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戚)踏歌行 by 倦倚西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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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戚)踏歌行 by 倦倚西风(3)
·    听铁手说完,顾惜朝冷笑着道:“小妖,这就是你们家忠心耿耿拼死护着的皇上·”话一出口,满屋子里的人都变了脸,戚少商赫连春水都当没听见。
敢随时随地说出逼宫的话来的人,谁还也能指望他记着君为臣纲··    “皇上寄情于书画,被奸臣蒙蔽而已,不是说死了一个傅宗书就会天下太平的,没了傅宗书,再来一个童贯。
古往今来,哪朝哪代没有奸臣昏官” 铁手说道··    “是啊,哪个庙里没有冤死的鬼·”顾惜朝顺口嘲讽地说道,这句话已经比他真正想说的那句“哪朝哪代有过样的亡国的君”缓和得多了。
他转头望向赫连老将军道:“赫连将军怎么说”·    赫连将军正色说道:“此事事关重大,私带女眷的罪名赫连家还扛得起,但是顾先生若是被押送进了京,恐全军将士心寒。
这么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我赫连家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我现在倒不怕朝廷会拿我怎么样,而是担心会因为我而连累赫连将军府·” 顾惜朝一笑,在乎他顾惜朝生死的果然不只是戚少商一个,不管是哪种在乎,都让他如沐春风。
    铁手微微一震,这话从顾惜朝嘴里说出来,让他有一点点不习惯·几疑是自己听错了,才不到半年的时候,顾惜朝就已经不是他以前日夜守护的顾惜朝。
    “你放心,有我赫连家在,不会让你受任何委曲的·” 赫连春水在一旁笑道··    铁手也知道位出身世家的公子也是有些不按牌理出牌的毛病的,不然也不会有小妖这么个名号,只是这真心实意的维护顾惜朝似乎也匪夷所思了一点点。
这小半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颠簸了两百多里,顾惜朝也快累散架了,他也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强撑下去,自己劳累说,戚少商又得罗嗦个没完。
打了声招呼就回房歇着去了·刚进房间,就听见有人敲门,顾惜朝以为是戚少商跟来了,有些不耐烦,打开门,却是铁手站在外面··    落坐以后铁手掏出一把神哭小斧替给顾惜朝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尺寸,叫人打了好几把,也就这把像些,你看看,顺不顺手。”
    “谢谢你·”顾惜朝试试份量,倒也相差无几,也真难为铁手居然瞎蒙着叫人给打出来了··    “其实看到你又背上这个小布包,我就知道你已经有了神哭小斧了,只是这东西我留着实在是没用。”
停了一停,铁手又道:“这段时间,你过得好不好”·    “很好·”顾惜朝点点头,毫不迟疑的答道。
以前他从来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跟赫连春水息红泪交上朋友,会被全军将士真心实意的尊敬,会有戚少商,这些年来,真的没有比这几个月过得更好的日子·也许以后会有,甚至比现在过得更舒心。
想到戚少商,顾惜朝就掩不住有了些笑意··    “你是不是受过重伤”·    “已经没事了·”·    见顾惜朝没打算把受伤的始未告诉自己,铁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又说道:“我想……你还是不要呆在边关了·先不说朝廷要追究,这样烽火连天,也真叫人放心不下·如果你真的有什么闪失,我…我也…我也没法跟晚晴交待。
我来之前就找了处房子,很清静的,离六扇门也很近,我也可以照顾到你·”·    又是照顾,顾惜朝微微有些不快,“皇上这次指名要拿我,你准备怎么交差诸葛正我那里也不会答应你的。”
    “这次的事,我路上就想过了,怎么都好交差,就算说是你已闻风而逃,也会有人相信的·世伯那边你也可以放心,我重回六扇门他老人家高兴得很。
留着你让戚少商照顾,我还真不放心呢,你都瘦得没不成样子了·”铁手其实也不是很敢肯定诸葛正我会怎么看待他对顾惜朝的感情,然而失去过之后才知道珍惜是所有人的通病,铁手也不例外,他不想再尝到那种如万蚁噬心的相思之苦。
    顾惜朝扬了扬眉,回望铁手, 这个人真的是不会懂他的·“我不喜欢别人照顾·““可是,晚晴…”·    “晚晴也不会希望她的相公会一辈子被人照顾,而且我现在在边关呆得也很好。
朝廷想治我的罪,大不了,我先呆在土城,等过了风头,我再回鬼谷关是一样的·”·    “你今天说得好些话,都不像是你说的了·”铁手皱起了眉头,感觉怪怪的。
顾惜朝何曾是个会避风头的人··    “是吗我觉得还是那样,我想到什么说什么·”··    铁手在心里淡淡的苦笑,那就是心改变了,谁那么大本事,他努力了三年的事,却被人在几个月内做到了,是戚少商吗“从来就没有见过你替别人担心,怕连累到别人,也没见到过你也会避风头,是什么改变了你”“大哥,你想说什么,或者说你想知道什么”·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戚少商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惜朝,小妖真细心吖,特意叫厨房给煮了一碗参汤……”抬眼看见铁手在这里,后截话悄没声的咽了下去,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惜朝铁手的心突地一跳,无数次他都想这么称呼顾惜朝,只是终究没有叫出口,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叫过,而眼前这个人,这个跟顾惜朝有过血海深仇的人,却叫得这么自然这么流利。
曾经有过的挫败感再一次深深的刺激到了他,铁手勉强笑了笑,交待了几句,黯然地退出房间·刚走到门口,铁手又转回头对戚少商道:“世伯有话叫我带给你,你现在有空吗”·    戚少商道:“好,等惜朝喝完了参汤,我就过来找你吧。”
    然而铁手出去以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这个小院落,他想要证明什么样的,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房里传来顾惜朝清亮的笑声,夹着戚少商说话的声音,隔得远了,听不清戚少商在什么,只听得见顾惜朝的笑。
三年来,铁手从未听见顾惜朝这样笑过,这笑声单纯而且快乐,像拂过万顷碧波的春风·却也像针一样的刺在他的心头,又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要慢慢的捻动·那痛就慢慢得变得钝了。
晚晴不在了,如果当初不是他的优柔寡断,他不会失去她,他不想历史再重演,然而所有的事情也不按他的设想去发展,尽管他的设想很美丽,很幸福··    那个比铁手更了解顾惜朝早已经不在人世,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他到底错在了哪里或者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做对过是他错过了留顾惜朝在身边的机会还是说对于顾惜朝,所有的机会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    第三十五章·    ·    戚少商隔着窗缝看见铁手站在院子里,心情有些复杂,这个人是他的朋友,对于朋友戚少商一向可以两肋插刀。
但是这一回,他恐怕要有负于这个朋友了·任何一件事,牵涉到了顾惜朝,戚少商就不在是以前的戚少商了·他回过头来对正喝汤的顾惜朝道:“他对你真的很好。”
    “是吗”顾惜朝答得波澜不惊·他本就聪明绝顶,除了会因为戚少商才做些糊涂事,任何事都别想瞒得了他。
铁手对他的好,他也铭记在心,但是记得好跟顺他的心意是两回事··    细白瓷的汤勺在碗里碰出清脆的声响·戚少商觉得自己的心就如同这汤勺,被顾惜朝拔弄着,完身不由自己。
“我不如他·”·    顾惜朝一愣,手里的汤勺滑里汤碗里·静静地卧在碗底·这句话曾经也是他说过的,因为晚晴,他对黄金麟说过的,他不如他——他顾惜朝不如铁手。
没想到,今日今时,因为他顾惜朝,这个一向自信满满从不相信失败的戚少商也会说出这一句话来··    见顾惜朝愣神,戚少商生怕他又生出别的心思来,忙抱住他,低声道:“我的确不如铁手,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决不会放手。”
    顾惜朝挣脱戚少商的拥抱,不意外地看到了戚少商的失落·枉自他总是说狮子再怎么受打击也还是狮子··    顾惜朝垂下眼帘,嘴角闪过一丝微笑,蓦然间抬起双眼,落在戚少商的脸上,戏谑地道:“堂堂九现神龙,居然也这么不自信了,你不是常说狮子再怎么受打击也还是狮子吗托你摆出狮子样让我看看啊。”
    戚少商笑道:“再怎么凶猛的狮子遇到了你,也能被你折腾得半死·你呀,以前就是想法子骗我,现在就是想尽一办法折磨我·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顾惜朝被他的话逗得直笑,好看的眉毛扬了起来,清亮的眼睛微眯,得意与天真浑然一体,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笑声未绝,见戚少商又伸过手来·顾惜朝连忙闪身躲过,说道:“别闹,铁手多半还在外面呢。”
    戚少商泄气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他在外面·这回他陪钦差一起过来,还真的吓人一跳·不过也好,这回谋杀钦差的案子你是犯不下来了。”
    “不管是谁来,有你戚大侠死拦着,我的神哭小斧怕是都很难出手了·”想到铁手送他的那只小斧,顾惜朝又转开了心思,什么时候用那只小斧头来气气这位以仁义自居的大侠。
谁让这个人的喜怒哀乐都这么鲜明、坦荡,从来都不隐藏··    “朝廷派人来土城,铁手偏就跟来了,我就知道没那么巧,多半是他主动跟神侯说的。”
诸葛神侯自然是想救赫连家,但是铁手的动机,戚少商也能猜出一二来··    铁手此次来土城,的确是在诸葛正我面前主动请缨的,目的当然也是为了顾惜朝。
原以来分开以后,自己对慢慢地打消对顾惜朝的荒唐念头,然而相思如酒,越藏越烈·这一次,本来打算抛开一切顾虑,对顾惜朝一吐衷肠的·谁知,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戚少商,这个跟顾惜朝之间原来是血海深仇的人,铁手也知道戚少商心X袒荡,称得上光明磊落四个字,虚情假意耍手段骗顾惜朝再找机会报仇的事,他是不会做的的。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戚少商与顾惜朝以这种姿态走在一起,也许是不放心,也许是不甘··    顾惜朝不是晚晴,铁手再怎么负晚晴,在晚晴的心里铁手依然有一席之地,但是顾惜朝是那种感情毫无屏障的人,不爱就是不爱,爱了就绝对不会给自己留后路。
这是铁手很难接受的·他照顾了他三年,并不是只想听他叫自己一声大哥··    当然,铁手再怎么心烦意乱,也明白现在当务之急是保住顾惜朝的周全。
    赫连将军也是知道铁手与戚少商还有顾惜朝三个人是朋友·这次铁手来土城,也算是神侯府在帮他,但是所有的事情还得自己去解决·赫连将军与铁手深谈之后,铁手很快返回与钦差见面。
说顾惜朝本是改名换姓躲藏在军营里,现在已闻风而逃·还请钦差大人加派人手,四处抓捕·那钦差也是听说顾惜朝的恶名的,跑了就跑了吧,他自然是没胆子去追捕的。
钦差代天子发令,令赫连将军即刻回京面圣请罪·铁手代监军之职留在边关,并负责就地寻访顾惜朝···    顾惜朝并不是很赞同赫连将军回京,昏君无道,朝中抗辽,和辽的,抗金的,和金的,各派纷争不下,赫连将军手握重兵,本就在风口浪尖,若是在边关,他们还会顾忌一二,只身进京,却随时会遭池鱼之秧。
    赫连将军道:“让我回京面圣已是全靠铁二爷周旋的结果了·顾先生现在是我赫连军营的总军师,日后抗辽大业还得全靠顾先生全力筹划·至于红泪,是我赫连家的儿媳,我自当保你二人周全。”
    “大宋自开国以来,就有女子上战场的先例,皇上这会做,分明就是欲加之罪,而我顾惜朝恶名远扬也不是一两天了,朝廷怎么待我,我根本就不在乎,倒是老将军,这里离京城路途遥远,如是有变故,只怕……”说着,顾惜朝摇了摇头,凶多吉少的意思已不言而喻。
    “不管是什么罪名,老夫会想说办法澄清事实·顾先生文武兼备,是大宋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在又为大宋立下了汗马功劳·于情于理,我还会在皇上面前还顾先生一个公道。”
    “与虎谋皮而已·” 顾惜朝言简意赅·公道自在人心,当日有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先生保重”这份公道已是铭心刻骨,相比之朝廷所能给的公道算什么,所谓公侯万代、封妻荫子,都比不上那一句“先生保重”以及戚少商温暖的笑容。
    戚少商也在一旁劝道:“赫连将军,你重兵在握,留在这里,就算抗旨不遵,朝廷绝对不对赫连家轻举妄动·”·    “大宋正值多事之秋,我如是抗旨不遵,恐怕会谣言四起、军心浮动。
给辽国以可趁之机·” 赫连将军淡然一笑,又对顾惜朝说道:“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也略有耳闻·你出身卑微,才华横逸,行事虽偏激,但也算情有可愿。
此次边关之行,你屡建奇功,三军将士,无不为你震慑·老夫年迈,已无力征战沙场·论将帅之长,老夫生平所见,无一人能超过你·如能替你在皇上面前争得一官半职,名正言顺地保家卫国,倒真的是边关之福。”
·    被赫连将军如些称赞,顾惜朝得意是得意,但是并没有放弃说服赫连将军留在土城:“老将军谬赞了·以前我倒还想过封侯觅相,但是现在,这些东西对我已经不在重要了。
而且,征战沙场,凭得不是个人之力·老将军德高望重,是三军典范·此去京城困难重重,老将军三思而行·”·    “此行虽险,但若能为大宋的子民保住一个古往今来世间少有的奇才,也算是值了。
你虽不在乎官职,但朝廷却不会任你留在边关·我在这边关数十年了,早已明白,大宋长治久安,所能依靠的只有民心和军心·放眼天下,辽国对我大宋一直是虎视眈眈。
而且金国已经崛起,迟早也会是大宋的心腹大患·战争连连,苦的是百万将士,千万百姓·先生火烧鬼谷关·为我大宋重新夺回天然屏障·已是功不可没。
我只希望先生有生之年,能正大光明地留在边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子受委曲·那时,辽也好,金也好,都不可能踏入我中原半步·”·    顾惜朝不以为意地说道:“皇上对老将军的薄情寡义已到了恩将仇报的地步,老将军却还不忘他赵姓的江山安危和百姓疾苦。
这又是何苦呢·”·    “一个人可以不忠君,但是绝对不可以不爱国·”赫连将军眼里闪现出熠熠的光芒,案上的蜡烛映在他的眼里,也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这一点光虽然微弱,却也震动了满屋的人··    顾惜朝略微一征,嘴角微抿,闪过一个复杂的微笑·忠君爱国这四个字对他来说,遥远得如同儿时的梦。
小的时候,他还知道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然而月老牵的红线让他走进傅宗书的身边·狼子野心的傅宗书没给他忠君爱国的机会,反而一步一步逼着他把皇帝踩到脚底下。
宁负天下人,不可负晚晴·最终他谁都负了·然而被他整得最惨的戚少商给了他机会·让他一步一步地傲然立于人前,正大光明享受飞翔的快乐·既使是这样,他也没有想到过再回头来再想忠君爱国。
他现在忠的是肝胆相照的朋友·爱的是情深义重的戚少商·国与君真的早已远去了··    ·    第三十六章·    ·    三天之后,赫连春水息红泪顾惜朝戚少商等人送走了赫连将军。
然后安排好土城的留守人员之后,返回鬼谷关,铁手一起同行··    此时冰雪封山,辽军也不敢冒然进攻·但现在赫连将军回京,辽人很快也会得到消息,等到春暖花开,说不定辽军就会大举进犯。
顾惜朝等人日夜操劳,加紧练兵,不敢松懈·而赫连春水终日挂念父亲安危,虽有死士暗中保护,但是如真的朝廷降罪,依赫连将军的性情,多半只会据理而争,而不会拼死反抗。
每每念及此处,赫连春水更觉心如刀割·幸而有息红泪,戚少商等人时时加以安慰·铁手武功虽高,但对于练兵一套,并不是很在行·所以要校场练兵的常常是戚少商,而他多半呆在大帐里,以监军之名陪着顾惜朝处理军务。
    本来自顾惜朝受伤以后,戚少商就一直和他同住一个帐蓬,以方便照顾·虽然不是同榻而眠,但是夜里在对方平稳的呼吸声中入睡,心里的踏实跟欢悦不言而喻。
而现在铁手时不时跟在顾惜朝身边,戚少商也没理由赖在顾惜朝的帐蓬里不走·两人虽日日见面,却连单独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戚少商心里别扭,唯有盼着铁手早日回京。
    一个多月之后,顾惜朝他们终于等到了赫连将军的消息·赫连将军公然在朝堂之上袒护逆贼顾惜朝,但圣上仁慈为怀,念在赫连将军曾屡建功勋,被责令留在京里反省,而赫连春水被督促挥师北上,拿下幽都赎罪,铁手继续留在军中行使监军职权,直至赫连春水攻下幽都。
    “怎么会这样的”赫连春水收下明黄色的上等丝绸制成的圣旨,错愕得难以自信· 这样所谓的皇恩浩荡,分明就是置百万将士,大宋安危于不置。
    以现在大宋的国力,凭着鬼谷关的天险与辽对峙才是上策·与辽接攘的还有日渐崛起的金国·金国曾不止一次派使者进汴京商量过与大宋联合抗辽的事。
金国欲扩展疆土,除了攻辽,别无良策·而风雨飘摇大宋就该以逸待劳坐山观虎斗,以坐收渔人之利,而不是自不量力卷进去这场是非,还傻傻地跑去给别人当先锋。
·    戚少商也想不明白,明明是辽国借皇帝的手想除了顾惜朝,削赫连家的兵权,怎么一转眼又变成了,赫连出兵攻辽了·“皇上昏了头了吧,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
    “皇上什么主意也没有·全是童贯在把持朝政·奸相当道,不知道又受了金国使者的什么重礼,卖了我们大宋数万将士给金国去开道。”
铁手递给戚少商一封信,是诸葛正我写来的·皇上以前想削赫连兵权倒也是真的,而现在想重用赫连也是真的·朝中几大势力盘根错节·最终还是主和金的童贯占了上风,与其困龙在渊,不如让赫连家去攻辽,又讨好了金国,又宽宏仁义的名声。
反正赫连将军还软禁在京城,赫连春水也翻不了天··    “我们冒险北上,便宜的只是金贼,这么浅显的道理,皇上为什么不懂·” 赫连春水气得翻来覆去的把长枪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又换到左手。
    “他只懂工笔花鸟·美人歌舞·”顾惜朝冷笑着道:“不知道除了这些,他还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息红泪看着戚少商,摇头苦笑。
早知道这皇帝昏庸到了如此地步,何苦坏了顾惜朝的逼宫大计,不如当初让他弄得天下缟素算了·戚少商当然明白息红泪没有说出来的话,他回以苦笑,转头望向顾惜朝道:“惜朝,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准备,多久可以拿下幽都城。”
    “不知道·”顾惜朝走到沙盘地图跟前,一边指点图形,一边说道:“幽都是辽国陪都,屯兵重地,比上京的兵马还要多。
差不多也有八十万·就算我们想合围都不可能·而我们现在能带走的最多也只能是五十万·这一仗打下来,不管谁输谁赢,对于双方的兵力都是一场巨大的消耗。
打下幽都城,我们也没多少兵力用来守幽都的·以现在兵力攻打幽都对我们来说都不是明智之举,相反,幽都离金国属地比较近·哼,朝廷该不会是要我们攻下幽都送给金国做议和之礼吧。”
    赫连春水和戚少商同时白了脸,顾惜朝这话倒也不像是危言耸听·铁手却道道:“不会的,就算皇上有此决定,朝中还有世伯那样的重臣会全力反对。
自古邪不胜正,童贯一时得势而已,忠奸善恶,皇上终会有明白的一天··    顾惜朝不屑地轻哼一声,懒得跟他辩驳·目色却是一片清光,像冰雪初融的河潭,冷冷地冒着寒气。
    “你有什么好建议”赫连春水问道·    “小妖,你若是舍得下你世袭将军的封号,我陪你去京城,别说老将军只是软禁在赫连府自家的别院里,就算是刑部大牢,我也帮你也把老将军救回来。”
顾惜朝阴沉着脸说道·目光转向铁手·铁手自然知道这话一半是说给他听的·顾惜朝挑明了要劫人,六扇门又能怎么样,铜墙铁壁也未必拦得住他。
想想还是戚少商厉害,这神龙名捕,说不做就真的能不做,单是这份果断,铁手就自愧不如··    赫连春水苦笑摇头:“不是我舍不得这世袭将军的虚名,我爹的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
这种犯上作乱的事,他是不会领情的·再说我爹的观念那天也说得很明确了,我们若是冒然离关,边关的百万将士,只怕都会心生去意·这鬼门关算是白费了你一番心血了。”
    息红泪道:“那我们还是想办法拿下幽都城吧·”·    顾惜朝叹道:“我并不想打击你们,只是就算我们拿下了幽都城,又能怎么样。
赫连家功高震主的嫌疑又坐实了几分·以前赫连将军还在土城,就想整你们,现在老将军在皇帝手里捏着呢·所谓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就是这个意思了事·”·    铁手说道:“这一仗也不是完全不能打。
顾惜朝擅长用兵,赫连公子和戚少商都会带兵,如是攻下幽都,也能叫金贼看看我大宋能人辈出,叫他们趁早打消别的念头·” 他身为监军,自然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口没遮拦,让赫连春水打幽都才是他的职责。
    “最有可能的结局是老虎没镇住,反而被虎伤·”顾惜朝直截了当地说道:“金国能借童贯的手,不费吹灰之力能让辽国的借刀杀人,变成鹬蚌相争,他日也能借昏君的手把半壁江山划入金国的版图。
如果你们学得了我的不忠不义,倒还少生些闲气·”·    戚少商无奈地说道:“可是老将军还被软禁着,我们要是迟迟没动静,说不定就真的被下了天牢了。”
    “小妖,杀进汴京城和杀进幽都城,你选哪样·”顾惜朝转头问着赫连春水·相比打幽都城,劫人真的是比较简单的,只是赫连春水会怎么选,却不是他能做主的。
    一个半月之后,已是春回大地,百花盛开的季节,整个边关,蝶舞宛转,鸟啼清脆,连空气都有绿草碧树的气息·经过细密筹划,赫连春水挂帅,带了顾惜朝,戚少商息红泪等人,以五十万的大军向北而去。
    此地离幽都也不过数百里,一路上,也有辽兵拦截,宋兵外有戚少商诸将之勇·内倚顾惜朝计谋之奇,倒也是有惊无险地步步逼近了幽都··    这一日,宋军在狼山一带驻了营。
隔了几十里外就是有辽国五十万大军屯守··    探子很快回报,这五十万大军的元帅正是众人在鬼谷关遇到过,还未正面交锋的萧叔寒,而萧叔寒阵前有位女将,却是众人的老熟人——莫珑。
    ·    第三十七章·    ·    辽军的驻营地正是幽都城的外围·萧叔寒欲雪前耻,把幽都城的兵带出来大半。
帐蓬一座挨着一座,旌旗招展,遮了半个日头,绣带飘扬,在风中列列作响,整个辽营里,兵来将往,刀枪生辉··    顾惜朝骑着马,站在略高的地方,远远地看过去,见辽营一字排开,绵延开去。
左右两边都望不到头,东边有几处矮山,辽营随着山势驻营,如波浪起伏·顾惜朝猜度辽军并无地理优势,却在此地拦截,应该是布了什么阵的· 转过头来对赫连春水道:“明日大军全部出动,不过,只派一万人去打先锋,试试他们摆什么阵出来,也不用真打,毕竟不知道敌军的底细,打起来,也很吃亏。”
·    穆鸠平在一边闷声道:“让我去·” 很久没跟顾惜朝说过话了,此刻,声音都有些干涩,没了平日里的响亮··    顾惜朝看也不看他,只是微微摇了下头,赫连春水便随便点了名大将,命他好生准备,明日开战。
    待众将都散了,穆鸠平迟迟没有走,只是跟在顾惜朝身后,顾惜朝当没瞧见··    戚少商在一旁劝穆鸠平道:“老八,明日只是小战,你不如养精蓄锐意的好。
都到战场上来了,还怕没仗让你打吗”·    穆鸠平摇头道:“大当家的,你也别哄我了,有莫珑在阵上,顾惜朝怎么都不会派我上去的。”
    戚少商道:“上次你私放莫珑,任谁都有忌惮之心,你还老老实实的呆在营里,等打完了这一阵,就该攻幽都城了,到那时候,你再出力吧。”
    “我现在就想上阵·”穆鸠平有些固执,他心里也清楚,希望并不大,除了磨着戚少商,也没别的法子··    “你是还想见莫珑吧 ”戚少商叹息着,不是不想生气,实在是他也没什么底气来数落穆鸠平,连云寨里,被人卖了还死心踏地念着对方的,他戚少商才是第一个。
    “我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要骗我”穆鸠来不禁红了眼,也不是气的,还是伤心··    顾惜朝忍不住笑道:“那我就可以告诉你答案。
骗人从来就不需要任何理由·想骗就骗,只要有个可以骗的人站在面前就行了·”说到这里,眼睛不由自主的瞟向戚少商,眼见他也正瞧着自己·两人相视一笑。
骗人,当然是他顾惜朝数第一,最喜欢被他顾惜朝骗的,当然非他戚少商莫属··    第二天,赫连春水依顾惜朝所言,留了穆鸠平在营中留守,其余人马全部出发。
    顾惜朝也亲自上阵,他无官无职,也不愿穿盔带甲的,还是青衫黄裳,在一片刀枪剑的寒光中,翻身上马,飘逸的青衫带起一片绚烂的色泽,秀美的眉宇闪过摄人的傲然霸气。
那马似乎了感染到了主人的神采飞扬,兴奋地昂首奋鬣,萧萧长鸣,然后撒开四蹄迎着朝阳腾跑起来·纯白色的骏马,辔头的银饰, 连同马背上青衫书生的风神秀骨,迷离了所有的视线。
和熙的阳光在这一人一骑上晃动,亮丽成一个永远的传说··    戚少商,铁手各带了百名士兵紧跟着顾惜朝,奔到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战场·阵阵战鼓声中,但见幡分各色,旌旗穿插,浓浓的杀气迷漫在空气里,几十万人的走动带起团团尘土。
正前方辽军谨然有序的缓缓而动·而左右两边隐隐也有尘土飞扬,辽营阵中竖立着五行旗,每行两面,相对成偶,杆高一丈三尺,旗方七尺,一律是火焰形杏黄旗边,而旗心是按照五方颜色。
每一面旗中心绣一只飞虎,按照所谓五行相生的道理规定颜色,例如代表东方的旗帜是青色,而中间的飞虎则绣为红色,代表南方的则是黄飞虎·居然是在烟尘滚滚中,也极为抢眼。
旗帜还未见摇动,辽营里突地升起两股浓浓烟火,很快地五里地外,又有烟火燃起·烟火分两色,一黑一红,黑的向左,红的向右·顷刻之间,烟火已传至几十里地之外。
·    赫连春水调派出一万的人马,列成方队,向辽军而行·顾惜朝眼睛只盯着敌营,待两队人马接近了,才道:“少商,发信号,叫小妖鸣金收兵。”
说罢,拉转马头·回身就走··    “怎么了·” 铁手追上来问道··    “我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阵,不必再兴师动众的派兵出去了。”
    回了大帐,顾惜朝叫来赫连春水和几位大将,在棋盘上摆下鹤翼阵的雏形给众人讲解·鹤翼阵宜守不宜攻,左右双翼,绵延几十里·阵眼却在中间,以烟火和五行旗互为信号,调度人马。
中间人数最少,只有十万,却是万万不可攻击的,否则双翼收拢,就是一个大的包围圈·而两边各有二十万,左中右又各自是一个小型的鹤翼阵·既能各自为阵,又能相互配合作战。
    待众将都看得明白了,顾惜朝才道:“鹤翼·这种阵法就守势而言,几乎是无懈可击,除非他自己撤了阵,或者我们有多于敌人一倍以上的人马,否则硬攻只有死路一条。
看来萧叔寒这回是想跟我们比耐心·”赫连春水掂着老父,自然急躁·而且宋军已远离土城,如不速战速决,一旦粮草不继,胜算更低· 宋军这边自然不宜久拖。
    众将领中虽然有没经历过火烧鬼谷关的,但这一路北上,也都见识到了顾惜朝的智谋·鹤翼阵虽难打,众将对顾惜朝却都是信心十足··    接连几日,宋军都是加强戒备,闭营练兵,萧叔寒也不急,只是不停地下战书挑衅。
顾惜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帐里,对着沙盘地图模拟阵形,困了就在床上躲一会儿,一时想起什么来了,就又爬起来翻阅兵书,查看地图··    离宋营不远,有条小河。
这一日,戚少商练完了兵,带了几名士兵来河边给马洗刷·小河的这边岸上,几棵垂柳,嫩叶翠绿,而最嫩处仍带鹅黄;长条在轻轻摇曳,垂向水面·靠岸有几丛小竹,十分茂盛。
竹、柳之间,竟夹有两棵桃树,枝上的桃花有的开得正好,有的含苞欲放,微风吹过,就有一片两片地落下了·有的落在岸边的青草上,有的落在水里,流向远处··    而河畔的一株桃树下,一青衣书生依树而立,正是顾惜朝。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戚少商把马丢给士兵,一个人走了过去·春光明媚,顾惜朝已除掉了颈部里浅灰的毛领,淡黄的里衣领口不高,线型优美的颈部,全露在外面,肌肤如杏仁豆腐一般滑润。
而神情不自觉的茫然,眼睛望出去,似乎没有什么视线,走得这样近了·顾惜朝居然没察觉,他一向机敏过人,不是真正的烦心和费神,整个人决不会这么样没朝气。
    “在想什么呢” 戚少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顾惜朝蓦然回神,听出是戚少商的声音,也不回头,只是浅浅一笑:“什么都没有想。”
    “瘦得下巴都尖了,还说什么都没想·”瞟见四周没有注意到他们,戚少商忍不住伸手拂上他的脸颊·“每天夜里,你帐蓬里的灯火都是最后一个灭的。”
·    顾惜朝拔下他的宽大的手,任他一反手腕,牢牢的握住了,没有挣开· “也不是为打仗才这样的·我一向少食浅眠,你又不是不知道。”
    轻轻的摩挲着顾惜朝手心的薄茧,戚少商怜惜地说道:“我知道你一向都有雄心壮志,一身才学也无人能比·不过俗话说的好,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三个臭皮匠还能抵个诸葛亮呢·有什么事,敞开了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不行吗”·    “想到了什么,我自然会告诉你。”
    那边赫连春水带了人在巡视,见了他们两个在树下讲话,支开士兵,也走了过来·走得近了,刚才的威严跟主帅风范,一点不剩,连眉毛都搭拉下来了, 灰头土脸得不行。
    戚少商好容易才有机会跟顾惜朝独处,哪里高兴小妖过来,道:“小妖,你怎么一看见我们就跟丢了半条命样的,不如回营去了·”顾惜朝忍不住翻了戚少商一眼,抽回手。
    “每天在人前,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很辛苦的,在你们几个面前,我就不用装了吧·”赫连春水不再理戚少商,转头对顾惜朝道:“考虑下换个聪明点的人,好不好”·    顾惜朝哧一声轻笑,却意外地没有反唇相讥,倒是赫连春水愣了下:“顾惜朝,被软禁的那个是我爹,你不用这么死样怪气的吧。”
    顾惜朝瞪了他一眼道:“没我,赫连家不会有这么一劫数·虽说打幽都多少有点被威迫的意思,但是既然来了,要是灰溜溜的回去,我没面子是小,倒是又把话柄给了你们赫连家的政敌。”
    “我倒没担心你破不了这阵,我只是担心我爹,他一生刚直不阿又不擅结交权贵,虽然这次在京里有神侯府照应,只怕也免不了受些闲气,他老人家多半也吃不消。”
    “小妖,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种鹤翼阵,我也只是听说过,连兵书里都很少提·”顾惜朝摇摇头,无奈的苦笑··    赫连春水连忙说道:“我也不是在催你。
破阵的事就你一个人操劳,我们都帮不忙·大恩不言谢,我要说什么,倒显得小瞧你顾惜朝了·这形势你看得比谁都透……算了,不说这个了,尽添些闲气。”
赫连春水长叹一声,果然不再说破阵的事了,三个人说了阵闲话,赫连春水就一个人先回了营··    ·    第三十八章·    ·    等赫连春水走得远了。
戚少商才回过头来对顾惜朝说道:“惜朝,你心里已经想到破阵的法子是不是”虽然询问,语气却极为肯定··    “没有。”
顾惜朝不假思索的矢口否认,有些意外注视着戚少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不要骗我了·”戚少商转到顾惜朝面前,乌黑的眼睛直盯着他道:“你这几天都是心事重重的,偏偏又强撑着跟没事人一样。
以前不管是什么艰难险阻,你都没有这样子过,我相信这天底下没有你破不了的阵,区区一个鹤翼怎么可能难住你·”·    “你不要瞎猜了,有了主意我自然会说。
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你陪我回去吗”顾惜朝扬起笑脸,随手折了一枝桃花,斜睨着戚少商道:“这桃花开得不错,拿回去插在瓶里也不错。”
花吐胭脂,凤眼含笑,花香人气清厮醉,花腮人面红相向··    戚少商心里一阵狂跳,差一点就忘了自己要说的话·连忙转了目光,望向远处青黛色的山林,道: “今天早上我进过你的帐蓬,看到了你画的作战草图,还有你批在七略上的那几句话,都是破阵的关键,是吗”·    顾惜朝脸上血色退尽,笑容也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不置信的望向戚少商:“不是。
你看错了·““我虽然没你那么博学多才,可是行军打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些东西,我还是能看懂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试一试·”·    “你就这喜欢逞侠义。
这么喜欢当英雄·” 顾惜朝脱口说道,少见的愤激与慌乱是另一种形式的承认··    戚少商微微一笑,目光柔和而且自信:“不是我喜欢,而是我们没有别的法子。
于国,于家,我们都不能退缩·金国能联合宋打辽国,也能毁了合约来联辽打宋,毕竟相对于辽国,大宋的疆域更有吸引力·金辽两国平分大宋天下之后,再回去窝里斗,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们这五十万大军若是退回鬼谷关,赫连将军再受牵连不说,金国可能也以大宋出兵不力为借口,撕了合约,大宋的兵马对付不了两个强敌,鬼谷关虽险,也保不了大宋的整个疆土。
开弓没有回有头箭·惜朝,赫连家输不起这一仗,大宋也同样输不起·”·    顾惜朝冷冷地一翻眼:“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大宋江山关我什么事忠君也好,爱国也好,跟我没有半关系。”
    戚少商没理会他话里的尖刻,笑道:“我明白,你不是舍不得这十万将士,你舍不得只有我戚少商一个人·可是你想想,九现神龙的名号也是一刀一剑的拼杀出来的,我现在有逆水寒,又有金丝甲,没那么容易出事。
就算你不跟小妖说,我也会自己去跟他说·但是如果你不把你所有的计划说出来·小妖不会知道怎么跟我配合·到时候,我就真的没有多少把握了·” 戚少商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用这种方式逼迫顾惜朝,然而时势如此,大侠不只是一个空名。
    “小妖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不开口,他根本不会答应派兵给你·”·    “那……大不了,我自己带十万兵出发,现在我可以调动的兵马差不多也有十万了。
我就用这十万人马赌一场·” 这一场赌局,戚少商知道自己必胜无疑·那个计策,他只是一知半解,冒然出动,自然是死路一条,但是他知道,顾惜朝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他带了十万兵马去送死。
    果然,顾惜朝咬了下唇,沉呤半响才道:“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戚少商,江湖侠义有千斤,他一个人就担了八百。
也许他留得住戚少商,他跨越得两个人之间的血仇,却制止不了他的侠义,唯一的法子,就是他陪他着一起担负这侠义···    吃过晚饭,戚少商拉了赫连春水到了顾惜朝的帐蓬。
不意外的,铁手也在那里,陪着顾惜朝旁边查阅兵书· 而顾惜朝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惜朝·”·    顾惜朝只是嗯了一声,并不没有抬头。
又写了阵子,才停了笔,待字迹略干,才封好了·厚厚的一迭,给戚少商道:“这一仗,你执意要打,我也拦不住你,这封信,你好生收了,别弄丢了·鹤翼阵所有变化走势,纷繁复杂,若是说了,只怕你也记不住,所以我都写下来了,如何诱敌,如何自保,都写上去了。”
    赫连春水疑惑地道:“原来你们两个早就想好计策了吗”·    顾惜朝点点头,拉着赫连春水走到地图跟前,把计策说给他听。
戚少商带十万大军沿狼山向东而去,做出沿小路绕过鹤翼之外,向幽都进发的假像·现在幽都的守军并不多,萧叔寒绝对不也冒险放宋军逼近幽都,他势必调动鹤翼的二十万拦截。
戚少商与狼山为依托,边打边行,并且要伪装出四十万大军的样子,逼萧叔寒调右翼人马过来·到时候,赫连春水在带兵围攻正中间的十万大军,并且截断四十万辽军的后路。
    赫连春水问道:“派人伪装你我,做出我们都在这十万大军里的样子,并不是很难,难的是十万人马怎么伪装成四十万的样子,并且不被人识破·”·    “行军的规矩,一般是二十人一帐,二十人为一组埋灶做饭。
少商带的十万大军,五人一帐,五人一坑·而我们这里反其道而行之·趁入了夜,调二十万人马到后山密林里去,剩下的二十万,四十人一帐·““可是这也瞒不了多久。”
    “用不了瞒多久·少商在牵制敌人以后,辽军会派中翼或右翼的人马来试探我们,我们若是接连失败,他们定会以为平顶峰上的是我们主力。
就会派右翼的人马过去·到时候,辽军中门大开,我们发二十万的人马攻打正中间的十万辽军,剩下的二十万负责拦截回撤的辽军·少商的十万人马靠地势自保也不算太难。
但是,我最担心的这四十万大军不顾正中的十万人马,到时候,少商会撑不住·”·    “真的很冒险·”赫连春水自幼于沙场历练,以少胜多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但却不是这种近于做饵的打法。
    “你们应该想想怎么尽量保全了这十万将士的生命,而不是我·逆水寒是绝世好剑,还有金丝甲防身·” 戚少商本来只是想消除两人心里的余虑,话说完了,才想到金丝甲是铁手的。
而铁手也在旁边··    铁手的脸在摇摆不定的烛火中跳动了下,没有人注意到他,倒是他自己沉不气:“金丝甲”·    “金丝甲,对我也没有什么用,所以我送给少商了。”
顾惜朝淡然的解释了几句,他现在没有心思在这上面纠葛··    铁手勉强一笑道:“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你喜欢送人那自然也由你·”·    顾惜朝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再提金丝甲的事,几个人围着地图研究起来。
为了确保戚少商的安全,赫连春水把麾下大部分良将都派给了戚少商,另外又加派了五十名赫连死士·直到过了三更天,才算是结束了商讨·赫连春水告辞回帐休息。
走了几步,见铁手还钉在那里,笑道:“铁二爷,如是没事了,不如我们出去巡逻吧,若是还有事,明日再来回顾惜朝说也是一样的·”·    铁手寒着一张脸,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儿,跟着赫连春水出去了··    帐蓬里只剩下戚少商和顾惜朝两个人· 只有烛火嗤嗤燃烧地声音·饶是顾惜朝自踏入江湖来,险仗恶战都遇过不少, 当初毁诺城外,生死一线,都只是倔强的闭了眼,不肯有过半点哀求恐惧,而些时心乱如麻,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要他开口留下戚少商。
    随手端了一杯茶,那茶早已凉透,他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镇住了狂跳的心·涩声说 道:“少商·” 话一出口,就又咬着唇,不作声了。
    “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见他这般模样,戚少商忍不住心里一痛,抱住他道:“我这一生最重诺守信,我答应了你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我知道·我没有不放心·我只是…只是……“”顾惜朝喃喃地低语一会儿,说不下去了,伸臂勾住戚少商的脖子。
头埋在他的肩头·他一向都是冷面冷心,唯独只对晚晴和戚少商动了真情,然而晚晴已经不在了,他不想连戚少商也失去·但是戚少商也不能失去那种不知该称为光环还是阴影的忠义侠胆。
爱一个人原来真的比恨一个人更辛苦··    “打完了这一仗,救回了老将军,我们就离开边关好不好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江南,京城,旗亭酒肆都可以·”·    “你陪我吗,哪里都可以·”·    戚少商心里酸楚,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深了。
对于顾惜朝的心思,他一直都摸不透,他只知道他是喜欢他的,却没想到,他对自己的迷恋一点不比自己对他的迷恋少· 他感觉得到怀里的人轻轻的颤栗,心痛的搂紧了他只说了一句:“我当然陪着你。
一生一世都陪着你·”然后,就吻住顾惜朝如丝缎般滑润如薄荷般清香如山泉般冰凉的双唇,他的舌尖小心的开启,柔软的亲吻,像轻吮春天的树芽··    顾惜朝在他炙热的亲吻时渐渐地迷失了自我,他细细的呻吟,低低的喘息,轻而易举的就让戚少商倾尽全部热情与欲望。
两人紧紧的相拥在一起,痴痴地缠绕,如同藤的依托,树的牵挂··    ·    第三十九章·    ·    清晨,悠扬的琴声从顾惜朝的帐蓬里传出来,宛如一阵春风拂过绿茸茸的草地,散乱的羊群边走、边吃草,边发出嫩羔的咩咩叫声,欢快活泼,还有几只画眉在枝头宛转歌唱,然后音调变高,变得激情澎湃,仿佛急风暴雨,电闪雷鸣时,沙场上杀声震耳,万马奔腾。
这一阵急促、雄壮、激昂的琴声过后,音韵逐渐平缓下来,好像海潮落去,月明风清,沙洲人静···    戚少商就在这琴声中整装待发·铁手替他满满地斟了一碗酒,戚少商一饮而尽,清洌的酒顺着他的嘴角溢出一些,脸上是自信的笑容,站得近了,铁手看见戚少商的嘴唇上有些细密的红红的牙印,沾了酒,映着日光,格外的刺眼。
铁手头嗡的一下开始发胀·一直觉得有些事情不要去深想,就还会觉得自己有希望·也跟自己说过,苦苦的纠结不是铁游夏的作风·然而收放自如,对于在感情上一向拖泥带水的铁手来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戚少商并没有发现铁手的异常,见赫连春水也过来敬酒,忙拉过赫连春水,避开众人,低声叮嘱着他:“如果万一我回不来,你记得跟你的死士们把口径统一,就说我让辽兵捉去了……惜朝,才能活得下去……还有,他江湖上的仇家多,离了这边关,不知道又要掀起什么血雨腥风,也只有让他相信我还在辽国,他才能会留在这里。
所以无论有多为难,你都得让他相信我没死·”·    “嗯·”赫连春水待要再说几句话,只觉得喉咙发硬,眼睛一阵发涩·眼里有湿意在漫延,强行忍住了,不敢开口。
一旁士兵送上两碗酒,赫连春水捧了酒,还未喝,一滴水珠滴落,在酒碗里泛起浅浅的琏漪·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了,赫连春水仰起头合着泪喝完了这碗酒,两人相视一笑,顿觉豪情万丈。
    号角已吹响了,十万人马刀在腰,弓在手,铁手以监军的身份说了几句勉励之言,见赫连春水已离开戚少商的身边,便低了头,凑到戚少商的耳边,昏了头般咬牙切齿:“为什么”·    戚少商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很快就又回恢复了清明,不由得一笑,这倒也不是胜利的笑,以前他有拿过铁手当情敌,自顾惜朝伤后醒来,两人互通心意后,他再也没有对铁手有过什么想法。
已成为有了结局,过程再怎么样都不重要了,铁手无疑只是顾惜朝生命中一个过客,这跟有没有戚少商没有关系,三年的时间,任何人都做不到风清云淡,但是顾惜朝可以做到,残忍也罢,薄情也罢。
他的狠绝也不是一天两天才形成,这是铁手所改变不了的,甚至他连认识都没有认识到·铁手也不是不好,只是他自己都没活明白,就在妄想重新塑造出另一个顾惜朝。
    前面几排的士兵齐刷刷的盯着铁手,铁手这样的监军身份很不讨好,还好他一向不多言·此刻拉了戚少商,看不清表情的窃窃私语,士兵都有些诧异。
铁手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不死心,只怕这一走,他永远也问不出答案了,就连也没机会·道:“我照顾了他三年,他甚至都很少对我笑·为什么他能这么对你,是不是因为我爱过晚晴。
他就连一点机会都不肯再给我·“戚少商略一垂首,想了想道:“如果你非要在晚晴姑娘身上找理由的话,我想,不会是因为你爱过晚晴,而是因为你负过晚晴。
还有…就是,你是铁游夏,我是戚少商·”·    铁手走进顾惜朝大帐的时候,戚少商的那一队人马,已经走得很远了,连尘土都看不见了。
整个帐蓬隐隐地还弥漫着两情欢愉的温热,顾惜朝就那么闲闲地坐床上,连琴也是放在床上的·他穿着浅黄的中衣,外衣斜斜的披在肩头,说不出的慵懒·见铁手进来,带起一阵风,顾惜朝微微皱了下眉,下额微抬。
白暂的脖子上几个或淡紫或深红的印子,对上铁手的目光,聪明如顾惜朝自然知道铁手什么都明白了,他连掩饰一下的兴趣都没有,就那么直直的盯着铁手,好像此刻应该觉得羞赧的是铁手。
铁手不由自主的避开他的眼睛,落在了他平搁在床上的赤脚上··    他的脚上没有穿鞋袜,就那么光裸着,淡淡的阳光照在上面,玉青色的青筋隐约可见。
玲珑得很的脚趾指甲,像贝壳那么整齐排列,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铁手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有事吗”顾惜朝不动声色的放下衣摆,遮住了脚,这么灼热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毕竟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戚少商。
    铁手觉得自己是有理由愤恨的,自已珍惜着的,舍不得去碰的,在极短的时间就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了,“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子,我……你就这么对我的……”·    “我跟少商的事,我不想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
顾惜朝说得轻飘飘的,他也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爱了就是爱了,解释得清楚的话,那场千里追杀算什么,一场闹剧接不接受更无关紧要,他顾惜朝爱什么人,不爱什么人,轮得上谁来接不接受·    “为什么会是他晚晴不在了,你就这么放纵自己”·    顾惜朝挑起眉梢,道:“除了少商送回来的军情以外,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这件事无关的,请你不要跟我说·我不想听·”·    他不容辩驳的语气让铁手怒气更胜,“你就这么在乎他,连战事都可以不闻不问了。”
    “打仗的事我已经告诉过小妖了·从现在开始一切军务,由他全权负责,我只想静下心来等少商的消息·”顾惜朝硬梆梆的说道,转而又是委婉地一笑:“这个帐蓬里还有少商的气息,你不要进来打搅我了,我只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戚少商的气息无所不在,都让他想起戚少商温暖的怀抱,他真的很想沉迷在这种气息里,而不是总被铁手打扰··    “你够了”铁手终于忍耐不住,冲了过去,抓住顾惜朝瘦削的肩头:“为什么,你总是只想到他,我哪点不如他。
这三年来,一直是我在照顾你,不是戚少商·”·    铁手的冲动,顾惜朝有些始料不及,眼里闪过一丝错鄂,道:“对你,我还一直心存感激地,也是真心实意地叫你一声大哥……”·    “我没想过要做你大哥。”
也许是因为愤怒的原故,铁手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X膛喷薄欲出,隔着衣服,他的手掌都感觉得到顾惜朝肌肤的润滑与光洁··    鸦雀无声了片刻之后,顾惜朝抬起脸来,薄如蝉翼的睫毛微卷着上翻,流露出来的目光冰冷如寒雪,“大哥,别让我讨厌你。”
那双手还没的离开他的意思,铁手的手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挣脱得开的···    帐帘被掀开,赫连春水息红泪进来了·顾惜朝一直没有露面,赫连春水不能不担心。
尽管在帐帘响动的那一刻,铁手就已经松开了手,赫连春水还是敏锐得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似笑非笑的望着铁手道:“铁二爷也是进来询问这仗怎么打的吗,真是有心了。”
铁手很勉强的笑了笑,算是回应,却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顾惜朝回转目光,复杂地望向赫连春水,他并不想与铁手交恶,但是他没有把握能控制住自己,他给铁手划的底线就是大哥,铁手非要超越的话,他也不逆来顺受的人。
    略站了一下,铁手出去了,微风拂过,燥热的心顿时冷却下来,铁手自己也不得不庆幸,还好赫连春水进来了··    ·    第四十章·    ·    顾惜朝果然说到做到,接连几天他都闭帐不出。
所有的军务暂时又交到了赫连春水手里,除了戚少商那边的送来军情邸报,一律不闻不问,只是在帐蓬里写字画画,有的时候也弹琴,琴声平和,听不出悲喜,而夜里的灯却是彻夜不熄,那边监军铁手的帐蓬里的灯也与他遥相呼应,陪着他到东方发白,只是铁手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顾惜朝。
    战事一开始也正如顾惜朝所料,萧叔寒果然害怕宋军绕道去攻幽都,他已丢了鬼谷关,断然不敢再让宋军兵临幽都城下·左翼的二十万人马在平顶峰一带,重新排阵拦截宋军。
接连几仗,戚少商按着顾惜朝的安排,每次派少部分人马与辽军周旋,而不深入敌营·鹤翼擅长守,并不擅长攻·戚少商每次出战都是速战速决,不与辽军久战,斩杀辽军主将后,立即收兵。
    萧叔寒调右翼二十万人马向东行进,赫连春水派兵拦截,三战三败·萧叔寒眼见这里的宋军软弱,而东边的宋军强悍,立即将右翼二十万辽军兵两路,一路合扰左翼拉截宋军“主力”,一路向赫连春水的军营发来。
    两天之后·料到右翼的十万辽兵与和左翼人马汇合,再要回撤已是来不及了·赫连春水亲自带兵以四十万人马将这十万辽兵团团围住··    顾惜朝和赫连春水并骑站在山顶眺望下面的战场,刀来剑往,箭矢如雨,辽军的旗帜一面面地倒了下去,被无数双脚踩在地上,放眼望去,多是宋旗在迎风飘扬。
士兵的声声惨呼不绝于耳 ,整个战场天昏地暗、横尸遍野,辽军眼见本来只有十万的宋军,突然人数多了数倍,都有些不知所措,又被宋兵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溃不成军。
    眼见轻松取胜,赫连春水笑逐颜开道:“这一仗一打起来,萧叔寒就应该明白主力不要东边·戚少商不用再苦撑下去了·这几天真的苦着他了。”
    顾惜朝摇头道:“可是到现在为止,东边的辽军还没有回撤的迹象,我最担心就是他们已经明白上当,丢卒保车·”·    “那戚少商岂不是有危险”·    “危险是有危险。
他只要不深入敌腹,应该还是能撑住的吧·”谈到戚少商,顾惜朝神情柔和了很多,目光远远地投向远处,除了如黛青山,什么都不看到·只是想到戚少商也会这么望着远处想着自己,青山也变得柔情无限起来了。
“小妖,记得这十万辽军全部斩杀,一个不留,也让幽都城的三十万守军寒寒心,好好守他们城,别出来凑热闹·“赫连春水道:“我现在倒不担心幽都城的守军,我更担心戚少商,萧叔寒的大军如果真的没有打算回撤,平顶峰的十万宋军官守不了多久的。”
    “萧叔寒这一招将计就计,的确高明啊·回撤三十万大军,也救不了这十万人,干脆不救,逼我们援助平顶峰·” 顾惜朝淡然一笑,隐藏了眼底的优虑。
戚少商能撑多久,他也不敢肯定·同样的他们现在去救戚少商,也有些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意思,当前只有逼着辽兵先撤,才能缓解戚少商的压力··    “你想好主意了”·    “嗯,不管这边的三十万大军,先杀了正中的那十万再说。”
    赫连春水吓了一跳:“我们如果直扑过去,萧叔寒势必向幽都城求援,幽都城里还有三十万,如果这三十万人马出来,而东边的三十万一天之内也到这里,加起来就是七十万大军。
我们就输定了·而且我更担心萧叔寒会先歼灭了平顶峰·”·    “我赌幽城的兵马不敢动·东边的辽军还没有移动的迹象,我估计他们是当在等我救援平顶峰。
而他们到这里的至少得好几个时辰,够我们灭了这十万人了·还有别忘了,我们之前派了一部分回鬼谷关调兵去了·”·    “可是那是假像。”
    顾惜朝明白赫连春水是真的担心戚少商,心里着实有些感动,多少抵消了对赫连春水不能明白的他战略的不满:“你跟我知道那是假像,但是辽兵不知道。
辽兵不敢用整个幽都赌,幽都城里没有诸葛亮,我也不是司马懿,他不敢唱空城计·萧叔寒多半已经知道平顶峰上的是少商·他们硬攻平顶峰的目的也很简单,逼我们回救,而不是去打幽都,还有就是…他想拿这十万人马逼我们退兵。”
    “如果他们死不回救,我们怎么办,我们不能看着戚少商在那里苦撑·”·    “少商走的时候跟我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们抢在他们之前·先打这正中间的十万·他们越是去打这十万,我们越是不能再乎这十万人马·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如果我们回去救这十万人马,两天的路程就够他们踏平平顶峰了,而且还给了这中间的十万辽兵经喘息之机。
如果我们不救,这三十万人反倒还担心他们留在正中间的十万·而中间的这十万轻易不敢动,稍有移动就是让出了通往幽都的咽喉之地·”·    “那依你之见”多多少少有些明白顾惜朝的意思了,赫连春水不得不佩服顾惜朝,“不理这三十万人马,直接去会会萧叔寒。
吩咐士兵就地休息四个时辰之后马上拔营,直逼正前方的十万辽军,先给他一迎头一击,再去取幽都,让他相信我们这四十万人马是要的始终是幽都城,萧叔寒想留在平顶峰等我回去做梦” 没有人比他更希望戚少商平安回来,但是鞭长莫及,除了围魏救赵,他也真的没有更好的法子。
·    对于顾惜朝的战略战术,赫连春水一向是言听计从,天亮时分,四十万大军逼近萧叔寒的帅营·萧叔寒一面派人向幽都求救,一面摆出鹤翼应战。
顾惜朝骑着马,站在最前列,在淡红色的曙光中鞭影一扬,马鞍和辔头上的银饰闪耀着跳动的金光,秀美的脸庞微扬,一双星眸微微斜睨,仿佛这最危恶最残酷的战场也不过是这个青衫书生吟诗作赋的美景平川。
    一名传令小校走到赫连春水身边,刚跟他低语了几句,赫连春水就变了脸色,不由自主的望向顾惜朝,顾惜朝正转头跟身边一名大将说话,没有注意到赫连春水,倒是息红泪低声问道:“什么事。
“赫连春水涩声道:“昨天,戚少商带着两万人马陷入敌人重重包围中,下落不明·”·    息红泪花容失色,颤声道:“告不告诉顾惜朝”·    略一思付,赫连春水道:“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我再派死士出去打听消息。
戚少商没那么容易死·”赫连春水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安慰息红泪还是在安慰自己,想到戚少商临走时交待自己的话,顿时心乱如麻,依顾惜朝的智慧,谁能瞒得了他,但是如隐瞒不住,宋辽两国谁都有可能成为替罪羊。
    很快,顾惜朝已挥出进攻的旗号,战鼓雷鸣之间,杀声震天,地动山摇·辽军鹤翼虽容易守,但奈何,兵力太过悬殊·双翼还未来得及合拢,就已被潮水般的宋军冲开。
浓黑的锋火传出求救的信号·顾惜朝冷笑道:“萧叔寒果然还是沉不气的,还是要调那三十万人马过来·”想到这一场豪赌终究还是他赢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而赫连春水只觉得汗湿内衣,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跟顾惜朝开口,偏偏一时半会死士又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消息回来··    这时,辽军主帅的帅旗下高高地吊起来一把剑,被风吹得摇晃摆动。
一直盯着敌方动静的顾惜朝,目光如炬,顿时惨白了一张脸,却又不死心地转头对赫连春水说道:“小妖,敌人阵前挂出来是什么东西啊,我看不清楚·”·    赫连春水远远的看过去,整个心如堕冰窟,绝望的榔头重重锤打在他的心口,艰难的应答着顾惜朝道:“是逆水寒。”
    ·    第四十一章·    ·    此时正是日上中天,明晃晃的太阳照在身上,顾惜朝却觉得一阵阵地发冷,心在骤然之间被冰封,然后碎裂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流进血液里,连血都冷得结了冰。
辽军阵营里已经有些破烂的大氅,重新扯了起来,得意在风中烈烈作响··    顾惜朝低沉着嗓音对赫连春水道:“小妖,鸣金收兵吧·”·    “你说什么。”
还没等赫连春水答话,一旁的铁手怒道:“这种时候你要收兵”·    “鸣金收兵”自从到了边关以来,顾惜朝下的命令还从来没有说第二遍的,这一次已经隐隐些怒意了。
逆水寒挂出来了,戚少商又在哪里顾惜朝的心很乱,铁手的态度更让他恼火,他要下什么命令,不用跟任何人解释吧··    铁手也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忍住气劝道:“辽兵已经伤亡过半了。
现在我们应该一鼓作气,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最多到申时,我们就可以打开通向幽都的大道·你现在却叫退兵,什么意思这是最好的时机了,不然等东面辽兵一旦汇合过来,辽兵就这么容易败了。
这里不是你一个人紧张戚少商,如果戚少商在他们手里,这会挂出来的至少是戚少商的人而不是剑·”那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戚少商能让辽兵活捉的几率太小,多半是已遭不测了。
    顾惜朝缓缓地道:“那把逆水寒,自从李陵给了他这把剑以后,他从不离身·”·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恢复血色,铁手在心里无奈的苦笑,关心则乱,这么聪明剔透的一个人,不可能看不懂这个小小的伎俩:“一把剑而已,并不能代表戚少商就真的在辽兵手上,如果戚少商真的在他们手上,绑个人到阵前,不是更有效吗。
他们这是存心在扰乱你的心神·说到玩心眼,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是你的对手,你应该看得比我们更透,怎么可以在这当口犯起这个糊涂来了·”·    “小妖,鸣金收兵。”
顾惜朝不是看不明白,只是不敢再赌下去,万一戚少商真的落在他们了手里,硬攻下去,最先死的那个肯定是戚少商,毕竟平顶峰上只有十万人,对付的三十万的敌人,就算是顾惜朝自己亲自带兵,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可以做到全身而退。
逆水寒还在旗杆上吊着,只要戚少商没有活生生的站在他身边,笑得酒窝浅现,他就不敢再赌了,没有了戚少商,他所有的辛劳奔波,出生入死,运筹帷幄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晚晴的死给了一个很大的教训,爱比天还大,但是比生命要小·当初让戚少商去冒险出征已是极限了,他再也冒不起任何险,他真的不敢赌··    “不行”铁手也说得斩钉截铁。
    “别跟我比耐心·”顾惜朝手里多了一把闪亮的小斧,眼神凌厉·铁手心里一凉,那把小斧是他送给顾惜朝,而顾惜朝现在用来对付的却是他。
人生真的很讽刺··    “不要这样·”赫连春水白着脸,挤到两个人中间··    铁手转过头,对着赫连春水道:“赫连公子,你是三军主帅,你怎么说。”
顿了一顿,铁手又加了一句:“不过,你想明白了,圣上还在等你赫连家戴罪立功,令尊也还在京城等你凯旋·”·    赫连春水摇摇头道:“我是很想救我爹,但是我也不能拿戚少商的命,还换我爹的命。”
    很快,宋军就敲响了退兵的锣声,铁手无奈的摇着头道:“戚少商的为人你们不是不明白,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为了自己生命,牺牲大宋的利益。
你白做了他一场知音·”然而他也不是不知道,没了那个活蹦乱跳的人,任何相知相契都是妄然·他只是需要一种途径来发泄他复杂的伤感··    宋军退回营地,赫连春水的死士流水介地被派了出去,除了有消息说东边的三十万在开始往这边开拔,萧叔寒已派出信使给幽都不必再派兵出来了…就是没有戚少商的一丁点消息。
赫连春水陪着顾惜朝,原来是想劝劝顾惜朝,却见顾惜朝望着和云剑发呆,没有任何的表情·而赫连春水自己心里也是乱糟糟的一团,哪有想得出话来安慰顾惜朝·倒是息红泪轻言慢语说些宽解之言,多些是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戚少商屡次逢凶化吉的经历,也不知顾惜朝听进去没有了。
·    黄昏时分,小校来报,辽军派了使者过来了·顾惜朝这才回了神··    那名辽使是个中年人,神态倒恭谦,说出来话却不怎么动听,:“我们萧元帅说了,顾先生如有诚意谈判,先退兵百里。”
    顾惜朝冷着脸不出声,接了书信,扫了几眼,也不跟铁手赫连春水等人商议,就道:“叫我们退兵百里,萧叔寒也就是想等左翼三十万人过来打援手,不是吗,区区四十万辽兵,我还没放在眼里。
回去告诉你们萧叔寒,退兵可以,逆水寒先还给我·”·    那信使笑道:“原来顾先生在意的是逆水寒剑啊,我们萧元帅说了,等顾先生退了兵,大家再坐来谈逆水寒的事。”
    顾惜朝冷笑道:“你们怎么弄这么逆水寒剑的,我也懒得多问了,多半是些鸡鸣狗盗之辈做的·退兵的事回去告诉你萧元帅,别做梦了。”
他心里再怎么紧张,也不肯稍露口风让对方知道,就算是死撑,他也要撑下去··    那辽使也不恼,道:“杀了人拿到剑的也好,还是活捉了人拿到剑的也好。
他日顾先生跟我们萧元帅谈判,萧元帅自会讲给顾先生听·”·    “那还得我想听”顾惜朝冷冷地一挑眉,“明日午时,你们不把逆水寒送回来,我踏平你们整个辽营。”
说罢也不再理那辽使,叫人送他出去··    待辽使走了,顾惜朝坐回椅子上,悠长叹息一声,脸上似悲似哀,道:“小妖,你说,听这辽使的口气,少商到底有没有出事”·    赫连春水见他脸上的神情,已跟刚才对付辽使时的绝然不同,全没有了那种夺人气魄,只有说不出的忧虑不安,不由得心里一酸,道:“戚少商从成名到现在这么多年,想他死的何止区区几个辽人哪次他没有化险为夷。
我现在倒是担心左翼的三十万人,他们已经向这边开拔了,最多一夜他们就可以和这十万人马汇合了·要不要派兵拦”如说戚少商没事,赫连春水自己也不是很相信,只有转过话头,才能让顾惜朝稍稍平复一点。
    “不必拦了·“顾惜朝带着勿庸置疑的无可奈何说道,“少商生死不明,我们的任何举动都可以致少商于非人境地·我并不怕辽军汇合在一起。
前面这块地这么狭窄,三十多万人全挤在一块,根本摆不开鹤翼阵了…这样也好,省得我们打了这十万,又得回过头对付那三十万·”·    “你真相信戚少商被抓走了”·    “小妖,你的死士得到有没有少商的消息”顾惜朝没有回答,信与不信都平定不了他纷乱的心。
等待真的是一种煎熬··    赫连春水心里一阵空落,毕竟还是不敢说实话,“呃,还没有呢,应该快了·”·    “小妖,有了消息马上告诉我,别打算瞒着。”
顾惜朝乏力地闭上眼睛,挥手让赫连春水出去了··    月色如流水一般幽幽暗暗的披落,空寂寥落的校场上高高的旗杆还竖在那里,夜风无遮无拦的肆虐而过,逆水寒晃荡着,吊着他的铁链哗啦啦直响,一下一下地敲在顾惜朝的心里。
    此刻他已身上辽营了,不管戚少商到底有没有出事,这把剑,他都要抢回来的,这剑是戚少商的,他们因这把剑而结缘,所有的聚散离合都因这把剑而开始的,他怎么可能把这逆水寒留在辽营里。
不过,他也没有告诉赫连春水,赫连春水是断然不会让他来冒险的·他只告诉了他的亲兵,如辽营有任何异动,立即叫赫连春水发兵··    神哭小斧在月光下划过一个美丽的孤形,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吊着逆水寒的铁索已被割断,逆水寒稳稳地跌入他的怀里,寒气森然··    顾惜朝修长的手指,缓缓的掠过剑身,脸色苍白而肃穆·逆水寒已经在他怀里了,而剑的主人呢,那温暖的笑容离他还有多远·    校场四周突然灯火通明起来,顾惜朝猝不及防地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却又冷静地出奇,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只是在无言地展示着高傲和冷漠,宛如星斗在云层中闪烁,无意间就震憾所有望向他的目光。
孤身一人来拿逆水寒的,自然凭的不是一时的意气··    辽兵拥簇着一名女将出现在亮处,正是莫珑,都是老熟人,也没了那么多话,对顾惜朝,万万不敢存了招降纳叛的心。
    莫珑微笑着的扬起手,待手落下的那一刻,就会有成千上万支箭射过去,任顾惜朝再怎么惊才绝艳,也难逃万箭穿心的命运·这让莫珑的确很高兴,一把剑就能诱杀顾惜朝,这样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
    而顾惜朝也懒得跟这个女人费唇舌,他手腕一番,手掌中多了几枚银弹··    “霹雳弹”莫珑又惊又怒,这个人果然是有备而来的。
    顾惜朝淡淡地道:“你认得就好·这种霹雳弹是当初小雷门的独门暗器,我又改良了的,不知道你今天准备了多少人,来替逆水寒送行”·    莫珑一咬牙,怨毒的道:“拿你作陪葬,任何代价都可以”嘴里说得响亮,却迟迟不也下令,这几枚霹雳弹要是扔了过来,顾惜朝固然会乱箭穿心,但辽兵也会死伤无数,这个代价,她不是付不起,她担心的只是自己如何在霹雳弹的爆裂中逃出生天。
    “戚少商呢”·    莫珑格格一笑:“死了·”·    “那你就替他陪葬吧。”
    莫珑闪在一名士兵后面,道:“那我们就来赌一赌,看你有没有命逃得出去,你要是给戚少商陪葬了,我还可以拿了你的斧头和逆水寒跟赫连春水谈判。”
她想凭她的轻功,又有士兵作掩护,应该是可以在极短的瞬间躲开霹雳弹的··    然而莫珑还是高兴的太早了,她发号司令的手还来得及落下,一个黑影扑了过来,拽过了顾惜朝。
那黑影实在太快,只看得见也是辽兵打扮,脸被一顶普通士兵的帽子遮了大半,那人就飞快的掠过校场,闪进营帐之间···    那熟悉的气息一下子就让顾惜朝眯了眼,瞳仁里闪着孩子一样惊喜的光,自然而然的,把逆水寒塞进他的手里,然后躲到他的怀里,任飞箭如矢,也不再理会。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怀抱更安全更温暖的地方了··    ·    第四十二章·    ·    戚少商受了伤,腿有点跛,行动不是很方便,还好身上穿了金丝甲,那些射到他的身上箭对他没一点杀伤力,凭着对这辽营环境的熟悉,拉着顾惜朝转过几个弯,钻进一个黑咕咙冬的帐蓬内。
这是一个装粮食的帐蓬,堆满了各种麻袋,充斥着略带一点霉味的闷气·两人携手跃到最上面,躲了起来·别说辽兵想不到他们会躲在这里,就算进来了,不仔细搜,也难找到人。
    听着帐蓬外追兵一路一路地走过,四周又渐渐的恢复了平静·顾惜朝才问道:“你怎么会这身打扮的逆水寒怎么又到辽兵手里”·    已经暂时安全了,戚少商还是舍不得松开顾惜朝,这俱温软的身躯无时不刻不让他怀念,只有紧紧的搂住了,才相信这不是在梦里,道:“昨天上午,我带了两万人,被敌人包围了。
本来我也以为这次怕是要对你食言了·还好赫连家的死士给我弄了身辽兵的衣服换上了·又替我引开了辽兵·我受了伤,走不了,还好我机灵,知道装辽兵伤员。
这些辽兵很多临时从别处调过来,互相不认识的也有不少·只是可惜逆水寒掉了,被他们捡走了·萧叔寒听说捡到了逆水寒,就下令叫参加这次战斗的全部过来,我估计是想挨个盘问,决定下我到底死了没有。
我本来想找机会再偷偷溜回去的,又听说莫珑吊了我的逆水寒在阵前,就退了宋兵,我想以你的聪明应该不会上当的,唉,哪知道你退了兵还不算,还傻傻的跑来偷剑,看不出这是诱杀你的计策吗” 戚少商越说越生气,惩罚性的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说穿了,莫珑的攻心术并不高明,偏偏这个不高明的法子,对付顾惜朝却是最有效的··    “逆水寒是你的剑,就这么被莫珑吊在这里,算怎么一回事,我要不抢回来,她还以为我怕她。”
顾惜朝冷哼着说道·黑暗中,他的手摸索着到戚少商的伤腿上,停在一片不平之处,估计是裹好的伤,恶作剧般的一按,不意外,听到戚少商倒吸一口凉气,松了手。
再不松手,顾惜朝的骨头要断了,他的腿也差不多要跛一辈子了··    “明知道人布好口袋等你来钻的·你还来?”戚少商后怕地道,想起那日夺和云剑的时候,顾惜朝骂他的话,也学着他的样骂道:“你知不知道猪是怎么死的。”
    “你还没死呢,我怎么知道·”话音一落,顾惜朝又觉得有些后悔,他一向无所顾忌,但是现在每日刀光剑影的,又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殊离,这个“死”字无形中就成了他心头的一根最尖锐的刺,轻易不敢去碰触,不然那份烦躁和优虑就会如毒蛇一样噬咬他的心。
他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过生命的长存·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这个戚少商··    “不要再说死字了·我不喜欢听·”顾惜朝主动的送上自己的唇,只轻轻地一碰,那份生涩的甜美,就让戚少商浑身一僵,只来得及说一句:“好。
我们都不说了·”所在的话都呢喃着消失在唇齿间·戚少商炙热的唇力覆上顾惜朝冰凉的薄唇的唇,舌头沿着他优美的唇线缓缓地绕着,良久,才依依不舍地探进嘴里,那份小心翼翼,欲进还退的试探就像一个温柔的孩子对待最心爱的宝贝,不可思议的柔软。
灵动的舌轻轻添过敏感的上颚,在口腔内每一处游走,每一下,都引得怀里那人的微微一颤,最后,是舌与舌的共舞,缠绵··    直到顾惜朝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戚少商才放开他,好些天没在他身边了,这种味道真让他无法自拔。
只是这个地方真的不是能卿卿我我的地方··    “惜朝……”明明听到了外面有士兵走来走去的声音,顾惜朝却坏心眼的伸出舌头,卷住他的耳垂,他存心地想看戚少商一点一点的丧失理智。
    “不要…这个样子了·想办法回去再说·”想推开他,实在又是舍不得,戚少商被他舔得浑身发烫,一股热气直冲下腹,不敢造次,只能强忍着,调整呼吸。
    顾惜朝低地一笑,放开他,道:“想出去吗·很简单啊·这里是草粮库,一把火烧了他,我们趁乱走·”·    “就你这样子走出去吗”戚少商看着他身上的夜行衣笑道:“你一出去,辽军就会认出来的。
我帮你去弄件衣服来换·”·    很快戚少商就弄来了一套衣服,顾惜朝一向骄傲,此时与戚少商重逢,心情大好,也不计较这些。
由着戚少商帮他换过装束·白日里戚少商怕露出破绽,大半时间就躲在这里,知道这一带都是粮库,很容易点着·两人点了两三个火头之后,惊动了辽兵,近处几个营里的士兵叫嚷着出来救火,而远处的都没有动静,但各个关口都点亮了灯笼,如炽如日。
    隔粮仓不远处,就是马厩,顾惜朝挥剑斩断缰绳,拉着戚少商上了一匹马,随手又往马厩里点了一把火··    登时辽营内上百匹战马奔腾嘶鸣,到处横冲直撞,本来谨然有序地辽营再也无法平静。
顾惜朝仗着马快,夹在四下里乱跑的马匹里,也不是很显眼·,狂奔乱窜的战马一般人也不敢硬拦,不大一会儿,顾惜朝和戚少商就出了辽营·后头望过,那边火势倒是没怎么漫延,想必是因为有条河就在辽营边,救火也方便,倒是那些战马一时半刻是找不回来的。
    宋营这边,赫连春水听说顾惜朝不见了,就知道他肯定是闯辽营夺逆水寒,打探戚少商的下落去了·立即点齐了人马,四下接应·远远地见辽营里人声沸腾,忙派出死士去打探。
不多时, 就见月光下,两人一骑飞奔而来,正待命人阻拦,马上乘客已用内力传出音来:“小妖,是我们·”赫连春水听出是戚少商的声音,更是意外之喜。
调过弓箭手,袭击后面的追兵··    辽兵一向训练有素,见宋兵有埋伏,不再追赶,而辽营也已恢复了秩序· 赫连春水也不敢擅动,命前锋加强戒备,掩护众人回了营地。
·    顾惜朝回到营帐,一面叫人准备金创药,纱布之类的东西,一面叫过赫连春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赫连春水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连忙下去安排去了。
    戚少商好奇心起,凑过来问道:“又想什么好计谋了·”·    “明天再告诉你·先治伤·”顺手把戚少商推到床上,顾惜朝道:“血水都渗过裤腿了,伤口肯定裂开了。”
    “肯定是你那会用手给戳的·啊——”·    铁手听说顾惜朝和戚少商都回来了,正要去看他们,还没进帐蓬,就听到戚少商的惨叫声,还有顾惜朝恶作剧般的笑。
铁手正犹豫间,顾惜朝的笑声渐渐地变了味,时断时续的带了几分分暧昧,毫无挣扎地,铁手就呆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开··    赫连春水依着顾惜朝的吩咐,调拔了人马回来,见顾惜朝的帐蓬里还有亮光,便走了过去,准备向他回复的。
刚走近,就听到顾惜朝低低的笑声,柔媚撩人,还夹着戚少商的声音·赫连春水忙停住了脚,顾大公子的雅性岂是可以随便打扰的··    贼一般地轻手轻脚绕过顾惜朝的大帐,走了几多远,赫连春水就看见一个黑影,站一小小的坑洼地边,与其说在吟风赏月,不如说心事难遣,夜风漫地而过,卷起的衣袂已被夜露打湿了大半。
正是铁手·铁手一向喜形不露于色·此刻独立中宵,想必心里苦到了极点·明眼都看得出来他喜欢顾惜朝,落花有心,流水无意·这样的打击,赫连春水也承受过,只是他最终还是赢得美人归。
而铁手,却是越丢不开越离得远·赫连春水只能是在心底爱莫能助的同情着,因为像铁手这样的人,是最容不得别人的同情的··    ·    第四十三章·    ·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顾惜朝夜闯连营,又与戚少商缠绵了半夜,大清早的起来后,也不见任何疲倦,神采飞扬地吩咐人备马,准备吃了早饭就出去。
戚少商一向坐不住,自然不肯一个人留在帐蓬里发闷,也要跟着去,顾惜朝拗不过他,只得扶着他上了马·两个人又叫上赫连春水带了几个亲兵出了营,沿着营地边上的那条河水向西而去。
    这小河浅且窄,宽宽的河床上到处可见大块大块的石头,水中间也有些石头,大半露在水面·水是清幽幽的碧蓝色,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或红或黑或白。
小河岸三四里外是浅山,好似细浪起伏,线条柔和;重重叠叠,连接高的远山·几天前下过小雨,近处的浅山上新添了更浓的绿意,还在这儿那儿,有一些新开的野花点缀。
较近的山顶上有几块白云,随着若有若无的清新晨风,慢慢地向西飘游·有的白云在晨曦中略带红色,有的呈鱼鳞形状,有的薄得像一缕轻纱,边沿处化入蓝天·就从那白云飘去的地方,传来布谷鸟的鸣声。
    顾惜朝这几日挂念戚少商,几时留意过这明媚春光·此时打马而行,清风扑面,顿觉神清气爽,随口吟道 :“东城渐觉春光好,觳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间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受千金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赫连春水听他念得抑扬顿错,清韵悠长,赞叹着道:“我以前常常觉得自己世家子弟,自己又是文武兼修,年少得志,便是人中龙凤了。
认识了你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顾惜朝斜了他一眼道:“你又打什么主意呢这么捧我·”·    赫连春水不满的一撇嘴:“顾惜朝,你还真活得怪累的,我真心赞你,你又觉得我是无事献殷勤。”
    顾惜朝认可地笑笑,道:“其实我自己觉得到了边关之后,过得比以前轻松多了·不用时刻提防别人,也不用担心有人打压·做什么都可以由着性子海阔天空的,真的很无拘无束的。”
    “你行事不是一直都是无拘无束的吗, 想当初为了杀戚少商,你眼里何曾有过王法皇权有过天理道义”·    “那个时候,我也没想到过,我会有跟你们做朋友的一天。”
不同于以前谈起往事时的复杂心情,这一次顾惜朝笑得眉目柔和素雅安祥,那种血腥、残忍和冷酷恍如前世··    垂落的柳枝随风飘荡,戚少商随手扯了片柳叶,含在嘴边,“啾啾“地吹起了小调。
虽不如顾惜朝的琴声动听,却也是清脆悦耳,别有一番风味·引得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一直跟在众人身后··    三人向右奔了几十里路,远远的看见昨夜到达的宋兵已在那里扎了营,一大群士兵来来往往向小河的另一个支流里填石块。
    见戚少商一脸的迷茫,顾惜朝解释道:“这条河跟辽营里的那条河是一个源头,分作了两支而已·以前是被鹤翼阵右翼给挡住了的,我纵有心也没法子过来。
还好你引开了这那二十万右翼辽兵,此刻辽兵都守在正北方,暂时还没也顾到这里·”·    戚少商突然就想到了初遇顾惜朝时,初九他们村子里的那些暴毙的马贼,心底开始泛起寒意,但是看光景也不像是要下毒的,倒像是做拦河坝:“你想利用这条河做文章吗”·    “下毒当然是最简单的。
不过,只怕戚大侠的侠义心肠又发作了,又说伤及下游无辜百姓·”顾惜朝忍不住又用冷哼着的腔调说一声“戚大侠”,赫连春水忍不住偷笑,他也知道这一声戚大侠是很能让戚少商抓狂的。
“这条河分了两条支流,一条流经辽营,一条从宋营那里边流过·这里水源原来就不多,差不多宋辽两营的几十万人都靠这条河生存的·所以,我想叫他们在这里拦一条坝,截断辽营那条河的水流。
现在是枯水季节,水全流到我们那边去,也不会淹起来·而辽营那边河水一枯竭,辽军最多撑得了五天,就没了战斗力·”·    戚少商闻言微笑不不已,赫连春水以为他是赞赏顾惜朝的计谋,却哪里想得到,戚少商的心里另一番心思。
顾惜朝的倔强几乎到了不可理喻的地点,而终究还是被一点一滴地潜移默化了,那身能引得人神共愤的戾气终究还是慢慢的消逝了,却又别扭着不肯承认·单是这份孩子气的纯真,就让他甘之如饴。
·    见戚少商只是微笑,顾惜朝有些不满,瞪着眼道:“你傻了吗倒是说点有如建树的意见·”·    “我留在这里守水源,好不好” 顾惜朝还真的跟温良恭谦无缘,戚少商不由得有些哀悼自己刚才含情脉脉的微笑。
    “你伤还没好,别逞能·再说你在平顶峰撑了这么久,把这右翼人马全调过去了,已是大功一件了,留点机会给别人吧·”·    那名将领跟随赫连家已久,还参加过鬼谷关一役,他笑着对戚少商道:“戚将军放心好了,这条河决不会教辽贼抢了去的。
您就安心养伤吧·这点小事留给我们做就好了·”·    戚少商还是不死心,“那下游的水库呢·我去那里总可以吧·”·    “也有人去了。”
赫连春水闲闲地在一边说了那边将领的名字,也不是无名之辈·戚少商无奈的道:“那我带兵绕到敌营后面,以防他们从幽都运水过来·”·    顾惜朝忍不住又开始瞪戚少商,这人还真是劳碌命呢,腿上还有伤,就又恨不得冲到第一线去:“这三十几万的人饮用水,从幽都运水,一天根本运不了多少,这三十多万辽兵全靠运水度日的话,最多只能满足上层将官,而一般的士兵多半还是没水喝,到时候,军心动摇,我们不是更事半功倍”·    到了下午,拦截河水的土坝,已基本完成。
以离万一,士兵还在不停的加固加高·离河坝不远的防御工事也已初具规模·顾惜朝又吩咐了那名将领几句,才打马回营·见天时还早,三人都难得有空闲,便沿着河边,信马由缰,边走边聊,聊着聊着又聊到了穆鸠平身上。
    赫连春水道:“跟萧叔寒也打了好几仗了,你都没叫老八上过战场,闷都快闷死他了,也是时候叫他了吧·”·    “不是我信不过他。
只是感情的事,真的很难说清楚·别看他一提起莫珑就恨得牙痒痒的,真见了莫珑,我还真不信他会下得去手·我不让他上战场也是为他好·” 顾惜朝也不是气穆鸠平想不明白,而是战场上任何一点一点的动摇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穆鸠平无疑是不可能完全泯灭对往日温情的眷念,哪怕他知道这温情只是面具,撕开就不堪入目的阴险··    “老八是个直肠子,他未必能领会得到这个。
再说让他上了战场,我们都在一边盯着,他也不会做出格的事·”戚少商是最了解的穆鸠平的,来了边关不让他打仗,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刀算了··    顾惜朝想了想,还是摇头,见戚少商眼巴巴地望着他,只得又说道:“再说吧。
我尽量想着派他吧·”·    走回宋营时,河水已比来时明显高出一些,水面也在加宽,好些石都沉在了水底· 水流也明显得急了很多,曲曲折折的,欢笑奔流,银花跳跃,有时被青绿的小丘遮断,有时被河床上大石挡住,汇成小潭,然后绕个急湾,顽皮地夺路而逃。
它不断地变换着姿态,向东流去··    ·    第四十四章·    ·    当天夜里,辽军就开始向上下游两侧发兵,而宋兵已占了先机,辽兵几次进攻都被击退。
顾惜朝并不是很在意辽兵的行动,料定萧叔寒现在兵力上不占优势,还得提防宋军夜袭,无论如何也不敢派大军抢夺水源· 充其量,萧叔寒的这种挣扎只能算是一半听天命,一半尽人力。
    白天,赫连春水亲自带兵挑战,三几个回合之后就回来,存心不让辽军安生·三天之后,赫连春水见辽兵大多已是嘴唇灰白,裂开了口子,血痕斑斑的。
回来后就形容给顾惜朝听··    顾惜朝见时机成熟,吩咐众将升帐议事,议定了两天之后发起进攻·铁手觉得还可以等上一等,辽兵剽悍,现在只是少水,还没到焦渴难耐的时候。
    顾惜朝道:“不能再等了,两日之后的酉时,会变天,日后就是梅雨时节了,水源就没这么紧张了·”此时,戚少商伤势已愈,平顶峰的人马也已汇合过来。
宋军兵多将广,士势如虹·戚少商,和另两名将领,各领十二万大军,分三路进攻·赫连春水亲自坐阵,铁手督战,而顾惜朝自己留守大营··    正说着,顾惜朝觉得腿被人轻轻踢了一下,离他最近的是戚少商,抬眼看见戚少商的神情,顾惜朝明白他的意思。
想了想,叫过穆鸠平,穆鸠平没料到这次顾惜朝真的会派他出战,一时没反应过来·,半张着嘴,征征地瞧着顾惜朝,忘了应答··    顾惜朝在沙盘地图指了一条小路给穆鸠平看,吩咐他待两军交战之时,带领人马从这条路上绕到后方,防备战败的辽军逃走。
    沉吟了一会儿,顾惜朝又道:“就你一个人的话,只怕人手也不够,小妖,你跟息红泪说一声,叫她明天辛苦一趟,跟穆鸠平一路·”戚少商知道他担心穆鸠平坏事,而穆鸠平性子太爆,一般人的话,他也听不进去,放眼这边关,也只有自己和息红泪,才劝得住他。
这样安排,也算是万无一失了··    到了大战之日,天刚麻麻亮,宋营就开始埋灶做饭·待天亮时,一切准备停当·千军万马一起开向辽营。
·    阴森凄凉的号角中,鼓声细碎得如万马踏蹄般响起来·震荡得整个地面都在颤动·顾惜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帅帐里,听着号角鼓声,在书案上铺了一张薄如蝉翼坚洁如玉细腻光润的澄心堂宣纸,取过几管银镶斑竹极品羊毫笔,叫了一名文吏帮着磨墨。
    那文吏疑惑地道:“先生是要作画吗”外面震天的杀声已经响起来,留守的几千名官兵都严阵以待,恐生变故·此时的顾惜朝应该在帅帐内静侯军情,或在营地巡视,而不是这么有闲情逸致的写字作画,哪有半点两军对垒的紧张,好似只是平常的行军之旅。
    顾惜朝看出文吏心思,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这一仗打得不再是智谋战略·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全靠三军将士之勇。
辽军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我军正是士气如虹,如果这样都能输掉,大宋也不必再谈什么抗辽疆了,直接让中原大好河山算了·”说罢,他半低了头,提了笔,专心致志的画起画来。
·    长长的卷发垂落,遮了他的脸,只看见他卷了衣袖露着出来的一截手腕和整只手,修长的手指如春天里初长出来的竹节,秀美而且柔嫩,白生生的素腕时时翻转,带起明晃晃的光泽。
那文吏忙凝神屏气,回转目光,也低了头,目光不敢再离开砚台了··    前方军情流水价的报了进来,“正前方,辽军弓箭太猛,戚将军一时没有进展。”
文吏心里一颤,手一抖,一大滴墨水溅了出来,顾惜朝头不抬,动力于腕,道:“告诉赫连元帅,给戚将军那边加派百名十字机弩的射手·”·    “左前方,已按预定计划占领高坡。”
    “右前方,已连杀辽军三员大将·”·    “正前方,戚将军与辽军混战,辽军拼死抵抗,双方各有死伤·”·    ……·    顾惜朝头也不抬,一一作答。
震天的喊杀声,离得并不太远,清晰可闻,甚至还可以隐约听到士兵临死前的或短促的或凄厉的惨叫声·顾惜朝只是充耳不闻·几个时辰以后,一幅栩栩如生的行军图出现在书案上。
    落日西照,朔风啸啸,平坦的沙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成千上万个帐蓬,那些个行伍中的首领,正在召集各自属下的士兵·右下角的山道之间,还有士兵在逶迤而来,战旗映着落日,随风翻飞。
最杆的那杆旗下,一穿着盔甲的将军勒马站立翘首远望,那眉眼跟戚少商很有几分相似··    那文吏忍不住赞道:“早就听说,先生文才风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堪称人中楚翘,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小人平生所见的字画,已不计其数,都不如这副画好。”
    顾惜朝偏头一笑,道:“是吗,你倒说说看,好在哪里”·    那文吏肚子里也是有些墨水的,恭敬的答道:“看得久,隐隐听到战马长鸣,将旗猎猎声。
唐人诗中说吹动行人喧喧行人起·笳悲马嘶乱·争渡金河水·日暮沙漠陲·战声烟尘里·其中意境也不过如此了·”话音刚落,外面说有一迭声的报声由远及近。
吏官顿时醒悟此时尚是与辽军对决的后营,战况未定,哪里谈诗论画的时候··    顾惜朝一笑,刚刚搁下笔,就有士兵来报:戚少商已大获全胜,请顾惜朝前往汇合。
顾惜朝喜不自禁,命文吏好生收拾,出了帐蓬,翻身上马去会戚少商··    此时天阴沉沉的,带着很重的湿气·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已不见踪影。
一望无际的战场上,刚经过的一场白刃激斗,真的是空前惨烈,两军士兵的尸体重重叠叠,有的断头,有的没了胳膊,还有的肠子都流出来了·断刀残剑,满地都是。
而浴血奋战后的宋兵,个个筋疲力尽,有些已相互靠着就地歇息·大多数衣袍头脸都染成了红钯,袍摆上的血黏糊糊已经凝结,有些人受了伤,还没来得及包扎,血淋淋漓漓的还在往下淌。
几匹带伤的战马躺一边哀鸣,眼里涸涸的流着泪· 戚少商也好不到哪里,软甲上的护心镜都让血给模糊了,脸上血色鲜亮,见顾惜朝猛盯着他,戚少商笑道:“我没事的,只是敌人的血溅在我身上了。”
说罢,还怕顾惜朝不相信,伸手在脸上在抹了一把,满手都是血,脸上更花了,倒也是真的没受伤··    戚少商陪着顾惜朝进了辽营,那里已是一片狼藉的营地,吩咐几名将士清点人数,收拾战场,另派人去请赫连春水过来汇合。
    西南边的天空,升起一篷红色的烟火,在暮色四起的空中,异常明亮·戚少商心里一惊,不详的预感浓浓的罩在心道:“惜朝,那是红泪发的信号。”
    顾惜朝听他话里带了一丝颤音,连忙道:“息红泪聪明过人,心思细密·伤心小箭寻常高手都难近身,应该不是她出事了·”言下之意,多半是穆鸠平又出了什么状况。
两人转过马头,扬鞭而去··    二人奔了一程,见一处山道边,一女子X口插了一支伤心小箭,已经没了气息,正是莫珑·离她不远处,穆鸠平深身是血的半躺的息红泪的怀里,一动不动。
戚少商一阵眩晕,几乎是跌落下马来,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道:“少商……”·    戚少商心如刀绞,连一句老八都叫不来了,只是恳求着望向顾惜朝。
顾惜朝会意,安抚着说道:“放心·”穆鸠平是戚少商连云寨里的最后一个兄弟了·陪着戚少商出生入死,千里逃亡·戚少商进了六扇门,他又一个人重振连云寨,心里嘴里都还是始终把戚少商当作大当家。
他人虽粗鄙,但情义二字却看得很重·尽管他数次侮辱过顾惜朝,顾惜朝也从没想过要杀他·此时见他生死未卜,戚少商的哀痛,顾惜朝已岂会感觉不到··    见顾惜朝扶着戚少商走了过来,息红泪眼泪汪汪地道:“莫珑杀了老八,老八还是狠不下心来,本来放了她,她却怕老八泄了行踪……” 话未说完,戚少商已双腿一软,坐到地上。
他伤势初愈就上了战场,拼杀到现在,已是疲惫不堪,哪里还受到了这种打击··    细细密密的春雨伴着滚滚的春雷,终于落了下来·地上的血渐渐的被雨水冲得四处散开,先前的暗红和了雨水,变成胭脂红,桃红,浅红,又慢慢地渗进褐色的土里。
待到雨过天晴后,依然会是绿野茫茫,青草芳菲··    ·    第四十五章·    ·    幽都城的外围战,歼灭辽军五十万,虽然又让萧叔寒逃出重围,但辽军南境一带的主力大受重创,三五年内再难恢复元气,大宋边境压力略有减缓。
铁手亲自写了奏折,命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请功··    宋军一鼓作气,直逼幽都城下,按着顾惜朝的计策,只围不攻,断了所有幽都通往外界的道路·幽都成一座孤城,外无援兵来救,内缺军响粮草。
只等辽兵支撑不住,从城内崩解··    穆鸠平被莫珑一剑穿X,还好偏了一点点,所幸顾惜朝妙手回春,最终还是从鬼门关里抢回了他一命·但穆鸠平一腔痴情,尽付流水,心里的创伤却是谁也难以医治的。
每日里躺在他的营帐里,喂水他就喝,喂饭他就吃,眼里总是空洞洞,如行尸走肉·任戚少商怎么劝他,怎么逗他,他就是不吭声,整个人像条离了水的半死的鱼,只是睁着混沌的眼睛,没有一点生气。
·    这一日,顾惜朝带了军医过来给穆鸠平诊治,见戚少商坐在一边跟穆鸠平说些陈年旧事,穆鸠平瞪着眼望着帐顶,充耳不闻··    顾惜朝有些不耐烦,扯过戚少商,命那名军医上去给穆鸠平检查伤口。
那军医给穆鸠平换过药之后,又亲自出去煎药,戚少商才道:“不是一直是你给治的,今天怎么又换人了·”·    顾惜朝淡淡道:“他的伤都开始收口了,当然换军医来给他看。
我没空跟个傻子瞎耽搁工夫·”·    戚少商一下子变了脸,偷偷看了穆鸠平一眼,还好穆鸠平还直直地盯着帐顶,没一点反应·戚少商拉了顾惜朝道:“我们出去说。”
    顾惜朝甩开戚少商地手,冷哼着道:“他本来就愚不可及,现在被莫珑刺激到了,也就跟傻子没什么两样了,听到了也跟没听到一个样吗也不是我瞧不起他,当初我为晚晴发疯,流传后世,还算是一段伉俪情深的佳话,他这算什么,东施效颦要学他也该跟你去学啊,你不是他大当家的吗被武林第一美人抛弃了,也没见你要死要活的。
“戚少商拼命地给顾惜朝使眼色,奈何顾惜朝就是装着没瞧见,一脸的无辜,倒一点没觉得开罪了穆鸠平,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他还真当我顾惜朝是什么人都能学的吗一没脑子,二没才气,也配”·    “顾惜朝”戚少商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却是穆鸠平硬撑着要坐了起来,戚少商喜不自禁,忙走过来扶了他,穆鸠平恨恨地道:“你算哪根葱,让我跟你学我没杀你就够对得起大当家了。”
    “那也得你杀得了我啊·”顾惜朝仰天嗤笑:“我算哪根葱,还不劳你操心·你们大当家的会操心的,你先操心下自己算哪根葱吧。
莫珑再怎么坏,也算得上有才有貌了,她凭什么看得上你,你是有状元之才,还是有潘安之貌”·    “我……”穆鸠平有心争辩几句,却已是气得七窍生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指着顾惜朝直发抖··    戚少商无奈,硬拉了顾惜朝回到自己的帐蓬,恨恨的甩开顾惜朝的手腕,道:“你怎么一回事啊,明知道老八为了那个女人差点死了,你还哪壶不开提不哪壶。
“”·    “哼,“顾惜朝冷嗤一声道:“那你想怎么样,藏着掖着啊,就老八那死脑筋,你藏着掖着,他只怕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呃……可是你也可以委婉点说啊。”
好像顾惜朝说得也有点道理,至少现在穆鸠平肯搭腔了,知道生气了··    “这就够委婉了·再说了,他伤口裂开了关我什么事,反正他的伤是军医管了。
至于以后他是半死不活,还是活蹦乱跳的,都没我什么事了,用得着我天天跑吗还有……唔……嗯…你唔……”戚少商眼见说不过他,干脆也就不说了,想让顾惜朝闭嘴也不是完没有办法的,比如现在这招,真的是又直截又有效。
顾惜朝很快就放弃了挣扎,软软地倒在戚少商里任他恣意亲吻··    两个人在这里缠绵拥吻,而铁手的帐蓬里却迎来了一个很让人意外的客人·四大名捕里的南方总捕头,追命。
    追命此次来自然不是单纯地来续师兄弟情谊的,而是作为朝廷钦差来传旨的·辽人有求和之心,金人有偷窥之意,而又时值太后生辰在机,太后心存仁慈,不忍战乱杀戮,有心下令停战,以添福寿。
于是当朝天子又下了一道圣旨,立即停战,宋军回撤至鬼谷关一带·至于赫连老将军已在诸葛神侯的多方周旋下,承蒙圣恩,无罪无过留在京城殆养天年·但圣旨中却又加一条,着令赫连春水带兵返回京城,另行调至中原,平息内乱流贼。
鬼谷关另着他人接管··    赫连春水长舒一口气,打着哈哈笑道:“还好,还好·皇上没说着令交金人接管鬼谷关·”·    铁手知他心里已是愤激到了极点,劝道:“圣人此举也是为天下苍生作想,战乱连年,也是该歇息的时候了,再打下去,便宜也真的是金人。”
    “现在这样把幽都城拱手让出去,跟白送给金人有什么区别吗”·    戚少商和顾惜朝也得到消息过来了,看过圣旨,都有些无奈,当初打幽都是无奈之举,现在眼见已挨过最苦的日子,胜利在即,却又莫名其妙的下令退兵,顾惜朝冷笑着把圣旨扔还给铁手,一言不发的坐到一边去。
    铁手劝道:“顾惜朝,你当初也说过的,就算打下了幽都城,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守·现在下令退兵,也不是一无事处啊·”·    顾惜朝摇头叹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们兵力是不够,因为幽都离辽金两国都很近,但是现在我们兵力占绝对优势,杀了这城内的三十万辽兵,辽国南部一带再无可调之兵,我们要防的也就只有金国了。”
    铁手道:“金人现在日渐强大,他日如是进犯,他们还得先从辽兵夺了幽都,才能过来,我们还不如守在鬼谷关的好·”·    赫连春水气道:“那我们前番苦战,岂不是都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戚少商也道:“这战事关乎的本来百姓苍生,现在倒真的皇上一时兴趣了·百万将士都成了他棋盘的游戏棋子了·”·    “也不全是,至少杀了五十万辽军,赫连将军才得以平安。
你戚大侠念念不忘的大宋安危,至少三五年内不会有事·只是现在调小妖回中原,是明摆着有了忌惮之心·”顾惜朝顿了一顿,又笑道:“这皇帝朝令夕改,全无威仪可言。
大宋江山在他的手上可真的难保长久,小妖离开这边关也好,也免得日后背些亡国的罪名·”·    他一向心怀大志,此时说出这番话来,也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慰藉之言,毕竟这些人就算心里有气,也没有谁会有拥兵自重,清君侧的心思。
毕竟犯上作乱的事,也不是人人都能无所顾忌地去做的···    戚少商长叹一声,想起当初自己临去平顶峰前,答应过顾惜朝,陪他离开边关的·这一回,倒真的是天随人愿了,这随得也太窝火了。
相比之下,那种江湖上随心所欲的日子,还真的是越来越让人想念了·更何况现在他的身边已有一个可以跟他执手相握,共渡风雨的顾惜朝·何必非得委委曲曲被那种全无章法的“圣心”牵制住了手脚。
    ·    第四十六章·    ·    戚少商已盟生去意,也就不再就幽都退兵的事说下去了,转过头来问追命道:“神侯他老人家还好吗怎么这次派了你来这里。”
    “我跑得比较快啊·”追命笑嘻嘻地说道·“本来冷血一块过来的,大师兄不让,说…呃,一道退兵圣旨而已,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
    顾惜朝心里雪亮,冷冷地道:“只怕诸葛神侯担心的是我顾惜朝贪功冒进,不尊圣旨吧·”·    追命笑道:“难怪当初你能搅得半个大宋不得安宁,果然花花肠子比别人多。”
他这一句话,差不多就算是默认了·顾惜朝更气了,神色却还是一番太平:“哪比得上诸葛神侯的妙计安天下·”·    追命却压根没听出来他话里的嘲讽之意,还以为他是真心赞诸葛神侯道:“那是当然的,天下人都知道,有神侯府在,整个京师才能谨然有序。”
    “京师太不太平,见仁见智,反正这边关托神侯大人的洪福,算是太平了,诸葛神侯力保赫连将军,收尽天下抗辽将士的心·连消带打地又除了朝廷对赫连家的隐忧。
现在朝中,诸葛神侯已是忠烈之臣的第一人·朝野上下,谁还敢对神侯会有异议·九丹陛前,谁才是最该忌惮的,只怕那位皇帝还真蒙在鼓里·”·    顾惜朝连阴带损了好几句,追命不是嘻嘻一笑,就是睁了大眼睛茫的望着他。
原来多半都没有听明白·顾惜朝见追命跟自己不是一个档次的,也只得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是白说,跟自己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个感觉··    赫连春水突然咦了一声道:“戚少商,你看他们俩像不像兄弟。”
    戚少商在六扇门里了三年,见追命也见多了,只是没见过他和顾惜朝站一块,两张脸凑得近了,细细一看真的有六七份相似·只是追命未语先笑,如春风般和丽清新,总能用灿烂的微笑感染身边的人,而顾惜朝总是冷峻孤傲,如秋雨般冰冷沁骨,却又在不自不觉中惊艳了所有的人。
    追命转过脸,偏着头看了看顾惜朝笑道:“哪里像了,我怎么不觉得吖·对了,戚大哥·世伯还有封信,叫我带给你的·差一点就忘了,幸亏我还记得,不然原封带回去,冷血又有理由取笑了。”
他吐着舌头,样子十分可爱·连顾惜朝都忍不住莞尔··    戚少商接诸葛神侯用黑漆封口的亲笔信,看了看,只是淡淡一笑,道:“大宋风雨飘摇,我心里也很清楚,不是我不想报效,只是投身这样的朝廷,缚手缚脚的。
所谋之事,十之八九都难成功·”·    铁手和追命都是希望他能回六扇门的,当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他·赫连春水心里却很清楚,现如今这条九现神龙何去何从,只怕他都做不了主,还得顾惜朝说了算。
    果然,顾惜朝见戚少商被铁手和追命围着劝了几句,解释得就有些力不从心·冷了脸,也不出声,自顾自的出去了··    戚少商连忙收了信,追了出去。
    追命不解地道:“戚大哥怎么了·”·    “没什么,龙变虫而已·“赫连春水见怪不怪地说道··    追命不解,又望向铁手。
铁手的脸上波澜尽敛,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在心里想起了从前,那些由他照顾惜朝的日子,顾惜朝生气了走开,他也这么着急的去找他·然而时过境迁,顾惜朝还是顾惜朝,寻找他的人换成了戚少商,戚少商所能找到的,不仅是顾惜朝的人,还有顾惜朝的心。
而他,却是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回忆··    戚少商急急忙忙赶到顾惜朝的营帐,却见顾惜朝已找了个包裹,正准备收拾衣服·吓了一大跳,连忙拉了他的手道:“惜朝,你做什么呢”·    “现在不打仗了,小妖也要回中原,我当然不会留在这边关了。”
顾惜朝也不是生气戚少商没有很干脆果断的拒绝诸葛正我,毕竟换作是他顾惜朝,也不一定就能真的回绝得了,所以趁着现在戚少商已对朝廷失望,还没心思对六 扇门重拾重情,干脆先下手为强,收拾了东西走人。
他才不相信,戚少商会让他一个人走··    “你现在就要走”戚少商虽然已有去意,但是却没打算这么快就走啊,毕竟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哪里是说走开就走开的。
怎么也得先跟赫连春水和息红泪说一声才行,而且好像还有好些事都不能说丢不丢开的··    “是啊·“现在不走,哪天这戚大侠忧国忧民的心肠发作了,就说不定又想跟着铁手追命回六扇门了,再不就留在连云寨了,而这两个地方,都是他顾惜朝最不愿去面对的地方。
    戚少商为难地道:“老八的伤还没好吖·”·    “不是有军医吗”·    “那小妖和红泪的婚礼””他们不会在这种边荒之地拜堂成亲,从这里到京城,按他们的行程,还得好几个月呢。”
    “可是……”·    “戚少商你爱走不走,我可没兴趣哄着你·”顾惜朝不奈烦地瞪了眼,他顾惜朝可不是女人,犯不着哭天抹泪的说些“你当初怎么怎么答应我的”之类的话。
至于那个一生一世的承诺,戚少商要真的敢不守,大不了再来场千里追杀··    子夜时分,新月如钩,繁星闪亮·马蹄声声碎。
两人牵了马悄没声息地出了军营·绕上山道,戚少商回过头望着不远处黑压压的宋军大营,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也不知是因为报国无门,还是因为这般仓促离开。
·    顾惜朝笑道:“怎么了,舍不得了·”是他坚持不跟赫连春水道别的,江湖儿女原也没那么情意绵绵的·鬼谷关内数万将士的一声“先生保重”,就已经能足够温暖并且激荡他整个人生了。
赫连春水若是饯行,别说这些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依依不舍,自己也难免心神激动·只怕铁手和追命也不会放过戚少商·六扇门缺的就是戚少商这样的人·然而人之甘露,我之砒霜,这个道理,不是铁手他们能懂。
    “也不是,只是我觉得我们没跟小妖说一声就走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生气·”·    “我倒不是担心小妖要留难我们,我不想你对着铁手追命他们为难。
六扇门……哼,我很讨厌·”顾惜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单纯得像个孩子··    戚少商笑道:“其实你说也没错,那种朝令夕改的皇帝,保他做什么,还不如回到江湖中,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对了,惜朝,我只是答应了你,一生一世的陪着你,可没说放弃我九现神龙的雄心壮志。”
    “我也没打算要困龙在渊·好好地一条龙,被困住了手脚,也不过是条大泥鳅了·”顾惜朝轻轻一笑,迷蒙的月色下,满天的星光的映在顾惜朝的眼眸里,盅惑媚人。
    戚少商忍不住凑过脸来,勾过顾惜朝的脖子,就要吻下去·顾惜朝微笑相就,四唇正欲相接,却树后咯咯几声轻笑,静寂的夜晚,分外刺耳··    “谁。”
戚少商横过逆水寒,谁这么不识趣的·不知道打扰人谈情说爱会被马踢的吗··    高大的树后,转过两个人来,一个是清丽绝俗天仙般的息红泪,一个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赫连春水。
    息红泪笑道:“少商,当初你来边关,是你欠我的,现在要走,却连说都不说一声,怕我这个债主不放人吗”·    “红泪。”
戚少商苦了脸·乖乖地收起逆水寒,“朝廷已下了圣旨,没有仗打了·你们也要回中原去了·我们当然也想早作打算·”·    “那也用不着半夜开溜吧。
难得说,一向胆色过人的顾惜朝,会怕了六扇门里的那两个捕头·”赫连春水戏谑地道··    戚少商也笑了:“神侯只是劝我回去六扇门,并没有勉强于我。
他日六扇门真的有什么事,我也不会坐视不理·惜朝不喜欢离别的气氛,我们才半夜走,再说了,也不是走了就不见面了·他日你们两个成亲,我们就算了隔了千山万水,也会赶过来的。”
    “喜酒嘛,日后自会通知你们的,只是今日这饯行酒,你可别想推了·“赫连春水扔过两个坛子,顾惜朝和戚少商一人一坛接了。
拍开封泥,熟悉的香气四处流溢,居然是烟霞烈火的炮打灯··    息红泪笑靥如花:“少商,喝了这炮打灯,边关之约,我们算是两清了,不过,我想先看看神龙变成醉泥鳅的样子。”
    (完)·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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