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道[羊花 剑三] by 夜无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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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道[羊花 剑三] by 夜无殊(2)
·他手绘的墨线非常漂亮,又细又直,像是比着尺规画出来的一样·云随风忍不住称赞了一句,曲清商却是苦笑:“画得多了而已·以前那张机关图,我起码画过百次,日日夜夜都在想——”·他蓦地刹住话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声。
好在云随风似乎并没有认真听他讲话,视线始终凝在地图上被炭笔重重标出的路线上:“你的计划是怎样”·“说起来简单,也就是乔装混入、趁乱脱出,”曲清商咬住唇角,“但是……”·“但是”·“对手是正规军队,虽然人数不多,却有筹码在手。
你初涉江湖毫无心机,我旧伤未愈战力堪忧——说不定到时候还要带上一个身负重伤行动不便的陆前辈,”曲清商揉了揉额头,“我最多只有一成把握全身而退,而若——”·“一成就够了。”
云随风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回答·曲清商抬头,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不由弯了弯唇角:“我明白了·”·他洒然起身,握住道士的手,简短开口:“走。”
.·.·.·.·· ·☆、一六.流月挥金戈(下)· ··一六.流月挥金戈(下)·.·店小二战战兢兢地缩在门口,惶恐地瞅着里面,不敢说话·曲清商斜倚在墙边,道:“怎样悬赏的前两黄金,全都是你的。”
“曲大爷”店小二看着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就算再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上神策那儿出卖您呐”·“都给你指了生财之道,真是活该穷一辈子,”曲清商嗤笑一声,慢慢支起身子,理了理衣袍下摆,“你不去报官也行,我俩就站店门口等人抓——窝藏嫌犯、和举报有功,你选哪一个”·说完这话,曲清商作势要往外走,那店小二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就差双膝跪地磕俩响头了:“我去我去二位爷,您别冲动……”·曲清商满意地点了点头,瞅着那人像兔子似的一溜烟跑走了,回身对云随风道:“我们也收拾收拾,一会听见人快来了就从后院走。”
“明白·”云随风拿起桌上的地图,那上面简单绘出了扶风郡的街道,当中画出两条弯弯曲曲的线,最终在城北的一处小巷里会合,正是曲清商拟定的逃亡路线。
按照对方的意思,神策有三十多人,硬拼定然不成,只能调虎离山、乔装进入·云随风最后把路线看了一遍,将地图叠好揣在怀里,和曲清商一起等待神策军的到来。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那小伙计不敢直接去衙门揭榜,就在不远处的街头拦下一个巡查的卫兵·那人听了他语无伦次的叙述之后,连忙返回报信,不出片刻,两队神策人马便悄没声息地摸入了这处坊间。
此时又是日暮,距离曲清商当日在山上威胁的、毒发的五日之期还剩不到一天·虽然神策统领已说过这乃是对方的拖延之举,然而那日在河边喝过水、饮过马的手下却都心有忐忑。
根据线报,那二人的藏身之处乃是一家客栈院,为了避免伤及平民,统领下令从四面悄悄包围·却不曾想,他们才刚刚接近那里,便听见客栈中一阵鸡飞狗跳,两个人影闪了出来。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那便再没什么顾虑,统领当即下令全队追击··云随风与曲清商皆未骑马,这原本是天大的劣势,但越往北走,越是接近贫民聚居的区域,街巷也就愈发得狭窄不堪,神策军的队伍慢慢分散开来。
再兼每经过一处岔路,都不得不分兵去搜,彼此之间几乎都失了联系··天渐渐得黑了,始终没有收到回信的统领神情愈发凝重·他思索半晌,从马鞍旁边拿起长弓,朝天空中连发三箭。
鸣镝之声回荡在夜空,这正是他早先与扶风郡驻军约好的驰援信号·不一会,扶风营的将军便策马赶来,恭恭敬敬地抱拳为礼,道:“大人有何吩咐”·“吾原本不愿麻烦贵军,然逆贼猖狂,不得不请您相助,”神策统领倒也客气,“请派人围住整个佳化坊,挨门挨户搜查逆贼。”
.·云随风与曲清商,便在这铁桶般的层层围困正中,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倒霉的神策士兵··那两人先前便被扒了外袍,封住穴道绑上手脚,扔在一边的地上,口中犹自叫骂不休。
云随风担心他的声音引来追兵,扯过一团布料来塞在其中一人的口中·而曲清商也走向了另外一人,手中寒光一闪,竟是朝他喉间划去·那人的骂声戛然而止,却连惨叫也没有发出来。
云随风这才注意到,曲清商用的那支判官笔的尾部,镶着一片不过一寸长短的刀刃,单面开锋,像是柳叶的形状·这一刀割断了那个神策士兵的气管与声带,最重要的动脉却没有丝毫损伤,甚至连血都没有流出来几滴。
那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突出,目眦欲裂,喉中发出风箱一般的喘气声,呼呼作响·在那大得瘆人的伤口中间,气管白森森的软骨露在外面·从云随风的角度,只看到那张扭曲得如同饿鬼的痛苦面孔,长大了嘴,却因为声带已断,半点人声都发不出来。
而曲清商却没有任何怜悯之色,一脚踏上那人的肩膀,只听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竟是硬生生踩碎了他两边的锁骨·受了这样重的伤,那人却还是没有晕过去,只是瘫软在地,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双眼上翻,只有出气没进气。
曲清商见他不动了,便跪下身去,手中小刀贴上对方的皮肤,谨慎而缓慢地刺了下去··他的手指灵活又轻巧,倒执玉笔,倒像是万花谷中其他同门在尺素帛书上作画一般,优雅又认真。
然而随着他的动作,那个神策士兵的半张“脸”慢慢地剥离下来,·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曲清商的神情平静又温柔,唇边甚至荡着一丝笑意,和他抱着麦穗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
云随风在一旁看得浑身发抖,想要出言阻止,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那毁了声带的人是他自己·像是接触到云随风的目光,那人涣散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张了张嘴,无声地开口——隐约是三个字“杀了我”。
·“……够了”·云随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把抓住曲清商的手腕,而后,一剑刺下·三尺青锋洞穿了对方的心脏,那个可怜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终于死了。
另一个被俘的神策士兵看到同伴如此惨状,竟是生生吓晕了过去··“染了血迹,很难弄干净,”曲清商有些嫌恶地看着那人口中涌出血沫,“何况死人的脸皮,跟活人的还有些区别。”
“曲、清、商”·长剑带着一篷血花抽了出来,却是顺势抵住对方的咽喉·云随风的语调已然愤怒至极,曲清商却对颈边长剑视而不见,表情有点不耐烦:“小郎君,明明是你自己同意的计策,为何此时倒怪起我来”·“我几时同意你用这般残忍的方法”·“你早知道我是谁、也不是没见过我的手段,此刻却说出这种话来,不觉矫情么”曲清商一声冷笑,“云道长,你倒是说说看,不杀不伤,是打算给神策讲讲道理就把陆前辈救出来么”·云随风一时默然。
曲清商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无论是受尽折磨还是被他一剑穿心,对于奉命执行任务的神策来说,都是滥杀无辜·然而说是逃避也罢,同是手染血腥,他依旧无法容忍曲清商那样残忍的手段。
僵持片刻,云随风终于垂下双手,一寸一寸地将长剑插回鞘中,哑声道:“你……继续罢·”·.·从神策脸上割下来的面皮只有薄薄一层,背面血淋淋的,却刚好能紧紧贴在皮肤上。
云随风强自忍下心中不适,将那张死人脸“戴”了上去,而后换好衣甲·那边,曲清商已熟练地将两具尸体藏入角落的杂物堆里,掀起沙土盖住地上血迹。
所有的缝隙与血色都被挡在了头盔之内,片刻之后,从这间废屋中走出来的,赫然是两个穿戴整齐的神策士兵··有了这层伪装,两人毫无阻碍地穿过扶风郡驻军的包围圈,策马朝郡守的大屋而去。
按照前一日云随风的探查,地牢在郡守府邸的北院,因为平时只是偶尔关几个犯了规矩的下人,所以并不像寻常牢狱那般牢固·两人的计划是从正门光明正大地进去、救出人之后,再从通风的天井里逃走。
谁知才刚走到郡守府门口,便被拦了下来:“来者何人”·那人看上去也是神策打扮,却对两人做出这副公事公办的姿态,云随风心中一惊,心中掠过千百念头,连忙掏出腰牌。
谁知曲清商却丝毫不忙,笑道:“小六儿跟侯大头——你小子在这朝我俩逞什么威风”·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他有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伪装的哑意。
而这两个名字,正是先前那两个神策士兵的互称·那人闻言也笑了,锤了下曲清商的肩膀道:“咳,这不是统领的命令么”·这一下锤得并不重,却恰好打在对方没有愈合的伤口之上。
曲清商的身子微晃了晃,反手也给了那人一下,又与他嬉笑了几句,便拉着云随风往里走··别人的人皮贴在脸上,云随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刚转过一个拐角,曲清商便朝他身上靠了过来,嘶嘶啦啦地吸着冷气。
云随风还念着两人不久前的那一场争吵,心中烦乱得很,也懒得将人推开,倒是曲清商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还以为小郎君生气了·”·云随风不想理他,曲清商反倒变本加厉地伸手,抚了一下他的脸,顺便将什么东西塞进他的双唇里。
那玩意似乎是颗药丸,入口便是一阵清凉,带着草药的冷香·曲清商吩咐他将这颗药压在舌下含好,袖中悄然滑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将里面盛着的药粉洒在沿途的地面上。
先前去追人的神策士兵大多都已折回,守在地牢之外,见到二人想要进去,挥戈便拦,少不得曲清商与他一番交涉,最后说是统领的命令,才狐疑地放他们进去·地道并不算长,却无一人守卫,曲清商点燃了一个火折子照路。
地道中静得可怕,云随风心中隐约有了几分不祥,他却克制着不愿去想·而在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斗室,内里空空如也,唯独在当中一张石台——上面躺着一个人影。
云随风的呼吸登时一窒,连忙冲了过去·曲清商环顾四周,也跟在他身后踏进门内,目标却是另一边的铁窗·他三下两下便将窗户拆了下来,果然正如所料,外面是一处狭窄的天井,约莫三尺见方,上面也盖着铁栏。
待到曲清商处理好一切回到室内,却看见云随风跪在陆玉的遗体之旁,恭恭敬敬地叩首为礼·曲清商别过头去,却忽然瞥见牢房的地面不太对劲··他心中登时一惊,环顾整间斗室,只见四面的墙角皆是一簇一簇的新土。
曲清商运气劈开一处,果然不出所料,下面埋着油纸包好的炸药·他骇了一跳,连忙把火折子灭掉,囚室之中登时又陷入一片黑暗··“小郎君——”·“曲清商……”·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刹住。
云随风的眼眶有些发红,却强自令自己的语调平静:“我们走罢·”·虽然他很想带着陆玉的遗体一起离开,心中却也明白,神策军定然不是好心帮陆玉收殓尸骨,此举不过是让他们的逃亡之路多个累赘罢了。
然而曲清商却苦笑着摇头,道:“我们恐怕出不去了·”·还未待云随风表达讶异,像是印证他的话一般,牢房外的甬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喝道:“尔等还不束手就擒”·这声音在狭窄的地道中回荡,听上去分外有气势。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转过拐角、来到囚室,只隔得远远的朝两人叫嚣··云随风看了一眼地上刚刚被曲清商劈出来的裂缝,登时也明白了对方的计策·怪不得两人从离开包围、到进入扶风郡守府、甚至一路来到地牢都这样顺利,原来不过是神策的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他们当然想要生擒曲清商,可是相较之下,还是杀死自己更为重要·所以他们才故意以陆玉的遗体作饵诱引两人前来,万一活捉不成,便直接炸塌整座地牢,直接将两人活埋。
然而就在云随风心惊不已的时候,忽然听到曲清商一声冷笑,将手中的东西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是个青瓷的小瓶,云随风这才想起曲清商来的路上沿途洒下的药粉,心中百转,道:“莫非你一早就打算好,要在这里杀他们”·“神策请君入瓮,我为何不能将计就计”曲清商的话中含着倨傲的杀意,不由分说把云随风朝窗户推去。
铁栏已被拆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云随风尚不解其意,已被曲清商塞了个包裹在怀里,道:“小郎君,你先走·”·这三个字似曾相识,云随风不由一怔:“……你呢”·“我既然答应过你,就一定会令陆前辈入土为安。”
曲清商一把将他推进天井,黑暗之中,云随风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个梯云纵跃出天井··而在他的身后,曲清商重新晃亮了火折子,橙黄的光芒温暖安静,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映出一片融融的暖光。
他将火折子扔向牢房角落里露出来的,装满炸药的油纸包,只听一声巨响,整座地牢轰然崩塌··.·.·.·.·· ·☆、一七.谁人知此心(上)· ·一七.谁人知此心(上)·.·“曲清商”·一片昏沉的黑暗中,有谁正在叫他。
身体是熟悉的疼痛,仿佛每一块骨骼都被碾碎又重新拼上·有人一脚踹了过来,曲清商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不堪:“……师兄”·没有人回答,腰间却又是一阵剧痛。
曲清商挣扎着睁开眼睛,摇晃模糊的视线之中,是一双牛皮厚靴,镶着金色的甲片,上面沾着他的血··——神策··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渐次取代了那个遥远模糊的梦,曲清商终于一点一点地清醒过来。
地面又湿又冷,他脸朝下蜷曲着伏在地上,双手被锁在身后··“醒了”·神策统领伸手拽上曲清商的额发,将他提离了地面·周身的伤口皆被牵动,曲清商疼得一个激灵,却丝毫反抗不能。
统领打量着他痛苦的表情,寒声问道:“定王令现在何处”·“可能……是丢在哪里了罢……”·“混账”·统领一膝盖顶上曲清商的小腹,他顿时吐出一大口血来,统领看着自己身上溅上的点点血迹,嫌恶地皱了下眉,将人扔回地上。
曲清商又是一声闷哼,喘息着说不出话来·神策统领用脚尖踩上他的肩膀,又问:“云随风在哪里”·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我……怎会……知道……”曲清商此时连话都说不完整,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就在意识快要消散的当口,忽的被一盆冷水泼在脸上·他打了个冷战,硬生生清醒过来,却是扯起嘴角,冲对方露出一个讥诮的笑··肩上的力道又强了些,曲清商几乎听到自己的骨头在那镶着铁片的牛皮靴下咯吱作响。
他平素里嚣张惯了,此刻身在敌手,倒也是个悍不畏死的模样,只啐出一口血来,道:“他跑了……你们……不去追……只在这里……”他喘息了一会,“莫非,还想再……演一出,守株待兔……唔”·神策统领狠狠一脚踢来,曲清商的后背撞上牢房的栏杆,软软地扑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统领恨得直喘,却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自认知晓恶人谷的目的,自然也清楚云随风乃是被曲清商掳来上路·是以他们先前可以用一个死了的陆玉诱人前来,如今活着的曲清商却未必能起到相同的效果。
那日他们在扶风郡守的府邸布了这样一个局,虽然是以逸待劳,己方却损失惨重·曲清商在几番威慑之后,趁众人大意,主动踏入圈套,也投了一路的毒·这般虚虚实实的手段,与双方第一次交锋之时、在那花船上布的陷阱并无分别,偏偏他们就是被套着走了这么久。
那日进到地牢里的兄弟全死了,还余下三四个,是在外面沾了药,虽然暂时还活着,皆是痛苦不堪·这是曲清商得以活命的本钱,神策统领深知自己现在不能杀他,却也不愿他活得太痛快。
是以他一脚踩上曲清商肩头的伤口,寒声问道:“那日你下的毒,可有药解”·“大概……有……啊”·曲清商倒吸一口冷气,终是嘶哑地惨叫出声。
经过先前那一番折腾,他肩头的伤口早就裂开了,此刻神策统领有意折磨他,便用坚硬的皮靴在那里来回碾过··鲜血很快便浸透了厚牛皮的鞋底,曲清商终是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断断续续地喘着。
统领方才蹲下身,伸手掰过曲清商的下颌,道:“去配解药·”·曲清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声·他努力睁大眼睛,神策统领的脸在模糊的视线中晃出四五个交叠的重影。
见他不回答,统领干脆一把掐住他的双颊,强迫曲清商张开口,另一只手将先前找到的剩余□□尽数灌了进去··这药是曲清商先前亲自配的,毒性极大,光是洒在地面、散入空气,便是沾者即死。
如今神策统领竟将药灌给他喝,纵然曲清商几乎是百毒不侵的体质,一时间也是痛苦万分·仿佛流到喉咙里的是一团火,沿着食道一路烧进肚腹胸膛,要将人由内向外生生撕扯开来。
神策统领冷眼看着脚下蜷成一团不住哆嗦的人,哼了一声,转身迈出牢房·扶风郡守正侯在外间,见他出来,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道:“将军还有何吩咐。”
“找人给他治下伤,别弄死了,解药还得靠他来配,”神策统领伸手虚扶,“本将尚要追捕逆贼,那几个中毒的兄弟,便烦请郡守代为照顾·”·“下官明白,请将军放心。
只是解药配出之后……”·瞥了一眼郡守的表情,神策统领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道:“曲清商是朝廷要犯,此次捉捕尽是郡守的功劳,留待问斩便是。”
.·神策军从扶风郡撤走,比前几日来时的阵仗要小得多·毕竟本来是奉密令捉拿逆贼,眼下人没抓到,反而折了大半人手,不得不返回长安求援,着实有些狼狈。
云随风坐在酒馆的一角,慢慢喝着一壶冷酒,听一群百姓和行脚商人就此事讨论得热火朝天··恶人谷为祸江湖许久,在武林各大门派与朝廷联手共击恶人之时,身为正道楷模的纯阳宫却出了个叛逆,与臭名昭著的鸩羽公子狼狈为奸,残害神策官兵。
神策拿住了曲清商,可却让那个纯阳的叛逆云随风给溜走了··要说那云随风云大侠,本也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后生翘楚,可惜空有一身好本事,心眼儿却是瞎的——想当初云大侠初入江湖,就生擒了中原大盗梁上君,一举成名,想必这青年才俊也为此沾沾自喜,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怎知那梁上君是何人中原大盗梁上君专劫贪官污吏,并将偷来钱财散与贫苦民众,可谓侠盗。
云随风二话不说就将其打败送与官府,他自己倒是赚足了名头与赏金,殊不知有多少受侠盗恩惠的穷人为此扼腕痛哭··鸩羽公子自然是歹毒,那云随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者作恶多端,后者却是打着正道的名义为自己捞好处,根本不在于那些贫弱百姓的死活,与那曲清商勾结在一起,总算是本性毕露。
隔壁谁谁家的小丫头还整日巴望着看云大侠一眼,呵,无知妇人,要是知道英俊神武的云大侠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自私小人,不定怎么哭呢··早就知道那些正道大侠呀,都是些追逐名利之徒,跟那些个贪官污吏,也没什么区别。
小老百姓,过一日算一日,喝酒喝酒··……·各种嘈杂的话语落入云随风的耳中,他从未听过如此多有关自己的言论,更未曾想象这些几近恶毒的讥讽之辞,都是在说自己。
云随风大约记得自己初离师门,胸怀一腔热血,击杀凶徒恶匪,捉拿盗贼宵小·他认为君子行侠仗义应有道,道不正,便无颜以侠义自居··然而,他所谓的大道公理,他自以为的行侠仗义,在世人看来,原不过是个笑话。
他仿佛又听到了曲清商的笑声——你又凭什么用一句正邪黑白,便妄断旁人生死·即便在世人眼里,他与他,也没有什么区别··云随风仰头灌下一口冰冷的酒,无由的怒火顺着通身经络游走,聚集在握杯的指尖。
粗陋的酒杯发出脆弱的响声,眼看就要碎为齑粉·怒火燃至顶点,却又忽地冷却下来,云随风轻轻地将酒杯放回桌上,提起酒壶,缓缓地斟满··犯人明日问斩,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如今,一起攻打恶人谷的几大门派与朝廷军马皆已到达昆仑山下,与恶人的势力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却碍于谷口狭窄难入、机关密布,而始终未能攻入·神策军的大部分兵力都在那一头,再加上曲清商既已被擒,对云随风的搜查便主要放在了东面,连带着扶风郡内的搜查也松了许多,想来,一者是怕他回转纯阳宫求援,再者是没有人觉得他在逃离曲清商的控制之后,还会继续留在恶人谷的势力之内。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云随风也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二人的“约定”,原本只是权宜之计,对于曲清商这种恶贯满盈之人,云随风自谓无需讲什么江湖道义。
然而那日在地牢之中,内有炸药、外有伏兵,若非对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推出天井、又引爆了地下的炸药,让场面一时失控,他绝对不可能顺利逃脱··彼时他身上还穿着一身神策军的铠甲,混杂在其他混乱的士兵当中逃出府外,心中居然有一丝愧疚。
想当初两人制定计划的时候,曲清商曾说过全身而退的机会不过一成,末了却是将逃出生天的机会让给了自己——甚至,他还还回了那块玉牌··对方这样做的理由,远远超出了“相互利用”的范畴,至于深究下去的真相,又是云随风不愿意去想的。
然而炸塌整座地牢,也算得上是令陆玉入土为安——二人的约定,曲清商完成了自己的一半,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践诺··云随风饮尽杯中最后一点残酒,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出了酒馆。
.·.·.·.·· ·☆、一八.谁人知此心(下)· ··一八.谁人知此心(下)·.·临近正午,惨淡的愁云遮住日头,低飞鸣叫的燕子与沉闷的空气亦不能阻止人们出行的脚步,刑场周围人头攒动。
自去年秋后,扶风郡已有相当一段时间不曾处决人犯,穷极无聊的居民们正巴望着些新鲜刺激的事儿·砍头正好就是这么趣味的一件事儿,人之将死,嘴脸各异,有痛哭流涕的、哀嚎喊冤的、魂不附体的,皆免不了人头落地的宿命。
昔日达官贵人、狂徒恶霸,到头来终成残尸一具,伴着四溅的鲜血倒落尘埃,残忍而爽快··这一日要处决的是威震江湖的魔头——“鸩羽公子”曲清商,其名头之响亮,即使是不涉江湖的平民百姓也都有耳闻。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杀人不计其数的鸩羽公子,终于也落得斩首示众的境地,人们翘首以盼,议论纷纷,都想一睹魔头的下场··行刑的长官与刽子手都已就位,运囚的兵马才姗姗来迟,长长的队列中央是木栅栏围成的囚车,人犯蜷缩在囚车的角落,粗布囚衣上血迹淋漓,披散的黑发遮住半面脸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一般。
然而在栅栏之间、乱发之下,仍能隐隐窥到他削瘦的下巴,与半露的脖颈形成一道优美的弧度,皲裂的嘴唇沾着干涸的血,虚弱地翕动着,不过一瞥,竟也能看出几分楚楚的姿色。
“啧,大魔头原来是个骚货·”不知谁起了个头,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美人儿哩我看比花馆的头牌也不差嘛”·“怎么不让爷几个先品尝品尝”·“应该留个全尸,吊起来让大伙轮流尝”·“小美人儿跪下来伺候爷爷舒服了,就饶你不死”·狎浪的声响此起彼伏,腐烂的菜叶和酸臭的残羹不断掷向囚车,曲清商倚在栏杆间,缓缓睁开眼。
无意间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围观众人皆感到浑身一冷——眼神狷狂中带着几分妩媚,虽是形容凄惨,乱发下半掩的神色却不见分毫狼狈之态,嘴角亦诡异地勾了起来。
曲清商忽然抬起右手,他的手臂很细,镣铐滑下去几寸,露出了带着陈年伤痕的手腕·他将手腕凑至唇边,开始啃噬自己的皮肉,新鲜的血液顺着手臂淌下,连嘴角也染了鲜血。
旁侧的人看在眼里,纷纷不寒而栗——此人仿佛嗜血的恶魔,恐怕早已疯癫··再转过一个路口便是刑场,就在队列转弯之时,变象陡生·宏大的剑气凌空劈至,路边嬉笑叫骂的几个人只觉头顶一凉,便见囚车旁边的士兵队形大乱,木质的囚车被天外而来的剑气削去一角。
一道人影踏空掠至,落于囚车之顶,宛如天降,手中三尺长剑高高扬起,一击斩断木栏·囚车旁边的士兵立刻戒备,不料几滴猩红的液体迎面洒来,溅在脸上,几个士兵登时丢下兵器,捂着脸哀嚎不止。
其余士兵见状,一时无人敢上前··原本蜷缩在囚车角落的人犯此时好整以暇地站起身,一手拨开掩面的散发,苍白却妍丽的脸孔上,是如鬼魅般摄人心魂的笑容··曲清商的身侧散落着几片枯萎的菜叶,血从手腕的伤口滴落,坠在上面,绿色的叶子竟是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变成焦黑一片方才他用以攻击的毒液,原是他自己的血。
云随风立在残破的囚车之顶,长剑抡如满月,将挥枪冲来的士兵阻隔在一丈开外··他的脑中充斥着清醒的疯狂——他现下做的事,是彻底推翻了他曾经的信念,触犯了曾经不可逾越的底线,做出他曾经最为不齿的行径,成为曾经的自己深恶痛绝的、纯粹的恶徒。
自己挥剑斩向的,何尝不是自己·曲清商扶着断开的栏杆抬起头,云随风的身姿英武而狂妄,像席卷天空的阴云·那是由他扯入深潭的倒影,亲手掐断的火光——那如华山冰雪般孤傲的纯阳道子,终于染了遍身污泥两手血腥,冲破正邪抹乱黑白,踏着千百性命累累尸骨,回到了他的身边。
曲清商恣意大笑,他一挥袖,镣铐碰撞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铜铃,血珠乱溅,周围无论士兵还是百姓,不慎被他的血沾到的人无不惨叫倒地·人群乱作一团,四散奔逃,跌倒的人无人搀扶、无法起身,被无数人踩踏而过,遍地狼藉。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扼住了他的手臂,曲清商扭过头,看到云随风清冷的视线,随即整个身子都被从囚车里拎了出来,视野一旋转,人已经伏在了云随风的肩膀上·道士一手提剑一手扛人,运功纵跃,踏上了路边一栋店铺的屋檐,几个起落,两人已经远去数丈。
追击的士兵被汹涌的人潮阻隔,而接到支援命令绕道包抄而来的军队已经在四周列队集结,箭雨铺天而至·云随风抱住曲清商落到毗邻的街道上,一面躲避箭雨,一面拐进小巷。
云随风将人从肩上卸下来,丢在墙角,然后支住剑喘气·曲清商从地上爬起来,仔细端详这个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年轻道士,像是在欣赏一件倾注心毕生血画就的杰作。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小郎君干坏事的时候也不蒙个脸,”曲清商笑道,他亦站立不稳,斜倚在墙上,语气倒是清闲,“坦诚若此,真不愧是……”·他的话没讲完,云随风扬手便是两剑,斩断了他手脚上的镣铐,随即掷过来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他的判官笔以及随身的各式毒物、解药,从地牢脱出时,曲清商将这些物件连同玉牌一并塞给了云随风,是以神策军没能从他身上搜出半件有用的东西·不仅如此,包裹里还备了一件袍子,用以换下他身上过于显眼的囚服。
“准备这么周全,小郎君很有天赋嘛·”·云随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曲清商心情则是异常的好,他裹上衣袍,将武器毒物一一收回身上,挑了几粒药丸丢进嘴里,忽地伸手,碰向云随风执剑的手。
云随风皱眉闪开,不想对方只是捉住了他手中长剑的剑穗··修长的手指拽下剑穗,举至脑后,以绳系发,流苏作饰,将一头散乱的青丝打理妥帖,奄奄一息的囚犯不出片刻就变回了风姿翩然的鸩羽公子。
“走得动吗”云随风说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不远处,士兵封锁了路口,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很快就会发现二人的行踪··曲清商苍白的脸上浮起冷然的笑意,判官笔在他手里打了个旋。
.·扶风郡的混乱从晌午一直持续到傍晚,逆贼云随风劫走了即将问斩的人犯曲清商,郡守派出兵马全城搜捕,却还是被那两人杀了出去·待到神策军接到急报赶回时,茫茫山林已经彻底寻不到两个逆贼的影子。
倾盆大雨从下午开始下,直到晚上也不见停歇·渭河畔,云随风疲惫地将剑插在碎石之间,俯身舀起一捧河水,手上干涸的血迹却凝固不去·身旁一声轻响,原是曲清商无力地瘫倒在地,被雨水淋透的衣料上隐隐透出血色。
云随风饮了几口河水,将水囊灌满,拉起曲清商,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中跑去··寻到一处凹陷的山岩,云随风便扯着曲清商一道躲了进去·曲清商靠着岩壁滑坐在地,筋疲力尽的喘息声也微弱不堪,云随风解开他湿透的衣服,看到对方的身上新添了好几处伤痕,肩胛的箭伤尚未痊愈,经过几日的牢狱折磨与方才数个时辰的奋战,变得又黑又紫,扯裂的伤口有新血涌出。
“呵……”曲清商微微抬起眼帘,对他笑了笑,“小郎君这么关心我”·云随风哼了一声,收回手,走到另一个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曲清商褪去衣物,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血腥味与药味混杂着搔动着鼻腔,云随风皱起眉,疲惫与烦躁一同涌向脑海··这半日就像一场荒唐的梦,他干出了一连串此生从未想象过的事情。
他在众目睽睽中劫了法场,救下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在官兵的包围里杀出一条血路,他跨过了是非之界,站在自己信念的反面·经此半日,他云随风,怕也成了一个新的魔头。
他甚至说不出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也不知现在的感觉是否可以称之为后悔··雨线如帘,蒙蔽视野;雨声如鼓,震彻心扉··夜幕降临,雨势正大,但两人都不敢生火。
曲清商打了个寒颤,朝云随风挪了挪,慢慢靠上他的肩臂·云随风仍在打坐,不为所动,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云随风忽然开口:“你为何确定我会来”·曲清商反问:“你这不是来了”·他的声音低沉缥缈,将头枕上云随风的肩。
“你们这些正道大侠呀……”曲清商咕哝着,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笑·他渐渐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赖了过来,不再言语,只余绵长的呼吸声。
云随风睁开眼,扭头看了看,那杀人盈百的魔头正虚弱地倚在自己的肩上,面色平和地沉睡着··——身为恶人的曲清商总是坦坦荡荡,似乎所有背信的可能,都被他一人纠结完了。
云随风将视线移向远处雨幕遮罩的天,浓云与夜空同色,重山不见,月无痕··.·.·.·.·· ·☆、一九.天地一逆旅(上)· ·一九.天地一逆旅(上)·.·许是先前在牢中颇受了些折磨,兼之绷紧的精神终于松懈,在逃出生天的第一晚,曲清商便病倒了。
夜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他们二人藏身的石壁下也是潮湿不堪·时常有飞溅的水花洒在身上,衣裳早已湿透,仿佛连皮肉都浸饱了水,冰冷黏湿,逐渐消弭掉知觉。
明明困倦至极,云随风却是一宿无眠,昏沉的头脑充斥着混乱的思绪,似梦非梦,似忆非忆,毫无关联的情景画面纠缠不休·而倚靠在他身上的曲清商,也从头至尾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唯独呼吸越来越急促,带着源源不断的病态热意。
“还活着吗”·云随风感到那贴在颈边的额头烫得厉害,不由转头想查看一下对方的情况·然而他身体一动,曲清商便发出了一声含混的□□,身子滑倒下来,瑟缩着蜷成一团。
天光微明,云随风能看清对方□□在外的单薄脊背,与其上横贯肩头的狰狞伤痕·已经干涸的暗色血污又被斜打进来的雨水冲散,看起来格外凄惨··他犹豫了半晌,终是俯下身,将人揽了起来。
地上的积水蔓延开薄薄的血色,曲清商的额头滚烫,身子却是冰凉,与他身上湿透的长衫别无二致·也许是感受到了来自旁人的温度,曲清商微微颤了颤,便往云随风的怀中缩去,左手拽住他的衣襟,是依赖又全不设防的姿态。
云随风的思绪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想思考自己都做了什么·曲清商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磨蹭着翻了个身,在他的怀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恰在此时,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原来是云随风揣在衣襟里的那块玉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那块玉牌的形状与纹样,云随风闭着眼睛都能绘出·从小到大,师门始终对他的出身讳莫如深,夜深人静之时,他自己亦不知揣摩过多少次·而在这淅沥的雨声中,云随风混乱的思绪忽然聚集在了一点——他现今的境遇、无数人的死、神策的行动、曲清商的目的,一切的缘起,皆是他的身世·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玉牌上的“定”字与隐隐盘旋的龙纹、曾经忠于武氏的神策军、与李唐关系密切的纯阳宫、足以震慑正道的筹码。
答案呼之欲出··.·曲清商没想到自己会在云随风的怀里醒来,逐渐清醒的意识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周身湿冷,口中却干渴难耐·他动了动嘴唇,喉咙痛如火烧,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单音。
有水滴在嘴角,润湿着他的唇舌,曲清商侧过脸,痛饮着清凉的水·浑浊的视野渐渐清晰,他看到云随风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举着水囊,慢慢将水喂他饮下··耳畔是细碎无尽的雨声,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四岁时的那个雨夜。
绵密的雨丝如同层层叠叠的囚笼,将他困在当中,无处躲闪,也无处逃离·待到他衣衫不整地在院中醒来,恰巧看到初升的旭日攀过围墙,将一线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那一刻他几乎落下泪来——可望而不可及的温暖,却又如此令人眷恋··风是冷的,雨也是冷的,只有对方的怀抱温暖如斯·曲清商也伸手搂住云随风,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慢慢闭上了眼睛。
.·雨过天晴,旭日初升,臆想中的沉水香气全数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林中潮湿清新的水汽·曲清商勉强撑着身体,与云随风相互扶持着,走出藏身之地·二人湿漉漉地沐浴在阳光里,遍身血泥,好像两只在天亮时没来得及赶回鬼门的游魂。
“小郎君……”曲清商轻声开口,嗓音嘶哑干涩,声调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亢奋,“此去一行,随我自在逍遥可好”·云随风与他并肩而立,面色镇静而冷漠,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道:“我已允诺——你帮我救师叔,我护你回恶人谷。”
你我之间,就是这样简单的交易··曲清商满面病容,却笑得惬意,径自跨出步伐,向西行去·云随风目不斜视地走在他身边,背向朝阳··.·两人皆是一身狼狈,曲清商更是伤病难行。
他们拦了一辆拉货的马车,车夫被他们的模样吓得要跑,却被一阵毒烟熏倒在地·云随风一把扼住曲清商的胳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曲清商便识趣地掏出解药··云随风给车夫喂了解药,将人拖到角落,还留了些银两。
曲清商在旁边看着,嗤笑道:“小郎君莫不是忘了,这银两也是我偷来的·”·云随风并没有应声,只是拿了马鞭,顺手挽了个花,鞭子在地上震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人不由自主心头发颤。
曲清商转头爬进马车,云随风也不与他计较,驾车扬鞭,一路西行·他没什么心思休息,索性昼夜兼程,风餐露宿,赶到昆仑山脚下··盛夏的昆仑有着郁郁青青的草场与冰雪覆盖的远山,冬夏一景,相映成趣。
长乐坊是入山前的最后歇脚地,近来人气比往常都要兴旺·云随风不敢直入长乐坊,他二人虽已将神策的追兵远远甩在身后,但是朝廷军马与正道各门派的好手都盘桓在此,准备陈兵恶人谷。
神策军的消息显然早已传至,坊门口盘查严厉,两人的通缉令也赫然张贴在显眼之处··云随风犹豫之际,曲清商掀开帘子,轻道:“西边,落日岭·”·这一路上,曲清商一直躺在马车里,睡得心安理得,伤势好了大半,烧也退了,虽然人仍显得虚弱,但行动已无大碍。
云随风循着他的指示,驱车绕开长乐坊,驶向山岭··道路逐渐崎岖,二人弃了车马,步入山林·繁茂的枝叶遮在头顶,织造出一个幽深而寂静的空间,没有风声,连飞鸟也无,只有两个人的脚步踩过泥土枯枝,像原始的低吟。
“小郎君怎么不说话·”·曲清商将手中的水囊抛给对方,云随风接下,喝了几口,抬手抹去鬓边的汗珠··“为何这山中,越来越热”云随风问道。
昆仑本为寒地,茂林高山愈往深处,理应愈加清凉,可是他明显地察觉四周的气温不降反升··曲清商邪邪一笑:“自然是因为——恶人谷,就要到了。”
“可这个方向……”·“谷口都被你们的人堵满了,莫非小郎君又想硬闯”曲清商轻声一笑,“我知道一条密道,虽然内中机关复杂,连我也还没完全参透,但如今也只能一试了。”
虽是这么说着,曲清商的话音里却没什么担忧,甚至连语调都带着轻快·不知是不是快要回到恶人谷的缘故,他今日的心情出奇的好,云随风却正好相反,显得心事重重,甚至没注意对方在说什么。
微红的光斜射过枝叶,洒在二人身上,原是落日的余晖·云随风溯着光线穿过树木,方知自己已身处山巅·空旷的山坡生满野草,平缓地铺展下去,斜阳镀金,暖风吹面,荒无人烟。
“小郎君·”·曲清商突然挽了云随风的手,不待回应,便牵着他向山下直奔而去·云随风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一时间竟没有挣脱,随即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狂奔起来。
两个人沿着斜坡越跑越快,衣袖高高扬起,耳边风声愈响,好像前方有什么不可抗拒的诱惑,停不下,不思索,只是无尽的奔跑,向下、向前,就像一次酣畅淋漓的堕落··扯着他手的力道忽地一重,曲清商不知是失去了平衡,亦或是根本不打算再掌控平衡,身子直接向前方扑去,连带着云随风一道摔在草地上,手却还紧握不放。
两人在山坡上滚作一团,一直翻滚到坡底才停下,他们就这样仰面躺在土地上,望着暗蓝天空上稀疏的彤云··“小郎君,如何——”曲清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痛快吗”·云随风没有回答,只微微勾起嘴角,胸腔里的一颗心脏狂跳不止。
两人躺在地上都没有动,馥郁的青草气息充溢鼻腔,天空占满视野·余晖渐没,夜色暗沉,三两颗星子在角落闪烁,暖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你明天就能回恶人谷了。”
云随风忽然开口··曲清商转头看他:“那你呢”·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云随风避开他的目光,慢慢摇了摇头。
“哪怕如今这般境地,你还要守着那所谓的正道”曲清商一声嗤笑,忽地翻身,一手攀上了对方的肩·云随风一震,抬臂便要挡,而曲清商眼疾手快,立刻拨开了他的手臂,合身欺上。
“你要做甚——”·云随风握住剑鞘的手腕被曲清商制住,还来不及挣脱,人已经被曲清商牢牢按在了身下:“压抑本性,有何意趣”·“那你呢”云随风反问。
他仰躺在地,眼神平静如头顶倾洒的月色,“你反复强调的自在,不过是借着肆意妄为,来掩饰你的自卑·”·“小郎君倒是很自信,”曲清商笑了起来,背对着月光的脸上,一双眸子闪烁着黑亮的光辉,他望着云随风的眼睛,忽然曲起膝盖,蹭了蹭对方的□□,“就不知,你能否称得起这份自信。”
云随风倒吸一口气:“你——”·曲清商笑得开怀,用膝盖慢慢地画着圈,哪怕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物愈发硬了起来··“嘘——”·他竖起食指,按在云随风的唇前,俯身将脸凑得更近,呼出的气息与垂下的发梢一道,轻轻搔动着道士的脖颈。
“来与我……尽兴罢·”·.·.·.·.· ·☆、二〇.天地一逆旅(下)· ·二〇.天地一逆旅(下)·.·酥麻之感自下身一窜而上,云随风一阵战栗,他猛地弓起背脊,短促的反抗却快速消泯在曲清商柔和的抚弄之下。
“莫要乱动,不小心伤到可就不好了·”曲清商言笑晏晏地卸了他手中的剑,踢得远远的,在云随风自地上抬起上身时,以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按在他下身的另一手则是灵活非常地一捏。
刹那间的快感牵动全身,云随风的姿势登时倒塌,他发出一声怪异的低吟,后背重重地跌回草地上··【构建和谐社会……·云随风双手捧住那纤瘦的腰,松懈地躺倒在草地中,曲清商跨在他的身上,垂下的发梢搔动他的小腹,两只手紧紧钳着他的腕子,不断磨动着身下的快意。
云随风不想闭眼,他的视野中有曲清商端丽的面孔,斜飞的眉眼染着迷醉的红晕;在他头顶,无边夜幕闪动着万千星辰··他始终记着这一刻——在混淆了黑白的狂乱之下,在荒谬到无稽的放纵之中,他只清醒地记得这一刻的风与月。
两人几乎是在同时泄了出来,曲清商像是筋疲力尽地倒卧在对方的身上·云随风慢慢扭过头,对他勾了勾嘴角,眼里映着夜空里闪烁的星光··.·晨曦自枝叶间射入,洒在身上,曲清商立刻便醒了。
阳光带着微末的暖意,一如前夜的温存··云随风已经穿戴齐整,高冠束发,道袍雪白,丝毫看不出夜里的狂乱·出鞘的长剑横于膝上,云随风执了一片布匹,正小心地擦拭剑刃。
“小郎君……”曲清商笑着唤道,这一声千回百转,尽是往常的撩拨之意··云随风却恍若未闻,他近乎虔诚地擦着剑,直到白刃变得纤尘不染、光可照人,他方抬起头,平静地回望着曲清商。
“小郎君莫不是一夜过后翻脸不认人了”曲清商拢了拢长发,向他调笑道··“去恶人谷,还有多久”·“啧,一大早就这般无情……”曲清商故作叹息地摇着头,扬手一指,“罢了,密道就在那边。”
树丛掩映间,能看到不远处的石壁,前方的乱石与树木在清晨的光线中隐隐含着些阵法的影子··云随风提着剑站起身,声音轻而稳:“我的承诺是护你回恶人谷,既已履约,便再无同行的必要。”
曲清商一挑眉:“小郎君难道不想看看,那传说中穷凶极恶的恶人谷,究竟是何种模样”·云随风没有回答,微红的晨曦笼罩着两人,在剑刃上映出一线流光。
“曲清商,我知道你的打算·”·云随风开口道,目光清明如水,他望着曲清商在一刹那微动的眼神,一字一句··“恶人谷为何擒我、神策军为何杀我、师门对我百般隐瞒的身世——我都知道。”
曲清商的脸上绽开妩媚的笑意,恰如初见之时,危险而艳丽:“哦”·“神策劳师动众追杀于我,甚至不惜破坏与纯阳的盟约,是因为一旦我落入恶人谷之手,不仅朝野之盟会彻底摧毁,神策军与纯阳宫也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呵,就算小郎君自视不凡,也不至于说出这般惊世骇俗之语·”·“你自己说过——神策奉命而来,是为江山社稷·”·“我信口之辞,小郎君几时当真了”·“这玉牌上,早已写明了我的身世。”
云随风垂目,手指摩挲着玉牌上精致的龙纹与“定”字,“定王武攸暨,便是家父的名讳罢·”·他说着抬起头,看到曲清商脸上的戏谑笑容在这一瞬间有些冷。
“我时年二十,出生正值开元元年,乱政之事,不过略有耳闻·”云随风自嘲般地笑了笑,“——但我亦知晓,这个身世意味着什么。”
延和元年八月,先帝执意传位今上,改元先天·太平公主倚仗太上皇的势力专擅朝政,意图谋反,却泄密事败,最被今上下诏赐死家中··此事牵连甚广,连坐处死者无数。
除却素来与太平公主作对的薛崇简外,武家几乎绝嗣,就连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女亦不例外·京城血洗,朝野哀声··“但倘若……死在乱军之中的,并非武氏血脉,”云随风望着手中的玉牌,“太平公主深知情势危如累卵,将新诞之子谎报为女儿,送入纯阳宫,以避祸端,这大约也是神策为武氏做的最后一件事。”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纯阳宫以国教立身,即使是李唐皇室也要对之敬让三分,门中收留了几位身世特殊之人,也非是不宣之秘·只要纯阳确保其终生远离朝堂是非,便可相安无事。
“神策军本为武皇心腹,今上登基后,神策千辛万苦,方撇清与武氏的关系,却被恶人谷掀出一个定王之子、武氏遗孤,神策为了自证忠心,怎能不全力捕杀·”·合力围剿恶人谷的正道之中,有官有民,唯纯阳宫与朝野皆存着几分牵连。
恶人谷欲瓦解正道联盟,首先便要挑起这朝野间的隐忧,对纯阳宫下手,最适宜不过··“你们不惜一切地要擒我,便是想利用我的身世来威胁神策与纯阳·神策行事不留余地,纯阳也非等闲之辈,一旦双方的冲突不可挽回,不仅正道之盟受损,若是不慎惊动圣上,后果不堪设想——只要我活着,就是你们恶人谷最大的筹码。”
云随风收了玉牌,手指缓缓抚过长剑雪白的剑刃··“我云随风,自问无愧天地,然血仇因我而起,牵连无辜者众,我不会令恶人得逞,亦不会令师门为难。”
曲清商的瞳孔猛然一缩:“你要做什么——”·云随风横剑在颈,不带丝毫犹疑,剑刃闪着霜雪一般的寒光,向自己的动脉深深割下·“住手云随风”·曲清商纵身扑上前,却及不上剑刃的决绝之速。
鲜血从白衣道子的喉间迸射而出,溅了他一身一脸,淌过眼角,温热如泪··.·.·.·.· ·☆、二一.客从远方来(上)· ·二一.客从远方来(上)·.·水滴从岩壁坠到湿漉漉的岩石上,击起绵长的回音,声如钟磬,庄严肃穆。
那是早课的钟声,天色仍旧暗沉,山岚漫上石阶,模糊了视野尽头··他拾阶而上,衣摆拂过凝结在石面上的白霜,不沾片尘··这条石阶通往他每日修行的太极广场,天光未明,师父还在闭关,阿林正睡懒觉,陆师叔大约又去了山崖边的那座衣冠冢。
清冷的石阶上,他踽踽独行,不闻人语足声,唯有钟磬在耳侧回荡··浓重的雾气缭绕不散,他有些忘记了今夕何夕,只有眼前的石阶,延绵不绝,无穷无尽··不,不对。
这不是太极广场前的石阶,此处也不是华山纯阳宫,盘旋的回响音亦不是早课的钟磬,而是不断滴落的水声··清凉的湿气渗入皮肤,一丝一丝地沉淀着,意识从中浮起。
水声一滴一滴,震动着原本静如死水的心脏··视野逐渐展开,模糊而颠簸,喉中干渴难耐,困倦铺天盖地,他无意识地发出沙哑的□□··颠簸忽地停止,他察觉到自己正伏在一个人的背上,那人偏过头,凌乱的长发遮去半数的光线。
“小郎君”·曲清商··——在记起这个名字的刹那,梦中残存的浓雾消散殆尽,平康暖香、烟涛画舫、火光箭雨、刑场血战……短短一月的遭遇纷至沓来,他觉得自己仿佛过尽了一生。
而他如今,却还活着··本是执意以死了结,为何自己仍旧活着··“你醒了……”曲清商的声音颇为疲倦,少了平日里的轻佻,多了几分由衷的宽慰,“小郎君着实令清商——刮目相看。”
云随风枕在曲清商的颈窝里,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他只感受到无休止的寒冷、晕眩与疼痛,他想快点结束这恼人的折磨,他不想再思考,不想看这芜杂的世界,他想死。
“就算你死了,也不会有人罢手·”曲清商道,“他们在意的只是你的身世,而不是你这个人·恶人谷可以寻出十个人顶替你的容貌,也可以凭一封密信令朝野盟约分崩离析——小郎君,时局至此,你改变不了。”
他说完这番话,似是用尽了力气,摇晃着靠向旁边的石壁·云随风从他的背上滑落下来,曲清商此时也扶不动他,两人一齐瘫坐在地··他们所在的地方像是一处山洞,四周阴凉潮湿,水珠不停地从石壁上坠下,微光自一侧的洞□□来,勉强照亮坑坑洼洼的地面,另一侧则消失在幽深的黑暗里。
曲清商跪在地上喘息不止,云随风靠在湿漉漉的石壁上,瞥到他的左手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大约是在云随风自戕的一刹那,曲清商生生用手握住了剑刃。
然而,如果仅仅是手心的割伤,不至于令他虚弱至此··原先的伤,经过这一路的休养已近痊愈,今早的曲清商俨然恢复了那风流无度的鸩羽公子,为何此时又像是身负重伤一般……·云随风浑浊的脑海中,慢慢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万花听风吹雪,可与对方共承一命,既可抽调他人气血弥补自身伤势,亦可舍去自身半条性命用以挽救垂危之人·此招过后,伤者所受到的半数伤害会转移到另一人身上,双方的伤情呈现对等之势。
尽管通身乏力,云随风还是艰难地抬手摸到自己的侧颈,隔着包扎的布条,他能感受到极深的割伤——曲清商单凭肉掌根本阻挡不了他全力而决绝的一剑,这剑伤仍是致命的,但他却没有死,血也止住了。
如此回天之举,非寻常医术可为··素来不通离经易道的曲清商,唯一能够用来救人的招数,唯听风吹雪而已··荒谬至极··若非另有所图,杀人无数的鸩羽公子怎会甘愿折损自己的性命,用以挽救他人。
云随风嚅动嘴唇,嗓音干涸:“倘若如此,你早该拿走玉牌,杀我灭口,以绝后患·”·曲清商抬起眼,没有回答,狭长昏暗的山洞内,只剩下轻灵的滴水声与沉重的喘息声。
“何必冒险……救我·”·云随风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曲清商颤巍巍地举起水囊,含了一口水,倾身向前,吻住了云随风干裂的嘴唇。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带着体温的水柔和地渡进口中,润湿唇舌,仿佛久旱时的甘霖··“因为,我在意·”·曲清商深吸一口气,答道。
他用力背起云随风,重新迈向前路··“我在意云随风这个人·”·水滴坠在石头上,一下一下,悠远地敲击着心脏··曲清商步履蹒跚,数次几乎跌倒,都强撑着走了下去。
云随风伏在他的肩头,闭上眼,扯动嘴角··“呵,你又骗我·”·.·不知曲清商用了何种药物,云随风很快陷入昏沉,身子飘飘欲升,意识则愈发下坠,一直沉入水底,四周的响动隔了水面,不再真切。
他感受到柔和的黑暗,这是一种令人沉沦的安逸,与死亡不同,他知道自己还会醒来,此时,不必再思索正邪、亦不必苦恼前路,有人背负着他,带他向前走··曲清商的步子停了下来,随后轻柔地将云随风放下,让他靠在一处岩石上。
在伤药的作用下,云随风的意识浮浮沉沉,他不觉得痛,只有失血过多的虚弱,扯着他向深眠而去·然而在晕眩之中,有什么刺入脑海,清晰得发痛··是机关的响动。
云随风微启眼帘,发觉洞穴变得相当宽敞,四周石柱林立,自己所靠坐的地方,似是中央的一处圆台··意识快速浮起,原本断断续续的思维也逐渐连成一线··他记起了那叠机关图纸。
图纸上所绘的正是这样一片圆形的空间,有八根构造各异的柱子,围绕中间的圆台,隐隐是八卦之形·曲清商一路上研习的密道,自己正身处其中·显然,这里的机关阵法鲜为人知,就连恶人自己都不熟悉此中关窍。
更重要的是,密道直接通向恶人谷的深处,倘若正道联军知晓此处……·云随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曲清商果然立即有所察觉,他走过来,在云随风面前蹲下,只见对方双眉蹙起,脸上满是冷汗。
他伸手碰了碰云随风的额头,一片滚烫,方才的镇痛药已经失去效力,曲清商取出药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用嘴衔住,吻向云随风的双唇,将药丸渡了过去··纯阳道子的唇齿之间仍有着血腥味遮挡不住的冰雪冷甜,曲清商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唇边带着近乎宠溺的笑意,手指在云随风脸上摩挲了好一阵,直到对方的气息变得和缓绵长,方起身绕着洞穴踱步。
云随风将药丸压在舌下,有意缓下呼吸,让曲清商确认自己已经睡着,同时闭目聆听他的动静,暗自记下他行走的方位与机关的声响··八根柱子依次响动,每一次都与他的预想相同,曲清商解开这个机关阵法的思路果然与他如出一辙,直到第九声凭空响起。
这第九声机关响动仿若一道闪电,划过云随风的脑海,图纸上的演算与标注齐齐浮现,他在这刹那间懂得了此处阵法的玄机··阵中有阵,虚里藏真,八卦为表,九宫乃实——修筑此处密道的先人,当真是奇思妙想,令人钦佩。
随着隆隆的声响,整个洞穴轻微震动,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密道开启了··曲清商似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过来重新架起云随风,磕磕绊绊地向新开启的石门彼端行去。
云随风听到河流的声音,四周的温度反倒越来越热,舌下的药丸渐渐化了,疼痛与虚弱感减轻,新的睡意也袭了上来,他再次陷入沉眠··.·云随风做了很多梦,时而人语嘈杂,时而空寂无声,他挥剑刺入敌人的胸膛,却又辨不清敌人的面目。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榻上·云随风呆呆地望着木质的房梁,半晌后,才转过头,想要环顾屋内·然而颈边传来阵阵剧痛,他的视线仅仅向一旁移了几寸,恰恰看到身侧的人影。
曲清商跪坐在地上,屈臂为枕,正伏在榻边沉睡,长长的发丝遮住半张脸,乌黑如蝶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地面散落着瓶瓶罐罐以及染血的布条,水盆里的水也浮着薄红。
这是一间古旧的木屋,干燥而又洁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味,尽管未曾闻过,云随风却知道,这就是恶人谷的气息··他终是来到了恶人谷··云随风面无表情地撑起上身,强烈的晕眩感却令他跌回枕上。
曲清商立刻醒了过来,抬起头,由于枕臂而眠,他的额边压出了一片红痕,清晰地印出了衣衫褶皱的纹理,将他俊逸的脸颊衬出些许滑稽··“这是哪里·”云随风开口道,语气中却没有多少疑问的意味。
“三生路旁,咒血河畔——”曲清商展颜一笑,仿佛在迎接远道而来的朋友,“小郎君,欢迎来到恶人谷·”·.·.·.·.·· ·☆、二二.客从远方来(下)· ·二二.客从远方来(下)·.·木屋坐落之处人迹罕至,除了曲清商差使来送饭采买的年轻伙计,云随风再没见到第四个人。
尽管自身也承受了相当的伤势,曲清商的精神却恢复得比云随风快得多,起居家务、疗伤换药皆亲力亲为,言行举止也不似原先那般戏谑无忌,尽显沉稳干练·在这样精心的照料下,云随风的伤好得很快,而曲清商对他看得很紧,将剑与玉牌都收走了,屋里尖锐的东西一项不留。
云随风并未再试图自尽——毕竟身处恶人谷中,且掌握一条直通谷内腹地的密道,活着或许比死去更有意义··是以这些日子,他始终乖巧地养伤,饭菜递过来就顺从吃掉,换药时任由曲清商摆弄,伤愈到行动自如以后,也从未离开过屋子。
久而久之,曲清商对他的看管放松了不少,到了晚上,两人还会一齐坐到院子里,各自执了蒲扇驱赶蚊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两人就这样平和地相处着,若是有个外人来,定然看不出半点“□□”的迹象,可能反倒会当他们是一对过惯了柴米油盐日子的经年伴侣。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云随风时常坐在窗边,这是他唯一可以看到屋外景致的地方,当然,这里根本看不到什么军防机密,无非是赤土荒原,一道深堑横亘其上,升腾着火星与热气——云随风听说过咒血河,河里流淌的不是清水,而是炽热的熔岩,常人难近。
咒血河围绕着恶人谷的中心烈风集,形成天然的屏障,难以攻克··入目焦土,炽火环绕,景似无间,与外面的传言倒是有些许吻合·人讲恶人谷乃修罗炼狱,一群无法无天之徒聚集在此,不受约束、不服权威,若没有一些狠辣手段,决计无法在此存活。
·“小郎君在想什么”曲清商走到他身边,道,“想这恶人谷穷山恶水多刁民,还是想——如何引领正道联军踏破此地”·云随风望着窗外,应道:“我在想,你们逍遥自在的恶人谷,原来就是这般模样。”
“你很失望”·“只是不太理解·”·曲清商看了一眼云随风,失笑:“小郎君莫不是认为,鸩羽公子由于作恶多端走投无路,不得不躲进这穷乡僻壤,苦中作乐,自诩逍遥”·云随风沉默以对,俨然是认同的模样。
“这天下没有鸩羽公子去不得的地方,我愿留在这不毛之地,便是喜欢而已·”·云随风只是索然地盯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赤土,道:“我听说——一入此谷,永不受苦”·“小郎君以为如何”·“永不受苦……呵。”
“华山那种苦寒之地,小郎君不也自得其乐恶人谷穷山恶水,我却住得惬意·有酒有肉,地广人稀,想做什么都没人拦着,岂不是逍遥自在”曲清商反唇相讥,将他拉回屋子中央,“清商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小郎君大可说出来。”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俱是云随风中意的清淡口味,旁边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乌骨鸡汤·云随风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照常坐下,执筷便吃·曲清商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纯阳道子细嚼慢咽的吃相,嘴角始终扬着。
云随风抬眼望了望他,道:“你不吃么”·曲清商好似刚刚回过神,这才拿起筷子,随意夹了几口,狼吞虎咽下去,又开始捧脸看云随风。
对方的视线带着满溢的笑意,云随风被盯得莫名,不由摸了摸嘴角,确认没有沾上饭粒··“你看什么”·“小郎君好看,我就想多看看。”
云随风闻言微微皱起眉,自从来到恶人谷,曲清商的言行从未逾矩,有关身世与战事的话题往往避而不谈,对于两人那荒诞的一夜更是只字不提··而曲清商笑得诚挚,伸手向他空了的碗里舀了一勺乌骨鸡汤,道:“如果小郎君高兴,清商每日勤俭持家、举案齐眉,也是乐意的。”
“不必·”云随风冷冷抛出一句,埋头喝汤··曲清商却不甘寂寞,凑上前捧起他的一缕散发·云随风这些日子衣着随意,头发也不束冠,曲清商拿着他头发把玩来把玩去,编成一根根麻花辫。
云随风喝完汤,拨开他的手腕,从坐席上起身·曲清商手一松,那些麻花辫打着圈儿松脱开来,纯阳道子原本顺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卷曲着·云随风并不在意,他径直走到墙角,与往常一般打坐。
“我知道,小郎君想出门·”曲清商继续觍着脸凑近,握住云随风的散发,手执木梳,开始为他梳头,“那就出去走走·”·说话间,曲清商为云随风挽起发髻,用发带束好,随即又拈了一条发带,蒙在云随风的双眼之上。
“怎么说也是恶人谷内,让小郎君偷看太多,终归不妙·”察觉到对方一瞬的僵硬,曲清商嗤笑道,“莫慌,清商会一直陪在小郎君身边·”·曲清商牵起云随风的手,将他从坐席上拉起,引着他慢慢走出门。
起先,云随风的脚步有些迟疑,似是很不情愿地握紧对方的手,他在曲清商的提示下跨出院落的门槛,仔细聆听四周的响动··时值正午,四周颇为燥热,却连一丝蝉鸣也无。
曲清商一面引他继续前行,一面讲述着沿途的风物··“恶人谷土质特殊,寻常植物活不了,反倒养活了不少毒草·这些草大多其貌不扬,地下的根却很长很长,相距几里地的两根草,它们的根在地下很有可能连在一起的。”
“那边是平安客栈,老板娘是个不好招惹的人物,小郎君还是莫要去的好,万一被抓走当奴隶,清商就只能带你走一趟烈风集了·”·“刚才那只是血蜴,平时躲在土里,冷不防钻出来咬人一口,七步之内不解毒的话,一条腿就废了。
啊,小郎君不必担心,有我在,谁敢咬你·”·脚下的土地有些松软,偶尔有矮小的植物枝叶挂住衣摆,远处有几个孩童正奔跑打闹,云随风听到他们的动静,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曲清商一哂,直接回应了他没说出口的疑问:“恶人谷当然有孩童,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与外面的孩子并无分别·”·一阵疾风迎面而来,云随风抬手,准确地接住了一颗从斜对面射过来的石子。
曲清商望过去,看到举着弹弓的孩童向此处扮了个鬼脸,转身跑回附近的一处院落内·云随风亦循着孩童跑走的方向转过头,尽管看不到,他想必已察觉到那里的嘈杂。
“看来是书院放学了·”曲清商再次回答,“那里是顽童书院,收留了一些恶人的后代和无家可归的孤儿,我还教过他们识字·”·果不其然,云随风的眉峰蹙了起来:“你”·曲清商笑得开心:“这里的孩子可机灵了,不像那些摇头晃脑的书呆子。
看他们玩耍,俱是孩童天性,这才有趣·”·他一边说,一边步履轻快地牵着云随风走向顽童书院·院墙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正在围堵一只公鸡,公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叫,两人从墙外经过,衣服粘上了好几根鸡毛。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院门虚掩,曲清商站在门槛外,用手轻轻推开老旧的木门,随即引云随风一齐后退·随着“砰”的声响,一只水桶掉了下来,里面的水洒了满地,曲清商与云随风恰巧退后几步,一滴水也没有溅到衣摆上。
院中传来阴谋落空的哀叹声,曲清商信步跨过门槛,略带笑意的视线扫过角落里躲着的几个矮小身影··“公子”一个稚气的声音率先喊了出来,几个孩子纷纷涌上前,围在两人身边。
“公子回来了”·“公子这些日子去哪里啦”·曲清商俯身答道:“去外面走了一趟·”·“公子,上次说好的糖人呢”·曲清商故作懊恼地“哎呀”一声,拍了拍脑门,躬身赔笑:“清商原本在长安为你们每人买了两只糖人,可惜路上被官兵打烂,不能吃啦”·“哼,骗人”·“一定是公子偷吃了”·“公子说话不算话”·“公子,外面是不是有好多官兵”·“我听说官兵和江湖高手聚在一起,就要打进来了……”·云随风感到捏在手上的力道微微一紧,随即听曲清商道:“不用担心,我们会保护这里的。”
“公子,我们也想上战场”·“我们学了武功,也可以和公子一起保护这里”·曲清商严肃道:“打仗可不是闹着玩,这段日子你们要听夫子的话,不许乱跑,听到没有”·孩子们发出“喔”的长音点点头,这时有人注意到了云随风:“公子,这个人是谁”·“是我的……”曲清商眼珠一转,刚要开口,却感觉云随风用力捏住自己的手指。
他被掐得一痛,剩下的调笑之语便咽了回去,孩子们却已纷纷嚷了起来··“第一次见到公子带同伴”·“公子以前都是一个人。”
大伙叽叽喳喳地围上来··“大哥哥为什么蒙着眼睛”·曲清商答道:“因为大哥哥眼睛有伤,不能见光·”·云随风察觉出很多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一个小童奶声奶气道:“大哥哥别怕,我的糖分给你吃。”
身边的曲清商托起他的手,云随风感受到一粒糖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同时听到曲清商的声音带着笑意:“孩子送的,小郎君就收下罢·”·“曲公子,”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人从学堂内走出来,低声开口道,“肖前辈有请。”
曲清商的笑容一凝,转而对大伙道:“我有些事情与前辈商量,让大哥哥陪你们玩·”·他说着拍了拍云随风的肩,后者立在原处,被一群孩童簇拥着,仔细聆听四周的声响。
云随风是一个天赋秉异的武者,在视觉切断后,耳朵的潜力快速觉醒,弥补了感官的空缺·刚出门时,他尚有些迟疑与慌张,现在已经彻底镇定下来,回归到摒除外物的境界之中。
风声是他的向导,原先不曾注意的细微响动,为他在黑暗的视野里构建出了完整的景象··他可以“看”到曲清商的背影跟随那人进了正堂,那人在步上台阶后,转身向这边望了一眼,随后两人一齐走入侧厅。
在屋内等候的人,更为深不可测,云随风记起“阎王帖”肖药儿的名号,正是如今谷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恶人之一·曲清商此番擒他回谷,并破解密道机关,自是大功,他们的商谈,也必定有关未来战局,然而屋内的人刻意压低了声响,对话内容听不真切。
“大哥哥,大哥哥我们玩摸人好不好”稚气的声音围绕在身畔,云随风垂头,几个孩子正拽着衣袖摇晃他的手臂。
他攥紧手心里的糖块,沉默片刻,答道:“好·”·.·曲清商将一叠图纸交到矮小的老人手里,道:“机关可解,退路已备·”·“曲公子费心了。”
肖药儿接过图纸,翻看上面新绘就的机关阵法详解,点了点头,“关于那定王之子……”·曲清商脸上闪过一道阴翳,他沉声道:“前辈有何见解”·“此人武功高强,不可不防。
依我看,不若废去手脚,好生看着·若他不安分,用药抹去神智亦可·只要人与信物俱在,定王私军自然听令·”·曲清商摩挲着那枚玉牌,应道:“是。”
他告退后回到庭院,看到白衣的纯阳道子正在院中与孩子们游戏·每个人都用布蒙住眼睛,互相摸索,时不时撞作一团·场中只有云随风步履稳健,时而出手扶住身边险些跌倒的孩子。
午后的阳光倾洒而下,金灿灿地罩了满身··.·.·.·.·· ·☆、二三.曲终人不见(上)· ·二三.曲终人不见(上)·.·出了顽童书院,曲清商始终沉默不语,与来时的殷勤态度大相径庭,只紧紧握住云随风的手,牵着他走回两人居住的木屋。
跨入门槛,曲清商掩上门,轻轻解开蒙在云随风眼上的发带·一瞬的光线刺得云随风闭上眼睛,待适应了光亮,他转过头,对上曲清商沉若深渊的视线··那张脸从未缺少过嬉笑与戏谑,此时面无表情,倒显出些许不悦甚至忧虑的意味。
鸩羽公子嚣张至今,无拘无束,也不知有何事值得他来忧虑··云随风望着他,开口道:“孩子们很喜欢你·”·曲清商重新勾起嘴角:“我经常陪他们玩。”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你喜欢小孩·”·曲清商挑眉颔首··“等小孩长大,你就不喜欢了”·“泯然众生,无趣。”
“可以随意杀了他们”·“我不在意无趣的性命·”·曲清商答得一派坦然,云随风亦没有像以往那般露出鄙夷或者嫌恶的神情,他用悲悯的视线扫过面前这有着端丽容貌的修罗,一言不发,转身向窗边的坐席走去。
而身后的曲清商突然伸手,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云随风侧过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曲清商垂下眼帘,道:“小郎君,再陪我一会儿·”·云随风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而是回握住他的手,直接将他拉到怀里。
曲清商讶异地睁大了眼,一时竟没说出话来,顺势被对方拉倒在床榻之上··“小郎君……”曲清商话刚出口,便被食指按住嘴·云随风解开他的衣襟,剥去漆黑的外袍,这个动作专注而流畅,直到中衣从曲清商的肩头滑落,露出带着新旧疤痕的□□上身。
曲清商怔怔地抬头,望向云随风的脸——纯阳道子仍是一副正直的面容,在对视的瞬间垂下视线,继续用生涩的双手拆开曲清商的腰带··夏日轻薄的衣物很快褪尽,帷帐遮住窗外的日光,卧榻之内昏暗如夜,云随风亲吻住曲清商袒露的胸膛,一寸一寸地吻,吻过凹凸不平的伤疤,一直吻到脸颊。
曲清商松懈地躺在他身下,由他环着从被褥上揽起,两人在昏沉的卧榻内拥吻——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云随风松垮层叠的袖口之下,无声无息地滑出一根竹签··那是用来串起糯米团子的竹签,顽童书院的孩子们吃完团子就随手将剩下的竹签丢在墙角,云随风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声响,与他们游戏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拾起了一根。
曲清商在屋内的对话,尽管他听得不甚清晰,断断续续入耳的词句却也足以令他明了现况··人质身世特殊、武功高强,是筹码亦是隐患·恶人谷自然不会允许云随风像现在这样悠闲地活着,断掉手脚、废去功力都是显而易见的手段,更有甚者,自己还有可能被下药迷失神智,浑浑噩噩地成为一具傀儡。
曲清商回来后神色有异,他在盘算的,想必也是这件事情··对方就要动手了,云随风不能坐以待毙··这是他仅存的机会,孤注一掷··云随风狠狠地吮着曲清商的唇舌,手指埋在那青丝的乱流之中,慢慢攥住发根,竹签的尖端对准曲清商的风府穴。
只消一刺,他就自由了··他可以从密道潜离,回到师门,澄清事实,带领正道联军,直入恶人谷腹地··万千思绪凝聚一点,云随风运起周身内劲,竹签迅猛刺下,最终——在触到皮肤的刹那,堪堪停住。
云随风不知道自己为何犹豫,无数的说辞在脑海中反复,这个人是恶魔、杀人盈百、罄竹难书……可他却始终护着自己、照顾自己··自己拥有特殊的身份、他不过是想要掌握这个筹码……可他却仍陪伴在自己身边。
他说,你不愿造杀孽,皆是事出无因·恶人谷未必不会容你,要不要与我自在逍遥·他说,你有你的“道”,我也有,你想听吗·那是一条云随风自认与自己绝无半点瓜葛的歧路,一条尸骨累累、鲜血漂橹的,修罗之道。
而云随风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早已跨过了他曾经明晰的界限,随曲清商一同在这条修罗之道上,并肩踏行··他曾是孤高的正道大侠,明断黑白,如今手握兵器,却不知该斩向谁。
其实他根本无权审判任何人··“为何不动手”·曲清商的声音自他的怀中响起,清醒而平淡··云随风悚然一惊,曲清商原本垂在被褥上的双臂抬起,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小郎君莫非,下不去手”·耳边的低语带着笑意,云随风慌乱地想要向后挣脱,曲清商却抱得更紧··“是在心疼我”·“你……”云随风一阵羞怒,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推开他,手腕则被牢牢扣住,眼见曲清商合身欺来。
对方的脸上笑得戏谑,一如初见:“小郎君不想替天行道了”·“你……”·“嘘,让我来猜猜,下一句话是什么——”曲清商按住云随风的嘴唇,故意板起脸、皱起眉,“‘其实,你没有那么坏,你可以做一个好人’——哈,是不是”·他学到最后,自己乐了起来,又恢复那倜傥的模样。
云随风眉峰一蹙,反而镇定下来,道:“跟我走·”·“嗯”·“跟我回纯阳,向师父禀明一切,纯阳会与神策交涉,我为你做保……”·曲清商眨了眨眼,蓦地爆发出一串笑声:“死太便宜我了,小郎君想让我活着接受你们那‘公正’的裁决,看正道审判我,再将我处刑,罪有应得,大快人心。”
“不——”·“你是大侠,我是恶贼,小郎君是在犹豫什么”·云随风仍旧肃穆,一字一句道:“我不想杀你。”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跟你走的下场”曲清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轻轻摩挲着云随风的手腕,“就算侥幸留得性命,大约也是废去武功、幽囚终身。
何况你有没有想过,在我‘回头是岸’之后,曾经的人命债又该问谁去讨”·“生也罢死也罢、废去武功也罢、幽囚终身也罢,我都陪你,”云随风反握住曲清商的手,直直地望进他慢慢睁大的眼睛,“曲清商,你应该活着,我陪你……赎罪。”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像是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曲清商怔住了,良久,方才轻声开口,道:“为何你总是不信,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呢·”·“为何——”·“你秉持的天地正道,清商此生怕是修不成了。
但若有人扰我一隅偏安——即便堕入修罗之道,也在所不辞·”·他慢慢低下头,在云随风的唇上印下轻轻一吻··刹那间,奇异的香甜在唇齿间弥漫开,仿佛青楼中醉人心脾的暖香。
云随风心中一惊,意识快速溃散,黑沉的宁静之中,只有曲清商的低语如同叹息··“我喜欢这里的酒、喜欢这里的人、喜欢这块穷山恶水的地·生也罢死也罢、作恶多端也罢、不得善终也罢——我不需要任何救赎,烂在恶人谷这不可救药的地方,是最好的下场。”
.·云随风再次醒来时,听到微弱的虫鸣,四周充满新鲜的草木香气·他睁开眼,头顶上是树影掩映的星空,头脑在余毒的侵蚀下尚有些不清晰,记忆停留在午后昏沉的卧榻,曲清商含毒的一吻。
他终是败了,败于犹豫、败于天真,他将真心施与不知悔改的人,那个人即将挑断他的手脚、废去他的功力,令他陷入永无天日的囚禁··夜色中,他看到曲清商半跪在他的面前,脸上的笑容轻松而宁静——仿佛就是那日昏黄的灯火之中,抱着老猫的温暖侧影。
云随风道:“动手罢·”·曲清商举起一柄剑,云随风认出那正是自己的剑··剑刃缓缓出鞘,云随风没有闭上眼睛,他平静地注视着曲清商的动作。
剑身在夜空下反射着闪烁的银星,落下的瞬间,化为一弧流光··轻微的嗤响,剑刃没有碰到云随风一分一毫,仅仅钉在他面前的草地上,嗡嗡轻颤··曲清商松开剑,道:“走。”
“你……”云随风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为什么”·“因为清商喜欢活蹦乱跳的小郎君。”
曲清商坦然答道,没有丝毫犹疑,“弄坏了,我会不高兴·”·云随风惊疑半晌,终是叹道:“以鸩羽公子与恶人谷的能为,会囚不住区区云某吗”·“以云大侠的能为,在护我回到恶人谷后,会无法打败我、独自离开吗”·云随风神情微动,却再无言语。
这是两难之境里,他对曲清商的怜惜,却并不会因此对恶人谷有半分怜悯;与此同样,曲清商对他的善意,也绝不会分出一丝一毫来给那些聚众围谷的正道群侠··他说,因为,我在意云随风这个人。
他说,曲清商,我不想你死··然而在各自的“道”的面前,生死,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曲清商忽然捧起云随风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
而云随风也同样深地回吻了他,唇齿相碰,舌尖纠缠,是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凶狠与用力·仿佛是要燃尽所有的私情、不忍、爱恨与荒唐,将对方永远烙尽心底·这一吻之后,他们是恶人谷的大将与纯阳宫的高徒——战场相会,不死不休。
.·今日之别,无有归期··.·云随风在茫茫黑夜之中穿过落日岭的山林,晨曦微露之时,他隐约可以看到远处山谷里升起的炊烟,长乐坊的清晨静谧安宁,而恶人谷,早已在百里以外的身后。
没有追兵,没有陷阱,他真的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逃离”了恶人谷··正道联军的各大门派分别驻扎在附近,更有很多应召而来的江湖散人聚集在坊内的酒馆客栈。
云随风避开行人,直奔纯阳弟子把守的营帐,他知道纯阳此番率领先锋前来昆仑的正是自己的师父·天色渐明,而帐中烛火未熄,周边还有几个神策打扮的士兵来回逡巡,想必这些天来,纯阳宫与神策军之间的交涉从未止歇。
云随风没有再隐藏自身的行迹,而且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师父的营帐前,不顾门口守卫的师弟以及四周神策士兵惊异的神色,一撩衣摆,双膝跪地··“逆徒云随风,归来请罪。”
.·云随风将这些日子的见闻一一道来,除却进入密道前后之事,皆告知了师父·后者沉吟许久,问道:“云儿,为师一直相信你是不慎落入贼人之手,断不会与其同流合污,然而扶风郡劫囚一事,你作何解释”·“为履一诺。”
师父摇头:“你当知晓,对方乃十恶不赦之徒,你之然诺,本应奉以诚心之人,而他都对你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从胁迫到同行、从势不两立到并肩拒敌,那个微笑着取人性命的曲清商、那个在阳光中抱着老猫的曲清商、那个与孩童们嬉笑玩耍的曲清商、那个在夜色中转身离去的曲清商,云随风已然分辨不清,诚心之人,究竟是谁。
见他沉默不语,师父不住叹息,道:“过错已成,为师不可徇私,但凭着这几分薄面,尚能为你辩驳一番,我纯阳宫亦不是任人欺凌之辈·”·“谢师父。”
“云儿,过来·”·云随风向前几步,师父捉住他的手,探脉片刻,又抚开他的衣领,看到侧颈的伤疤,不禁面露痛色,道:“为师知道,你还是那个刚性子的小云儿,初入江湖,年轻气盛,难免会有迷惘之时。
你要记住,为师一直在你身后·”·云随风感到胸中一阵酸楚,颤声道:“徒儿……谨记”·师父拍了拍他的肩,道:“如今战事一触即发,我方派出的斥候无人归还,情况不容乐观。
你现在不宜参战,就在为师帐中思过,不得外出·”·云随风再拜,道: “谨遵师命·”·师父又叹了一声,转身出门,在踏出营帐的瞬间,云随风猛然抬头,道:“师父”·“何事”·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我……”话将出口之时,云随风迟疑了刹那,最终咬牙下定决心,道,“我知道如何进入恶人谷。”
.·.·.·.·· ·☆、二四.曲终人不见(下)· ·二四.曲终人不见(下)·.·长夜无眠··云随风独自在漆黑的房间内打坐,思绪一团混乱。
正道联军潜入恶人谷的先锋军队已经出发,云随风仍留在营地之中面壁思过,师父不准他踏出房间一步,门外亦有些不认识的人持兵器值守··经过师父出面斡旋,云随风向正道联军和盘托出了密道的事情,姑且算作将功赎罪。
尽管纯阳宫与神策军的交涉绝不会因此而轻易尘埃落定,但当前战事紧要,云随风的事情便暂时搁置,两方名义上仍是联手围剿恶人的亲密盟友··而云随风却提出了一个条件——以密道机关的破解之法,换正道联军不攻顽童书院。
正道诸派原本就明了是非分寸,对于这个要求自然答应·而有关云随风的处置问题,有人提议他亲自带路前去,有人则怀疑他与恶人谷里应外合,各派莫衷一是,最终看在纯阳宫的面子上,先将他软禁,待战后再行公审。
云随风丝毫不在意即将到来的审判,他甚至期望前辈们能判处他应得的罪名·可他却坐立难安,一个人的名字充斥脑海,挥之不去··曲清商··本是敌对,何谈背叛。
云随风只是在自己的立场上,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此时的曲清商亦会在战场中毫不留情地残杀正道侠士,与栖身的恶人谷共存亡··即使置身事外,他也明白今日之战将是正道联军对恶人谷发起的最大攻势,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曲清商一心忠于恶人谷,毫无疑问,他会与正道血战到底,这是云随风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只能等——等待此战结果,或胜、或败;等待一个消息,或生、或死。
他不想等,他一刻也不想等下去·他自认未负正道,而身为盟军之首的神策不顾盟约、再三相逼,方有今日的局面·他曾想以死了结,却终是活了下来——他活下来的代价太重太重,因此,在这条性命存续的时间里,他再无资格彷徨犹豫。
抛去所有的愧疚、道义、恩情、仇怨,云随风心底仅存的,只剩这个人··无关正道,无关恶人·曲清商——他想要亲手结束他们之间的一切,不论战果,不问缘由。
守在门前的弟子听到门扇“吱呀”一声从内侧打开,门槛之后立着的人白衣负剑,面色沉静如水··“云大侠,你还不能离开·”·云随风恍若未闻,抬脚跨出门槛。
两柄兵器交叉,拦住去路··一个纯阳打扮的弟子道:“云师兄,师父有令,请你稍安勿躁·”·“我去找师父·”云随风面无表情地开口。
另一个人是生面孔,语气里带了几分威慑:“云公子,莫要逼我等动手·”·云随风仍旧平静如斯,一字一顿:“让开·”·.·月色如同倾洒在枝叶间仿佛碎银,云随风独自穿过茂盛的密林,营地里的弟子早已追他不及,地上的荒草残留着行军的痕迹。
不久前他跟随曲清商走过这片山林,从缓坡上挽手疾奔而下,在月光掩映的树木间荒诞缠绵··恍如隔世··密道入口静悄悄的,这次突袭行动极为隐秘,正道联军可能已经潜入恶人谷腹地。
云随风踏入山洞,岩壁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脚下的积水打湿了长靴与衣摆·机关的排布与他之所料分毫不差,云随风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山洞尽头的石门,迎头便被一阵带着血腥气的热浪冲了个透。
门后的通道与先前潮湿的山洞截然不同,石壁干燥灼热,仿佛两重世界·云随风在漆黑中前行,越接近出口,血腥味越浓重,当他循着不远处的光亮走出密道,借着月色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浑身一震·咒血河中的熔岩散发着经年不变的热气,山谷两侧的峡壁掩映了月色,寸草难生的赤土上,倒卧着一具具尸体,服饰兵器尽是正道各派的弟子,多半的人身中数箭,显然是突遭埋伏,措手不及。
云随风心中一沉,他疾步向前,而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无一例外都是正道联军中人··为何……为何会如此·云随风忽然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他在遍地的尸体之间辨认出几名熟面孔的纯阳弟子,记忆中阿林插满羽箭的残破身躯和惨无血色的面容再次浮现,他感到一阵窒息··惨烈的一战缓缓在他脑海之中成型——正道联军由密道潜入,却在出口不远处遭遇埋伏。
山道狭窄,后撤定然腹背受敌,已无退路之下,联军只能选择付出巨大代价,强行突围··恶人已经全然知晓了正道的进攻计划,前方还有多少陷阱,师父他们能支撑多久……云随风的心脏不可抑制地发抖,身处熔岩的热气之中,他却如坠冰窟,下意识攥紧长剑,提气跃上山壁,向前奔去。
山壁的一侧正是熔岩流淌的咒血河,另一侧则是尸横遍地的山谷,泛白的夜色下,宛如地狱··他正身处无间··嘈杂的打斗声划破死寂,云随风猛地发觉狭长的山谷到了尽头,豁然开朗的原野之上,两军交锋,杀气盈天。
正道联军中浴血拼杀出来的残存力量,正遭遇恶人谷的全面围攻·那些赤袍如血的恶人谷弟子,本是各地不为正道所容的恶徒罪犯,此时聚集在一起,从进退号令到阵法布局却是尽显军队的恢宏之气,辅以出人意料的机关冷箭,将正道弟子逼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恶人谷卧虎藏龙、能人辈出,实非虚言,其中定有高人坐镇指挥,这场战斗早已从正道的剿灭行动,变成了恶人谷的单方面猎杀··云随风俯视着凄惨的战场,深知以自己一人的能为无法挽回战败的定局,他此时能做的,只有冲入敌阵,尽力回护盟军撤离。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他拔剑出鞘,忽然被一道熟悉的剑光吸引了视线——他看到师父的身影,发丝斑白的剑者扬剑指向潮水般汹涌的恶人,道袍之上鲜血淋漓。
寥寥几名纯阳弟子背对背迎战,却被四面而来的箭雨逼得左支右绌,逐渐不敌··云随风捕捉到弓弦绷紧的声响,从山壁上一跃而下,雪白的袍袖在月色下宛如仙鹤展翼,向浴血奋战的纯阳弟子扑去。
伴随风声锐响,无数箭杆被看不清的剑光纷纷击落·从天而降的白衣道子昂然伫立,一挥袖,凛冽剑气穿云破月,令对面的敌人都不禁悚然生寒··云随风剑动如影,将一众同袍护在身后。
箭雨铺天,生死一线,他却在这漫长的须臾,看清了箭矢的来处——军阵之后,那黑衣的身影··男人立在远处的山丘顶上俯视战场,鸦黑长袍鼓满夜风,墨发飘飞如藻。
那是战场上不染血尘的修罗,他高高在上,于无间中玩弄生死于股掌,明暗摇曳的火光映衬出那明艳的容貌与噙着笑意的唇角··看到那个人的笑容,云随风刹那间明白了一切。
这一路上曲清商看似机警的隐瞒,到头来却是有意泄露给云随风的破绽——贴身的图纸、密道的存在、机关的解法,曲清商擒下他、又放其离开,让他将密道机关的信息带回正道,只为布下最后的杀局。
将联军亲手送入死地的,不是什么奸细,而是他自己··包裹在那一吻里的真心,剥开后,终是彻头彻尾的算计··云随风的闯入势若风雷,无疑令正道联军节节溃退的战线稳住了些许,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仿佛注意到他的到来,曲清商微微低头,视线正正与他撞在一起··——小郎君,好久不见··那人无声地开口,执着令牌的左手,却是毫不留情地挥落。
.·“云儿”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疾呼,另一道剑光替他斩落了身侧趁虚而来的利刃,原来他竟是在那一刹那恍了神··而在那片刻的锉退之后,恶人谷军势更盛,云随风望着师父血色尽染的道袍与难掩疲惫的面容,深知拖延并非正途。
当下之计,唯有——擒贼擒王·在身后同袍们的惊呼声中,云随风望准了对方因为先前自己的闯入而被撕裂一个小口的防线,一剑刺死一个冲到面前的恶人弟子,足尖点地,折身跃起,直接杀入对面的战阵之中·白衣道子的身影如同擂响的战鼓,联军中亦有几名正道弟子紧随其后。
云随风挥剑斩杀一切挡路之人,白影过处,剑光血雨,所向披靡,生生将恶人的军阵一分为二··耳边风响呼啸、杀声震天,无孔不入的兵刃冷箭在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而云随风恍若未觉,他的视野里只有一人——·曲清商注视着那修罗场中厮杀而来的白衣道子,一杆判官笔从袖中滑出,在手中打了个旋,慢慢举至身前。
剑势恢宏,于夜色中劈开一道极亮的光辉,直取黑衣之人·一声清脆的锐响,如玉石相击,是曲清商举笔挡住了云随风的全力一剑,霜寒剑气四散而出,沾身刺痛,四周恶人弟子一时间竟无人敢接近。
曲清商左手轻轻一划,卸去长剑的万钧力道,随即抽身后撤·云随风的攻势紧随而上,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迫得人几乎没有呼吸的空隙,脚下亦铺展开霜白的剑气,拉扯着敌人的步伐。
·墨色气劲绘成催命的笔触,凌空泼洒,忽的曲清商右手一扬,一蓬带着异香的轻雾自袖中散出·云随风早领教过的种种手段,长袖一挥护住头面,同时剑气横扫,将毒物荡开,护住身后的同伴。
几个神策将士亦在他的保护之中,此时皆是神色复杂·而云随风却丝毫没有注意他们,以攻为守,再度欺近曲清商的身前··二人身体交错的一刹,云随风一把握住曲清商的右腕。
那人的手心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力气却大的惊人,在陈旧的伤口上狠狠碾过·那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亦是云随风熟稔于心的破绽——只见曲清商的动作微微一颤,电光石火,胜负已定·长剑闪耀着寒芒,劈开黎明前最后一丝混沌,笔直地刺来。
持剑的白衣道子周身笼罩着罡烈剑气,漆黑的眼瞳中是至纯的杀意,亮若晨星··仿佛初见之时,那绝杀的一剑··微不可闻的轻响——长剑透体而过,直至没柄。
剑尖从黑衣的背后穿出,鲜血淌过血槽,慢慢地滴落尘埃··四周的喧哗似乎全部隐去了,东方的天际逐渐染上赤红,他们在朝霞中相对而立,仿佛一个最亲密的拥抱。
曲清商轻轻地咳了一声,血线从嘴角涌出,然而他仍笑着,像疲惫的归客,倚在对方的肩头··“恶有恶报,我殉我道,”曲清商伏在他的耳边,声音轻的发飘,“对小郎君,我虽有愧疚,却不后悔。”
云随风微微一怔,而曲清商猛然推开了他,长剑从胸口带出,喷涌的鲜血染了白衣满身,溅在对方宛若冰雕的面容上,顺着脸颊缓缓淌下··曲清商踉跄着向后退去,直至悬崖的边沿,他抬起手,露出握在掌中的玉牌。
神策统领猛然踏前一步,却又硬生生顿住·在四周诸人的注视下,玉牌的中央蓦地裂开一道缝隙,纹路逐渐蔓延,终于,整块玉牌碎裂殆尽,化作齑粉··“武崇云已死……从今以后,云随风只是云随风。”
曲清商展开手掌,微弱的声音与玉屑一道飘散在风中,不留半点痕迹··云随风一颤,不由向前几步,似乎想要伸出手·而曲清商却只是望着他,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仰面倒去——断崖之下,灼热的熔岩流淌不息。
黑衣墨发的身影宛若折翅的飞鸟,无声无息地坠入咒血河中··云随风孤身立在悬崖之巅,手中的长剑鲜血淋漓·崖下数丈黑暗,再见不到那人的身影,而在他的身后,朝阳跃出云层,晨曦喷薄而出。
.·.·.·.· ·☆、终章.江上数峰青·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终章.江上数峰青·.·初夏急雨方过,长江水浩浩汤汤,峡壁上林木萧森,空谷之中偶有猿啼传响,泠泠不绝。
沿江的码头人声喧嚣,各路行商游子、迁客骚人来来往往,有如浮云流水,聚散无踪··茶铺酒馆,三三两两尽是暂宿歇脚的旅人,互相交换着天南海北的见闻·堂前的说书先生手执一方抚尺,绘声绘色地讲述那些寻常人好奇又向往的江湖轶事。
“且说那恶人谷一战,中原武林损失惨重,各大门派纷纷派出精英弟子,组成了浩气盟,这才把恶人谷的势头压了下去·”·“当年的恶人有多猖狂——‘鸩羽公子’曲清商,一手毒物使得神出鬼没。
一次鸩羽公子去了平康坊的春宵楼,楼里二百多号人,一夜之间,无人生还”·“后来恶人谷一战,那鸩羽公子撞在了大侠云随风的手里。
云大侠乃是纯阳高徒,当时正道联军遭遇恶人谷的埋伏,节节败退,云大侠孤身而出,于千军之中直取鸩羽公子的首级,威震敌我”·“谁知云大侠自那一战后,突然封剑退隐,在华山闭关一年后,离开纯阳,开始云游四海。
他的那把剑,再也没有出过鞘·”·“云大侠指点过几个徒弟,然而没有一个人见过他拔剑·传闻说,他的那把剑里,封印了当初恶人谷一战的怨灵”·“——都是传说,谁知道呢后来武林正道有了浩气盟,想请云大侠出山,但是云大侠去意已决,不问江湖是非。”
角落的桌边坐了一人,白衣朴素,头戴雨笠,肩上背了一把长剑,用布裹着·他默默地饮完手里的淡茶,在潮湿的木桌上放下几枚铜板,拿起放在手边的包袱,站起身。
酒馆的众人还沉浸在说书先生描绘的快意江湖之中,云随风不疾不徐地跨出门槛,刀光剑影,片不沾身··码头上熙熙攘攘,扛着货物的贩夫走卒与挎着行囊的远行客摩肩接踵,江边停着即将出航的客船,船夫正吆喝着招揽生意。
云随风信步走上栈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急声唤道:“前辈前辈请留步”·云随风停下脚步,侧目看去··一个少年身穿粗布衣,背负长剑,吃力地挤过人潮,向他奔来。
少年停在他身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随即挺起身板,神采奕奕道:“前辈可是云随风云大侠”·“‘大侠’二字,愧不敢当。”
少年顿时两眼放光,声音难掩激动:“真的是云大侠久仰威名”·云随风淡然以应:“云某云游多年,未有建树,还是莫要称呼‘大侠’了。”
“前辈也要乘这趟船吗真巧,我正打算前往瞿塘峡,听说那里水贼为祸,此去一行,定要替天行道”·少年讲述宏图壮志时荣光满面,云随风忽然有些恍惚,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十四”·正是英姿勃发少年时,有太多的愿景,太慷慨的豪情。
初入江湖,带着一身不甘磨平的棱角,渴望惩奸除恶,人生充满了无数单纯的可能··如果阿林还在,如今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少年时憧憬的江湖豪侠·“前辈武功卓绝,在下不才,希望有机会领教前辈的剑术”少年依旧沉浸在欣喜之中,蹦蹦跳跳地跟在云随风身边,一齐登上客船。
江上风清水澹,云随风走出喧哗的船舱,来到甲板上看四周急速而退的风景·两岸青山叠翠,猿鸣声声·少年也寸步不离地跑了出来,伏在船舷上深深地呼吸雨后的沁香,愉快地喋喋不休:“前辈先前从哪里来”·“黑龙沼。”
“听说那里的森林瘴气遍布,是真的吗”·“是有不少·”·“前辈好厉害等我内功精进一些,也要去那里探险”·“瘴气种类繁多,防不胜防。
反倒是当地的居民——他们根本不通武学,却有千百种偏方来应对各种瘴气与毒物·”·“当真有趣对了,苗人真的会制蛊吗”·“略有见识。”
“那岂不是很危险如果有人拿来为祸武林……”·“蛊有害人者,亦有救人者,不可一概而论·技艺在身,便是器具,你我手中的剑,不也是同理”·少年懵懂地点了点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白衣剑客背后那狭长的包裹上。
包住长剑的布匹陈旧而整洁,用细绳扎着,看上去似乎很久都不曾打开过··——自恶人谷一战后,云大侠从不拔剑··这其中的秘密众说纷纭,少年好奇,却不敢开口相询。
“前辈打算前往何处”·“纯阳·”·“前辈要回纯阳”少年闻言面露诧异,因为云大侠极少回归师门,纯阳宫这许多年来亦对此人绝口不提。
“送故人回去·”云随风面色平静地望着广阔的江面,只有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喟叹··这时少年才注意到云随风手中始终紧攥着的包袱,深蓝色的布包裹的似乎是两个罐状的物事。
“故人莫非是——”少年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赶忙闭上嘴,眼神游移着望向江岸··他这一路从北方行来,途经马嵬驿,也听过有关云大侠的传说——彼时中原正道合谋围剿恶人谷,云随风乃是一介武林新秀,鸩羽公子曲清商便以毒计劫持了这位正道联军的重要战力。
云随风的同门师叔与师弟曾在马嵬驿设法营救,却惨遭鸩羽公子的毒手,双双客死异乡,尸骨难寻·后来云大侠在恶人谷一举诛杀曲清商,方为同门报仇雪恨··然而,这个故事在扶风郡却流传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版本。
强强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云随风见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想问什么,就问罢·”·少年讷讷地开口:“前辈的故人是不是……被那个曲清商……”·“不。”
云随风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嗯那、那又是……”·“怎么”·“我、我在扶风郡,听过云前辈的事情……”·扶风郡的故事不同于人们耳熟能详的英雄传说,在市井镇民的讲述中,害死云随风同门的并非鸩羽公子,而是身为纯阳盟友的神策军,曲清商也曾落入神策军的手中,被判斩首示众。
然而,在那个阴云笼罩的午后,云随风一人一剑,孤身闯入刑场,当众救下了那人人欲杀之后快的恶贼曲清商··本是正邪对立的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样的故事之中·“那、那不是真的罢……”少年心中困惑好奇,又不知该如何措辞,结果便是吞吞吐吐、语无伦次。
“是真的·”·“哎……啊”少年仍是不可置信,小心翼翼地追问,“前、前辈,这其中可有什么苦衷”·白衣的剑客摇了摇头:“所谓苦衷,不过是借口。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的选择·”·见少年仍是神情懵懂,云随风淡淡一笑:“世非棋局,人非棋子——世人行道千万,非是一句正邪黑白便可道清。”
山壁翠色苍苍,江水奔流不息,逝者如斯··客船乘风顺水,暮色时分便抵达瞿塘峡·江流集的码头上尽是忙碌的身影,大半日的舟车劳顿也没有消磨掉少年的兴致,他伸展了一下胳膊,转过身,年轻的面庞映着落日的余晖,笑容熠熠。
“今日与前辈相谈,获益匪浅,我一定会找到自己的道,成为一代大侠”·言毕,他开心地挥了挥手,施展轻功从船头一跃而下··方踏足码头,少年忽觉身后拂过一阵微风,云随风的声音道:“一起去罢。”
“真的”少年惊喜道,“有前辈在,区区水贼定然不在话下”·云随风没有答话,只是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
如少年所说,瞿塘峡正是十二连环坞坐镇之处,两岸绵延数十里山水,养活着无数水贼匪寇··有多少血气方刚的江湖客,渴望于此扬名立万··更有多少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尚不及实现自己的豪言壮语,便过早地葬身在这虎狼之地。
云随风跟在那蹦蹦跳跳的背影身后,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背后的狭长包裹··尘封已久的长剑,如今依旧安静而泰然··云大侠的剑从不出鞘,引得世人猜论纷纷,有人说那把剑里藏着恶灵,也有人说云大侠是厌倦了杀戮,遂封剑退隐。
只有他自己知晓,那与剑锋一并封存在鞘中的,不过是一个人干涸多年的血罢了··终此一生,他都会行走在这山河之间,阅尽红尘的善与恶,心怀慈悲,背负修罗。
.·终焉·.·.·.· ·☆、后记· ·后记·.·玄:·这篇文,我眼看着它从一个脑洞变成一篇大纲,在写的途中又突发了各种枝节,那些本来觉得很带感初始梗删的删改的改,最后成了现在的样子,与最早的脑洞相去甚远……不过还是达成了一些想写的东西,比如善恶,比如一个真正意义的【恶人】花哥。
第一次合写这么长的文,似乎彼此的风格异常和谐,大概因为两个人都没有什么文风2333原先合写了短篇,现在是中篇,我们下次长篇见·以及,作为一个花羊本命,我居然写了这么多羊花→_→·.·夜:·这篇文的构思是15年初,最早是想写一个白衣翩然的大侠,机缘巧合之下落到一个魔头手里的故事。
大纲时期的风格还带着点逗比,结果最终成文的时候,里面所有的萌梗甜梗狗血梗【全部】都为了逻辑顺畅而改掉了,整篇文也因此散发着苦逼兮兮的味道……更可恨的是,就算是这样,整篇文的剧情也【依旧】处处是坑,不敢细想。
(加了两个中括号来表达我的怨念)·从最初基本隔日更,到最后的月更,真的拖了很久……好在终究还是完结了,而且基本上写出了我们想表达的东西,也算是不圆满中的圆满了。
谢谢大家,新文再见·.·另,主角两个人的名字来源于一首诗——·《古诗十九首》之五·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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