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2]苍茫(沈谢HE) by 六Yu浮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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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2]苍茫(沈谢HE) by 六Yu浮屠(3)
·    ……我烈山部不擅铸造兵刃,对此鲜有所知,还请神上赐教··    要得剑灵,必须有活人以身殉炉,将魂魄熔铸入剑内方可成事,然而此中痛苦,言语难表万一……·    又饮一杯,飞廉微微摇头,将剑还给大祭司,不再提这话了。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席上突然沉默下来,片刻,商羊指着天边明月,问大祭司:你对这明月盈亏如何看待·    ……此乃天道循环,自然法则。
    商羊微微一笑,跟着朝大祭司说了句奇特的话·他说:月有阴晴,人有离合,这三界中无一物不会消亡,大祭司品性高洁,胸怀坦荡,还请谨记吾今夜所言,放宽心为妙。
    烈山部大祭司可谓天纵英才,才思敏捷,不论修为、心性、担当,皆是族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听神祇此言,顿时心跳如擂鼓,浑身都紧张起来·他明白,商羊话中真意,怕是要泄露天机给自己。
    他即刻起身离席,单膝跪在两位神祇面前,聆听神谕··    商羊缓缓道:孤城攘攘,久成幻梦;冷月高悬,终归虚无;神力广弗,凋残几度;人皇远遁,花叶无根。
烈山部终究有走入死局的一日,此乃天道,吾难以扭转·然到得那时,若吾还有能为,或将示现于后辈迷思中,倘能传递一星半点于你等后人,救三界黎民于水火,也不枉这一场并肩作战的情谊。
    多谢神上开示·大祭司牢牢记住这一夜宴饮上的对谈,送别神祇后,他将之秘密记录于卷册中,锁入殿楼代代相传,除了城主、大祭司与掌史的生灭厅祭司外,任何人不得观看。
    或许……这就是沧溟城主昔年所见因果··    谢衣长叹一声,当年他拂去柜上尘土,打开锁扣,取出这卷久已无人问津的竹简时,也曾将它所载的故事当做演绎流传下来的轶闻,从未想过它真有发生的一天。
    阅读完毕,放回卷册时,他在柜子内侧看到一个小小的“夜”字,是他十分熟悉的笔迹,不由一怔,这说明在他之前翻阅过这一卷记载的人,是师尊。
    师尊也会对这样的轶闻感兴趣么·    直到此刻,当他聆听过沈夜讲述那一场旧事,谢衣才明白,当年沈夜从这卷上看到的并非传说或故事,而是跨越千载,触目惊心的隐喻与恐惧。
    他皱眉陷入沉思,许久不曾出声,沈夜也没有接着往下讲,静待他理解消化··    半晌,谢衣长出口气,说请师尊继续,只不知……说了这许多,同那怪人救治小孩的故事,又有何干连·    稍安勿躁。
沈夜轻轻摇头,接着重现当年与沧溟的那一场密谈··    讲完来自于梦境的启示后,沧溟似乎累极了,她躺在枕上,双目无神地盯着顶上垂落下的帘幕,好一阵没出声。
沈夜也呆坐在一旁,心中烦乱·这梦境太不可思议,即使他还未曾继任大祭司,没有接触城中那些最深切的秘密,依然从中感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神圣与畏惧··    他直觉这个故事并没有真正完结。
    “……然后呢”沉默半晌,他问··    沧溟又呆片刻,才说:“后来,一切都消失了,我发现自己回到最初那座神殿里,商羊依然对着画卷,卷中已空无一物。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平静而冷淡,似乎正有礼貌地请我离开·这时,我隐约听见一些响动,侍女们在外间走来走去,有人搬动水瓶,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就要醒了,再没机会来到这座宫殿里,心里突然慌起来,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一切那些是什么意思”·    “神上怎么说”沈夜追问。
    “他说……不,他并没有说什么·”沧溟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低声道:“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然后说‘告诉你合适’。”
    告诉你合适·    沈夜一愣,只觉茫然,按理,神祇每句话都必有他的用意,而这句乍听起来全无意思,但细想一想,好似又暗藏玄机。
    ·    第40章·    ·    “当年听到这句话,我和沧溟都茫然无知,后来……”沈夜闭上眼,长叹一声,“直到启动冥蝶之印的那一天,心底才突有灵光划过,知晓冥冥中早已种下了因果。”
    “这……”谢衣也在心里反复品味这简短的五个字,突然苦笑,摇头道:“原来如此·诸神心思本就难以捉摸,何况具有透析未来神通的商羊……当真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他记得,在广州夺走昭明后,自己尾随乐无异等人往巫山,沈夜则带着昭明回到流月城,配合冥蝶之印将砺罂封印·沧溟城主也随着封印发动而烟消云散,魂魄无存,三界中再没有她存在的痕迹。
    这一场惨烈惊变与无奈消亡,沈夜都告知了往巫山途中的初七,嘱咐务必将昭明剑心取回··    若得不到剑心,功败垂成,何以慰藉城主百余年的痛苦蛰伏与最终时刻的杀身成仁·    神不该向凡人泄露天机,窃听神谕者往往要付出巨大代价,数千年前的那位大祭司接过了商羊的承诺,而作为最后的城主,沧溟有幸窥见未来必然发生的惨变,也进入无可挽回的灭亡。
    或许,商羊一早已看透了沧溟的终局,因此才选择这个连荒魂都留不下来的蜉蝣,作为雨神对未来惊世预言的承接者··    至于沧溟能否理解梦中示现,她又要将这可怕的预言透露给谁,便不再是商羊能够干涉的事。
他只负责投掷出这一颗搅乱三界的石子儿,至于它被人拾取后怎样运用,都是命运罗网本身的一部分了··    让一切消散于冥冥中··    神魔权谋之下,人间百代过往终如蝼蚁,汲汲营营,殚精竭虑,亦是刹那光华,瞬时闪烁后,便永归于寂静与虚无。
    就在谢衣思绪纷纷的时候,沈夜揉揉他的头发,似乎让他不忙着沉思,接着讲下去··    从沉默和凝重中挣脱后,沧溟问沈夜:梦里那些是什么意思始祖剑被封印在云顶天宫我知道,难道神上是想告诉我,它真有一天会离开吗·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我不知道……尽管心里也倾向于那个答案,他依然不敢给予肯定的回答,这件事太可怕,太神妙,牵连太过深远。
    还有云中那只大手又是什么那是谁的手呢就是它抢走了始祖剑,对么·    或许……是个魔·    “若非流月城最后一役,这疑问还要在我心中存放许多年,甚至就随着故土灰飞烟灭一并消亡,可惜,最后时刻竟露了端倪。”
沈夜冷笑一声,对谢衣道:“还不曾同你说起,你可知杀砺罂时出现了何物么”·    “弟子不知·”谢衣摇头,握住沈夜的手,问:“……莫非城中情况有变”·    “嗯。”
沈夜点头道:“其时砺罂占据小曦身体,妄图逼我就范,却不知我早已打定主意,即便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他苟活·我将他体内魔核粉碎,他失此物,打算逃回魔界,谁知那古铜镜里突然伸出一只大手,将砺罂牢牢捉住。
听其语意,似是魔界中一位高权重之人,这人口称要问砺罂擅入流月城,封锁往来镜之罪,打算将人带回魔界发落,砺罂亦不断求饶·”·    “怕不能让它带走。”
谢衣摇头道:“魔界是何模样,吾等一无所知,当中诸魔怎生相处亦难透彻,若表面说问罪,实则行包庇之举,岂非……”·    “本座当然不会同意。
乐无异一行中的绿意女子出身不凡,体内自带上古劫火,直有毁天灭地之能·在众人灵力加持下,她催动劫火,将砺罂与那只巨手一并焚毁·”·    “阿阮姑娘……她是巫山中昭明剑心之灵所化露草,昔年司幽上仙曾分过一点劫火的火种予神女,她多少便也沾染了一星。
只不过……此法甚是消耗灵力,不知她还能维持人形多久,让人忧心·”·    “嗯……枯荣有替,天道循环,这也无法可想。”
沈夜点点头,叹道:“最后那巨手突然现身,沧溟梦境中所见顿时脉络清晰,上下相承,我已能肯定,若那场预兆当真已有所知,必定是始祖剑苏醒后,被魔界之人从云顶天宫中夺走。
而有能为做到这一切的人……定是魔主蚩尤,包括出现在流月城的那只手,或许也是他·”·    “蚩尤”谢衣大惊,“他……他竟将其魔力覆盖到了流月城中无能在最后时刻赶回归师尊身边分忧解难,实在万分愧疚。”
    “说什么傻话·”沈夜轻声一叹,将他搂进怀里,在他肩上拍了拍,“你那时既已拿回记忆,倒是不回来更好,否则见了瞳、华月,还有城中许多族人一一殒身,如何自处同你徒弟一行相见,又当如何自处本座……我昔年抹去你记忆,将你留在身边百年,便如同令你从头活过一回,破军祭司是你,初七是你,连那偃甲人也是你,你只得一副魂魄,如何切成三份若还要强迫这三段人生彼此厮杀,非得分出个高下对错,岂不更残忍到了极点我虽狠辣,对你却始终……有时禁不住要感慨一句情势使然,身不由己……我这般说,你可会觉得为师是在文过饰非,推脱责任”·    “师尊……”听他在自己耳边绵绵说出这般体恤温存的话,谢衣心头不由一荡,身上亦有些微热起来。
沈夜素来冷硬刚强,不露半分怯懦·然而人活世间,又哪可能全然无情无义,半点私情不萦呢自从方才外间同他相拥,立定终身相从的誓约后,两人彼此相待时,倒真是不同了……·    如今的沈夜对谢衣,除开师徒、主从、挚友知己之情,更多了几分伴侣间的亲密温软,许多此前绝不会宣之于外的“示弱”话语,亦自然而然便朝他说了出来。
    “我知晓你不易的·”谢衣也搂住他,将头靠在他肩上,往他垂落的发丝上蹭了蹭,“这百年日夜伴着你,主人什么样初七还不知么有些话你不说我亦明白,但想想,还是说出来的好,至少对我大可明言……不怕你笑话,如今光听着你的声音,也不拘说些什么,心里都觉畅快。”
    “呵……”沈夜微微一笑,手臂将他搂紧些,叹道:“若对你都说不得,这天地间怕再无人可与之倾诉一二了·”言毕盯着谢衣,直直看进他双眸深处,目光饱满而深沉,又蕴含着透析一切的锋锐。
    片刻,沈夜略微一顿,压低声音问:“你……当真想清楚了从今往后同我一道……”·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谢衣微微一笑,也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想我再说几次都好·”·    “好·”沈夜微微点头,灯火下只见眉目舒展,唇角含笑,微卷乌发垂在他光洁的面颊后方,鬓边珠饰映衬着桌案上爆出的一点灯花,铮然闪耀间,越发衬得他沉稳英气,却又那般柔润温和,通身戾气净洗,神光隐现,曾压在肩头的重担与沉郁正慢慢剥离。
·    ·    第41章·    ·    谢衣握住沈夜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捏了捏,换来他唇边更深的笑意,跟着他微微一低头,唇在谢衣额上触了触。
    蜻蜓点水,瞬息已去··    这样的触碰对两人都是久违了,只有谢衣初入师门的那两年中曾有那么屈指可数的三、五次·那时谢衣还是个稚嫩少年,师尊在他心里高大完美,无所不能,他忍不住要去亲近沈夜,拉拉他的手,靠着他说两句话,或在出色完成师尊给予的功课时,大着胆子讨要一个拥抱。
    而沈夜看谢衣年纪虽小,其聪慧勤奋却远胜诸人,半是惜才,半是宠溺,偶尔便也由着他的性子,抱他在怀里,或亲一亲他的额头·每到这时,沈夜心底便充盈着快慰与满足,刻意压制的情感与柔软悄悄溢出,连城中那些风刀霜剑,全族前途晦暗不明所带来的沉重,仿佛都一并消失了。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多了一个弟弟,多了一个小曦,但又全然不同——他是健康的,活跃的,没有疾患,没有困顿,更不会经历那痛苦的三日轮回··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他亲一亲少年谢衣的额头,就像亲吻一轮温暖的朝阳,遍照黑夜,温暖心底惨白苦寒的月光。
    那时的沈夜,远非今日这般沉肃严厉,那时的谢衣,亦未曾在命运风浪中几番起落·想不到兜兜转转,时过境迁,待两人都行过千山万岁,踏遍生死枯荣后,竟又回到了当日最柔润的温情中。
    这温情似曾相似,似是而非,比当日的纯粹多了浓烈、深沉、刻骨与缠绵,足以支撑他们携手并肩,享尽甘苦··    一触过后,沈夜看着谢衣,抚抚他的头发,又道:“如今既已如此,你我之间当无甚秘密可私藏,但你若不想知晓,我也不勉强你。”
    “我自然想·”谢衣一笑:“你的负担就是我的负担,师尊讲吧,还未曾讲到白日那老丈所说的事呢·”·    “这个嘛……其实退一步说,城中最后那只手究竟是不是蚩尤,我不敢肯定,毕竟你我对魔域不了解。
当日我也曾向砺罂套话,询问魔域是何等光景,他口风甚严,我不受魔气熏染,便不肯告知于我·”·    谢衣点头,沈夜继续道:“还是说回上古之事,那卷册上的记载你看到了,然而还有部分内容并未付之于笔墨,乃是昔年那位大祭司得知后告知族长,也就是后来的城主,并在城主间代代相传。
沧溟发觉自己沉疴难起后,干脆将她所知的事通通告诉了我·”·    “……城主怎么说”·    “城主间的传闻是这样:昔年大祭司同雨神商羊、风神飞廉夜饮并聆听神谕后,心头便难以安定。
宴毕归家,大祭司辗转难眠,思来想去,发觉自己内心深处所念叨的,竟是飞廉所言的铸剑之法……身为善驭灵力的烈山部大祭司,他自是法能充沛,神通天地,像这般心神不宁,怕是已触动天机暗语。
因此,他趁两位神祇尚未离开,赶紧起身,再度拜访风神飞廉·”·    “见大祭司去而复返,飞廉也有两分诧异,问他所欲为何,大祭司坦诚心中隐忧。
飞廉默然片刻,长叹一声,道出上古时襄垣于不周山以血涂之印引魂,以魂魄入剑的法门,说此乃邪术,若听之任之,必将有大祸临头·”·    “以魂魄入剑……”谢衣琢磨这几个字,回忆此生所见,点头道:“这般说来,无异身上佩剑‘晗光’的剑灵禹期前辈,怕与此渊源亦深。
晗光形制古朴,大巧不工,于这数百年的铸剑风格大相径庭,颇具上古灵韵·”·    “此言不差·”沈夜道:“那禹期生前乃上界仙匠,亦是神剑昭明的铸造者。
流月城最后一战中,他突然现身,以雷霆壁与红莲火暂时限制我的行动,然后将昭明、晗光重新熔铸到一起,双剑合一,刚柔相济,得了一柄新的神剑昭明,而他也就此殒身魂散……颇令人唏嘘。”
    “原来如此·”谢衣咋听此事,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也不再说话,端听沈夜讲述昔年之事··    于是沈夜又道:大祭司听飞廉那话,心头悚然,忍不住追问此法究竟怎生行事。
飞廉斟酌片刻,将如何取魂,如何入剑细细说来,言凡是妄动魂魄者皆属于邪术,不可流传,而这般以活人生魂为祭,成就血光凶器的做法,更令人胆寒痛恨·现今始祖剑虽被封于天宫,却也难保再不会有人以此法为恶,若有朝一日,三界中铸剑邪法再起,还不知会戕害多少生灵。
    言罢,飞廉长叹一声,看着东天冉冉升起的红日,对大祭司道: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今日告知你的事不必对人言,烈山部不擅铸造,即便听了,也不过徒增烦恼。
邪术若当真要死灰复燃,那也只能坦然面对·三界与魔域势不两立,迟早有一场浩劫之战,而邪法与魔渊源极深,兴许……·    他没有再说,默默看着大祭司,那未出口的话语在他郑重神色下显得尤为慑人。
    大祭司已听得冷汗津津,亦不敢再多探问,辞别飞廉后,他将一切秘告知烈山部族长·族长沉思良久,令他切莫声张神谕,未来之事,你我皆无力干涉之,便将诸神所言记在心里,代代相承,若有一日……族长叹道:若真有一日,吾等后辈发觉世间有人行此邪法,便多加留心,略紧绵薄之力吧。
    原来如此··    谢衣长出口气,感觉紧绷的心神略微落下,他此前只知烈山部困守流月城中,于这世间或激烈或平缓的变化并无太多干连,想不到许久之前,在烈山部初入流月城的时刻,便已从诸多仙神中接触到世代因果。
    ·    第42章·    ·    讲完这一切,沈夜也长叹口气,陷入沉默·他脑中分明还印着当日情形,日光苍白,帘幕深深,殿内的一切都被镀上了惨淡的颜色,包括沧溟。
他坐在这间寝殿里,仿佛坟场中唯一的活人,而他那时也隐约有了不安与焦灼,沧溟的病况比想象中更严重,若她去得太早……若流月城失了城主,即便自己即位大祭司,这座孤城也失去了它最宝贵最具荣光的珍宝。
    城主在,流月城便在··    他去看沧溟的脸色,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疲惫容色中隐带着喜悦··    我说完了,阿夜。
她有气无力地道··    沈夜点点头,突然发觉两人已在这里独处了好一阵,若再不出去,怕是会惹出闲话·即便无人敢真正说出来,终究还是种对城主的不敬,于是他起身告辞,沧溟微微点头,就在他即将离去的时候,她小声问了句:你会走吗·    走沈夜回过头,不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
    沧溟没有再说,只看着他,目光盈盈,内中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凝视她的双眸,沈夜只觉一股无法言说的情感从心底升腾起来,沸水般蒸煮,刀剑般打磨着他的心。
这股情感被整个流月城托举着,冉冉而上,一直升到同那永恒的日月一样高的地方,与日月同辉,映照他全身,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恒久的将来··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他突然懂了沧溟在说什么,点点头,转身回到她床边,单膝跪下,握起她的手,一字一句地道:“你是流月城的城主,我是沧溟城主的大祭司,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他每说几个字,她就点一点头,笑容慢慢改变她惨淡灰白的脸色,她专注地看着沈夜,笑得欣慰而伤痛··    “谢谢……对不住,阿夜……”·    踏出寝殿前,沈夜听见她的声音最后一次从身后飘来,微微苦笑,摇了摇头。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就这样一步步走出去,走入天穹下纷纷扬扬的细雪中··    其实无需抱歉,摇摇欲坠的流月城需要一位强硬的城主,若城主无力为之,便需要一位更加强硬的大祭司代行一切。
    她对自己说抱歉,是抱歉将自己捆缚在了那个位置上,终身不得自由吧·毕竟他们一道成长,自己天生什么性子,沧溟是明白的……然而,一切终究仍是沈夜自己的抉择——这世间总要有人去承担命运的职责,总要有人踏足在黑暗里,总要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胸口隐隐作疼,方才从沧溟那里接过的灵力尚未吸纳圆融,梗在那里,仿佛一柄利剑当胸刺过·他突然感到自己有了一种苍老的心情,怎会如此呢沈夜刚刚成年不久,这世间一切对他来说,应当都是新鲜而美好的。
或许……只怪雪落得太早,落得太密,逼得他还未及享受春华秋实,便要悍然挺身面对严冬的侵袭··    从今往后,便是长路漫漫,血沥斑斑,熹微不露,永夜沉寒。
    他抬头看天色,夕阳正在下坠,淡薄光影为不远处的矩木蒙上一层轻纱,铅灰色云层在头顶堆积,很快,黑夜就要降临,今夜的雪还会更大,更猛烈……·    次年,城主辞世,沧溟沉睡于矩木,城主继任大典在主角缺席的情况下完成,沧溟正式成为城主;又数月,大祭司亦撒手人寰,沈夜继任流月城大祭司之位。
    ……·    “师尊,师尊”·    一声呼唤,沈夜从沉思中回转,发觉谢衣正看着自己,微微失笑,想得入神,竟忘了谢衣还等着。
    于是他又道:“……我怀疑,今日那老者所言的异人,所用之法便是此术·名曰救人,实则为取女孩魂魄·”·    “此话怎讲”谢衣追问,他本就聪慧无双,听沈夜讲这半天,许多东西触类旁通,内中关窍已了然于心。
若老者所言属实,那么人界有此法活动,不啻灾劫先兆,若有机会碰见,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按昔年大祭司从飞廉那听来的法门,人之魂魄无形无质,须得以注入灵力的物品将之拘束在内,待到用时再抽取出来。
用于容纳魂魄的物事一般称作聚魂石,倒也不一定非是石头,金石玉器,乃至竹木,应当都可行之·这些年流月城也有些探子在下界活动,曾听闻有人以玉为质抽取灵力,那拘束魂魄的玉似被其称作‘玉横’。”
    “玉横……那便是老者口中异人所用的美玉了·”谢衣点头,心内已有谋划·虽明晰来龙去脉,但那人是不是行了邪法,还需加以验证,如今沈夜不便动用灵力,此事便只有自己去做了……·    “应是如此。”
    沈夜这番讲述十分清晰透彻,除开上古之事与铸剑之法,更提到了流月城诸多过往,今夜听他此言,谢衣只觉心潮澎湃,又感佩,又沉重,更对沈夜这些年的支撑感到心疼。
    想到此处,谢衣抬眼看看窗外,只见夜色浓重,悄然静寂,唯这悬崖上的房舍内灯火盈盈·看来已到了该歇息的时候·沈夜这些日子需调养伤势,都睡得较早,于是对身边人道:“时刻不早了,师尊歇息吧。
这些天都在赶路,不驭使灵力多少有些疲乏,我方才已让偃甲人在后堂烧好了热水,师尊去泡个澡便早些上床安寝吧·”·    “无妨,并未觉得累。”
沈夜看起来毫无疲态,昔日在流月城中,城主缺位,他身为大祭司更是在繁忙事务之外添了许多工作,加上处处都是要操劳的困局,通宵达旦亦不过常态;此外身上顽疾未愈,即便再有灵力护持,时间久了依旧觉支撑乏力。
可以说,熬夜劳损早已成为沈夜生命中的一部分,像这些日子的轻松悠闲倒是从未有过,赶点儿路算得了什么·    他本想拒绝,看着谢衣眼中明显的关切,却又说不出那话来了,只点头道声“好”,便起身往后堂去,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趁沈夜沐浴的时候,谢衣往书房取了叶海给的毕方翎,清点收好,又看看库房中留存的偃甲材料,大略估计下这段时间的用量,记下需补充的物资,再从架上抽出两本书,便回到卧房。
一进门,见沈夜已坐在床榻上,头发散开,身着中衣,肩上披了件墨绿的罩衫,正在灯下看书··    烛火静默温柔,暖光辉映,沈夜满头乌发似乎也变成了诱人的金棕色,丝丝缕缕墨兰夹杂其间,顺着他英挺的面容垂落,长发天生的卷曲在他肩头、胸前的白色中衣上蜿蜒出动人的曲线。
此刻,沈夜眼帘低垂,神情平静,只盯着手中书册,明知谢衣进来了,却连眉毛也不动一下,恍若一幅静美的画卷,一盏浓醇的烈酒··    春风不度灯下客,任是无情也动人。
·    ·    第43章·    ·    见此情景,谢衣微微一怔,脸上略有些发热,路途中两人同榻而眠乃是条件有限的缘故,如今来到纪山,居所宽敞,房间尽有的,无需……他本以为沈夜会睡到隔壁,不想他竟自然而然地在自己房里歇下了。
    虽说如今两人已存了白首偕老的心思,但谢衣多年自尊自重,不论在流月城还是下界,包括身为初七侍奉沈夜那百年中,皆不曾与人亲近,也未见沈夜耽于风月。
想两人这半生,都过了太久清心寡欲的日子··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孩童时谢衣便拜入沈夜座下,日夜苦学勤修,心无旁骛·沈夜位高权重,督导严格,谢衣满心都是修行进展,无暇关注自身形貌,行走流月城中时,身边皆是族人,也不觉自己这副模样有何不妥,直到下了界,同三教九流有了来往,更冷眼看过世间百态后,才明白世人对皮相的执着。
    遍访三山五岳,修习各家法门的过程中,总不会永远遇着心性高洁的人,儒释道三教的恢弘门庭内,也总有蛀虫般的东西盘踞,如同有阳便有阴,有光便有影。
    俗人中有位至圣先师曾云:“食色性也”,可谓一阵见血地参透了人性,也将那些被人斥作“龌龊”的行事,有了它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谢衣想起昔年有一日,他行至江南,晚间借宿在一所寺院中,次日乃是法会的日子,他左右无事,便留下观看·这寺院巍峨广大,十分有名,天刚亮已是香客云集,向寺中住持求法问道。
当中有位衣饰华贵的夫人,修法十分虔诚,三步一跪走进大殿,又往佛前念了半日的经,方由丫鬟扶着退到后院休息·彼时谢衣也正好步入院内,那位夫人见到他,不由眼前一亮,嘴角含笑,上前同他说话。
    恰逢盛世,民风开朗,男女之防不若前朝紧密,这位夫人见他生得俊美,仪态翩若谪仙,当真难得一见,便来攀谈·谢衣那时年少气盛,下界见着山河广袤,民风各异,虽有流月城之事牵挂,偶尔也会起两分玩心。
    略说几句后,他笑问这位夫人:我看您礼佛十分虔诚,佛家要求信徒去掉凡尘俗念,摒弃红尘爱欲,您对我这般热忱,岂非有违您所信奉的佛理·    哎哟,郎君好生嘴利。
这夫人掩口一笑,头上金簪映日生光,反问他道:那么敢问郎君,若我当真出了家,离了红尘,乃至于这满城人都入寺修行,不理俗事,不事生息,那么过上数十载,此处岂不成了一座死城若大家都死了,这佛法又有谁去信,去传·    谢衣一怔,料不得她讲话如此机锋,不由摇头微笑。
    这夫人又笑道:佛理在我心,我自信它;郎君在我眼,我自看他·若是束手束脚,心念徘徊,连男人也看不得,那才真是念歪了经,信错了法·我学佛多年,早知释尊去前令信徒不可只拜泥塑的菩萨,一切不过传法门径,真要信的乃是门内的东西。
我今日观郎君俊俏,亦光明坦荡,别无丁点儿龌龊心思,若遮遮掩掩,踯躅不前,还不知都留着怎样的念头呢·敢问郎君,我可对你有任何不敬的言语,有半点冒犯的意思·    自然没有。
谢衣大笑,后退一步,朝她行了个礼,心道今日有趣,竟于这院中遇着了一位真修士··    她微微一笑,也躬身回礼,言语间嬉笑自如,通身气派挥洒,不若凡俗庸人。
谢衣听她说佛法不拘经书,不囿门庭,心内暗赞她虽为女流,却颇有名士风度,乃是真正的修行人··    两人将那释迦门中见解一一道来,直如同道辩法。
谢衣感佩赞赏之余,更觉下界能人辈出,藏龙卧虎,自己应当好生寻访这世间高人,不但提高自身修为,更为他心心念念的流月城与烈山部寻觅一条坦途··    开头那两分玩心早已消散无形,心境在梵音香火中圆融,渐化作一轮明月。
    临别前,谢衣请教她高姓,若有机会,必将再上门拜访·她却只云夫家姓卢,今日与郎君倾谈,只觉足下学识广博,字字珠玑,当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说罢,她携着随从们去了,谢衣亦继续自己的旅行,直到十年后,他再途径此地,想到当年佛寺中的偶遇,便向人打听城中姓卢的大户,却被告知那家人早已没了。
    五年前,卢家发生大火,扑救不及,阖家上下百余口几乎统统葬身火海··    站在破败的残垣断壁前,谢衣凝视曾经的雕梁画栋,默然一叹。
这世间苦厄极多,天威难测,也不知究竟是谁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即便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可能顷刻间便冰消雪融,灰飞烟灭··    他脑中还清晰映着那天佛寺中的日光粼粼,花团簇簇,修法者浅笑端方,侃侃而谈。
似乎只在眨眼间,岁月已匆匆流过,将所有过往碾压得粉碎··    烈山部人寿数长久,谢衣几乎从未有时间上的困扰,他也不觉十年是多么不能跨越的天堑,却不想世间永远有意外横亘其中,令遗憾丛生。
    谢衣再访那间佛寺,住持还在,只是明显老了,也不再记得这位曾于此借宿的青年·法会依旧,香客云集,他看见十年前的黄口小儿长成青年,豆蔻少女做了母亲,而当年脚步蹒跚的老者,许多已看不见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凝视接踵摩肩的人群,谢衣越发感到生命的重量,即便一只飞虫,也胜过他手中最精密的偃甲,因为它有生命。
而生命所停驻的每一刻都那样宝贵,如川东逝,永不重来··    默默离开此地,暮春时节,芳草连天,谢衣走在暖风烟雨里,踏过神州万水千山,将沿途许多见闻都珍而重之地留存在心里,即便……即便当中有些不那么敞亮高洁的故事,亦是生命里不可忽视的回忆。
    那时,偃师谢衣大名已十分响亮了,一次,他替某县居民架设桥梁,解决了交通难题后,受他恩惠的县民设宴,请他一定要出席·他本不想抛头露面,耐不住诸人请得太过诚恳,又听得有位神通不凡的修道人也在其中,谢衣于是赴约。
    座中见到那位修道人,果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那人一见谢衣,也满面欢喜,上前相谈·交谈中发现,那人懂一些偃术,胸中见识亦极多,谢衣觉此人值得一交,于是答应明日再往他别居小聚。
    ·    第44章·    ·    次日风和日丽,谢衣依约来到这位修道人居所,只见房舍富贵,摆饰绮丽,隐约有种淫艳奢靡之感,于修道人身份颇不相合。
他也未十分在意,同此人饮酒谈心,其间,那人召来侍从舞女,奏乐助兴,只听得靡靡之声缭乱,舞若天魔摄魂,全然不是清净高洁的气氛··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两杯酒下去,谢衣感觉头上有些昏昏然,而那人见他似有醉态,便开始不规矩起来,拉着谢衣的手,嘴上说起不三不四的话,什么谢偃师名满天下,还当已个饱学的老宿,不想居然如此年轻俊美,风度翩然,实在让人一见倾心……·    他看着谢衣双眼,饱含深情道:我活过这么久,见过那么多美人,直到昨夜见了谢偃师,才知过去那无数侍妾娈童都不过庸俗脂粉,难及谢偃师万一。
    谢衣闻言不由一怔,他虽未经风月,也知此情颇不合适,何况这人竟拿他同那些……那些风月喽啰相提并论,心里不免起了两分火气,只面上还未翻脸,只当对方喝多,酒后失言,于是将手抽出,耐着性子请他莫开玩笑。·    谁知那人十分没眼色,抑或仗着自己颇有修为,今日定能够强令谢衣从了自己,听见拒绝不但未曾收敛,反倒得寸进尺,脸上带笑,干脆直接搂过他肩膀,就要往他脸上亲下去。
    谢衣顿时大怒,法力激荡间,一身惊世修为自然而出,肩头往后一让,手腕一翻,不过电光火石的刹那,这人连他如何出招都未看清,已给谢衣掀翻在地,紧跟着背上一痛,手臂被谢衣折住压在背后,厉声问他还敢不敢轻薄·    变化陡生,这人也大为吃惊,他本以为凭自己仪容修为,不论是哄得谢衣心甘情愿,还是用强,今日都势在必得,谁知竟反被谢衣制住,心下极为不甘。
当下脑子一转,默念咒决,使出阴毒招式妄图反扑,谢衣早看穿他的龌龊,冷笑两声,指尖幽光闪烁,舜华之胄当头压下,隔绝所有法术,再将横刀一舞,电闪间已从他发间扎过,刀锋与这登徒子头皮紧紧贴住,几乎毫无缝隙,只要略偏上发丝般的距离,顿时就是血光四溅·    那人见了谢衣本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妄动,被谢衣稳稳压制住,仿佛一只五花大绑的螃蟹,翻不过身来。
    直到这会儿,他才惊觉自己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赶忙换了一副嘴脸,口内连声告饶,只说自己一时糊涂,贪杯多喝两盅,因此色迷心窍,绝非有心冲撞谢偃师,万望饶了这一回。
    他本当谢衣只是个偃师,如同文弱书生一般好欺辱,却不知眼前人师承上古神农一脉,在流月城大祭司座下苦修多年,更曾在座神裔之城中任破军祭司一职,不论剑法术法早已臻化境,对付他这种凡庸登徒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听他讨饶,谢衣不为所动,只心内冷笑·他已发觉这人给自己的酒中添了东西,否则以他之量,怎会两杯下去便头晕身重幸好流月城人体质与下界略有不同,否则要真给人迷晕过去,恐怕就不是打一顿能消气的……·    若逼得自己大开杀戒,还可真对不起下界的初衷。
    虽极珍惜每一份生命,但并不代表谢衣是酸腐怯懦之辈,常言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当真有人违背他心意,对他做出罪该万死之行,难道还要谢衣哭哭啼啼,自怨自嗟,却不能快意恩仇么·    沈夜不曾这样教导他,他也不曾这样要求过自己。
    依然借用下界那位至圣先师所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大丈夫立身天地间,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不经意间,他又想起了沈夜,想起昔年那些敦敦教诲,那铭刻于心的日日夜夜,心内不由暗忖:要是……要是此番真给这人得了手,并给师尊知晓,还不知师尊会如何震怒呢。
    紫微祭司之怒火,连他自己都没把握能承受,何况这不自量力的登徒子··    想到此,谢衣突然又平添出七分火气,下手更加重些,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好色之徒收拾一番,待此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谢衣方罢了手。
理理衣冠,他本打算拂袖而去,却发现方才奏乐的侍从们躲在一旁,听得这边动静,纷纷泪眼汪汪地围上来,请谢衣放他们自由··    谢衣一惊,问起来才知原来这些仆人侍女,竟都是给这人迷来,使法术困在屋中使唤,当中还混着几个妖物,给这不知羞的好色道人剥了内丹,亦只能伏低做小地伺候着。
    谢衣连连摇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房舍中布下的阵法通通破了,放诸人离去,又将那恶人弄醒,逼他交出妖物内丹并家中宝库钥匙·谢衣将内丹返还妖物,自己又将库中珍藏席卷一空,昂首而去。
    此人这番踢到铁板,能保下一条命已属不易,虽万般舍不得,却又哪敢反抗谢衣,只能乖乖听令,心内叫苦不迭··    谢衣离开后,将带出的东西都交给了叶海,让他拿去海市变卖了,钱财散于沿途穷苦百姓。
    这么多好东西,你从何得来叶海打开包裹,大感惊奇··    谢衣心内犹自忿忿,将那不要脸之人细细同他说来,叶海听得哈哈大笑,说亏你警醒,要真遭了道儿,看你可怎么跟你师父交待·    莫要胡说,这同我师父有何关系谢衣脸上一红,叶海这话似乎戳中他内心最不愿给人看见的一点,急忙辩解。
    叶海摇摇手指,上下打量他片刻,悠然一笑,说虽不知你究竟师承何门何派,但看你每次提及你师父那样子,啧啧……光凭你每次形容他那样儿,我要是月亮都给你羞死了。
对,我要真是月亮,日后每夜里都不放白光,只放红光——给你臊得脸红啊··    叶海性格外放,言语洒脱,嘴上损起人来更是一把好手,谢衣只觉从头到脚都窘透了,却打死也不能认这道理。
    虽说隐隐约约的,他也发觉自己对师尊仿佛有些不同寻常的心思,却从不敢往深里想,半是敬畏,半是自重,加上命运捉弄,如今自己同师尊天各一方,又哪敢再起半点妄想。
    好容易止住叶海说笑,谢衣转过身,假惺惺发个狠话,妄图扳回一城,说我不日就要往巫山去,巫山有神女传说,我去后必定有艳遇,到时给你带个嫂子回来,你可别吃惊。
    你找不到的……叶海一点也不拿他这话当回事,笑道:你要真能给我找个弟妹,我就把团里最聪明伶俐的辟尘送给你做丫鬟,如何·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消受不起,消受不起……那九尾狐精辟尘活脱脱是叶海教出来的,一肚子鬼点子,满嘴的调笑,谢衣自然敬谢不敏。
    他与叶海虽友情甚笃,然而谁也不说自己真实的出身,自然就无从论及长幼,因此两个人都争当兄长,提及那尚且不存在的美人,也是“嫂子”、“弟妹”的乱叫。
    此后谢衣往巫山,还真与一位美貌的绿衣姑娘相遇,只不过,他心中早已停驻了一个人,一轮明月,任凭遇着谁也无法撼动·而阿阮的姻缘亦不在此,两人以兄妹相待,又牵出许许多多的故事。
    那些,都是后话了……·    ·    第45章·    ·    总而言之,关乎亲密之事,谢衣从不觉是必要或不可忍耐的煎熬,烈山部人善驭灵气,也能通过灵气调理自身气流血脉,加之身为上古神裔,信仰严明,更当恪守礼法。
因此城中若无婚配,断不至做出丑事来·这般清净持重,在下界人眼中看着,怕是越发苦寒无趣了··    高居九天的流月城,有时的确如世人眼中的月宫那样,凄寒清冷,灭杀人欲。
    收回思绪,他看着灯下沈夜,忍不住微微一笑,感觉从头到脚,特别心口那里正一点点暖热起来··    如此就好,他爱在哪里便在哪里,没什么紧要;两人是否亲近也不是值得苦恼的问题,顺其自然吧,若他想,便从了他,若他不想,也无妨。
    唯愿悠长岁月中,永远有他并肩携手··    “怎么站门口发呆”·    谢衣一直不说话,只盯着自己,沈夜早已知晓了,只不过想看他到底要在门口杵多久。
谁知这一等,还真过了好些时候,谢衣不但目不转睛看着自己,更看出满脸痴痴的喜色来·沈夜忍不住心头暗笑,跟着又暗叹一声··    搁下书本,沈夜朝他道:“你也别摆弄偃甲了,早点梳洗来睡,有什么事明日再安排不迟。”
    “嗳·”谢衣一怔,赶忙答应,放下书册,走到一旁脱了外袍,准备去洗漱,转头看见沈夜方才正阅读的书,忍不住问:“这是……静水湖收藏的《蓬莱旧闻抄》师尊似乎很喜欢这本书。”
    “嗯·”沈夜点点头,这本书他是第二次看了,这趟出门也不忘带着·这书虽不是正经史册,更多类似民间故事的汇集,讲述了传说中蓬莱国的兴亡盛衰。
    沈夜知晓,这世上的确有蓬莱一脉,乃是同烈山部一般的上古遗民·传闻蓬莱国人亦是寿数长久,对灵力略有心得·只不过,蓬莱国隐匿在现世罅隙之中,若无机缘便难以进入。
    沈夜常年困居流月城,事务繁杂,无暇关注其他,因此也不能确定蓬莱国究竟是否同这书里所讲的一般,在天雷劫火中折戟,国破人亡了··    “我也很喜欢这本书,当年为得到它,还略费了点儿周折。”
谢衣在床边坐下,拿起书本,笑道:“就时刚下界不久,许多事也不太熟,一日我路过秦岭附近的镇子,见人从一所大宅里清运出许多书籍,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
我一时好奇,上前去看,发现了这本书·记得少时师尊告诉过我,蓬莱国同我烈山部一样,也是上古遗民,不曾想居然在下界见到了关乎他们的故事,当真是意外之喜,因此打算向主人买下来。
谁知当中却有人告诉我,他们并非主人,而是官差,因这家人犯了事,上头下令查抄其家,一切书籍卷册都要清运封存,不可有丝毫遗漏,自然更不敢私下专卖……”·    沈夜听到这里,微微一笑,“以你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师尊当真慧眼如炬·”谢衣微微赧然,点头笑道:“我昔年也着实跳脱了些,一听那话,知晓此书不能卖我,却也舍不得丢下,于是只不做声,待那些人将书册捆扎好离去后,才默默跟随,直随到驿站里。
当夜,我潜入驿站,略使个安神的法术让诸人沉睡,取了《蓬莱旧闻抄》离去·”·    “你那身修为……拿来窃书,当真是小题大做。
不过想来,或许这世间,也只你会做这样的事……”沈夜摇头笑笑,语气中似有两分惋惜,再听去,满满的竟都是疼惜··    说话间,他伸手将谢衣搂了,拉他躺在自己胸口上,瞥一眼那本静静摊开的《蓬莱旧闻抄》,默然不语。
    感到他身上的气息一点点沉稳下去,甚至变得有些沉郁,谢衣知他心里有事,因此也不说话,默默等沈夜梳理心中思绪··    ·    第46章·    ·    沉默间,谢衣回忆这本《蓬莱旧闻抄》上所记载的故事,在他看来,此书并非普通的故事集,而具备一种与众不同的神韵,因此十分钟爱,一直留在身边,从纪山带到静水湖,如今又被沈夜从静水湖带回了纪山。
    他记得当年一见这书,便觉得上边似发出莹莹微光,令其在书堆中显得鹤立鸡群·取走书后,他仔细翻阅,察觉书中文字并非由普通墨汁写就,更内藏一丝灵光,可见写下这本故事的人必有道行。
    作者自称是位游走世间的修道人,略学过些仙门之法,粗通望气观人之术,为寻访传说中的海外仙山蓬莱而不辍努力·一日他行到衡山附近,突遇大雨倾盆,便进入山神庙中避雨。
    天渐黑下来,气温降低,他升火取暖,烤热干粮来吃·就在这时,又有一人走入庙内,此人身材清瘦,不知是否为外间寒气所扰,容色苍白,面貌倒十分清俊秀雅,看着是个年轻小公子的模样。
    这位小公子踏入庙内,见已有人在此,立刻转身,似想离去·他赶紧起身招呼,说外头雨大,气温寒冷,还请公子不要介意,暂且委屈一下,两人一道避雨便是。
    或许因他态度和善,那小公子上下打量他一圈,也不再推辞,往火堆旁坐下··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道人看这位小公子身板单薄,头发上散出水汽,衣襟下摆也湿了,恐他受不住湿寒,便略施法术驱走室内寒气,又拿出干粮招待。
公子犹豫片刻,接过他的好意,说了声谢,两人之间不再那般冷淡·待到用完餐,他同这位小公子攀谈,问他往为何孤身在山中这公子似乎还有点戒心,反问你又为何在这里·    他笑笑,说自己是个修道人,此番是为寻访传说中的蓬莱国,听闻蓬莱国人寿命长久,想跟他们请教养寿之道。
传说许久之前,蓬莱国公主曾经出现在衡山呢··    那位公子听他此言,不由一愣,低声说我来此是为找一个人··    小公子欲寻何人呢·    是我最亲近的人。
他微微一笑,盈盈火光中看去,好似面上放出光彩,如冰雪初融,春花始绽,说不出的艳丽喜人··    “我初次遇着他,便是在这衡山上,那时他还很小呢,却有能力从妖物手中救下我,当真不易。”
    他声音清脆悦耳,比普通的少年嗓音更为细腻柔和,仿若仙乐,听在人耳朵里,胸臆间已自然弥散一股快乐安然·道人听得连连点头,说那公子是在寻访恩人了·    不仅是恩人,还是我夫……似觉失言,这位公子猛然住了口,赧然一笑,说道长既对蓬莱国有兴致,我便同你讲一些关于蓬莱国的事吧。
    哦道人一惊,公子知晓蓬莱国·    晓得一些国中旧事而已,萍水相逢,得道长收留赠餐,无以为报,只能拿一些故事来酬谢了。
    说罢,这位公子徐徐讲起关于蓬莱国的往事,每一件似乎都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栩栩如生,合情合理,从上古之时蓬莱初启,繁荣兴盛,避世隐居,寿享安乐,一直讲到天灾降世,折戟沉沙,仙乡永坠海底,将蓬莱国数千年命脉梳理得清清楚楚,格局分明。
    讲述之余,他又偶尔评点两句,皆是字字珠玑,入情入理,兼之饱含情意,跌宕详略尽在当中,浑不似旁观者言,恍惚他便是那蓬莱国中人,一切皆亲历亲见,如今再亲口说来。
    道人听得一行赞,一行叹,仿若已随着这位小公子的讲述游历了蓬莱国一遭,驰骋几万里,纵贯数千年,心移神动,喜忧起伏··    当他听到蓬莱国公主巽芳要与外来的白衣青年成亲时,不由皱眉担忧;听到两人终是不顾阻挠成了夫妻,又点头微笑;然而最终,这对神仙眷侣依旧被迫分离,驸马入世寻找与妻子相伴更长久的方法,而巽芳公主,却在等待中迎来了蓬莱国的天灾……·    道人一声长叹,摇头道:天威难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也难以知晓前路上究竟有何等艰险,即便我等修仙之人,也要受天劫大难,若无法安然度过,便是灰飞烟灭,形神俱毁……这天道,当真不好逾越。
    兴许吧……那公子点头道:我现今亦无法乞求更多,惟愿能寻到他,此后常伴身侧,再无分离·说来,天灾之事他还不知哩··    蓬莱国是真没了么道人露出失落的神色,又叹道:我本欲往仙境求访长生之道,不曾想,连这世外仙居也会在一夕间倾颓毁坏,世间当真没有什么千秋永固之道,想来就连仙神自身,怕也终有一日会消亡吧。
    公子点头,默然不语·此刻,东天上已开始发白,雨过天青,流云翻涌,红日隐现·不知不觉间,两人竟谈了一夜,于凄风苦雨的暗夜里将蓬莱国兴衰细细翻检,而今红日初起,夤夜所言种种,恍若南柯一梦。
    见天色亮起来,这位小公子起身告辞·道人送他到庙外,晨光倾泻而下,映在他面上,只见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双眼中秋水盈盈,嘴唇上娇红滟滟,哪是什么小公子,竟是位男装的佳人。
昨夜风雨晦暗中,道人走了眼了··    他赶紧致歉,道自己眼拙唐突,她却只柔柔一笑,转身而去,很快消失在衡山的层峦叠嶂中··    目送人影飘然,修道人只觉心头百味杂陈,如沸水难以宁静。
当下也不进山,往市镇上买了笔墨,将这一夜所谈尽数记下,分目录篇章合辑成册,命名为《蓬莱旧闻抄》·书成之后,道人又施法术,往内中注入灵力,确保此书不会被虫蛀风蚀,得以长久保存。
    此后,道人潜心修行,终有大成·遁世前,他将此书赠予一位世俗好友,并在那《蓬莱旧闻抄》的结尾处添上一句:余辗转思之,一日恍然大悟:原来吾早已寻到蓬莱了。
    ·    第47章·    ·    刚想到此,沈夜抚着谢衣头发,低声开口:“看这书中所载蓬莱国的故事,时常想到我烈山部。”
    谢衣懂得沈夜意思,也不打岔,偎在他胸前默然不语··    “同为上古遗民,蓬莱国看起来似乎比烈山部幸运少许,遁世隐居出于自身意愿,而非遭神力囚禁。
然而幸运之下却也隐藏着滔天祸害,一夕陆沉,阖族几乎灭尽·天灾来得太猛烈,族人又全无准备,安逸惯了便只能束手待毙,而烈山部……”·    沈夜顿了顿,叹道:“烈山部虽宿疾缠身,境遇苦寒,好歹不曾耽于逸乐,日夜危思,求取脱困延续之法。
譬如为师这半生,便未敢有片刻松懈,如今累累牺牲之下,终于从无情天道中抢来一线生机,当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嗯·”谢衣道:“幸与不幸,原本也没有绝对的执念,蓬莱国安享数千年盛世,最后一朝覆亡。
烈山部挣扎求生,难得数日安乐,却留下族中大半命脉,也不知究竟哪一个才算得上幸了……还请师尊放开心怀,莫要伤感才是·”·    “倒没有伤感,纠结这些也无甚意义,都过去了,如今烈山部留存,本座心愿亦算是臻完满,倒突觉有些……不怕你笑话,前些时候,我偶尔看房中灯火,看着你,分明平静安然,心头却禁不住要生一缕恐惧,怕眼前种种皆是幻梦,只需得眨眼功夫,便依旧孑然而行,冷殿幽深……直至今日你倾心以对,谋得一人一心,才终算是真正安稳了下来。”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师尊……”·    “莫不是骗为师的吧”沈夜微微皱眉,盯着谢衣面庞,低声道:“若你心里还存有他念,可早日同我说明白,否则再这般下去,你叫我如何放得开你……”·    “师尊怎么总是这般,当真患得患失,让人无话可说。”
谢衣叹气,坐直身体,凝视着他双眼,斩钉截铁地道:“怪我,昔年我叛逃下界,究竟给了师尊多大伤害,如今也不消明言·总之,若师尊还有疑虑,便让谢衣用余生为证:相伴相随,不离不弃,心意相通,生死相从。
若有半点违背,谢衣甘受劫火焚身,死无葬地”·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整间房舍似为之一震,连桌上脉脉烛火,刹那间都停止了跃动。
    沈夜亦愣住了,只觉心口被谢衣话语拨动,跳得格外厉害·他料不到谢衣也会说这样重的话,半是欣喜,半是心疼,赶忙道:“没有,为师并未疑你,你我之间……既如此,你我之间还何须见外,这等话不许再提。”
    略一顿,他又皱眉道:“既要陪伴为师终身,又怎可不爱惜自己即便有灾劫,也该为师替你挡下才是·”·    “那……那就请师尊先将身子调理好了,再来回护弟子吧。”
谢衣一笑,跟着正色道:“算来还有月余,这四十九天之期才过去,眼见着要入冬,纪山居所地势颇高,雪也会落得早些,师尊如今不能动用灵力驱寒,可不要擅离结界,受风寒所侵就不好了。”
    “听你的便是·”沈夜微微一笑,由着徒弟督导自己,眉梢眼角都是对眼前人的温厚宽容··    两人又闲话几句,沈夜似有些困了,阖上眼帘,声音渐低,在谢衣耳边悄声道:“你也不用担忧,如今有你,我自不会觉得难过……对了,你知道么流月城最后一战前,我曾向瞳感慨,问这世间可有一人真正与我心意相通,不离不弃未曾想……百余年恍如一梦,风云变幻,人事两非,这个人却始终都是你。”
    说罢,他微微偏头,似想往谢衣脸颊上亲亲,临到近前时,却又硬生生收住,忽而一丝情怯,只怕唐突了怀中人,终究踯躅,只在谢衣额上轻轻一吻。
    即便如此,谢衣仍是心头一荡,隐隐霞色染上双颊,恐给师尊看见,干脆主动搂了沈夜腰间,埋首他耳畔,悄声道:“旧日且别过不谈,单说从今往后,我……我还是那句话: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是师尊也罢,是主人也罢,我只从你一人·何时你当真倦了,不乐意我跟着你,我再抽身不晚·”·    “呵,倒跟少时一样嘴甜。”
沈夜微微一笑,捏捏他的脸,“都这样了,你以为还有抽身的机会”·    “没有……自然最好·”谢衣低头,面上发热,声息渐隐。
    分明都已不是少年郎,刹那间,却似岁月轮转,那彼此毫无罅隙时候的初心漫涌而来,罩住这一室静好,抚平百余年中的苦寒凄切··    灯火潋滟,夜色温存。
两人依偎在一起,默默间只觉彼此身上气息悠长醇厚,恍然一体·心手相依,此生相伴,仍凭山遥水远,无惧风雨横天,默然片刻,沈夜推推谢衣,催他去洗漱,该睡了。
谢衣却摇头,说还有件事得去办,师尊先歇息吧··    “大半夜的,还要做何事”·    “去探……”他本想如实告知,说自己打算去看白日那女孩的尸首,以验证沈夜所言,但转念一想,又收起这话,只说去修理被无异打坏的偃甲力士。
    下午才听闻了那老者所言的异人所为,又要中夜离家查看,师尊多少会有担心挂碍,若他灵力如初,两人一同探查自然最好,可他现在不便驱使修为,少不得只能留在家里。
还是不要告知他,以免扰得他也无法安眠才是··    四十九天之期满前,谢衣已决定凡事自己多担待点儿,让沈夜好生修养调理,这也是为长久打算··    偃甲偃甲何时修不得,留待明日再弄不成么。
    沈夜失笑,本想叫他莫要劳神,谢衣却摇头,笑说许久不曾回来纪山这边,偃甲力士自也是多年未经调试,看它坏在那里,便如同坏在自己心头,不赶紧修好了,总是手痒难耐。
    你啊……知晓谢衣对偃术的痴迷,沈夜也不强求,许他一个时辰,时候到了记得回来歇下··    “师尊睡吧,我必如约返回。”
    谢衣一笑,起身出门,沈夜也不再管他了··    ·    第48章·    ·    脱下日间的白衣,谢衣换上熟悉的玄色劲装,这是初七的衣服,也是沈夜曾经的衣服,与子同袍的感觉是那样透彻而爽快,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暖意。
莫说初冬还未曾到来,即便鹅毛大雪,在这一身黑衣的遮蔽下,谢衣也不会感到丝毫寒冷··    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每一次骨血的脉动里,似乎都正随着它过去的主人共同燃烧,令他心潮澎湃,却又格外冷静坚实。
    扣上腰带,理理肩头,再将长发重新梳一遍,这装扮上身,他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转换,从温润如春的君子成为冷凝内敛的刀客··    横刀在手,谢衣眼神越发沉肃,推门而去,悬崖上的冷风掠过他的肌肤,透体生寒,风吹动发丝,却吹不动他稳如泰山的姿态与神采。
极目远眺,只见苍穹如墨,层云遮蔽冷月之光,惟余几点星芒在视线尽头明灭·山下村落里的灯火已熄得差不多了,群山沉入浑然一体的黑暗,仿佛巨兽在夜空下安眠。
    我据青山嶙峋处,青山见我亦嵯峨··    深吸一口寒彻的空气,谢衣举起横刀,大门上悬挂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将那匾额上的“江海寸心”四字映得熠熠生辉,火光也反射在刀锋中,映出了他冷峻深沉的双眼。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手中这一柄罡锋不是忘川,而是在巫山重新铸造的利刃·它诞生时,谢衣身体已恢复如初,拥有了从遥远过去继承来的崭新生命,而流月城的故事也已落幕。
他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男人,则在巫山地仙们的安排下沉睡于静水湖,等待他的归去与陪伴··    为铸造这柄横刀,地仙们可谓尽展神力,甚至让谢衣觉得有些过于慎重了,尤其当他得知刀内灌注了昭明剑心时,更是大吃一惊。
    在下一介凡人,怎可妄动神器·    不,司幽大人……地仙们的声音很低,沉浮在氤氲水汽间,朦胧了时间的移动,仿佛从鸿蒙初开的上古到最终归一的寂灭,它们都会在那里,无始无终,不生不灭。
    司幽大人,因为有你,这里的一切才再次有了意义·剑心散逸,终究非长久之道,神女大人已去,此处自当以你为尊·不论劫火抑或剑心,必然交由你来使用。
·    你们真以为我是司幽空荡荡的山腹内,谢衣凝视那些飘逸的青白色雾气,否认道:我不过肉体凡胎,不敢玷污上仙之名,还是请……·    这不重要。
地仙中最有存在感的那个声音回答他:是与不是,很多时候并无意义,更不必放在心上,您可以不认同我们的看法,如同您生前来到这里时,也不认同自己是谢衣一样··    并不重要,不必挂心……·    谢衣一怔,前程往事忽而尽入脑海,似远似近,记忆的滔滔洪流中,他突然懂得了地仙们的意思,恍然大悟,点头道:是谢衣执念了,惭愧。
    是不是司幽,并不重要,更无须执着·是如何,不是又如何若是或不是,自己就会改变当下决定,陡然生出另一番想法么·    谢衣不会。
    几度生死,看遍烽烟,他早已不再是随波晃动的浮萍,而是命途中参天的大树,要做什么,要回护什么人,要如何度过这失而复得的人生,早已牢牢定在谢衣心里,不容改变。
    或许,这命运洪流中当真有转生或继承,也或许一切不过冥冥天道中的巧合,不论如何,既来到此地,走到这一步,他就会坦然接受一切,尽力而为,哪怕今后是悬崖百丈,逆水行舟。
    曾经,他是那样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在流月城深深的殿阁内,在沈夜的敦敦教诲下,他从一无所知的傀儡,变成了心头眼底唯有一个沈夜的初七。
他也怀疑过这是不正常的,每个人都有家人父母,有出身与归处,唯有他只一个沈夜,一处空间··    他问瞳自己究竟是谁,瞳反问他重要吗你若知晓过往,可会离开大祭司·    绝不,此生唯愿侍奉主人。
    那便不要再问,直到某日他愿意亲口告诉你··    这一等便是数十年,白云渺渺,苦寒寂寂,流月城从困局走入末路,终于来到不得不决断,不得不破局之时。
广州城静谧的夜晚,在南海龙王神像的注视下,沈夜看似残忍的告知,自己堪比誓言的追随,无一不印证了昔年心意,恍若命运不可逆转的足音——他甚至在知晓自己便是谢衣后,依旧对沈夜发誓:寻不回剑心,愿以死谢罪。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恍然过,仿佛就同现在一样正站在悬崖旁,再往前一小步,所有关于自身的认知,所有人生的记忆,所有存在的价值,便会瞬间跌落深渊,万劫不复·    是谢衣如何是初七又如何·    ·    第49章·    ·    他被逼到自我的悬崖上,留给他的也仅剩一条绝路,不论选择谢衣或初七,都是让他不知对错,仅知一定会痛悔的抉择。
    若选了谢衣,这百年人生算什么·    若选了初七,曾经存在的自己又算什么·    神女墓中,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们分明近在眼前,却又似乎站在悬崖的另一边,纷纷朝他喊着:过来,快过来你是谢衣·    广州城里,他看着身侧的沈夜,他也那样真切而熟悉,却又露出一些陌生的颜色。
他说:你就是谢衣··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错愕而不知所措了·为何要告诉自己真相是为这一刻的复仇快意,为了看那些年轻人们痛苦而震惊的模样吗可是早在百年之前,沈夜又怎可能知道会有这一天呢·    是命运是巧合·    他侧过头,默默看着沈夜,看这个跟从了百年的主人,第一次这般仔仔细细地观察他,调动所有知觉,似乎想就此看穿他的肌肤,看到他皮相下真实的骨骼神髓,一直看入沈夜灵魂深处,就此聆听他话音下边暗流汹涌的真情。
    它们就潜伏在沈夜得意冷峭的笑容中,在他看向自己时一如既往的眼神里……最后,他终于听懂了那些看似残忍的真相背后的涵义··    沈夜在说:“你是谢衣,也是我的初七,不许背叛离弃。”
    百年朝夕相对,他明白沈夜有许多话说不出口,也不可能说出口,因为连那时的沈夜自己,恐怕都没能完全厘清它们··    站在自我的悬崖上,他曾左顾右盼,前后踯躅,浑不知该往何处去,那一声声“师父”让他焦虑,也让他微微心动,恍惚并不是那孩子在唤他,而是内心深处的自我正发出召唤。
    前尘往事若如云烟,为何不能消散无形·    若如磐石,为何早已化为齑粉·    若如逝水,为何又凝作玄冰,梗在心头·    当神女墓那道大门闭锁时,他身处蒙昧的昏暗,看见石柱倾颓,砂石纷落,心内却无比清明。
他缓缓坐下来,迎接必死的终局,脑中灵光散射,这漫长而短暂的一生如观花走马,在他眼前纷纷流过——生死交关的时刻,此生所有终于融为一体,神门大开,灵台澄澈。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他微微一笑,突然想同门外那哭喊的孩子说两句话,又不好耽误他逃脱的时间,于是静默··    若当时不那样紧急,他想同他说:世间没有两全的法子,在选择要走哪条路的时候,更是千万不能勉强自己,也勉强不来。
好比现在吧,你们说我是谢衣,他也说我是谢衣,即使我真是谢衣,我认了自己是谢衣,此时此刻,从今往后,依旧不能、不愿、不舍背弃沈夜;你要知道,谢衣宁可自戕,也不愿与沈夜为敌,不愿与他们共同的流月城为敌。
    世间哪有事事如意的双全之法我曾不负道德正义,这一次便选择不再负他,这并非意味着我要助纣为虐,去做一个贻害万代的恶人,许多事你们不知,你们亦不懂他,而我知,我懂——他如今要做的,正是终结所有痛苦与罪孽,即使在这过程中早已双手血腥,满身罪责,好歹推动事情一步步朝那微薄的希望前进了。
    昏暗中,崩塌处处,满目疮痍,连神女安眠的祭台也开始沉落,他看着逐渐闭塞的空间,微微一笑··    那一刻,自己是把乐无异当弟子了才会起这样的念头,放在初到广州时,怕是会斥为荒谬吧。
    谢衣,一个有趣的人……·    他闭上双目,等待注定到来的死局,脑中浮现出相伴百年的身影··    若能与你泉下相逢,要说些什么呢是叫师尊,抑或主人是说任务失败请责罚,还是一切都无需再诉,只问一声安好不论如何,我……再不曾离弃你。
    想到这里,谢衣微微一叹,冷冷夜风拂动他的衣摆,也撩起沉睡的情绪·他面对着脚边的万丈深渊,巍然不动··    身后灯火盈盈,崖上岁月悠然。
    思绪一旦开了头,就有些不受控制地奔流起来·短短数月时光,却有世代变迁之感,想到这段时日里天翻地覆的变化,即便谢衣,也忍不住悲喜交加,内中滋味当真是语言难表万一。
    本以为神女墓就是自己的终局……然时过境迁,向死而生,自己和沈夜都挣脱了命运罗网后,内心便愈发清晰坚定,连那最后一点纠葛挣扎也消弭无痕。
回望当初,更恍然惊觉原来每个人同他说的,都不过“你是谢衣”,从未有人说过“谢衣不是初七”,或“初七不该存在”,不论是缔造了一切的沈夜,还是乍然相见的乐无异一行。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待云开雾散,雨过天青后,倍觉尘嚣洗净,俗世清朗··    你问如今的谢衣当作何观想·    若沈夜有祸世之举,他当挺身以对,捍卫这天下苍茫,生生不息;若沈夜卸去重任,更无害人之意,他当为君之剑盾,终身相从。
    欢笑哭泣,有意思吗·    追寻与坚持,有意义吗·    将自己当做谢衣或初七,有意义吗·    此身仍在,此心不改,一切便有了意义。
    巫山远,几度高唐云烟散,百代潇湘水东流··    心中那一轮明月溶溶升起,遍照万川,连那静水湖中安然高卧的偃甲自我,亦与他遥遥相望,两心合一。
如揽镜自照,如水中望月,月在高天,月在静水,月在巫山,亦同在内心深处··    ·    第50章·    ·    “昭明剑心……”巫山山腹内,谢衣接过浮在空中,散发淡淡光华的横刀,轻抚刀身,心中百感交集。
    手刚握上它,便觉有一股灵力从自己胸膛内澎湃而出,顺四肢百骸迁徙,灌注在刀锋上,仿佛准备多时、蓄势待发的舞者跳到台中央,几下腾挪便惊鸿照影,须臾间太液翻波,明珰乱坠。
然而一切仅在刹那,灵力早已如天河倒悬,滔滔回到自己身上,奔涌不息,交替流转··    就像沈夜当年教导他的:以灵力驭剑,以灵力进退,人刀合一,群邪辟易。
    此刻,这股灵力比当初更精纯,更神妙,来自上古的力量在横刀与谢衣体内共鸣,让它如同谢衣的另一颗心脏,如同他肢体的延伸,与他同生共死,灌注当中的昭明剑心正与他胸膛内搏动的那一颗心融合。
    从黑暗中醒来时,地仙们已不无遗憾地告诉他:由于司幽大人您身体已经……即便复苏血肉,也需有媒介,遍观这巫山神女墓内,唯昭明剑心可为您所用,因此不得以……·    上仙切莫这样客气。
谢衣深觉惶恐,请它们不必再言,那个秘密……那个秘密早已意外暴露于沈夜面前,当中昭示着自己的拳拳之心,兴许,也可叫做野心……关于它的事,世间只自己和沈夜知道,或许还有瞳,但谢衣不认为瞳能够理解自己这样做的情衷,毕竟某种意义上,他们终究走了不同的道路。
    地仙们没有再提此事,转而为他铸造武器,谢衣则捂着胸口,在神女墓寂静的深处坐了很久,感受那上古神力慢慢融入自己血脉,取代蛊虫和偃甲,用人力不可复制的强大赋活自己徜徉在生死之间的命运。
    转头看着远处的神女遗体,她就静静躺在那里,还像生前一般美丽鲜活,似乎只是睡着了·谢衣看着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天真美丽的女神,竟是由剑心和妖兽之骨凝聚而成。
    长久之后,他默默一叹··    终究是人力有时而止·这温热的感触,柔韧的躯体,还有皮肉下搏动的心脏,无一不证明生命正在他体内蓬勃。
回想过去几年,自己苦心孤诣,穷经皓首,依然茫然无措,所有的努力都告诉他:这是人力不可触及的领域,注定失败·如今,连他自己也是靠上古遗留的神迹才寻回了生命,当真……有些讽刺,有些哀凉。
    司幽大人对此感到难过吗地仙中的一位问他··    谢衣微微摇头:遗憾是有,但并无难过·我已穷尽自身所能,乃至于超越了自身能为界限,问心无愧,也无甚值得难过的。
况且,明白人力有尽处,的确也令我对生命更加敬畏尊崇,不独凡人如此,即便仙神,也会有散逸于天地间的一天··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呵,您能这般想,吾等也十分安心。
    ……·    收回思绪,谢衣长叹口气,自然又想起了方才同沈夜的话,关于蓬莱国与烈山部的故事,他们都有很多想说,但当这些想法融为一体,无需宣之于外也能彼此理解时,说不说,也不那么重要了。
    都是上古部族,延续千万载,属于他们的时间总有一天会耗尽,总有一天要步入消亡,或用另一种方式生存下去,这是生命的规律,也是世界的规律·生死轮替,枯荣流转,天道如此,谁也无法扭转它。
    只不过,在这滔滔天道当中,却也有人力的闪光,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尽人事,听天命吧,蓬莱国那位公主辗转世间,寻找她的夫君,若是谢衣……也必不会放弃沈夜。
    最后看一眼沉落在温软柔光中的房舍,谢衣猜测沈夜应该已睡下,自己也该出发了·横刀一挥,带起点点星芒,而他身姿一纵,跳入眼前的万丈深渊中——·    风声呼啸,无尽黑暗扑面而来,大多数人坠落悬崖,必然心惊胆丧,然而谢衣却冷静如初,心念电闪间,灵力澎湃,传送法阵已在他身周散出绿光,远远望去,仿佛一颗孤星从天而降,直插向无边深涧……·    幽光闪烁中,谢衣突然想起昔年读到的一件事。
    那时,他还是流月城的破军祭司,一日夜间,当他从殿阁深处取出那些久已无人问津的故事时,意外看到了师尊留下的笔记·熟悉的苍劲字体批注在一则故事旁边,写下的却是与他大祭司身份颇不相合的话。
·    沈夜说:神与人并未有太多不同,这流月城自古便充满了倾轧、阴谋、离乱与背弃··    这让谢衣感到惊讶,他甚至等不及回到寝殿,已就着手中烛火,读完了让师尊留下这笔堪称大逆不道的记录的故事。
    依旧是那位遥远之前的大祭司的手记·自从与商羊等神祇相谈过后,大祭司似乎越发留心观察起城中诸位仙神的言行,并搜录值得记载的见闻成卷,留给继任者观阅。
    商羊、飞廉去后,某日夜里,大祭司结束祝祷,从神殿返回时,见月光澄澈静美,想起城中西北角有一处观景台,此刻夜深人静,定无人在那处,因此打算过去赏月。
    谁知,当他来到那里时,忽然在观景台下方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俊美飘逸的仙人,长发束在脑后,身着暗色长衫,青蓝色发带从他额上绕过,整个人如一抹停云,于溶溶月光里默然而立。
    大祭司并不认识这位仙人,此刻遇见也不回避,上前行礼,仙人打量他一眼,也回个礼,却未说话·大祭司细察仙人神色,发觉他清俊眉目间隐含愁绪,忍不住出言相询。
    “夜色清寒,您孤身在此做什么呢”·    他本以为这位仙人不会回应自己,毕竟素昧平生,而许多仙神是带着傲气的,自己虽身为烈山部大祭司,终究也不过仙神们的协助者,贸然相询,或许已算唐突了。
    ·    第51章·    ·    不曾想这位仙人态度十分谦和,听他发问,脸上微微露出苦笑,说我来这里悼念一位故人,打扰大祭司赏月,当真过意不去。
    故人大祭司略有些吃惊,他既认得自己,一定也是城中协助炼制五色石的仙人之一了··    是的·我有一位故友,他生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入这流月城,为矩木奏乐加持,稳固炼制五色石补天的根基。
    不知是哪位尊者·    尊者……呵·仙人摇头,月光下的身影朦胧又清晰,仿佛雪岭上一株红梅,潇洒安然,又隐含点点凌冽如刀的锋芒。
他看着大祭司,淡然道:不,他早已不再是仙尊,而是万劫不复的罪人了·他曾经荣耀尊崇,深受大神信赖恩宠,是我辈当中最耀眼的楷模,我这生于影族的后辈凡仙,也曾为能与他结交而感到荣幸。
    罪人大祭司心头隐隐有种不祥之感,按眼前这位仙人所云,他所悼念的故友,怕是一个不敢,不能,也不允许在流月城中提及之人。
    仙人抬头看着天顶冷月,银盘满溢,寒芒如瀑,映得他靛蓝衣衫上流光翻涌,而在这喧腾的皎洁之下,似乎又隐隐透出一层黑气来,蕴含着足以与神魔抗衡的毁灭之力。
    大祭司突然感到不寒而栗,忍不住后退一步,但只在刹那间,这位仙人又恢复了温雅柔和的气质,再度开口道:“我一届小仙,也无法为故友做些什么,当日眼睁睁看他来——浑身结界封锁,满脸冷漠死寂,浑不似他惯常翩然高雅的模样。
我想同他再说两句话,却有仙将看守,不可近身,连他自己也不曾朝旁人多看一眼,直接走到矩木旁边,坐下奏琴·音色袅袅,徘徊回旋,接着直入天际,那琴音与人皇神力相融,整个流月城似乎突然镀上了一层蒙昧的红光……”·    琴……大祭司心头一跳,隐隐猜到这位仙人所言为谁。
那的确属于流月城中的禁忌,如今这万般辛苦,生灵涂炭,可说都有那人的罪孽在其中·以至于在大祭司心里,难免有些先入为主的将那名字的主人看做了罪人,带上了三分怨气。
    仙人似乎不知他所想,也可能他早已看出来了,只是不在意,继续说道:“故友一曲完毕,默然起身,随仙将离去,我同几位昔年知交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茫茫然也不知该去往何方,只希望他们能晚一些离去,让我们再看他两眼。
毕竟,对他的处罚早已决定,此刻一去……”·    大祭司垂首不语,直觉心跳如鼓··    仙人长叹一声,皱眉道:“贬为凡人,永世不得为仙,寡亲缘情缘,轮回往生皆为孤独之命……这样深重的责罚,当真该他一人承受么”·    “这……”大祭司已笃定他口中所言为谁,出于职责所在,忍不住为神意辩驳道:“毕竟是他失责在先,才导致不周山天柱倾颓,万民受亘古未有之灾劫。”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仙人闻言静默,片刻后,点头道:“嗯,你说得对,他确有失职·当日眼睁睁看他来,又眼睁睁看他走,夹在满身甲胄,手持神兵的仙将当中,看上去完全似个文雅书生……我随在他们身后走过整个流月城,看他将琴音导入这座神裔之城的每一处,暗暗盼他走得慢些,再慢些,只要他出了这座城,立刻便会行刑——往流月城中加持矩木,为炼制五色石提供助力,也是他生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仙人声音低柔,语音沉肃中隐带凄婉,被月光温柔拂过,静默深夜里听着如歌如泣,让人不由自主地心头发颤,神思荡漾··    “……他们绕城一周,最后来到城中西北角,也就是我此刻所站的位置,准备离开。
这时,长琴……”不经意间,他让那个禁忌的名字溢出了唇边,却恍然不觉,只叹道:“长琴对仙将说:我有一个小小要求,行刑前,可否让我再去看一眼瑶山听他这话,我只觉浑身一震,心中霎时又酸又苦,看身周其他友人,也都带着哀容。
吾等身为上仙,分明早已太上忘情,那一刻却如凡人般任由百般滋味流过心头·”·    大祭司默立在旁,悄然聆听,不知该如何接过这沉甸甸的讲述。
他已明白,眼前这位仙人或许只是在独立中宵时,偶然兴之所至同自己倾诉一番,并不为寻求自己的赞同或规劝··    “长琴这要求应当不为过,他那样热爱和眷恋着瑶山风物,别离之前再看一眼亦在情理之中。
然而天威盖世,仙将无法满足他的小小要求,当中一位仙将似与他有交情,并未斥责,只低声道上神谕令已下,还请莫要为难·于是长琴点点头,道声也对,便不再说话了。”
    讲到这里,仙人抬头望向明月,长叹一声,又似自言自语道:临去前,他终于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片语不发,只微微一笑,恍若昔日大家饮酒奏乐,谈法论道般泰然;而他此去仿佛也不为受天罚,只不过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暂别……·    说罢,仙人陷入沉默,大祭司亦无话可说。
月亮在他们头顶移动,冰冷银光遍照流月,让神州西北这座悬空而立的孤城,恍惚天空中另一轮晶莹皎洁的明珠,残红凄清··    半晌,这位仙人朝大祭司道:“一时多言,还望海涵,夜已深沉,大祭司明日想必也有事务,还是请回吧,不用陪我耽搁。”
    “并未有耽搁·”大祭司感觉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沉重,眼中这位仙人虽俊美翩然,悠远平和,却予人苍凉之感,恍惚无边的夜色。
    “上仙若有话想同鄙人倾诉,在下愿洗耳恭听,今夜所言仅止于今夜,绝不宣之六耳,还请上仙放心·”·    “呵,大祭司当真缜密。
不过若要讲给别人知晓,倒也无妨,反正我不日便将离开,此生怕再无机会踏足流月城,至于天界……”·    他摇摇头,微笑不语,神色中隐有一丝鄙夷之色。
    听闻此语,大祭司忍不住追问发生何事,为何上仙要离开流月城如今修补天柱一事进展顺利,胜利在望,此时离去未免太过可惜··    “呵,我倒也想亲眼见着大功告成之日,可惜时不我待,留不得了。”
他叹息一声,直视大祭司双眼,问道:“若大祭司的友人遭遇过分苛责的天罚,大祭司可愿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这……”知他所言乃太子长琴,大祭司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虽已隐约觉得责罚可能过重,但那毕竟是整个三界公认的罪人。
    ·    第52章·    ·    仙人也不迫他必须回应,了然一笑,低头道:“当日观长琴于此城中奏乐的友人们,虽心中有悲有憾,之后却纷纷选择了做没嘴的葫芦,唯我这愚钝顽冥之辈,见不得那些虚伪者肆意诋毁故友,将他过去种种功劳都斥作罪孽,更编造许多并不存在的龌龊加诸其上,因此忍不住要为他辩上两句。”
    大祭司暗暗叹息,摇头劝解:“上仙一片赤心,中直温雅,的确令人钦佩·只是如今情势下,您言语中回护那人怕多有不便,一不留神甚至会惹祸上身……”·    “呵,多谢大祭司好意,此中厉害我也明白。”
仙人笑得柔和,眼神中却隐带决然之色,“原本以为天界广袤,天理昭昭,自当是善恶有定,黑白分明,谁知三界当中并无太大区分,依旧人心难测……”·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话讲到这个地步,两人都心知肚明,明月下充塞着窒息般的静默。
    片刻,仙人再度开口,问大祭司道:“大祭司可知为何补天进程变得顺遂么”·    “听闻是有鳌足支撑四极的缘故。”
    “那么鳌足从何而来,大祭司又知么”·    “这……听闻乃伏羲上神施以援手,内中详情并不清楚。”
    仙人没有解答这个问题,只长叹一声,脸上神色渐渐放松,方才那些沉郁忧思似乎正慢慢退去··    “五色石炼制接近尾声,补天也即将毕全功于一役,无需我继续留在城中提供助力,否则我那些为故友辩解的话,怕是越发落了小人口实,甚至为人所害,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过不几日我便要离开流月城了,今日得与大祭司一晤,说两句实话,兴许真是冥冥中自有因缘·”·    “上仙欲往何处”大祭司感觉胸膛里有些沉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其间流转,慢慢侵蚀他对诸神毫无动摇的崇拜与敬畏。
这位仙人话说得隐晦,但他的意思早已表达得十分明显···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那让人心寒心悸的遭遇,正为光明伟大的上神和诸仙们蒙上缕缕阴影。
    “往巫山去·”仙人淡淡道:“我那些话给有心人抓着,自然是留不得了,所幸人皇大人念我成仙不易,又在炼制五色石中出力颇多,更恰巧,巫山即将有一位新神驻守,她与补天之功渊源极深,无人敢动。
人皇令我往巫山担任她之护卫,也算给我寻个出路,求个清净与安全·”·    原来如此……·    大祭司暗暗感叹,欲说点什么以为安慰,然而绞尽脑汁,终究词穷,如斯境地下,自己不论说什么,似乎都无法真正触及这位上仙所遭遇的一切。
    他本已是极端睿智之人,但此刻他甚至无从判断,究竟是天道罔替,法理无情,还是人心善变,别有动机,在这些似对似错,也或许压根就没有对错的纠葛现实里,究竟该站到哪一边,才对得住“公正”二字。
    思绪纷纷中,这位上仙朝他微一颔首,转身而去,月光追随他衣摆而动,仿佛游鱼追逐那无所不在的水波·大祭司微一迟疑,仙人已踏云生风,身在几丈之外,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未曾请教这位上仙名讳,赶紧出声相询。
    “司幽·”·    夜风清寒,送来仙人最后一缕话音··    司幽·    听此两字,大祭司不由心头一震,原来他就是司幽·    烈山部心怀苍生,因善驭灵力,在人皇引荐下入流月城协助众神炼制五色石,却不被允许进入鼎炉核心。
因此,对于五色石究竟如何炼成,烈山部只知其法,并无其能··    五色石既要修补天裂,自然必须具备种种神妙之处,所谓上调阴阳,下聚五行,才能在那洪荒洗练,春秋轮转下巍然不动,逐渐与天柱融合,稳稳撑住三界四极。
大祭司曾听闻,五色石炼制极为艰难,耗时良多,需经七情五火淬炼,一遍遍除去杂质,提取精华,炼化神髓,方能最终凝成与天地日月同辉,幽冥碧落制衡的大荒神物··    这五火中的一火,便是劫火。
    劫火来自上古影族,本为一股至阴至邪,至沉至浊之力,影族人生来便具备这股黯影之能,同时天生惧怕光明,昼伏夜出·后有一日,空中突现十日凌空,有昼无夜,世间顿时阳热大盛,焦枯难当。
待大羿射日而坠,天地回复清朗时,影族人早已不耐炙烤,纷纷消亡,唯有族长一人因融合全族之力得以幸存·而这份千锤百炼后的暗影之能,也因与烈日相斗相争,相搏相成,化为了光与暗,阴与阳的融合,传闻其竟有抗衡神魔、毁天灭地之威。
·    幸存的影族族长被人皇度为仙身,便是司幽··    大祭司曾听人提过,司幽上仙身负炼制五色石要责,任务繁重,常驻鼎炉核心内,极少于城中闲走。
他以自身劫火之能运转阴阳,引龙虎婴元,驱坎离水火,将一块块尚未成型的五色石熔化消解,注入灵力后,再度汇聚成型,然后交予下一位仙神处置··    诸仙神精诚合作,日夜不息,一步步推动补天之功向前。
    大祭司无法进入鼎炉核心,自然见不着司幽上仙真容,同城中诸人一般,虽不曾见他,却常听人提及他的名讳,都说他心地宽仁,修为精纯,乃是补天大业中屈指可数的功臣。
    至于为何烈山部身为协助者,却不被允许直接接触炼制五色石,也是听闻天皇对人存疑的缘故·昔年在安邑,天皇伏羲被手持始祖剑的蚩尤伤及神体,大为震怒,一夕之间屠尽安邑,此事更成为他率众登天,阻绝往来的直接根由。
    兴许从那时起,煌煌天尊便对人存了两分不满与不屑,身为人族的烈山部即便胸怀苍生疾苦,依旧只能当个从旁协助的角色,触不到,也不被允许打探五色石炼制的核心秘密。
    大祭司目送司幽远去,心潮翻涌,他早已对这位神秘的补天功臣心向往之,却不想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见了司幽上仙一面·而这番见面,也与他想象中拜见仙尊,把酒言欢的倾谈全然不同,满满都是沉郁,不忿,还有无奈的叹息。
    司幽虽出身影族,却心性高洁,品格清净,更兼光明磊落,至情至性,他见不得,也容不下半点肮脏龌龊,仿佛一瀑壮丽日光,绝不会有半刻委身于黑暗。
而他此刻甘愿抽身而去,一定已是对这仙神相争,倾轧阴谋的现状失望透顶了……·    大祭司在观景台下默立良久,直到东方熹微初抬,才喟叹一声,准备离去,就在这时,第一缕隐约的晨光落下来,映出旁边盈盈碧草间的一抹闪光。
    大祭司上前查看,只见一颗神珠静静躺在草叶当中,光华流转,清澈端方·他将之拾起,于手中略加摩挲,珠中便有盈盈两点色相升腾,环绕着它们的,是如劫火般黑沉的云雾。
珠中光亮渐次升高,彼此间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仿佛金乌玉兔各自东升西落,永远无法同时站在中天,照耀这无边的黑暗··    大祭司又去看那珠子下垂着的穗子,果然在当中见到了“司幽”二字,旁边篆着此珠名讳:日月珠。
想必这是司幽上仙往日信手所做的玩物,如今也被他遗落城中,不再相随了……·    他突然忍不住去想,司幽上仙与他口中那位故友,从今往后是否便如此珠中意象:日月迢递,动如参商,永远不能相见,更永远没有再会之期了呢·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    第53章·    ·    就着手中灯烛看完这段故事时,流月城已是夜色深沉,进入了安睡时刻·谢衣只觉心潮澎湃,许多想法在脑中载沉载浮,却捞不上一星来。
他站在悄无声息的殿阁深处,于累累卷册间孤身而立,默默想上好一阵,心思终究还是落在沈夜那里··    不论这故事旁边沈夜留下的那一句批注,还是数年来师道相承,朝夕相对,沈夜那些敦敦教诲,循循善诱,宽严相济,张弛有度,通通让谢衣将沈夜看做了心中最为重要的人:喜悦时想到他,哀伤时想到他,迷惘时想到他,坚定时想到他……此刻,面对这一篇古老的记叙,一句看似叛逆的评语,谢衣自然更会想到他。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他放下卷册,转身离去,冒着外间倾泻不休的大雨,直冲入紫微祭司寝殿··    看谢衣进来,正准备就寝的沈夜有一丝诧异,徒弟面色不似平常镇定温雅,眉梢眼角呈现出心浮气躁的痕迹,这让他也跟着心绪略微绷紧。
    谢衣怎么了沈夜暗忖,这徒儿自少年后便极少现出不安的样子,性子虽活泼灵动,骨子里却十分大气,稳得住,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这般慌忙的样子,倒还真是头次见着··    关上门窗,沈夜让他坐下,低声询问发生何事··    谢衣有些恍惚,听沈夜此言,方扪心自问,然而他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心绪缭乱,也不知为何这般冒失地来叨扰师尊——身为流月城大祭司,城主沉疴不起,全不理事,所有重担几乎都压到师尊肩上。
数年来,师尊往往如今夜般过午夜才得空歇息会儿,自己怎么,怎么……·    真是莽撞了,来找师尊做什么呢·    无事……压下心底那些乱纷纷的杂思,谢衣闭上眼,摇头道:无事,弟子鲁莽,打扰师尊安歇,还请恕罪。
这……这便离去··    他闭着眼,眼前却非一片漆黑,似乎正有无数紫黑色的火焰在其间腾跃,烧得他双眼生疼,脑中胀痛·腾跃的火光里,两人相向而立,絮絮而谈,恍惚便是自己与师尊,仔细看去却又全然不同。
那是故事里的司幽上仙,以及许久之前那位烈山部的大祭司·他们在冰冷月光下说仙神亦叵测,城中日月长,说人心善恶终难定,天道无情未有期……·    到底怎么了谢衣。
    看出徒弟言不由衷,沈夜弯下身,同谢衣平视,温热手掌轻轻拂过徒弟冰冷的脸颊,让他睁开眼,然后直看进那双慌乱的眼睛里··    谢衣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那些黯然的火光似乎正围绕着眼前男人,将他的形骸一点点焚作灰烬,自己同他一道立身在火里,锥心之痛袭来,却无能为熄灭那永恒的劫火……·    师尊……你是否已在心底存了隐隐的反意·    你是否觉得,诸神也并不像传说的那样圣洁伟大,无所不能·    若上神无法再庇佑我们,你是否也会抛弃上神的教诲·    谢衣·    谢衣·    沈夜的呼唤在耳边徘徊,谢衣渐渐回神,看他眼中担忧焦急的神色,感觉心里翻腾的黑色火焰终于退下去,同时却又有一种别样的情绪不断升腾——那么热,那么软,那么近,那么急,让他全身发抖,呼吸急促……他突然伸手紧紧抱住沈夜,把头埋在他颈窝里,低声唤了句“师尊”。
·    师尊,师尊,师尊……·    我……我们……·    “嗯”沈夜一怔,浑身有过片刻僵硬,跟着也立刻搂住了谢衣,将这已经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徒弟抱在怀里。
    谢衣不再是两人初见时的模样,他长高了,结实了,骨骼舒展,肌体柔韧,若有若无的莹泽光润在他露出的白皙脖颈上流动,像夏夜里一抹清凉又温熙的月光。
    搂着他,感受他在自己怀里颤抖,聆听他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语,沈夜只觉身上渐渐重起来,怀中谢衣仿佛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渊薮,吸引他向其中跌落,跌落,甚至可以将他从高贵自持的大祭司位置上拉下来,赋予他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感与体验,让他生不如死,坐立难安,却又时时刻刻体会着如临仙境般的快乐。
    这样矛盾,这样荒谬,他却觉得那样似乎也很好……·    怀中这漆黑的深渊内到底有什么,它会让自己怎样沈夜不在意,也不惧怕,只要是谢衣,是他全力栽培、全心信赖,并准备将所有希望与未来都交托出去的谢衣。
更何况,他已能从这深渊中感受到前所未有,似情非情的温热与刺痛··    或许,这便是传说中的甘之如饴……·    想到这里,沈夜嘴角弯起一抹笑意,不由得将谢衣搂得更紧,在他耳边低声道:“罢了,也不问你,瞧你这跟个孩子似的,外间雨大,今晚别回去了,就歇在为师这边吧。”
    “……嗯·”·    梳洗完毕,并肩躺到床上时,谢衣轻轻握住了沈夜的手,然后将自己从那卷册中看到的故事娓娓道出。
沈夜终于知道他在不安什么,笑说无需在意,你若不喜欢为师的批注,明日我去将它擦掉便是··    不,不用·谢衣摇头,看着沈夜,静默半晌,悄声道:师尊真觉得上神不仁吗·    我不知道……·    谢衣问得这样郑重,沈夜也答得格外谨慎,将心里所有想法细细梳理,仔细斟酌揣摩后,依然只能回答不知道。
    他静静看着谢衣,朦胧夜色中,谢衣俊逸的轮廓温柔而明净·枕上,两人散开的黑发纠葛缠绕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似乎永远也不能分开。
    若真能与君结发……·    微微一叹,沈夜止住心里不该有的思绪,闭眼静听窗外逐渐加大的雨势·风声,雨声,还有不时滚过的雷霆,在寂静寝殿上方显得格外清晰。
    ·    第54章·    ·    他不说话,谢衣也没有说话,唯有悠长平缓的呼吸在起伏·片刻后,沈夜突然问了一句:之前传你那法术,练得如何·    哪样法术谢衣一怔,反问:师尊授我极多,不知说哪一桩·    操作记忆的。
沈夜声音更低,几乎贴着谢衣耳畔在悄声细语:抹去人记忆的术法,你掌握得如何·    应当不是问题·谢衣道:此法不便实际操练,只能自行领悟圆融,这些日子也都理顺了。
不过……师尊为何要授我此法影响和操作人的记忆当是大祭司专属的法门,我即便学了,无师尊许可也绝不能擅用··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你多学点法术有好处,哪怕一生都用不着,我亦希望你我永远不必动用此术。
毕竟人的心智情感,如同魂魄般不可侵犯……你看华月,她被我父亲变成活傀儡,随侍我这些年,心中只知敬我畏我,别无他念·其实我知她性情温婉,对人对事总狠不下心,怕也不可能真正赞同我某些做法。
我活着,她便跟从我,若有朝一日我去了,你觉得她还可能如常人一般生活吗有时我看着她,仿佛看个陌生人,也不知是否该问一声,她对沈夜究竟是何想法是爱是恨是淡漠或无意义的麻木跟从·    师尊……师尊不会去的,你待廉贞祭司不薄,她必不会怨恨师尊。
    兴许吧,罢了,也就跟你,为师能说上两句贴心话……·    ……师尊,我偶尔觉着自己还是莽撞了些,有时甚至冲撞到师尊,还望师尊不要怪罪。
    说什么傻话,为师何曾怪过你·你这样便很好,若跟华月一样只知听我命令,心里有不满也不同我说;或者即便说了,我只要强令下来,你也就低头让步,那可无趣。
就华月那样,我暗地里观察,发现她也会偷偷腹诽我的··    师尊说笑,我怎会呢况且就廉贞祭司那边,我亦同她有过不少接触,她是真心敬爱师尊……·    沈夜淡然一笑,摇头止住谢衣的话,轻叹一声,闭上眼,似乎又说了句什么。
谢衣没有听清,只觉音色低柔,仿若正与天顶滚过的雷声相唱和,一下下敲打在自己心口,让呼吸变得更加沉缓,和沈夜的气息融为一体··    室内又回到落针可闻的寂静,谢衣看着躺在身侧的男人,突然发觉他眉头此刻依然是蹙着的,似乎有心事。
他不由自主握紧了沈夜的手,想给他更多温度与支撑··    又过一阵,沈夜沉声道:谢衣,城里要出事了··    ……师尊·    我最近会在祝祷时感知到它……沈夜的声音很低,仿佛潜行于黑夜底层的幽魂,悄声细语,却又如天顶风雷那样慑人。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同我说话,它告诉我流月城即将发生大变,我们都会无路可走··    沈夜闭着眼,讲得有些断续,字字句句显得漫不经心,但谢衣知道他并不是在闲谈。
此刻,流月城大祭司就像昔年雨神商羊对烈山部人发出神谕那样,有意无意地跟透露了他内心深处的隐忧这让我想起远古修补天柱的时候,烈山部祭司们与仙神往来频繁,于是开始有人能在冥冥中聆听到不知哪位神祇的低语,也有可能那并不是某位具体的神,只不过是未来的预兆……这声音若有若无,似乎连神也不能干涉。
    难道我听见的也是它么·    它又是什么·    师尊……师尊太累了·听沈夜喃喃自语,谢衣感觉胸膛里阵阵疼痛,他无从判断沈夜是否真在矩木神力笼罩下的灵力之海中听到了什么,此刻只能选择让他放宽心怀,于是低声安慰道:沧溟城主整年都没有醒过,一切事务皆仰赖师尊处置,那些人……天机祭司一党最近越发针对您,您又不可能向他们退让。
·    他们啊……沈夜依旧闭着眼,手上紧紧搂着谢衣,两人如当年般躺在一起,头肩相抵,亲密无间,温热肌肤只隔一层薄薄的中衣,彼此都成为了对方暖热的源泉。
    他们要的,是我交出这大祭司的位置,彻底退出,我能怎么退我要真退了,他们接下来要的就是为师项上人头·然后,他们便可以肆意摆布城主,把持大权,将整个流月城握在手里。
    师尊,那日我在庭中见到赤霄,他言语对我多有不忿,我不服软,针锋相对,他也奈何我不得·破军祭司不硬气点,他恐怕还要当着我的面讥讽你呢。
    呵,可笑·沈夜大掌在谢衣腰背上无意识地抚弄着,缓缓睁眼道:这些人当真鼠目寸光,浅薄可笑·流月城多大点地方,烈山部多少人也值得他们这般苦心算计,即便当了大祭司又如何独揽大权又如何同我族面临的困境相比,一切不过无聊的虚名……·    师尊……我明白师尊全心都为着烈山部,为着流月城。
谢衣再度往沈夜怀里紧靠过去,似乎这样就能从他身体上散发出的热度里寻到此生不悔的唯一··    这流月城,终有一天会不再是流月城……该做的总要做。
    沈夜垂下眼帘,不看谢衣,似乎对着那双澄澈坚定的眼睛,很多话便讲不出口·他看着谢衣中衣领口下露出的白皙肌肤,似乎能同时看到底下隐藏的鲜红热血,铮铮玉骨,还有那颗搏动的赤心。
    他低声道:总有一天,这些狼子野心的鼠辈都会被本座亲手剿灭·谢衣,并非为师容不得他们,若他们能安分守己,好生做事,本座倒也不在意留几柄不那么心悦诚服的冷箭在侧,但如果这些箭矢时刻妄图指向本座,那便怪不得本座不再容情。
    师尊……谢衣咬着嘴唇,有些不安地盯住沈夜,这话听着已十分不祥了··    怕么沈夜放柔声气,嘴角扯出淡薄笑意,目光回到谢衣脸上。
你怕么若为师真要……你可会站在为师一边·    弟子自当全力捍卫师尊安宁··    ·    第55章·    ·    呵……沈夜笑了,笑意加深,让他的话语也在无奈与痛楚中带上了一分喜悦,他甚至罕见地为这份决断开解起来——他说谢衣啊,不是为师心狠,意图戕害同胞,实在是无他法可想,无别路可走。
那声音说流月城即将大难临头,烈山部的危机与转机同时到来,若能把握住,便可见一线生机,可是若有半步行差踏错,更是天崩地坼,万劫不复··    师尊……师尊·    谢衣心跳如擂鼓,不详预感渐生,他紧紧抱着沈夜,直想将心中这个最最重要,最最伟岸的男人保护起来,令人恐惧的情感在他体内野火般蔓延。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谢衣,若为师不能扫清内乱,何以应对大劫这许多年,流月城始终闭塞一处,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世间究竟何等模样那些同我们一般的上古神裔,还有多少存活了下来枯荣有序,死生乃天道,若烈山部当真走入了末路,你让为师该怎么办·    师尊,我一定尽快找出破界之法·    ……好。
    师尊,若能成功破界,我愿第一个下界,去那万里河山中为烈山部寻找生机,哪怕逆天而行,谢衣也要尝试·    好··    师尊,弟子斗胆……过些日子兴许要借五色石一用。
我一直在思考推算,若用引爆五色石的法子,是否能撼动结界·    五色石只有你敢做这样疯狂的念想·兹事体大,容后再议,这会儿……睡吧。
    好,师尊,谢衣……谢衣永不会离弃你··    嗯··    沈夜眼中荡漾着从未有过的氤氲,他深深看着谢衣,看他明亮的双眼,看他俊逸的轮廓,以及因夜色深重看不真切的,因激动带上了浅浅薄红的面庞,心里有千言万语在盘旋,仿若一只南渡北归的大雁,飞越他广袤苍凉的心海,飞越了他所经历过的所有时间——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然后徐徐下降,蹁跹而至,那样清晰而真切地停伫在自己眼前。
    这一刻,他好似着了魔,不由自主地靠过来,靠过来,让两人间几无空隙,然后如当年般往谢衣额头上轻轻一吻,跟着便移开,往下,将嘴唇缓缓贴在谢衣唇上……·    似乎是吻,却又不太像,仿佛只是贴得太近,贴住了谢衣嘴唇说话。
双唇轻触,如这两颗正在情关上前后踯躅,将开未开的心,是这般晃晃悠悠,近情情怯,等到终有一日能够前尘尽洗,携手同归时,默默攒下的深情早已令人不忍细数,更无法尽数了……·    谢衣,莫要离弃为师。
    轻轻贴着那唇,沈夜无声说道··    风声大作,雨势滂沱,夹裹着隆隆雷音,似命运要将流月城这颗空悬在北疆上的孤星摧毁·城中,紫微祭司寂静的寝殿里正有两人相拥而眠,若飘摇世界中唯一稳固的依偎。
    这一夜还似那夜,也是这样滂沱的雨,无所不侵的寒,沈夜与小曦被送入矩木,命途陡然转变;这一夜又不似那夜,沈夜与谢衣相依相偎,长发缠绕在一起,手脚牵绊在一起,无言中许下生死不弃的誓言。
    这一刻,除了师徒、挚友、同僚,更有刻骨纠缠于两人心底悄悄生发,时间不能减淡,风雨不能摧折··    师尊,我一定全力寻到破界之法,为烈山部开出一条新路,也为你这凝重深沉,为你种种不得不为之。
    师尊,谢衣敬你爱你,愿你永远无需去做那双手染血之事……·    梦境深处,谢衣重复着他的誓言·然而没有人知晓,伏羲结界撼动之日,便是那大劫降临流月城之时。
    两心初谐,风雨如晦,万劫将至,何时于归·    ·    第56章·    ·    思绪荡荡而去,再悠悠回转,弹指可数的刹那,谢衣已将记忆之海中星罗棋布的岛屿略作检视。
青光粼粼,夜色深深,他就像一滴水在风雨中飘摇,神色镇定如常,胸中早有万般丘壑··    这纪山的山水,纪山的风云,纪山每一条沟渠,每一座峰峦,都在谢衣脑中栩栩如生,他在这里生活过许多年,熟知此处的每一点奥妙:山前有嘉木,山后有薜荔,山腹中矿藏价值千金,水底偶尔浮出的白鱼则是驱寒的良药。
山脚下村屋叠叠,水车轧轧,本地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代代繁衍不休·他甚至探访过许多世世代代生长与此的纪山人都不曾了解,也无暇去探知的隐蔽所在··    包括村民们不愿提及的那座乱葬岗。
    光芒消隐,法阵运转终结,刹那间,谢衣已站在了山坳的隐蔽处,这里位置僻静,风景乏味,山石树木都显得阴沉颓废,弥漫一股混沌难明的暮气,似乎连最壮丽的阳光也不想关注它们,而它们同样不稀罕光明的降落。
    这里是村民们埋葬凶死之人的所在,村中小孩子对此是不知道的,只有成年之后,甚至家中有需要被送入这里的人之后,长老才会遮遮掩掩地吐露这处位置——若村中有人因恶疾身故,或不幸横死,尸首就必须被送到这里,与安享天年的死者保持距离,同时与活人保持更远的距离。
    这里所有墓穴都简陋而潦草,没有宽广舒适的墓室,甚至不立墓碑,只将那些可怜人拿竹席裹了,挖个土坑浅浅填埋··    传闻这也是山中妖兽最喜欢停留的地方,它们与那些孤独的野狼,狡诈的鬣狗一道在附近徘徊,从土里挖掘美味。
对这些畜生的劣迹,村民们虽知晓,却无能为力,时间久一些,它就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活着时,这身躯属于人,死后则属于异类的粮食了··    站在乱葬岗中,谢衣默默观察这荒僻的处所。
天顶上,黑云遮蔽所有月光,深秋的夜风呼啸而过,几乎要吹透人的骨头,远处扑闪过几点绿光,一声狼嚎在山间远远回荡··    他无需点火,也没有运用什么法术,敏锐目光已发现那处特别新鲜的痕迹,是今日下午才落葬的女孩,她还来不及长大成人,便死于异乡人的摄魂法术,同时也死于父母偏心的抉择。
    轻叹一声,谢衣走上前,手腕在空中一动,不可见的力量已让松软泥土离开它们此前的位置,仿佛被一道犁翻开,露出底下埋藏的种子来··    女孩躺在泥土中,新死的面孔与生前区别不大。
她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朦胧夜光将她僵硬的五官与青白面孔映衬得十分凄凉··    按纪山习俗,未成年的死者不许在家中停灵,须当日下葬,否则生魂便无法回到地界,赶不及下一次的投胎轮回,然后在幽深地底迷失方向吗,痛苦徘徊。
因此,纵使父母万般不舍,也只能匆匆辞别女儿,不耽误她往更好的人家去··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谢衣看她片刻,手指轻捻,默念法决,一点青绿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跳跃,然后注入女孩额头,仿佛萤火虫扑向漆黑的森林。
    谢衣等待着,那点光晕却再也没有浮出来·他长叹口气,默默摇头··    魂魄是真的被取走了,仿佛阳光下蒸腾而去的一碟水,涓滴不剩,丝毫不留,这绝非自然形成,而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关于生死与魂魄,民间有过许多说法,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头七与复生·这并非无稽之谈,就谢衣所知,人死之后魂魄并不会瞬间离去,还有部分残留在身躯上,随时间推移而慢慢消逝,因此人当中有为新死者停灵守夜的习俗,到第七天上还要做一场法事,迎接死者魂魄最后一次的返回,然后彻底飞向地府,生前种种尽如云烟。
传说中,更有神通广大的法师能够在七日内将亡者魂魄唤回,起死回生··    像这样的神迹谢衣只是听说,却不曾亲眼目睹,在他的观念里,只怕也是不能够达成的事,毕竟生命如同一条河流,奔流到海,从不复还,若生死可轻易改换,那生命的价值岂不大打折扣·    收回思绪,他看着眼前这位小小的死者,女孩最早不过昨日去的,此刻谢衣却无法在她身上探到半点儿魂魄气息,一切不言自明。
    默默叹息,他将泥土复归原位,正欲离去,又顿了顿,回转身来,在那女孩埋骨之处留下一道结界,镇住此方土地——若有野兽想来吞噬女孩遗体,便会被结界之力震开,而这纪山中,还不存在能够破除谢衣结界的凶兽。
    如此,也当告慰她不幸的灵魂·且让小姑娘安然而去,形骸融解进无边大地,尘归尘,土归土·若有来生,也再往一户好人家去吧··    最后看了眼这鬼气森森的乱葬岗,谢衣缓步而去,脑中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翌日清晨,天色向好,昨晚一夜冷风刮散云层,也将阴雨的气息刮走,纪山上迎来了多日不见的阳光··    谢衣醒来时,沈夜已理装完毕,正站在院里,负手看着下方的山色与村落。
清朗日光沐浴在他身上,映得黑衣上的金与蓝格外闪耀明澈,脑后微卷的乌发在风中轻轻拂动,每一根发丝仿佛都正撩在谢衣心上,让他又想上前亲近,又有些许犹豫··    倒是沈夜先打破沉默,他并未回头,脑后却跟生了眼睛似的,第一时间捕捉到谢衣的出现,问他今日打算做什么。
    谢衣还未跟沈夜提自己昨晚去了哪里,回家时沈夜已入睡,他在卧房中就着朦胧夜光,默默凝视沈夜沉静的容颜许久,终究还是悄悄离去,退到书房里,伴着累累卷册和沉默的偃甲们入眠。
    并非他不想跟沈夜在一起,恰恰相反,正因为太想,太喜欢了,于是近情情怯,前思后想,生怕晚归的自己惊扰对方好容易得来的安稳与沉酣,于是悄无声息地避开,反正……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今后还有无数个日子可以让他们相拥而眠。
    今晨沈夜醒来,见身侧无人,知道谢衣不曾回来,心里已有数,于是起身往书房去,看谢衣偎在榻上睡得正好,不由微微一笑,只当他昨夜摆弄偃甲着迷,干脆在这里睡过去了,于是给他拢一拢薄被,径直出去,由他多休息阵。
    此刻见谢衣梳洗完毕,方才问起他今日的打算··    ·    第57章·    ·    “也没什么打算,就想先陪陪师尊。”
谢衣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看着下方黛色青山,叠叠房舍,房前屋后块块菜畦,收获后空旷的稻田,还有那一湾绕山而去的潺潺碧水·所有景色都在高天流云,日光明媚的映衬下带着一层喜气,昨夜阴森凄冷的乱葬岗仿佛从未存在过。
·    谢衣笑道:“师尊今日想做什么若打算在山间观光,徒弟自当陪同,此处我熟得很,风光怡人,四季分明,与流月城可是全然不同。”
    沈夜点点头,不动声色道:“不急,估计你还要在此停留好一阵,何时观光不得,我自己走走也无妨·先去忙你的事吧,那偃甲修好了么”·    “还不曾……”考虑片刻,谢衣道:“昨夜其实并未修理偃甲,师尊睡下后,我出了一趟门。”
    沈夜反问:“去看那小姑娘”·    “嗯·”知沈夜心机深沉,算无遗策,谢衣也不打算瞒他,坦然道:“我往山中乱葬岗走了一趟,看那姑娘尸身状况,果然如师尊所言,其魂魄早已尽丧,涓滴不留,显然是给人强行抽离了。”
    “你性子总这般果决,说做便做·”沈夜微微一笑,摇头道:“也罢,只要无甚危险的事,我也不管你,自行决断即可,若有危机,需同我商量,不许莽撞行事。”
    “那是自然·但凡师尊吩咐,徒弟……”话音未落,突然腰上一紧,人已被沈夜揽入了怀里··    谢衣一怔,只听沈夜贴着他耳边,低声道:“还有,今日起,不论早晚,都得回房与为师同榻而眠。”
    这……料不到沈夜竟来了句这样直接的话,谢衣霎时愣在当场,又不好说是,又不好说不是,只感觉沈夜温热的气息不住吹拂在耳廓上,让他浑身战栗。
    “……嗯”耳畔低沉磁性的声音稍微放轻,隐带上一丝威胁的韵味,这是谢衣极熟悉的声调,此刻听来却又那样陌生,当中满满的情愫与热望都是他未曾经历,更未曾敢妄想于沈夜身上的。
    这……分明是高天孤月,寒彻冷肃,居然也会,会……·    这人……当真与过去不同了··    谢衣咬着嘴唇,能言善道的本事突然飞到九霄云外,只低头悄声应了个“好”。
    沈夜满意一笑,不顾日光高起,在谢衣面颊上亲了亲,手上更径直往他腰里掐了两把,也不知怎的就给撩开了外衫,差点摸到中衣上去,然后再度将人搂紧。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少年时的沈夜全不是如今这般沉肃的性子,也曾意气飞扬,也曾机灵跳脱,后因着种种缘故,命运叵测,终究将他一步步打磨成了烈山部令人生畏的大祭司。
如今往事尽皆随风,压在肩上的重担卸了,加之有爱徒、挚友更兼伴侣的谢衣相随,熙熙温情,铮铮誓词,贯穿过去未来,透彻几度生死,终将他死灰般的心一点点暖化点燃,于是那些久违的洒脱天性,似乎也慢慢活了过来。
    至少在谢衣面前,他可肆意一二··    又过片刻,沈夜将怀中人放开·谢衣只觉身上微微发热,似乎喜悦,又似乎比喜悦更多,更多……一切无可用语言形容,他干脆握住了沈夜的手,同他并肩站在一起。
    日头升得更高,照在身上暖意融融,也映出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秋色,红黄相杂,青蓝点缀,山脚下村落中,黑点般的人来来往往,赶那雪落前的最后几场忙碌,此刻正当深秋最美最鲜活的时分。
    看了片刻,谢衣道:“我再往村里走一遭,寻昨日老者,问问关于那异人的情况·”·    “嗯,早些回来·”沈夜并未阻止,略一思索,道:“记得问清那人作法时,可有在地上画出图样。”
    是说血涂之阵·    谢衣了然,沈夜又叮嘱他早些回来,有发现也不忙声张,晚间再同他细说那昔年邪法炼剑的故事。
谢衣都应了,便辞别师尊,下山往村中去··    往西侧穿过地底隧道,再顺山道下行,谢衣很快离了东北面的悬崖,步入山中·抬眼见群峰拥翠,日影添红,头顶暖光遍照,身侧清风徐徐,好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他往崖上看去,沈夜的身姿早已被山岩遮挡,仅窥见房顶翘起的玄鸟装饰,那分开几股的翎羽上反射着点点金光··    说起来,谢衣已有十七年不曾走入纪山脚下的村落了,当年还住在山上时,因着自己容颜不老的缘故,他未跟村民有过多接触,偶尔露面,言谈中亦不会透露他谢衣的身份。
最早见过他修筑水利工事的乡民们,许多已作古,唯有高大的水车铮亮屹立,旋转如初,受灌溉的稻田年年生发,不远处银杏林岁岁枯荣,村中则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站在村外看了片刻,谢衣走入村中。
正当上午忙碌时分,许多人已下了地,还有不少人在整理收获,并无人注意他这张生面孔··    暗暗使个法术,谢衣循着空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靠近了村东面的一间屋子,亡者的气息从这里散发出来,这里应当就是那小姑娘的家。
    默默观察这处房舍,谢衣突然想起,这户人家……百年前,他曾来到这户人门前,同这家主人谈过话·他们是村落里最古老的居民之一,当年的当家人曾与同伴一道,向大偃师谢衣进献村民们的谢礼,感激他修筑水利,灌溉农田,免去此地旱涝之苦。
    房子已重建过,但方位和土地并没有改变·回忆在谢衣脑中沉浮,他想起来,这家人的确是姓吴··    原来是他家……也算旧识了。
    一名小男孩坐在台阶上,脚边趴着一只猫,看他过来,男孩仰头盯着他,脸上还有残留的泪痕··    谢衣停在他面前,那小孩招呼他:“……大哥哥。”
    “你是这家的孩子么”·    “是·”小孩答一声,把猫抱起来,猫不太愿意的样子,往他手背上挠了一爪。
小孩吃痛,却不松手,那猫也就顺下去,服帖地靠着他,闭上了眼··    “你姐姐呢”谢衣笑问:“我来见你姐姐。”
    “谁”男孩一愣,盯着谢衣的眼睛,似乎有些懵了,片刻,摇头道:“我姐姐死了·”·    “她还在的,让我去房里看看她。”
谢衣一笑,“来,帮哥哥开门·”·    说话间,他已站到了这户人家闭锁的大门口,那男孩扔下猫,脸上露出半醒半睡的神色,不觉间也随他来到了门口,摸着颈项上的钥匙,打开大门。
    ·    第58章·    ·    “吱呀”一声响,木门打开,跟着又合起,阳光被阻绝在外,仅透过窗户照进一两丝,苍白无力,房内似乎连气温也比外间低不少。
    谢衣环顾一圈,让那男孩呆在窗下,三两点日光躺在他肩头,显得他脸上呆呆的神色尤为可怜··    谢衣往内室走去,他本可不用理睬这小孩直接进屋,但看他脸上凄楚的泪痕,又改变了主意。
并非他乐于当滥好人,只不过同为纪山居民,又与他家祖上有些微交情,就当冥冥中的缘分,且为这不幸的孩子做一点安慰吧··    内室比外间更加阴冷,门上垂落的布帘似乎从惨祸发生后就不曾掀开过,上边停留着一股常人察觉不到的阴沉气息。
    谢衣在床前站定,轻轻抬手,两点灵光绕着他手腕腾起,瞬息散开,仿佛无数散发白光的柳叶四下翻飞·它们充满这个房间,然后向下沉落,飞快地铺满了整个地面,隐隐光华在他脚下闪烁,就像月夜里波光粼粼的水面。
    谢衣站在这个小巧的法阵中央,待地面光华停歇后,低头一看,方才干干净净的地上已出现图样:暗红色符文以孩子们曾经躺着的床榻为核心纵横伸展,几层嵌套在一起的圆环结构中,蕴藏着来自上古时期的神秘力量。
谢衣辨认出当中有些字符并非人的词句,而更接近传说中龙族的交流方式,缠绕在凝固鲜血般的暗红里,闪动着隐隐金光……·    他少年时曾听沈夜说过,龙血是金色的,而第一位铸剑师襄垣,则是不周山之主:神龙钟鼓的祭司。
    所有一切共同构成了他前所未见的法术··    或许因为床贴着墙壁的缘故,这个法阵并不完整,似乎只构筑了小半,但它的威力已足够抽离一个孩子小小的魂魄,或者……在这里用它,实在属于大材小用了。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回溯短暂时间,凝视已被擦去的法阵,谢衣只觉背脊阵阵发凉,他身上流动着的烈山部血液告诉他:此阵极端凶横,即便善驭灵气的烈山部,也从未有过这般凶残霸道的术法。
    果然是邪法,师尊的担忧完全有理··    跟着,谢衣又散出几点光晕,飘飘忽忽落在那张大床上,只见上边朦胧出现了两个孩子的身影,靠里头那个便是方才所见的小男孩,靠外间的,则是昨夜所见的小姑娘。
    谢衣仔细看去,幻影中的她还没有死,脸上透着不自然的红晕,鼻息一抽一抽的,显然正十分辛苦·这时,空中突然出现一件物事,仿佛不是人眼可见的玉,更是一道绿莹莹的漩涡。
它旋转着,嘶吼着,发出现世之人听不见的可怕声音,笼罩在那女孩儿身上··    它的力量散射开来,透过皮肤肌肉,切割骨骼,像一把无坚不摧的钩子,直直捅进女孩灵魂深处,将所有魂魄尽数勾出,塞入那漩涡内。
当中顿时爆出一声凄厉嘶吼,并许多不怀好意的笑声,仿佛有许许多多同遭不测的人正嘲笑女孩的死,迎接它们之中又一个不幸的同伴··    都是被剥夺了自由的可怜魂魄,只因在痛苦深渊中呆得久了,便被这痛苦扭曲心智,沦为痛苦的仆役与帮凶。
每当有新的魂魄进来,即刻欢呼鼓舞,看它如自己一般受折磨·灵魂的痛楚并不会因新来者的分担而减少,但在它们已丧失神智的感受里,早已不存在善意或悲悯,只愿看到更多灵魂沦入苦海。
    谢衣皱眉,摇了摇头·他仔细看向幻影中,却始终不见那异人的身形,知道他有意隐藏了自身存在,防止被自己这样的人所窥见,于是谢衣再度加强了手上的法术,整个房间几乎被金绿色的光芒包裹。
    终于,谢衣看到了那个人,身量高挑,着一袭暗红色的长衫,外罩玄色褂子,这装扮不似正经修道人,又不似凡尘竖子,整个人透出一股阴晦不明的气息。
    谢衣努力去看他的脸,那张脸却始终沉在暗影里,仿佛深水底的石块,只显出一个朦胧轮廓,看不分明··    这人很快收玉横,转身而去,谢衣盯着他的背影,继续催动法术,房间轰然消失,两人已身在室外,所有景色都像水草般不住摇曳,只见这人飞快地往东而去,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已经离去了么·    敛一敛心神,谢衣收了法术,一切光华消失无踪,地面上的图样、床上的小孩通通不见,依旧是这间清冷的屋舍,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卧房。
    他来到门口,那男孩儿还呆站着,谢衣摸出一只小小的偃甲蜜蜂放过去·偃甲停在男孩耳畔,当中传过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只见那男孩一怔,盯着虚空,惊喜道:“姐姐”·    蜜蜂嗡嗡有声,绕着他飞了两圈,男孩愈发喜悦,笑道:“姐姐不怨我太好了……他们,村里有人说是因为我姐姐才死的,必然要变厉鬼来找我……我不信,又辩不过他们,爹娘更是一句话不讲。
我又怕又难过,毕竟姐姐是真死了,我每日都想你,想你……”·    蜜蜂停在他头顶,扇动薄如蝉翼的翅膀··    “姐姐,你要去一户好人家能告诉我是哪家人吗长大了我去找你,到时候你可是我妹妹了。”
    谢衣推门出去,重新站到阳光下·日光温润,青山迤逦,远远望去,当年所建的水利工事顺山势蜿蜒,仿佛一条蛟龙攀沿扭转,几欲腾空。
他仔细看去,发现西边第二个转角处的水车似乎有损,水流到那里便有许多洒出去,银光阵阵,飞珠溅玉,虽好看,却对农事无益··    “……姐姐你这就要走了不等爹娘回来他们见了你一定也高兴的。
你,你放心,我会好好听爹娘的话,再不去山里乱转,跟夫子念书……”·    得修理一下,这时节还未落雪,等到上了冻,大量冰结在那里,多半还要拖累前后的水道。
谢衣看着远处水车的破损,评估一番所需材料,决定明日来修整,以他本事,修理一架水车不过半刻功夫··    说起来……自己也好久未曾真正摆弄偃甲了,过去百年随侍沈夜,身为初七,他脑中虽留着那些偃术知识,却罕有实际制作,除了沈夜让他做过几件玩意哄哄小曦外,一身本事都沉睡着。
倒是亲手成就的偃甲自我,一直在钻研偃术的路途上攀登,收回记忆时,自己将种种偃术心得融会贯通,只觉多有收获,百年中不但术法、刀法得到提升、偃术亦未有半刻虚掷。
·    当真是一样人生,两处精进,想这世间,仅谢衣能有此奇遇了··    “那……姐姐再见·”·    身后,男孩儿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神色也慢慢平静,他抹一把眼泪,朝空中笑笑,身子慢慢软倒,靠在门边睡过去。
那偃甲蜜蜂飞回谢衣手上,青光一闪消散了行迹··    阳光和暖,照在那孩子脸上,他嘴角带笑,睡得沉酣,猫儿走过来,往他腿上蹭蹭,也趴着闭上了眼。
    ·    第59章·    ·    谢衣继续往村中去,向人打听昨日那老者·有人告诉他,张老先生天不亮已离开村子,说是往长安侄儿家去帮忙,要几个月后才会回来了。
    还真是不巧了……·    既如此,自己也无需再问,此事暂且压下,眼前最重要的还是等师尊度过这段无法动用灵力的时期,再图后议。
    站在村口,他往东北方的悬崖上望去,日光清朗,映得那层层叠叠的秋色越发明艳,姹紫嫣红,如五色的烈焰正顺着山势腾跃燃烧,十分灼人·这动人心魄的美景只在每年深秋时分能见到,短短三五日后,一场北风吹袭,它们便会消逝凋零,走入万籁俱寂的冬夜。
    枫红胜火,水碧如蓝,分明看过许多回,今朝再见,竟觉得格外不同,想是如今那崖上多了一人的缘故吧··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谢衣微微一笑,信步离去,顺山道折返而上,野兽们都悄悄隐去声息,偶有两个妖物也遁了行踪,不敢撩谢衣虎须。
四下里悄声不闻,唯有风声隐隐,叶落簌簌,格外静美而绚烂··    昔年山中并没有这样平静,常有妖兽伤人,谢衣来此定居后,几下便将各路牛鬼蛇神扫荡个干净,又在高处建造房舍,偃甲贯穿山腹,四野尽收眼底,直如一尊山神,稳稳镇守在这纪山之上。
偶有龌龊心思的妖邪之辈便难以妄动,邪性难改的或迁居深山,或远走他方,即便谢衣未曾居住纪山的年月里,也再不敢造次·因此,百余年来,纪山可算是风调雨顺,旱涝无忧。
    因着这一层关系,山下村民越发感念大偃师谢衣恩情,直把他视作了天神一般·当中有些善于舞文弄墨的,半听老人言,半从传奇笔记中寻找灵感,竟为他创作出许多神乎其神的故事,至今还在这片广袤大地上流传。
    谢衣当然并非仙神,只是一个背负了许多的人,人生有限,人力有止,只求尽毕生所能,无愧于心··    他突然想起,那些传说中似乎也包括了阿阮的事,仿佛听闻有说自己钟情阿阮的这可不要被师尊听见才好。
虽说两人之间早已心意相通,不至于因此而生罅隙,沈夜也见过阿阮,明白自己未与她有半点私情,但这样的传闻……哎,总而言之,下界文化昌明,各色演绎极多,师尊还是不要知道更好。
    他摇一摇头,走入机关把守的地底,边前行,手上边凝起法光,往机括上一一打去,光影闪动间,沉默许久的偃甲机关似乎突然获得了活力,沉睡的能量复苏,微光流转,点点锈迹消失无形……而谢衣身形,也已消失在通道尽头。
    回到崖上,天光正好,沈夜坐在院内,手捧一本书册,似乎看得颇为投入·察觉谢衣进来,便将书放下,起身相迎··    “师尊在读什么书”谢衣笑问,沈夜不急着回答,拉着他手腕,将人拥入怀里抱了抱,再细看他两眼,才道声随便翻翻,你这边书房里很有些藏书。
    “都是当年未曾带走的,师尊有喜欢的随意翻阅·”·    “呵,你少时也这样,每日学过术法刀剑,还要钻研偃术,还要看书,自入我门下,便没有偷过半天懒,继任破军祭司后,更是无一日清闲,倒确实辛苦你了。”
    “要是偷懒,岂不辜负师尊,也辜负自己了”谢衣低声道:“为了当大祭司唯一的弟子,我一路过关斩将,最后险胜风琊才终于登堂入室,拜见师尊。”
    “第一次同我说话,你怕么”·    “不怕·”谢衣微微侧头,笑道:“我跟大祭司初相见,就觉得他看似威严沉肃,却不是个冷面冷心的人,无半点阴鸷气息,相反神血加身,法力充盈,仿佛天顶耀眼的太阳。
我一见……已是心生仰慕,因此师尊问我那话时,便放心地如实相告·”·    “呵,你学法术,是为了让所有人过得更好”沈夜往谢衣肩头靠过去,在他耳边低声复述这句曾经的问答,温热气息拂在谢衣耳朵上,激得他身上一颤。
即使明知光天化日中沈夜并无任何狎昵之意,这般若有若无的亲密,依旧让人心荡神驰··    待沈夜说完,谢衣转开话题,问:“弟子倒是想问师尊,若那日是风琊胜出,师尊当真会选他为徒么”·    “难说。”
思索片刻,沈夜认真道:“我当年收徒不仅为自己,更为烈山部·那时我已察觉自己并未痊愈,神血亦无法完全根除病症,沧溟病得更重,身为大祭司我自然要早作打算。
若是冲着下任大祭司的人选去择徒,这徒弟便不能只看法力武学,更应重心性德行·”·    原来如此……原来那时候师尊就已经……·    谢衣微微皱眉,感觉心里漫过一阵隐痛,只听沈夜又道:“之所以让你们比试一场,也是想通过实战,检验你们的本性究竟如何……风琊其实天赋颇高,法术根基也不错,可说处处都好,却唯有性情方面让人难以放心:得失太重,胸怀狭隘,眦睚必报,专注于个人私利私怨,不是做大事的性子。”
    “这……还真给师尊说中了·”想到星罗岩与风琊的最后一面,谢衣不由暗暗叹息··    沈夜摇头道:“所以你问我,若他胜出我会否收他为徒,倒也真是为难你师尊了。
收他,我不放心他性情,更不放心将烈山部交给他;不收他,又破坏了我自己定下的规矩,还好是你胜出,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说到这里,沈夜看着谢衣双眼,忽然伸手往他脸上捏了捏,仿佛他并不是今日的谢衣,而是百余年前那十一岁的少年,正双眼晶亮,略带忐忑与憧憬地看着自己,脸上挂着少年人的稚气与朝气。
而自己,也变成了当年那个沈夜,又爱又怜地往新徒弟脸上捏了一把··    从今往后,自己就是有徒弟的人了,沈夜也要被称作师尊了。
    “……你争气,省了为师的麻烦,就怪不得为师喜欢你,说那么天真的话,反倒显得更可爱了·”·    说罢,他侧头往谢衣脸上一吻,笑看谢衣瞬间乱了镇定悠然的气场。
    “哎呀,师尊何时也变得如此……如此不正经·”·    “秘密·”沈夜再次弯起嘴角,深深凝视谢衣,眉梢眼角似灌入了点点春风,荡漾着格外深邃的温情与喜悦,这神情甚至可称为窃喜了……·    “谢衣,敢说为师不正经,难道你就很正经么”·    话音方落,沈夜看谢衣一眼,目光移开去,溜过院中光洁地面,在藩篱上跳跃,然后腾空而起,最后停在大门上的匾额当中。
    江海寸心··    ·    第60章·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    谢衣顺他目光看去,时当正午,日影明媚,那匾额上几个大字衬着秋色,正于门楣下方熠熠生辉,直如几点灯火,暖热崖上孤高冷寂,透析百年岁月悠长。
    他忽有片刻痴了,眼中那四字仿佛荡漾起来,如半山腰潺潺的溪水,波光粼粼,汇流而下·谢衣盯着那处,没有说话,沈夜也没有说话,手慢慢按上他背脊,将他搂紧,再顺着他柔韧的黑发抚落。
    “师尊……知晓了”谢衣低声询问,言毕忍不住轻声一笑··    “方才知晓的。”
沈夜在他耳边答道:“你书房里恰好有本文集·”·    “唔……”话说到这份儿上,谢衣终究有些尴尬,也不去看沈夜几乎贴着自己脸颊的面容,只低头盯住他胸前,低声道:“当年也是无意中得到那本书,读过几遍,后来随手写在匾额上……”·    “嗯……”沈夜话中带着笑意,显然并不信他这“随手”、“无意”的说法,手臂也搂得更紧了,那藏不住的春风得意劲儿几乎从他丝丝缕缕的发梢上散逸出来,将谢衣密实包裹其中。
谢衣只觉陷入了一处绮丽温软的绝地,虽知已无路可走,却又不甘心就这样束手就擒,看沈夜意思,分明是要他承认点儿什么,可他素来自重,从未体悟过风月情长,而今又历几番生死,一时间还真不能像情窦初开的少年那般……·    他忽然感觉眼前这位素来沉稳冷肃的师尊,此番好似严冬已尽,冰雪初融,高天孤月在自己面前,竟也生出了暖光。
    想到此处,谢衣头埋得更低,趁沈夜不备,推开他就往内走,口内说去修理被无异打坏的偃甲·刚迈出两步,沈夜却又贴了上来,一手从后搂住他腰,一手抓起桌上书册,堪堪翻到那页上,举到他眼前,说了声“念”。
    谢衣一怔,忍不住腹诽,怎么此刻他才发现,师尊竟如此……方才那样还嫌不够,还要逼自己当他面念出来·    那实在……·    “念。”
    沈夜嘴唇贴在谢衣耳朵上,再次下令·此刻他似乎又恢复为流月城中说一不二,不容臧否的大祭司,一言一行都那样迫人顺服·然而,他此刻呼吸间吞吐的热气,与那唇齿微动时的震颤,全一丝不差地传到了谢衣身上,似乎透过皮肤、穿过肌理,一直颤到骨髓与心脉之间,打得神魂上都发起热来……·    谢衣本可推开他,只需要一点灵力,就足够让无法动用灵力的沈夜败退,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甚至在这一瞬间忘记自己身负绝世修为,而是像世间所有两心相许的人那般,失去了推开沈夜,推开生命中唯一伴侣的能力。
    他背靠着沈夜的胸膛,眼看着打开的书页,看那烂熟于心的白纸黑字,上边每一个字似乎都立起来,飘忽忽地在他眼前跳跃,仿佛春日里最明艳的花朵,在这大好秋光里翩翩起舞。
    “汉池水如带,巫山云似盖……”·    醇厚低柔的声音从谢衣口中响起,仿佛一树芝兰在夜色中亭亭绽开·沈夜挑挑眉,嘴角含笑,手上依旧搂着他,静听他徐徐道出那每一句诗词。
    “瀄汨背吴潮,潺湲横楚濑……”·    谢衣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快了,沈夜温热气息萦绕着自己,仿佛在两人与外界之间筑起了一道屏障,将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存在都闭锁其中,念诵的诗句也变了味道,变成只属于这里,只属于他两人的点点情愫。
    “一望沮漳水,宁思江海会……”·    谢衣声音低下去,背上和腰上是那样热,似乎正有什么从沈夜贴着他的地方涌出来,让人坐立难安。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盯着最后一句,心里明明白白,嘴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嗯”沈夜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回荡在谢衣耳畔,似不满他停下,便来催促。
    这声“嗯”自然也带着让人浑身发软的热度潜入谢衣骨髓,但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耳垂忽然被一个湿热的口腔包裹——沈夜微微侧头,含住了谢衣耳垂,轻轻吮吸,舌尖在这块圆润光洁的软肉上细密舔弄着,更有意或无意地让牙齿从上面刮挠而过。
    “啊——”谢衣低声惊呼,浑身一激灵,只觉从头到脚瞬间瘫软,半是惊讶,半是意外,加上丝丝缕缕的窃喜和窘迫,若非沈夜牢牢箍着他腰,怕是要坐到地上去。
    “念·”·    依依不舍地放开谢衣耳垂,沈夜又贴在他耳朵上道,声音比方才更低沉,甚至有些喑哑,致命的蛊惑与命令。
谢衣虽还未从方才的刺激中回过神来,依旧颤着声音,将那最后一句念出来:“以我径寸心,从君……千里外·”·    “很好。”
终于心满意足,沈夜侧头看谢衣脸上不受控制的薄红,微微一笑,只觉心中涨满,忍不住再次将他耳垂含在口中,细细品味摩挲,辗转吮吸舔舐,感觉手臂下的身躯不住颤抖,越发志得意满,好一阵后方才作罢。
·    谢衣咬着唇,一言不发,忍着身上传过的阵阵酥麻,耳廓上早已红得要滴血,只由着身后沈夜胡来··    不知何时,那本《南朝文集》已悄然落到地上,一阵风过,将书页翻过来又翻过去,最终依旧是停留在那页上……·    以我径寸心,从君千里外。
    ·    第61章·    ·    这日并无他事可叙,整个下午,谢衣都在房中修理被乐无异打坏的偃甲,并顺手做了套全新的设计,打算回到静水湖后实施,主要还是为着沈夜——此番纪山小住要停留多久,何时返回都还没有定论,若在四十九天期限内折返,就须得再做些安排,将种种防御做得更妥当。
毕竟来的路上,他已察觉有人触碰到了湖中结界··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会是什么人呢·    当年之所以选中静水湖,就是看上它偏居一隅,幽深宁静,便于隐居,却又非全然避世,可谓进一步俗世汹涌,退一步独善其身。
近处的朗德寨中常有人来往,苗人质朴温厚,不会怀疑他这异乡人从哪里来,又要往那里去··    百年中,他常常呆在静水湖,默看红尘变迁,聆听世俗的声音敲打在耳畔,如檐下滴答雨声,同碧波浩渺汇流到一起,在他心里奏响一片涛声。
    潮起潮落,云卷云舒,时光匆匆而过,疏忽间改朝换代,童颜苍老,唯有他停驻在岁月深处,心头默念的,唯有那一城一人··    记不清有多少次,谢衣举头望月,想着那一城流离的月光,看那若隐若现的星子高悬北疆天际,当中……有他心底的人。
    高天孤月,永夜寒沉,即便道不同,路不同,被迫斩断恩义,再无相见之期,谢衣心里,也永远有那一轮明月的位置,无可替代,永志不忘··    他曾经真的以为,直到生命终结,都无法再见沈夜一面了……·    谢衣微微一笑,回忆那些已逝去的岁月。
过去百年中,他也见过许多人,下界山河广袤,人与人之间有太多不同,不论思想、情感、学识见解,还是那一村一城的风俗讲究,都让他大开眼界·他也因此结识了纷繁的三教九流,即便在修道者或身怀异能的人当中,谢衣所受到的待遇也完全不同。
    身携下界仅残留传说,而罕有人真正接触到的魔气,难免让人感觉谢衣高深莫测,有人善意地给予安慰,或想为他驱散,自然也有人将他视作危险,暗中提防,甚至还曾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仙门老宿,怒斥他为妖邪之辈,浊恶难当,禁止门下弟子同他来往。
    那时,谢衣越发清晰地感到,这浮世人心,世情百态,实在复杂得难以尽数,怕是穷尽一生,也无法真正明白“人”究竟是怎样的东西·这也提醒了他,世间善恶难定,高低难分,即便高洁仙家中,兴许也有如那位老前辈般的武断之人。
    再一次回归静水湖时,谢衣颇有隔世之感,心态也在这一遍遍的磨砺,一次次的见闻中越发成熟内敛,冷静圆融——他不再仅仅是流月城中理想勃发,进退随心的破军祭司,而是在坚持原则与道义的同时,学会了许多不得不为之,不得不面对,也不得不妥协与掩盖。
    或许,这便是所谓成熟,而正是这样的成熟,塑造出了乐无异他们最初所见的那个“谢衣”·不管偃甲或他本人,灵魂深处的东西并没有任何区别,这也是经历时光后必然的发展过程,即便停留在红尘中的是谢衣本人,百年后,他同样会成为那样的他。
    命中注定,心性使然,阅历使然··    因此,后来当他偶尔遇见不那么矜持宽厚,或自以为是的正义感过于敏锐的修行者时,也能够不卑不亢地报之以善意,坦然面对怀疑,同时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箭矢潇洒挡回去。
    所以……谢衣微微点头,心中已推出可能的答案:这一次触碰到静水湖的结界的,也会是那样的人吗·    若仅仅如此,到不足为患了。
    想到这里,谢衣停下来,墨条在雪白的纸面上已落下清晰圆润的痕迹,仿佛一个新世界正在他手中渐次成型·每一次设计新偃甲,都近乎创世的过程,当中有喜悦,有平淡,有失败,有成功,当然也难免有颓丧与苦恼,但对谢衣来说,这一切都是值得享受的过程。
偶尔,他甚至会觉得有些无聊了,这世间为何没有第二个大偃师能够与谢衣一较长短,一分高下他很乐意与这位并不存在的对手或伙伴坐而论道,倾心交谈,共同将偃术之途不断向前推进。
    或许,无异能够成为自己期待中的这个人·    那孩子……谢衣点点头,嘴角露出赞许的微笑·无异已具备成为优秀偃师的最重要条件,假以时日必会大有所成。
如果可能,自己真想继续教导他,不断陪伴他的成长,看着他日渐强大为自己期待中的样子,甚至超越自己的期待··    他一定认为自己已不在了吧……这倒是个难题,不知如今该怎样在不惊扰无异的情况下继续教导他呢他静心想了想,没有找到头绪,忍不住微微摇头,跟着又释然了。
反正才数月功夫,授徒不急于一时半刻,相信通天彻地的大偃师谢衣能够解决这个小问题··    墨条又在纸面上移动起来,谢衣再度沉浸在偃术当中,边构图,边测算,强大的推演能力几乎已成为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也是优秀偃师的必修课。
常人一辈子也解不开的难题,纠结难分,毫无头绪的筹算,在他眼中皆如孩童的启蒙功课,不值一提··    随着设计推进,谢衣已完全沉醉其中,浑不觉日光点点划过窗棂,自己的影子被越拉越长。
最后,金红光晕铺陈房间,沈夜身影停驻在这光影尽头,也不知他在窗外看了多久··    “谢衣,歇会儿,还有……晚上陪为师饮酒赏月。”
    ·    第62章·    ·    月出皎兮,天倾如盖··    常说春花秋月,夏荷冬雪,深秋时节于山顶上所见的月色,自然格外清明寒彻,静美深邃。
熄了房内灯火,只留檐下两笼烛影,为“江海寸心”四字映衬些许暖意,合着院中花影簇簇,楼台深深,鼻端偶尔嗅到草木幽香,耳畔不闻俗尘喧嚣,恍惚中似乎已贴近了九天上那一轮孤月,令人望而沉醉,心绪渐平。
·    谢衣将酒杯斟满,看白玉杯中渐浮起盈盈碧色,然后将杯子推到对坐的沈夜跟前,微微一笑·沈夜也回以一个微笑,执起酒杯,望着他默默不语。
    搁下酒坛,谢衣坐直身体,正色举杯,两人在空中遥遥一敬,却都没有饮,反手将酒泼在地下,幽微馥郁的香气顿时弥散开来,仿佛一层薄薄的烟雾,罩住了崖上一方净地。
    这第一杯酒,并非为着他俩,而当送给那些远去的故友们··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游戏网游·    沉默片刻,谢衣微微一叹,又为二人将酒满上。
这酒是他当年住在纪山时亲手所酿,搬往静水湖前,他取了些埋在后院,另有一些放在地窖内封存·上次无异他们过来,将他地窖里的酒翻出来喝了,唯有藏在后院泥土下的不曾被发现,幸得留存。
    “你这徒弟啊……”得知此事时,沈夜曾摇头轻笑,“性子有两分像你当年·”·    “呵,我可比无异更缜密些,若将酒都放在地窖内,今夜就没得喝了。”
    “……不错·”沈夜抿一口酒,细品当中滋味,对谢衣酿酒的手艺十分赞许·流月城人不饮不食,少了许多烟火气,唯对这琼浆玉液舍不下。
矩木年年生发,灵气散逸流转,滋养城中生灵,草木随之开花结果,族人们便采摘果木之实酿酒,为清淡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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