迹了好一阵子,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恶人谷中的上将。
按照曲清商话中的意思,再结合年龄推测的话,二十一年前在巴陵犯下血案的人,乃是他的师兄;而十年之后再次风生水起的鸩羽公子,才是他自己本人··像是看出云随风心中疑惑,曲清商微微一笑:“不过他们都死了,最后就剩我一个。”
“他们都……”云随风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你师兄杀的”·“是,也不是。
因为如果没有师兄,我们可能原本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曲清商低头亲了亲麦穗的耳朵尖,脸上荡着春日暖黄的光晕··他很小的时候便被拐走,因为长了张妍丽的面孔,便辗转给卖到男风馆里,一直长到九岁。
依稀记得那是个雪天,他因为犯了什么错事被扔在院里·他跪在雪地中冻得半僵,却不知从何生出一股拼死的勇气,用一块碎裂的瓷片划破了领班的喉咙··纷扬白雪从天而降,手上的血却温热赤红。
他像秋猎最后一天、被罗网与猎狗逼到死角的小兽,无望地朝外逃去,却在回廊的拐角,撞上一个一身鸦黑长衫的男人··——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后来,当那个自称“曲清商”的男人抱着他离开这座他住了五年、如今没有一个活人的小楼时,轻描淡写地开口。
他那十几个“师兄弟”们,大抵都是这样被师兄捡来买来的,孤苦伶仃、微弱草芥,无论何时死去,都不会有人在意··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师承,而天下三大风雅之地的青岩万花,除却妙手仁心的大夫,亦有衣冠禽兽的修罗。
十几个孩子像牲畜一样被豢养在宅子里,衣食无忧,却每天都被灌下不同的药物·他尚未因死里逃生而庆幸,便心惊胆战地目睹着同伴们一个个凄惨万分地死去,亦在毒发时痛不欲生地在地上翻滚。
而他是唯一活到最后的一个··——虽然这种幸存,或许才是最大的不幸··不知是某几味药物的相互作用或是这些年来承受毒物的总和,他竟逐渐变得百毒不侵。
师兄对此异常兴奋,再也不舍得杀他,无论去哪里都将他带在身边,甚至心情好时,还会教他武功毒术——却也不过是为了在他身上试验更多药品··日子一天天过去,曾经瘦弱的少年像是初春的杨柳,慢慢褪去青涩之气,漂亮得让人心疼。
他早在男风馆里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床笫之间的苟且也是打小就明白的·师兄看他的眼神逐渐有了变化,他心知肚明,却并不点破··于是在十四岁的某一天,春雨霏霏,火烛幽幽,他主动吻上了师兄的唇。
像是种了多年的一株花终于盛开,就算并没有悉心栽培,也应当是由自己亲手折下·屋檐上细线一样的雨滴、黑暗中素白的肉体、纠结缠绕在一起的长长黑发……而在师兄意乱情迷的刹那,他摸出了藏在枕下的三寸刀刃。
师兄被他这一刀洞穿胸膛,却还是凭着习武之人的本能让开了半寸距离·那个怪物一样的人带着半身赤红,温柔地微笑着,一寸寸拔出卡在骨头里的刀,挑断了他右手的手筋。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两人的鲜血混在一处,原来并没有什么分别·那是他们的第一夜,除了疼痛便只剩下满眼的血色·他咬着手背让自己不要哭出来,却只听了一整晚淅淅沥沥的雨。
师兄没有杀他,依旧将他带在身边,也不知是舍不得这绝佳的试验品,还是舍不得他蚀骨销魂的身子··——既然侥幸留得一命,那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仗着自己近乎百毒不侵的体质,日复一日在自己的血脉中种下,与师兄常年服用药剂相克的毒物··反正不过是重复一遍曾经的痛苦,又有何可惧·他冷静地在废了的右腕上割下一道又一道伤口,面无表情,就像曾经捧着茶碗坐在桌旁,冷眼看着他因为毒发而癫狂的师兄。
漫长的刺杀持续了一年,终于一起迸发·他用师兄最骄傲也最擅长的毒,将对方杀死在了江南的春雨之中··和九岁时用一片碎瓷杀死领班时并没有什么分别,他赤着脚站在雨里,眼看着地上的血迹一点点变淡冲散,中归于无。
往事历历在目,他仿佛又看到,那个在男风馆后院的雪地里满身是血的孩子,被挑断手筋趴在泥水中承受侵犯的少年,或者是很多年后的三生路上,他带着一身血污跌跌撞撞地逃入恶人谷。
然而曲清商只轻描淡写地笑着,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他慢慢抚摸着怀中老猫不再光滑的皮毛,眼神宁静:“我杀了我师兄,顶替他的名号行走江湖。
反正都是擅于用毒、心狠手辣的恶贼,‘鸩羽公子’究竟是谁,又有谁在乎呢·”·.·“小柱子”·院外忽然传来宋伯的声音,隔壁厅堂里正打瞌睡的小柱子登时“哎”了一声。
曲清商顺手推开窗扇,只见宋伯站在院子门口,表情似有古怪,正朝里面招手··“小柱子,出来,跟爷爷去提点东西·”·“爷爷你自己去嘛……”小柱子从灶台上支起身子,迷迷糊糊地开口,显然不想动弹。
然而宋伯却似乎显得很急切,快步走进屋来,拉着他就往外走·小柱子老大不乐意地被他拖出门去,忽然瞥见了窗户后面的曲清商,忙道:“爷爷不是让我照顾小哥哥么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听到孙子的话,宋伯明显有些无措。
他转身朝曲清商做了个揖,道:“我在下面镇上买了药、米粮和木柴,老骨头一把搬不动,还放在山道上呢……找小柱子帮我搬上来,我们一会就回·”·“劳您费心了,”曲清商欠一欠身,目送祖孙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方才移回视线,道,“看小郎君刚刚的表情,莫不是想劝我弃暗投明”·云随风沉默半晌,谨慎地开口:“你过往的杀孽,皆是事出有因。
正道未必不会容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自甘堕落”曲清商好笑似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慢慢摇了摇头,“不是正道不容我,而是我不容正道——自在逍遥,有什么不好”·“……”·麦穗的耳朵忽然抖了抖,警惕地抬起了头。
与此同时,云随风脸色蓦地一变,按剑而起——战马的嘶鸣声顺着风遥遥传来,无数铁蹄穿过林间踏上山路,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金甲赤袍的神策士兵们涌进村子,将二人藏身的小小院落包围起来。
神策统领策马向前走了几步——而在他马前引路的,不是别人,正是宋伯·“怎会……为何……”云随风喃喃开口,语调中带着不可置信的惊讶,“他们叫你恩公,为什么反会助纣为虐”·曲清商放下猫,学着他的刚才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你不愿造杀孽,皆是事出无因。
恶人谷未必不会容你,要不要与我自在逍遥”·.·.·.·.·· ·☆、一三.末路多是非(上)· ··一三.末路多是非(上)·.·简陋的院落之外,神策士兵们围成一圈,间或有战马低微的嘶鸣与响鼻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宋伯站在马下,一手扯着小柱子,低着头看不出表情·神策统领抖了抖缰绳,胯下黑马便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院门之前··曲清商一声轻叹,翻身下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一晃。
虽然歇了大半日,体力恢复了不少,但他毕竟伤得厉害,云随风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对方的身子·曲清商倚在他身上喘了一会,慢慢站直身体,略整理了一下长发与袍袖,起身推门而出。
神策统领见到他二人出来,冷冷地笑了·并不需要吩咐,他身后的几个军士便逼上几步,战马的铁蹄将木条插成的篱笆踏平在地··“我劝二位莫要负隅顽抗。”
统领按住腰间长刀,山风飒飒,肃杀之气充盈四野·然而曲清商并没有看他,反而望向宋伯,问道:“他给了你多少钱”·“十……十两黄金。”
宋伯嗫嚅着开口··“才十两还是我和他加在一起的价钱”曲清商不禁哑然·单凭“鸩羽公子”的名头和他手上的血案,在隐元会悬赏榜上的赏金何时低过千两——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奇货可居的云随风。
这群神策单凭一个零头,便赚了他两人的消息,曲清商沉默半晌,摇头苦笑:“倘宋伯开口,清商怎会吝啬·更何况,左右我十年前也救过你孙子一命,莫非还抵不过这点钱么”·宋伯闻言,浑身一震。
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反倒是被他牵着的小柱子上前一步,高声道:“小哥哥,你是坏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少年被盯得有些打怵,却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通缉令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杀了那么多人,还和恶人谷勾结在一起。
小哥哥,你——”·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别说了”·宋伯忽的一声断喝··年迈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仰起头来,遍是风霜的脸上,有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流淌而下。
小柱子骇得说不出话,只觉得捏在腕子上的手指越攥越紧,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捏断了·然而他不敢叫出声,只直愣愣地瞅着自己的爷爷··“神策……迟早会搜上山来……小柱子他才十四岁……”宋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花白的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小恩公——曲公子若是要泄愤,便尽管冲我来……”·曲清商扬了扬眉梢,没有说话。
杀与被杀,不过是一张纸的正反面而已·他自认坏得坦坦荡荡,不畏一身恶名,亦不惧身死人手·背叛也好、出卖也罢,曲清商心中早有觉悟,此刻不过是故意说给云随风听。
果然,那道士听了这番对话,面上神色愈发纠结复杂·曲清商看得有趣,正待再逼一步,却听得神策首领沉声道:“老伯不必担心,有吾等在此,定不会让这二人加害于你。”
他稍一抬手,便有一个随从下马,将宋伯扶了起来,半拖半架地将人带到军阵之后·小柱子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却不住地回头,清澈的双眼中写满畏惧与困惑。
·“话术无用,曲公子不必白费心思·”·神策首领冷冷一哂··上一次让他们侥幸逃脱,是因为有个修为深厚的陆玉舍身断后。
但这一次,曲清商身负重伤,断然不可能护着云随风全身而退·下山的路只有东西两条,他早就埋伏好了人马,就算两人幸运地脱出包围,也断逃不下山去··然而他虽指挥若定,却不知为何迟迟都没下“进攻”的命令。
曲清商明明已经走投无路,却偏偏还带着股有恃无恐的悍然·他希望这只是对手的虚张声势,杀场征战多年的敏锐直觉却令他不敢轻举妄动··“这山上只有一处水源,乃是山中净泉,从村南的悬崖瀑布汇到山下的净水河……诸位隐藏行迹一路奔波,昨夜搜山之时,定然有许多人在河边休息饮马。”
曲清商忽然开口,说得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东西·云随风心思百转,蓦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神策统领的脸色亦是一变·果然,曲清商轻轻出了一口气,道:“我在村子的水源里下了毒,五日之后,人畜无存。”
神策军中顿时一阵骚乱·曲清商说得没错,他们确实基本都喝过那水,有人登时便觉出腹痛来,不由自主地在马上弓起身子·神策统领瞥见那人畏惧的姿态,扬手便是一鞭抽了上去,恨道:“那瀑布虽小,却也是活水——曲公子竟有这么大的本事”·“我身上确实没有太多药剂,或许那河水只有小半炷香的时间是毒的,”曲清商笑得眉眼弯弯,“但是究竟是哪半炷香……就要看诸位、和这些村民们的运气了。”
“……”·山风好似变得大了些,吹得几人的衣袂猎猎作响·然而除此之外,却是静默无声,气氛凛冽如冰··曲清商状似好整以暇地站着,实际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云随风的身上。
云随风甚至能感觉出,他被大袖覆盖住的手指微微打颤,手心中尽是冷汗·然而他依旧做出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与居高临下盯着他的神策统领对峙着·良久,终是一声低叹,道:“让。”
听到这个命令,神策军中有不少人都轻舒了一口气·军士们自动分散向两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路··“我会把解药放在南河村的驿站·”曲清商慢慢站直身体,一手顺势滑过云随风的后腰,似乎是轻佻地揉捏了一把。
云随风蓦地浑身一震,望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可置信·然而曲清商似是浑然未觉,只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举步向前··“等等·”·神策统领忽然开口。
云随风浑身都绷紧了,曲清商亦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他·统领面沉似水,举起手中长刀,点向云随风的方向:“你可以走——但是他,必须留下。”
.·“小郎君·”·曲清商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你现在是要打恶贼,还是打官兵”·.·长剑铮然出鞘。
浩荡剑气如同大海,以二人的立足之地为圆心,向外荡开十尺的范围·淡淡的霜色自剑刃上开始凝结,纯阳紫霞功冰冷浑厚的内劲带来最纯粹的威压·云随风侧让一步,与曲清商背向而立。
一缕墨色荡漾开来,曲清商袖里的判官笔无声无息地滑至手中,同属混元内功的花间心法此刻尽显守势·不过只是一瞬间,他们两人便达成了近乎完美的默契··无数枯枝落叶被剑气扬起,萧萧而下如同骤雨。
.·杀气纵横,光影缭乱,羽箭如同飞蝗般朝二人射来·云随风与曲清商一攻一守、且战且退,只往小院的一角撤去··方才在双方对峙之时,曲清商便借着靠在云随风身上的机会,抽去了他身上的封脉金针。
大敌当前,曲清商虽然重伤,实力亦不可小觑,云随风别无选择,只能与他联手·哪怕要反目,也得是先逃出此地、保下条命之后再考虑的事··“将军不吝惜属下性命也就罢了,莫非连治下百姓的命也不顾么”·曲清商一边打着,一边还不忘出言讽刺。
神策统领却丝毫不惧,沉声开口:“既然从军便当有马革裹尸之觉悟,若连累无辜平民,我自会回神策军中请罪,无需曲公子费心·”·似是不屑于对方话中的慨然,曲清商冷笑一声,墨色衣袖一振,三枚梧桐子般大小的暗器便被向前掷去。
几位士兵不敢硬接,便抽刀相迎·却不曾想,那暗器在碰到刀锋的一瞬间,便跌得粉碎,一片青色的粉末洋洋洒洒地散了出来·鸩羽公子身上的东西,样样皆是剧毒,士兵们连忙后撤躲闪。
偏偏山中风大,这青色的粉末又极轻,只要洒了一点在身上,便是剧烈的刺痒··神策的箭阵一下子就乱了,二人瞅准机会便向外冲·云随风本欲原路返回,却被曲清商拽着换了个方向——·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那边是死路”云随风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他早晨外出的时候,曾将这周边的路线都探过一遍。
村庄不大,坐北朝南,东面是上山的小路,西边是蜿蜒的溪水·曲清商拉着他朝南跑,便是往悬崖而去了··“崖下是溪水,拼拼运气罢·”曲清商答得轻巧。
他两人是徒步,神策却皆是骑马·前一次侥幸逃脱,乃是借着夜色、又在林间穿行,此时在村庄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便没了优势,之前拉开的那一点距离越来越近。
曲清商体力将尽,反手一记商阳指戳在一匹战马的脖颈上·马儿顿时痛嘶一声,扬起前蹄,险些将背上的神策士兵掀翻下去··饶是如此,在距离悬崖不过百来步距离的时候,他们还是被神策军追上。
云随风倒是还好,曲清商却已几乎连战都站不直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太阳穴突突直跳·似乎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神策统领的注意力移到了云随风的身上,冷笑道:“云道长,那个叫陆玉的……可是很想见你。”
“什么”云随风大惊,情不自禁地踏前一步,又生生忍住·他只觉得一股热流“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喉咙里也哽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好几次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是说……师叔没死”·他的声音发颤,里面是藏不住的狂喜与畏怯,像是孩童小心翼翼地吹出一个肥皂泡,只看着它在阳光下绚烂纷呈,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不小心就将它戳碎。
“上”·神策统领一声暴喝·就在云随风怔愣的刹那,一道黑影籍着劲风,毫不留情地朝他胸前击来·“小郎君”·曲清商猛地朝前一扑,硬生生地以后背代他受了这力若万钧的一掌。
神策军中,居然也有此等高手,只这一下便将曲清商打得口吐鲜血,眼前一阵阵发黑·然而他却还撑着最后一口气,扳着云随风的双肩,吼道:“一起杀出这里,我陪你去救陆前辈”·似是被他这句话惊醒,云随风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提剑,挡住了那人的第二招。
剑刃击上肉掌,居然是清脆的金石之声,这样强悍的外家功夫,几乎闻所未闻·云随风咬牙忍住手掌酸麻,虚晃一招,脚下一蹬,揽着曲清商往崖边撤去··“追,”神策统领冷冷开口,手中长刀直指那二人跌跌撞撞的身影,“曲清商生擒,云随风——格杀勿论”·.·.·.·.·· ·☆、一四.末路多是非(下)· ·一四.末路多是非(下)·.·村子的最南端是一小片菜田,再往南便是笔直的断崖。
净水河从山上蜿蜒而下,水花如珠玉半飞散四溅,在断崖下冲刷出一处深潭,流淌着汇入渭河之中·云随风护着曲清商且战且退,终于被逼到了悬崖之旁··首领抬了抬手,他身后的神策军士们纷纷止步,谨慎地将二人围在中间,慢慢缩小包围。
曲清商靠在云随风的身上,在他耳旁喘息着开口:“小郎君,敢不敢跳”·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惨白的面孔染了血,衬着鸦黑的衣衫与鸦黑的长发,因为穷途末路,反而被逼出了某种拼死一搏的嚣张。
云随风瞥一眼身后的断崖与翻腾的河水,竟也笑了:“有何不敢·”·——说完这话,云随风再也没有看面前的敌人一眼,揽着曲清商的腰,翻身从断崖上一跃而下·长风穿襟而过,头顶万里碧空。
.·曲清商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铺着厚厚一层落叶的地面松软舒适,带着林间特有的湿润水汽·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被无数纵横交错的树枝分割成小块的夜空,皎洁月光遍洒各处,他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醒了”·熟悉的声音,曲清商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按了回去·云随风正抱着剑坐在他身边,后背靠着一棵枯树,道:“你断了两根肋骨,先不要乱动。”
听到对方这样说,曲清商才后知后觉地觉出身上的疼痛来·他之前肩膀上的那处箭伤还没好,后背又被打了一掌,手脚上也有好几处伤口,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冷气。
两人此时身处林间,耳畔遥遥听得到水声,应是距离渭河不远·曲清商四下里看了看,忽的注意到自己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中衣,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其他衣服被撑开来晾在树上,云随风起身摸了摸,单手一扬将那外袍取了下来,抛在他的身上。
曲清商道了声谢,伸手在内襟的暗袋里翻了翻,玉牌、银两与那叠图纸都还在·然而那纸先浸了血、又被河水泡过,哪怕是鞣了白蜡的桦皮纸也禁不起这番折腾,成了黏黏糊糊的一团,上面是洇开的墨渍。
他叹了口气,将它揉成一团扔在旁边,抬眼看见云随风也在低头翻找着什么,半晌,掏出一块干粮扔在他的怀里··那面饼被水泡软了,咬起来没什么味道·曲清商却早已饿得狠了,三下两下便吃得干干净净,末了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仰起脸来,道:“小郎君居然没有杀我。”
他的语调轻松愉快,云随风的神色却有些复杂,片刻之后才道:“你答应过,陪我救师叔·”·先前曲清商昏迷的时候,他曾冒险出过山林,隐藏行迹出去打探消息。
还未走到镇上,便在车马驿看到两人的通缉令·曲清商还是那些滥杀无辜恶贯满盈的陈词老调,他自己的居然是“与恶人谷勾结,谋逆不赦”云云·甚至连陆玉的名字也赫然在榜,只说是逆贼同伙,择日问斩。
如果师叔真的还活着、被握在手里当做筹码的话,他必须尽快将人救出·何况若神策一口咬定他二人就是与恶人勾结,籍着如今中原正道合谋剿灭恶人谷的当口,碍于盟友关系,纯阳宫也不好公然出面保他。
云随风不愿连累师门,亦恐夜长梦多,便只能求助于曲清商··“帮我去救师叔·”·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他又重复了一遍,却听得曲清商叹了口气,问道:“这么明显的圈套,小郎君真要去跳”·“就算是圈套,我又怎能不去……”云随风一声苦笑,片刻之后,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道,“我随你去恶人谷。”
“什么”曲清商一愣··“你帮我去救师叔,我就跟你回恶人谷,”云随风一字一字说得格外清晰,手上却毫不犹豫,趁着曲清商怔愣的一瞬,扣住了他的脖梗,“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曲清商下意识地想要反击,左手四指并起如刀,反切对方胸膛·然而云随风早有防备,一把擒住他的腕子按在一旁,同时翻身压了上来,用膝盖锁住他的双腿。
曲清商被他死死按在身下,完全挣扎不能,无力地右手搭上云随风的手腕,颈间的手指却如铁钳一般,越收越紧··空气愈发稀薄,曲清商逐渐没了反抗的力气·胸膛疼得发木,两片肺叶像是被狠狠攥成一团,却榨不出一丁点空气。
大片的黑暗泛漫而起,逐渐蒙蔽了视线,就在他觉得云随风会这样把自己掐死的时候,那只手终于松开了··“咳咳……咳……你……”曲清商想说些什么,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
肩上背后的伤口被牵动,他疼得浑身打颤,却还是无法抑制住这剧烈的呛咳,“小郎君……咳咳,这些手段,学得倒是快……”·云随风并不回答,只坐在旁边冷眼看着他。
一直等到曲清商精疲力竭地瘫软在地上,才淡淡开口:“曲公子意下如何”·“小郎君……如此盛情……咳,清商焉有……不从之理”曲清商喘息着,话语中却又带上了一贯的轻佻,“不过……”·“不过什么”·“‘护’我回去,怎样”·“……好。”
“换我守夜,”曲清商此时气息已平,咬了咬牙,撑着地面坐了起来,“要救陆前辈,还有许多消息需要打探,先休息一会,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云随风“嗯”了一声,亦不推辞,枕着剑席地而卧·躺了一会,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其实没在水源里下毒罢”·“下毒”曲清商眨眨眼睛,片刻之后才想起自己之前扯过的谎,撇撇嘴道,“当然没有,麦穗还在那里呢。”
虽然早料到那不过是句诳语,毕竟除却云随风出门处理血迹的小半个时辰之外,其他时间两人一直在一起,曲清商绝难有时间投毒·但云随风是真没想到,这人视人命如草芥,却惦记着一只猫。
“猫狗比人好,小娃娃也比大人好,”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曲清商懒懒开口,“你看,麦穗跟我十年没见了,还知道让我抱抱;宋伯也跟我十年没见,转手就把咱俩给卖了。”
“你我二人正被神策通缉,宋伯那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曲清商闻言一哂:“谁没有苦衷”·云随风皱眉:“你是想说,你堕落至此,也是有苦衷的么”·“堕落呵……”曲清商忽地笑了,“云大侠,你身上的人命债,似乎也不少。”
云随风微微一震··他这几日听惯了曲清商的胡搅蛮缠,此番话却真的戳在了他心上··因为陆玉与阿林的缘故,他如今对神策恨之入骨,方才杀出敌阵时血溅三尺毫不手软;而在知晓宋伯的出卖时,他也曾在一瞬间想过要手刃那个背信之人。
曲清商的言外之意,他十分清楚——自己的手上已经染了鲜血,那便与面前这个嗜血滥杀之辈并无实质的区别··云随风猛地攥紧拳,低声道:“我行事有道,自问无愧世间公理。
我欠下的,绝不逃避;而悖道弃义者,我也绝不姑息·”·“哈,什么悖道弃义,你不过是看人不顺眼,就说人堕落,就要替天行道,杀人来证明你所谓的公理。”
曲清商笑得轻快,他裹紧了身上的袍子,歪着头看他,语调带了点挑衅,“你有你的‘道’,我也有,云大侠想听吗”·“不要把我与你混为一谈”·“你觉得自己行事磊落坦坦荡荡,被迫卷入一番陈年纠葛,就算杀人也是迫不得已的;可那些为了江山社稷奉命而来的神策将士,又是何辜”·云随风的目光一闪:“你说什——”·“别再自欺欺人了小郎君,”曲清商打断了他的话,“你杀人,才不是为了什么世间公理,不过是因为他们冒犯了你罢了”·“那是你——”·“如何,小郎君也有苦衷”曲清商根本不待他反驳,笑意盎然不饶人,“你坚持的所谓公理,到头来不过是一句苦衷么”·云随风想要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十四岁的阿林,十四岁的小柱子,十四岁的曲清商……几日之间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似乎人人都有苦衷·孰是孰非、是善是恶,他并不甚清楚,如今他挥出的长剑,究竟是为了守护,还是为了杀戮·杀人即是杀人,任何“苦衷”都无法掩盖杀戮的事实。
不同的是,曲清商杀人取命皆凭喜好,率性为之;云随风却时时刻刻都需要杀人的理由——为公理、为复仇、为匡扶正道、为除暴安良·而剥去一切冠冕堂皇的借口,曲清商也好,神策也好,他自己也好,都是恃强的行道者,道不同狭路相逢,每行一步,都蹚过血泊,踩着尸骨。
他曾以为可以同神策联手共诛恶人,可是神策却反而刀剑相向,与他结下血海深仇;他曾坚信自己与恶人正邪两立,可是如今与他并肩杀敌的,却是曲清商··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他自信天理昭昭,可世间并非只有两条道。
“非黑即白,非生即死,这是棋子的命数,”曲清商的声音缓慢如叹,却又掷地有声,“然而世非棋局,人非棋子,你又凭什么用一句正邪黑白,便妄断旁人生死”·善恶何凭,是非孰定同为屠戮者,谁能比谁高尚,谁又能以一己之身,代表那天地公理·.·云随风不知如何回答,曲清商也再也没有说话。
明月无言,林风飒飒··.·.·.·.·· ·☆、一五.流月挥金戈(上)· ··一五.流月挥金戈(上)·.·扶风郡近来进驻了许多神策军,在来往官道上皆设置了关卡,尤其是西面通往昆仑的方向,更是盘查得仔细。
当年的自贡惨案威震天下,哪怕平民百姓也大多有所耳闻·最近朝廷与江湖白道共谋铲除恶人谷,也早就闹得风风雨雨··倘若要去恶人谷,昆仑乃是必由之路,而去往昆仑也不过有三条路——龙门荒漠、马嵬驿与融天岭。
龙门风沙凶险难测,融天地处苗疆令人生畏,剩下的便是联通长安的马嵬坡了·是以扶风郡中人早几日便习惯了来来往往的神策、与面孔陌生的武林人士,相安无事地处了些日子,却在近来忽然被打破了平静。
同样是神策军,后来的这一队人马却明显与先前的不同·衣甲光鲜、趾高气扬,不过三十来人,就堂而皇之地骑马进了扶风郡守的前院··有见多识广的,悄声说这都是皇城脚下的禁卫,带着谕旨前来,连郡守都要让其几分。
只是不知这小小的马嵬驿,怎就劳动这样一群“大人物”前来··现下正是暮色四合之时,行人大多都步履匆匆,生怕被街上巡视的神策士兵们揽住盘查。
云随风躲在墙角的阴影中,一瞬不瞬地盯着城门··早些时候,两人遇到一行往马嵬村方向去的商队,顺路捎带了他俩一程·曲清商又是那副狂浪妖冶的模样,与一群粗野男人打得火热。
云随风听着那群人狎昵的笑声就觉心烦,最后索性睡在了装货的板车上·谁知临走的时候,曲清商居然顺走了两份路引与名牒,连带一大包银子·望着云随风惊讶的表情,那人满不在乎地拢一拢头发,笑道:“守着小郎君这样的美人,清商又怎会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有了身份文书,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分开入城。
云随风折了一根树枝盘起头发,低着头跟随几个外出采买的、酒楼伙计模样的人混了进来,乘人不备拐进一条小巷,兜了个圈子又绕回城门口·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看到曲清商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身上却已换了一件文人的青色宽袍。
例行的查验过后,两人在小巷中会合,借着夜色掩映,推开了一家客栈的大门··厅堂里没什么人,大约是这几日外面不太平,旅客们天黑了都不大出门的缘故·年轻的店小二提着灯,仔仔细细地打量二人:“两位是从长安来的”·云随风被他盯得有些忐忑,旋即感觉到曲清商在大袖下捏了捏他的手。
说来也怪,虽然关于他们二人的通缉令铺天盖地,但却没有放出他的画像,甚至连相貌描述也都语焉不详·是以曲清商坦坦荡荡地应了声“是”,将手中的东西往前一推:“这路引与名牒,有什么问题么”·“没、没有……”小二连忙摆手,脸上疑虑的神色却没有消散,“这几日神策查得严,我听二位的口音像是京城人士。
我们店小,怕惹麻烦……”·“店家不必担忧,我等是往成都去的,”曲清商忽然诡秘一笑,不动声色地往他手心里塞了个银稞子,“不拘是什么房间,等前面盘查松些了就走。”
小二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却仍有些犹豫·曲清商上前一步,凑在他的耳旁说了些什么,那人方才把账本锁进抽屉,绕出柜台,引着两人去往后院:“那就委屈二位客官了。”
.·“你刚刚与他说了些什么”·店小二一走,云随风便皱眉问道·曲清商随意摆了摆手,道:“与其当形迹可疑的京城人,不妨让他把我们当成有走私货品的黑商。
蜀中有不少中原没有的好东西,走马嵬驿要比白龙口近些·朝廷钦犯他们不敢收留,但这种小便宜,还是能占上一占·”·云随风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他们如今身处的是一间被当做仓库的空房,临时在地上铺了层褥子供二人歇息。
空气中满是旧物件的陈腐气息,淡淡的月光从窗纸外透进屋内,云随风刚掏出火折子准备点灯,便被曲清商压住手腕:“仓库里透出亮光,你是逼神策来搜查么”·“……抱歉,”云随风默默地把火折子又插回竹筒里去,转头望向曲清商,“现在该做什么”·“三件事,”曲清商伸出三根手指,在云随风的眼前晃了晃,“第一,去扶风郡的牢房那里看看,陆师叔大概被关在什么地方。
第二,我一会给你个清单,去弄些药品来——不要去正经药铺买,去贫民聚集的城西巷子里找黑市·第三,你去打探一下,城中大约有多少神策士兵、几班轮换。”
曲清商一口气说完了这一长段话,伸手往怀里一模,才想起那叠纸早已因为被水浸透而被扔掉了·他只好撕下一片衣襟,摸出从不离身的炭笔,籍着微弱的光线,列了长长一张单子,与之前从行脚商身上顺来的那包银子一起,抛在云随风的怀里:“我们怎样救人、何时动手,全都取决于你打探来的消息。”
“好,”云随风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向外走·临到门口的时候,才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我出去打探消息,那你呢”·“睡觉。”
曲清商侧身躺倒,语调理直气壮··“……”·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许是前几日累得狠了,再兼伤痛交加,曲清商很快便睡着了。
然而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云随风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他身体蜷缩成一团,眉头也紧紧皱着,不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唤道:“曲公子……曲清商”·像是被他这一拍带离了梦魇,曲清商浑身一震,慢慢睁开眼睛。
他犹带茫然地盯着云随风看了一会,伸手揉了揉额头,强笑道:“居然睡得这么沉,还好进来的是你·”·此时已是天光大亮,云随风反手锁上门,搬来一张倚在墙上的小桌,吹了吹上面的灰,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上面:“你要的药,除了青螟草与阴羽藤二味数目不够,别的都齐了。”
“居然齐了”曲清商愣了愣,而后一笑,“没想到这等鸡鸣狗盗的琐事,小郎君倒是无师自通了·”·云随风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他是生面孔,说得还是京都官话,黑市里面的药材商皆心有警惕,最后被他半诱半逼得才交出东西来·还好曲清商也只调笑了这么一句,云随风请了清嗓子,继续道:“扶风郡原本的人马有挺多,但大部分都和这件事无关。
从京城来的神策军是三十多人,里面有五六个伤兵,一半在城中搜查,一半待命看守,都是三班轮换·”·“陆前辈的情况呢”·“师叔并不在城中关押犯人的监房,似乎是单独关在扶风郡府衙的地牢里。
府衙周边看守太多,我怕打草惊蛇,就只从外面画了张图·”·“用地牢关押陆前辈,却不对我们多加追捕,明摆着就是个瓮中捉鳖的计策……”曲清商喃喃,“再没有什么别的传闻了么”·“只说人犯择日问斩。”
“小郎君,恕我直言,”曲清商迟疑片刻,斟酌着开口,“我不认为陆玉前辈还活着·”·云随风的手指一紧,攥紧了那张草草画就的地图。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知道·”·“就算这样,也还是要去救”·“是·”·他的回答毫不犹豫,曲清商闻言叹了口气,道:“你一日没睡,先休息一会。”
云随风愣了愣:“你不是说,最多住一晚么”·“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一直住到我们被神策揪出来为止·”·曲清商诡秘一笑,却不再解释。
云随风知道对方心中定有计较,依言在床褥上躺下,却没有丝毫睡意··屋中很静,只有轻微的磕碰声传来·曲清商跪坐在桌前,摆开一溜瓶瓶罐罐·堆着东西的窗扇外,透入些微天光。
他就坐在这唯一的光亮中,调配着那一桌古怪药材,时不时低头用炭笔在那张地图上写写画画··许是为了方便动作,曲清商将自己的长发随意挽了起来,神色认真又安静,云随风一时竟有些出神。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恶言相向,两人之间的气氛是某种微妙的和谐·也不知过了多久,曲清商终于放下手中的炭笔,伸手揉一揉额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发现云随风正看着自己,不由怔了一怔,随即疲惫地笑了笑,道:“在看什么呢,小郎君”·云随风没有答话,默默凑到桌前去看那张地图,只见上面空白的部分被一一补齐,甚至根据门窗排布与墙壁长度,算出了内部的房间结构。
旁边另画着城中街道的简图,写着一些潦草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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