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精要趁建国前 by 陆雪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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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精要趁建国前 by 陆雪鹄(2)
·迅哥儿浑身仿佛失了力气,扑通一声跪倒下来··天外那浑圆的月亮角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黑影子,这黑影正慢慢蚕食着月亮··闰土心里一抖,迅哥儿和周老太爷的吵闹声听不见了,打在身上的棍子也不去在乎了,只盼着今晚,这猹精可千万不要来救他。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在意猹哥那袋西瓜怎么办·· ·☆、什么事儿都得有个交代5· ·迅哥儿深恨自己的无力,爱一个人爱不得,逃一桩婚逃不得,想救一个人也救不得。
他不禁笑起自己的天真来,总觉得自己有通天的法力似的,许下来日许多的事情,别说来日,其实这一间柴房就将他困得动弹不得··迅哥儿赤红着双眼,“你要打他多少,悉数冲我来……不要再打他……”·“冥顽不灵”周老太爷又给了他一巴掌,怒斥:“今天我就是要打死了他,再来教训你这个不肖子孙”·闰土已觉得脑子发懵,舌尖麻麻地,身体还晓得痛,脑子好像已不晓得痛了,眼睛尖瞧见一棍子又举起来直冲脑门上来,心里盼着这一棍子上来就可以昏过去少吃些苦头。
“咔嘣”一声··闰土当做是自己的脑壳终于被敲碎了,却看见半截木头断了下来·身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躯,把光亮全都挡住了··周老太爷被惊得向后连跌三步,被人搀着才站稳了,好不容易看清眼前的人,几乎又让他跌倒。
眼前的这个明明长着人形,却不穿衣服,弓着背脊,伸着脖颈··他的手脚指甲又尖又长生进肉里,一双眼睛根本不像是人眼,闪着嗜血的光芒,紧盯周围··灵异神怪因缘邂逅乡村爱情·原本持着棍的汉子不由得向后退去一步,刚一动这人就怒瞪双目,虎出尖厉的獠牙,喉咙里发出斯斯的声音。
人的嗓子摩擦着发出这样的声音来,听着分外诡异··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人,像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见到这样恐怖又诡异的场景,闰土却丝毫不惊讶害怕,反倒终于憋不住心里那股委屈劲,闭上眼睛滚出了两行泪珠,哑着嗓子喊了声,“猹哥…”·猹精猫着身子凑近闰土,爪子几下就磨开了闰土手脚上的绳子,他伸出舌头舔舔闰土的眼睛、鼻子、嘴唇,又轻轻地舔了舔闰土额头上的伤口,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咕噜咕噜声。
天上的月亮半个已被食去,闰土看着猹精这幅半人半兽的模样就知道大事不好,眼下这个样子已经被看去,稍过一会儿怕是连人形都保不住·闰土拍拍不停拱着自己的猹精,低声道,“猹哥,快走……”·周老太爷吓得整个身子都在哆嗦,“妖……妖怪…我孙儿原来是被个妖怪唬住了……难怪,难怪…”他浑身颤抖着,几乎要跪倒下去,又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叫他发起狠劲,横起拐杖指着猹精,“打快打死他快去喊人,打死这害人的妖怪”·两边站着的人本来心里是怕极了,一听这话突然恶向胆边生,仗着人多恨不得杀死了这吓人的怪物。
他们忽然就有了力气,举着棍子往猹精身上打,要打死他··猹精猛地跳起来冲过去,撞倒两个大汉,咬走了他手里的棍子·他没想要伤人,人家却要伤他,趁他回头随手抽起边上的锄头,一锄头削上去。
闰土忍不住喊道,“小心”饶是猹精躲得快,胳膊上依旧被挂掉了一层皮··闰土这一嗓子,就相当于和那骇人的妖精站在一边,登时就有人一棒子往闰土后脑勺打过去,闰土浑身上下都疼的动不了了,勉强躲了一下,这一蒙棍吃在头侧边,还没来得及叫疼,血就止不住流了下来。
猹精吼叫一声,突然狂怒起来,眼睛里闪过一道血光,咬伤了边上人的胳膊,旋即回身一扑咬伤了持棍人的大腿,守在闰土身边发出愤怒的嘶吼··那人捂着自己流血的腿惊恐地大叫,“妖怪吃人了……吃人了”·趁着这个档子,猹精抓起闰土抗在肩上,就疯跑了出去。
迅哥儿被这半人半兽的猹精吓住了,知道他扛着闰土要逃,才跟着夺门而出,大喊了一声,“闰土”·月亮被吞得只剩下一道弯儿,闰土摸摸猹精的后颈,已经凛起了一层毛,他趴在肩头看不清猹精痛苦的模样,只听到他几乎背过气去的喘息声也知道猹精几乎是撑到了极限,就要撑不住人形。
闰土突然恨了起来,早巧不巧,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事·这世间却偏偏都是这样的事··“你放下我走吧…这样走不动了…”闰土拍拍猹精的背,要他放下自己。
猹精一听,反倒更用力地搂住闰土,·闰土忽然狠狠对着猹精的肩头咬了一口,猹精吃痛仍然不肯放开他··闰土只得用头去撞猹精的头,他头上本来就伤的狠,猹精怕他伤着更重只得停下来。
闰土这才瞧见猹精的尖牙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几十个人,各个手里握着钢叉铁锄,举着火把,一副要想将人赶尽杀绝的样子。
闰土在人群中看了一圈,周老太爷那张要为民除害的面孔最是生动,边上站着就是迅哥儿··迅哥儿见到闰土,急喊道,“闰土,快逃过来”说着就想跳出来朝闰土奔过去。
周老太爷赶紧一个眼色就让人捉住了迅哥儿,任由迅哥儿怎么挣扎也不肯松开他,指着闰土和猹精喊道,“就是这两妖精”·猹精绷紧了身子把闰土护在身后面,面目狰狞地咧开嘴虎出獠牙,瞪着恶狠狠的眼睛威胁着前面的众人。
闰土知道不妙,这些人要拿妖捉鬼,杀死他和猹精偏偏这时候月色食尽,漆黑的天上没有一丝亮光,猹精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噜声··闰土掰过猹精的脸来,亲了亲他的鼻子,央求猹精道,“猹哥,你快走罢。
我总归是人,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他们是捉你的命你快走罢逃进田里他们就捉不住你·”·即使是为迅哥儿换命时,闰土也未曾这样哀求过猹精。
猹精虽然做不了人形,只剩一身兽性,闰土的话却骗不过他·闰土是人,未做错一件事情,周老太爷尚且要打死他,与他这个妖精做一堆,还能留命吗·周老太爷大喊一声,“那妖怪吃了人,吃了我周家长工的腿我们不打死他还要吃人”·众人举着武器气势汹汹,就要上去捉鬼杀妖。
闰土只恨自己断了一条腿,又是一身伤,走也走不出几步,他推搡着猹精死命哀求,“猹哥,你走吧,你快走”·猹哥这两个字几年朝夕相处也没有今天一天喊得多,要是平时,闰土肯喊一声猹哥什么要求猹精都应了他,唯独今天不是个好时机,他怎么也不能依了闰土。
天上的月亮已经不见了,露不出一丝丝光··这个漆黑的晚上,什么也看不清楚,如何如何,全凭别人说得··“害人的妖精杀死他们”·闰土腿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逼近。
猹精的盯着闰土的眼睛闪过一抹水色,突然痛苦的吼叫起来,它对着天空一声长嗷,声音凄厉,透破夜空,好像整片黑夜都要被他的叫声划破·随着耳边声音散去,猹精的身体好像羽化般瞬间飞灭,一只硕大的,浑身毛发闪着银光的猹横在闰土的身前,龇牙凝视着前头一众降妖伏魔的英雄。
这情景把本来胆气冲天的人给吓住了,他们虽然一直对妖魔鬼怪神仙佛祖深信不疑,但是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诡异而真实的情景,一下子不敢往前挪··闰土的心一下子冷到了极点,他们见到了猹精化形的样子,定然更加不肯放过。
灵异神怪因缘邂逅乡村爱情·他死命的推着猹精,要他赶紧走,只要躲过了这一个晚上便保住了命,“猹哥…求你,我求你快逃好么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你明天再来救我好么求你,快走罢…”·猹精只是不肯走,将闰土从地上拱起来,推着他向前面爬。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果真是妖精”·又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不过是只畜生,不怕他”·众志成城的人又充满了斗志与干劲,一下子涌上来,抄起家伙往猹精身上刺。
也许他们潜意识里将人与畜生撇得分明,钢刺大都往猹精身上刺去··迅哥儿看着这样的场景,又恨又急,奈何他拳打脚踢,使劲了浑身的力气也不能挣开左右的桎梏,他凄厉地大喊,“闰土不是妖精,你们不要伤害他”·周老太爷狠狠瞪了他一眼,“和妖精滚在一起,不是妖精是什么”·迅哥儿的心瞬间凉透了,他的祖父是真要闰土死去,他明明清楚闰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却还是要闰土死去。
猹精一声银色如针的皮毛脸钢叉也扎不破,反倒被猹精咬断几柄·他的动作又快又猛,明明可以无恙逃去,只是为了护着闰土横在他身前不肯退一步··不知是谁,打猹精打不中,便干脆一锄头往闰土身上打去,猹精连忙扑过去替闰土挨了这一下,被大力打翻过去,又不知是谁正好送上一柄钢叉插在了猹精翻起来的腹部。
这钢叉用力一刺就扎进了猹精肚子里,抽出来时带着新鲜的血水,猹精呜咽一声几乎就要倒在闰土身边,但是仍旧咬牙,踉踉跄跄站住了,凶狠地朝着众人龇牙··闰土闻到血腥味,心里疼得死去活来,连忙大喊一声:“猹哥”·一旦发现了猹精的弱点,钢叉锄头就飞舞着往猹精和闰土身上招呼,猹精不愿意闰土受伤,死命护着闰土的各处要害。
鲜血的味道越来越浓,钢叉刺破皮肉的声音几乎要逼疯了闰土,猹精慢慢倒在闰土边上,奄奄一息不能动弹,任由那些人一点一点夺去他的性命,他只用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闰土。
迅哥儿被这些人的暴戾给惊呆了,他看到闰土用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挣扎着断断续续说:“求求你,救救他……他救过你的命…求求你…少爷…”·迅哥儿拼命央求周老太爷,央求所有的人,闰土是无辜的,放了闰土。
只是所有人都当他是被妖精迷了心窍,无人肯听他说话·迅哥儿被困在这群无知而残忍的人中间,就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每个人的残忍和嗜血,都让他一寸一寸冷进骨子,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让他不敢去想象闰土心中的绝望。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闰土和好似已经断了气的猹精捉起来丢进柴草扎的屋子里去,倒满了油,点燃了火··他们仍旧要给自己留几分仁慈的面孔,他们不愿意用血腥的方式屠杀看起来是人类的闰土,却会为了心里的疑虑而烧死他——这是最仁慈而保险的手段,既不脏了手,又安了心。
大火燃烧起来,熊熊的火焰扑在面颊上,只一会儿闰土就烫昏了过去··那原本已经几乎没了气的猹精忽然挪了几下,将闰土推成一个球儿,护在自己的肚皮底下,任由大火烘烤在自己铠甲般的皮毛上。
这一把火烧了两天两夜,吓得那些英勇无畏的人以为是猹精下了咒,还生怕沾染了邪气,轮流请道士和尚上家里施法驱邪去,不敢再靠近那块地方··作者有话要说:马上就要,完结啦。
 ·☆、什么事儿都得有个交代6· ·等闰土醒来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去了,周边都是柴火燃尽留下的余灰,息息火星在黑色的枯枝里乱窜,而猹精裸着身子躺在他的边上,将头拱进他的怀里,,迅哥儿新婚的那一夜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闰土张了张嗓子,全哑了,猛咳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猹哥猹哥”·猹精睁开眼睛,冲他咧开嘴一笑,又缓缓阖上了眼。
闰土将他从怀里翻出来,这才瞧见猹精的脸色煞白,浑身都是血,肚子上十几个大口子,仿佛只要一牵动,内脏都会流出来··他握起猹精的一只手来,那大冬天都能光着膀子替他暖被的温度现在凉的像是夏天的井水,冰冷刺骨。
闰土的眼泪一下跟洪水似的涌出来,啪嗒啪嗒打在猹精的面颊上,“猹哥…猹哥你不是有通天的本事,怎么弄得这样狼狈我不是都没给烧死,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我替你舔舔,你快站起来,我们回海边去好么”·闰土学着猹精老作的样子,替他轻轻舔舐伤口,但猹精身上流的血太多了,浓烈的血腥味叫闰土呼吸一滞,忍不住干呕起来。
闰土想要抱起猹精,抱着他回海边的瓜地去,抱着他回月光最亮最美的地方去,但是猹精浑身都是大口子,只消动一下,仿佛整个身体就要散了架,肠穿肚烂·闰土懊悔的一拳头打在地上,眼泪流的更凶,几乎就要背过气去。
猹精的手指轻微动了动,缓缓地刮了下闰土的面颊,“活着好么要一直活着好么”·猹精一贯倨傲跋扈,对人颐指气使的态度,说起话来总要气人吐出三生血来,第一次这般轻柔微弱。
闰土握着他的手贴在面颊上,那手越来越冷,闰土的眼泪越掉越凶,他哭得几乎断过起去,只不愿意看猹精的脸,不愿意面对注定的死亡··猹精用手背拱了拱他的脸,说话轻飘飘的,好似马上就要断了线,“我只是叫你活着,又不是天塌下来要你顶着,哭什么”·闰土想,可不就是他的天要塌下来了么·猹精继续说道,“你不用太难过,我活得太久了,离开那片海就要遭命里的大劫,一直靠海气和月光庇佑着才躲到现在,只是早晚的事,每只妖精都避不过。”
闰土想起猹精和他说,最初要救他,便是存了一分心,也许救人一命做些好事能避开去·可是好似一切都事与愿违,若不是救了他,便不会和人扯上关系,便不会救下迅哥儿,便不会离了海边,也便不会又为了救他恰逢命里的大劫。
灵异神怪因缘邂逅乡村爱情·闰土眼泪鼻涕流到一块儿去,话也说不清楚,“是我害了你…”·猹精忽然笑道,“你害我什么这样死去怎么也比三五百年后被一道雷劈死要好罢,你要真觉得欠我的,那便答应我,如果再能相见便嫁了我,什么样的花式都肯和我耍,好么”·闰土搂着他的手点一点头,那手却骤然从他的抓握里消失。
猹精的身子好似化作了一缕烟气,风一吹就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了脖子里一根银项圈,坠在地上,发出嘡啷一声··闰土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妖精要去时,竟然是走得这般干净。
“猹哥……”·猹精走了,闰土的天也的确是塌了··迅哥儿当夜被周老太爷强行捉了回去,关在房里,绝望中他两天两夜没合上眼,仍旧是周二少爷偷偷放了他出来。
他以为闰土已被烧化做了灰,即使拘一把灰也要亲眼再看看·当他看到闰土倒在灰堆里还有呼吸的时候,几乎要喜极而泣··可闰土再醒来,似乎已经傻了,呆了。
他似乎已经不认人了,但见着迅哥儿却怎么哄怎么骗都不肯喊一声迅哥儿,只肯喊少爷··迅哥儿才知他只是伤得深入了骨髓里,不愿面对这个世界,他的心里也更难过,他几乎不敢看闰土空洞麻木的眼神。
他总觉得闰土下一秒就要张口,说些怨恨,委屈,后悔的话来,可闰土始终没有··闰土的沉默和呆滞仿佛是一把无形的匕首悬在迅哥儿的头顶,每天都提醒着他自己的无能和懦弱。
闰土差点因为他被周老太爷活活打死,而猹精却命也不要救回了闰土的性命··他本觉得是猹精作为一只妖精,连累得闰土也要跟着丧命,但是看到闰土从火里逃生,才终于醒悟过来,原来他还不如一只妖怪:他总是用愤怒和受伤的样子来掩盖自己的无能,然后无所作为,而那只猹精却不声不响断了自己的后路。
迅哥儿在日本的学业还必须要结束,他只能先行回到日本去,等再两年日本学医归来,他总归能找到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离了周家也能过活··他几乎又是逃回了日本,因为他怕闰土怪他,可又怕闰土不怪他。
离开前他把闰土送回了海边去,他爹娘不晓得后来的许多事,从前又最疼惜这个儿子,总不忍心真不管他死活··迅哥儿临走前百般嘱咐闰土爹娘好好照顾他,甚至连不知情的隔壁张二小子都嘱咐过了,还留下了许多许多钱,唯恐他们不肯好好担待。
谁知道世事难测,他这一走就是十五年,在外漂泊流浪·最起先的时候,周老太爷因迅哥儿不说一声拿走了家里许多钱财又往日本去而病倒了,他本就上了年级,病来如山倒,一下子精神力全被抽空了,没几个月就死去。
迅哥儿推脱学业繁重不肯回来··后来局势动荡,周家败落,他辛苦辗转从日本辗转到巴黎,又回到北平,再回到家乡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年后··这一年冬天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天气又阴又冷,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村庄,与迅哥儿记忆中的样子相差了太多··而他的母亲已不再是当年操持周家台门的周夫人,每天为了生活而忙碌奔波。
迅哥儿忽然深深懂得了沧海横流,世事变迁里的辛酸和苍凉·当年离开时的愤怒和怨气,在看到憔悴而苍老的母亲时全化作子虚乌有··当时他年轻任性,所以可以将一切怪到母亲头上,而今母亲发已苍苍,一股风都能将她吹到,又叫他如何去动气。
迅哥儿母亲见了迅哥儿也是高兴的,喜上眉梢将朱姑娘推到迅哥儿面前··迅哥儿可以不再怨恨自己的母亲,却无法接受这个女人做自己的妻子·从二弟和母亲写给他的信件中,他知道周家败落了只有这个他名义上的结发妻子一直无怨无悔地持起家来。
母亲当时选的人是好的也是对的,他可以不再讨厌这个女人,只是也无法欢喜··迅哥儿这一趟终于能回乡来,也知道以后可能再难回乡,打算将剩下的家财变卖了,接上母亲北去。
还有一个人迅哥儿也想接走,十几年来心心念念,只是终于回来了,却又失去了勇气··他不该一走又是那么多年,他不该留下闰土一个人,他只希望闰土过得一切都好。
迅哥儿整整不安了一个晚上,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才终于敢到海边去··这片海,其实他也只是第二次来,却仿佛一个长久的心结噎在心里,挥不去,忘不掉,夜夜成梦。
他和闰土这样的对峙是第三次··闰土站在他面前,皮肤早就被海风吹出了无法愈合的裂痕,好像粗糙的沙地里躺着千沟万壑,嘴唇上的皮冻裂了翻在外边,眼睛浑浊,不复少年时的黑白分明。
尽管迅哥儿心里已经将这样的场景设想过千万遍,但看着这样的闰土仍旧如千刀万剐般心疼,他只想走上去握住他的手,就像少年时两人久别重逢,是那样的欢喜,却听到闰土喊了一声,“老爷…”·迅哥儿明白,他第一次不告而别去往日本时,轻手在他与闰土之间种下了一层隔膜,他总以为只要下一次他下定决心,这层隔膜就可以揭开,却没有想到已经长到不可触碰的厚度。
·他在外时总是可以用各种各样的理由麻痹自己,说服自己,唯有面对着闰土的时候,无所遁形,他按住一颗流血的心脏,望着闰土的侧脸,“闰土,这里的日子太苦,你和我一起北上去,好么”·闰土咧了咧嘴,没有说话。
迅哥儿却感觉到无声的讽刺扎在他心尖上,碾了个血流成河··晚上迅哥儿留了下来不肯离开,闰土送不走,也不管他··迅哥儿心底生出一点点希望,时时刻刻跟在闰土边上,这零星的希望却又沉入海底不见了。
从前的闰土最爱在大海上搏击风浪,晒网捉鱼,种瓜耕地,仿佛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和过不完的生活,源源不竭的生命力他的眼睛里流淌,而今闰土却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家里唯一有的东西就是长凳供桌,香炉烛台,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西瓜干。
他仿佛再感受不到这个世界,只知道跪在香火前头,木偶人一般念念叨叨,任是迅哥儿怎样喊他,他只不做声,仿佛疯魔了一样··灵异神怪因缘邂逅乡村爱情·海边的这个村子,从来没被风浪打败过,现在却几乎要因这个残酷的世道灭亡了,饥荒,苛税,兵,匪,官,绅,疫,闰土这么大个家子人去的七七八八,只剩下闰土和他弟弟留下来的一个男娃儿。
迅哥儿几乎不敢去想闰土这么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辗转了一夜,却想不到怎样才能说服闰土和他走··迅哥儿不知该怎么开口,第二天的时候,闰土却领了一个孩子到他面前。
这个孩子脸紫圆紫圆的,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乌溜溜的眼神四处往他身上拐,孩子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银项圈儿··迅哥儿“啊”了一声,这个孩子,多么像是年少时候的闰土。
闰土把这个孩子往前推了推,说道,“他叫水生,你把他带走罢…”·迅哥儿摸了摸水生的头顶,这个孩子叫他想起了从前的闰土,苦涩的心里终于生出一丝欢喜,他又开口,“闰土,你……”·闰土却不看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冬天沉静的海面,“我和他说好了,会活着…”·迅哥儿想起那个鲜血淋漓的夜晚,守在闰土身前的猹,便知道闰土绝不会和他走了…·他不禁又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早早地赌出自己的性命让周老太爷放了闰土,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不得不承认,当时没有那个想法,是没有那样的勇气与决心,若他有那份决绝,在最初的时候就不会留下一个烂摊子逃走。
迅哥儿带走了水生,水生眨着一双眼睛问他,“我们什么时候来接伯伯呢”·迅哥儿露出一个酸涩的笑容,心里头一片荒芜,“很快就来了…”·水生本还有些怕生,见了迅哥儿的侄子宏儿,两人立刻玩闹在一起,分也分不开去。
得了一个好伙伴一起往北,两人心里一下子变得兴奋大于不舍,兴冲冲地缠着迅哥儿问东问西··“我们坐火车去么”·“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先坐船,……”·水生就如同当年的闰土一般,一刻也闲不下来,拉着宏儿去爬门口那棵合欢树,一边爬一边与宏儿说,“你竟没有去海边玩过么那里什么都有,贝壳,鬼见怕,观音手……下次我们去,我带你上船,穿上放好两个大西瓜解渴,可以玩一天呢…”·爬树对宏儿来说太难,水生就趴在树干上笑,笑够了递一只手给他。
合欢树生的那样茂密,只是自己和闰土的感情却枯萎了··他们已经隔绝到这样的地步··其实人不过坦荡二字··一切会走到这个地步,只是因为他心中爱闰土已成疾,却不敢在所有人面前承认罢了。
他只敢和祖父叫板,和母亲对抗,和弟弟争执,这些人以亲情为理由左右他,他又何尝不是以亲情为筹码在向他们发泄自己呢·他在世人面前谦和有礼,志向高远,不敢说爱着闰土,他在家人面前敢爱敢恨,不顾一切,不敢说害怕世人的眼光,他在闰土面前甜言蜜语,信誓旦旦,不敢说放不下周家。
他也许够深情,但不够勇敢和坚定,他以为他逃去日本可以以学业的由头骗过闰土,可闰土却比他还先知道他的胆怯··迅哥儿只希望宏儿和水生不要再像他,明明心里渴望,却不够坦荡,又隔膜起来。
其实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通天大道不也是人走出来的么·如果他能早一些明白,就不会撇下闰土一个人在那荒草丛生的原野上。
朱姑娘扶着迅哥儿母亲向迅哥儿走来,眼中含着一丝期待和企盼,柔声道,“迅哥儿,走吧”·迅哥儿别过头,径自向前走去,仍是没有与她说话。
这一生,她的丈夫都未正眼瞧过她··他们终于启程,离开了这个地方··作者有话要说:强势塞名句· ·☆、交代完了· ·夕阳终于坠落在海的尽头。
微凉的海水卷着浪头向岸边汹涌地扑来,仿佛要吞走天地间的一切,却无论如何都会在他的脚踝边止步··那个浑身□□的男人竟然一点羞耻心也没有,大大方方地沿着海岸走,一路走一路捡着贝壳。
一群海鸥飞起他要打个招呼,一群虫子爬过他要使个眼色,一群螃蟹横着走来,他蹲下身子,挑着眉毛问,“是这个吗”·等他捡够了又慢悠悠晃到西瓜地里去,一找就是一个又大又圆的,连着摘了好几个。
等他遛鸟遛够了,终于回到一间破房子里去·他捡出贝壳中长得最好的丢进水缸里,便开了一个瓜,坐在椅子上岔开腿俯下身子吃了起来··也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月光既亮且幽,海上的倒影在几圈练一下层层荡开,仿佛能照亮海底时,那口大水缸升起几缕青烟,忽然微微晃动起来。
赤着身子的男人放下西瓜,走上前去,长臂只往水缸里一撩,竟然抱出一个光溜溜的人来·“你说过要我找个贝壳姑娘,现在你成了贝壳小子,总乐意和我在一处了罢”·贝壳小子赶紧从他臂膀里挣出去,翻了一个白眼:这猹精,总似个流氓·猹精那里肯让他跑,他刚从猹精右手挣脱出去,又叫猹精的左手揽进了怀里,猹精一把提起他坐到了床上,从头到脚地添了起来。
贝壳小子刚想踹走他,他便压着嗓子低低喊了一声,“闰土……”·闰土眼眶子一红,恨不得流下泪来·这一声闰土,他等到海潮淹没了他的全身,终于被这海水带走的时候也没能等到。
猹精见闰土僵着身子,红了眼眶,连忙来来回回舔闰土的眼睛,舔着舔着就变了味道,要往闰土消失4个字儿··闰土腿一抖就怒了,劈头盖脸打了猹精几巴掌,恨恨道,“我真上了你的当早知道龙王爷要我入海去,我便不要你那银项圈,不要活那几十年。”
想到那几十年痛苦而麻木的日子,闰土更加恨了,握成拳头又对着猹精抡了几十下··灵异神怪因缘邂逅乡村爱情·猹精任他打,任他骂,等他一下子用完了力气又找不出新词来了,又把头埋下去四处乱舔。
闰土真恨不得弄死他,手脚并用要踹开猹精··猹精一下就握住了他的脚,扬起眉毛道,“是你答应的·你要嫁了我,你什么样的花式都肯让我来的,你要反悔”·闰土不想与他说这些混账话,认真地问他,“你怎么又成的精你怎知龙王爷真要我入海去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早不来找我”·猹精提着闰土的腿把他拽向自己,消失15个字儿。
猹精拉起闰土的手覆在上面,“你先管管他吧,他这么喜欢你……”·猹精当日救下闰土的时候存了些私心·他成精的日子久了命里要遭大劫,好不容易找着一块海气最盛的地方才一直躲避着,只不敢再出这海。
也许命要如此,他遛个鸟也能瞧见闰土埋在沙里被海浪卷入海去,他想兴许救个把人积些福德能化去这大劫的十之一二也好·谁晓得闰土爹竟把他当做龙王爷,爱子心切之下求他放闰土还过完这一世。
猹精既然救了闰土,又有一半的道行在闰土身上,当然要跟好在后面·闰土一定不晓得,原来他打小就被个猹精跟着,不知偷了他多少瓜去虽然后来这项圈儿对闰土不再有作用,他那一半道行也用去救白眼狼,但也不妨碍他继续跟着闰土罢。
再后来闰土离他往周家去了,猹精既拦不住闰土,又出不去这片海,只得每日啃瓜,可每日啃瓜也啃不出甜味来,他也再管不得什么天道轮回,什么命里死生,更管不得救下闰土的初衷,还有什么大劫能比看着闰土跟别人跑了还难受死死生生总归有命,别说成了精,就是成了仙也逃不过。
命里有劫来,真是算也算不准,挡也挡不住·当真要留下闰土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晓得,这劫果真是可怕的··猹精以为所有的事情早早都出了他的意料,可没想到时运流转,不只是因为他的道行早化去了一半,还是因为他救下闰土那份功德,这劫数化去了他的形,却未叫他灰飞烟灭。
等他终于能再化形了,他也没想到,原来龙王爷真要闰土入海去,只被他牵绊,才又过去那半生··因缘际会,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世界上便都是这么巧的事情。
这世间事,要么一步步闯,或见奇迹,要么一步步悔,只堕深渊··全文终··作者有话要说:能够看到这篇文的人也不多,陪我坚持到最后的小天使们爱你们·最后所能说的话不多,许多已在原文说尽,我也不知道说的算直白还是晦涩。
迅闰虽是个悲剧,但他是现实,鲜血淋淋的现实·我们懦弱,我们退缩,我们作茧自缚··猹闰纵是个美梦,但他是理想,不可磨灭的渴望·我们果决,我们追寻,我们所向无畏。
我们都在现实里做梦,他们是交织在一起的·只要还有梦,我就有理由相信它是真的··我偏心猹闰,是因为我恨极了自己顾彼忌此,行不及言·在现实中前者是成长所伴随的后遗症,后者是大部分人无足轻重的小毛病。
但是在理想中,他们都是最致命的□□··我仍要写迅闰是因为要悬一把刀在脖子上,逼自己跳出现实,成为一个疯子:有时候,事情便是不迷不信,不疯魔不成活。
生活着,不能忘记残酷的事实,也不能少了一个疯狂的梦··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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