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葬 by 青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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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葬 by 青琦_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 · ·文案· ·历史向,春秋历史同人故事,赵无恤x荀瑶/荀瑶x赵无恤,无差·已完结··主要讲述赵无恤与荀瑶的成长历程,两人之间的政治斗争,和赵无恤最终杀死荀瑶,将他的头骨做成酒杯的悲剧结局。
其中赵无恤的主角地位较为明显··文风啰嗦,篇幅长,铺垫描写多,而且不怎么好看,建议大家散了(。·内容标签:强强 虐恋情深 恩怨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无恤,荀瑶 ┃ 配角:张孟谈,赵鞅 ┃ 其它:历史同人,春秋· · ·    ·    ☆、伐檀· ·从前,在晋国的赵氏有一位庶子,也许是名字叫做赵无恤吧,竟注定他是个无情的人。
赵无恤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天,背着盛满柴禾的竹筐动身到赵氏的柴房去,准备帮母亲劈柴,他的母亲是奴隶,他常这样替母亲承担繁重的工作·这时他的一个姊姊走过来,在柴房门口偷偷看他。
她是赵氏的女公子,和赵无恤出自一个父亲,虽然比他大一些,实则也很年幼,不过十三四岁·在她望着弟弟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故事,就像她无法预料后来的人们会将她称作代嬴。
代嬴懵懂无知地嗅着空气中充满的干草的芳香,她的母亲是受宠爱的侧室,她亦身份贵重,不常到下人做事的地方来,所以也不常闻到这些气味·这是一个春天,干燥的春风中残有寒意,午后天气晴朗,温暖的太阳照着赵无恤满是花花绿绿的补丁、蒙着灰尘的衣服,显得他和赵氏的所有奴隶一样,几乎叫人忘记他庶子的身份。
代嬴盯住一会他的脸,忽然朝他跑过去,她小小的手在裙子前面攥着,香气充盈在面颊和头发之间·一切宛若初春的阳光,是新的、澄净的,没有任何灾祸的征兆。
“无恤”代嬴出声呼唤他,特有的短暂欢快的口吻使他回过头来·代嬴急忙越过柴房门槛,跃到他面前,她乌黑的鬓发已经蓄得很长,丝质的浅茜色裙袂在初春的风里飘荡。
赵无恤望着代嬴,豆蔻年华的少女仿佛被风吹过来的,一朵过早脱落枝头的花··她看见地上的竹筐和木头,奇怪地问:“无恤,你要干嘛”·赵无恤的眼神十分平和,简直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会有的,代嬴好奇地望着他的眼睛,在他充满逆来顺受情绪的浅褐色的瞳孔中,她看见了暗涌的不甘与恼怒。
“这些活我不做,他们又要支使母亲做了·”赵无恤双手吃力地拎着斧头,说··晋国是当今的大国,赵氏则是晋国国内有权势的家族·这个家庭的主人,姊弟俩共同的父亲,便是赵氏的宗主赵鞅。
身为晋国的重臣,赵鞅并不缺少财富或者美色,除了赵无恤和他的姊姊之外,他还抚养了许多孩子·根据他们母亲的身份和出生的前后,这些赵氏的孩子打出生起就被注定了贵贱,然而像赵无恤这样简直不被当做公子看待的,恐怕只有他一个人。
赵无恤的母亲是低贱的狄族婢女,赵氏的公子中没有他的排名,除了代嬴以外,不会有人记得这对母子的存在·代嬴曾经看过赵无恤的母亲,她和中原人长得有点不一样,眼睛很大,头发掺杂了栗红色,瑟缩在厨房的一角,神情时刻都显得很可怜。
她是偶然被赵鞅看中的,在这个女人的一生当中,没有一场像样的婚礼,没有作为聘礼赠送的布匹、钱币和各式各样的肉制品·被这个家庭的主人眷顾,然后生下赵无恤,未曾给她带来任何幸运——那被看作一场意外,她的地位没能凭借这场意外提升。
相反地,她还遭到了嫉妒,昔日和她地位同等的奴隶们,用满怀恶意的态度来掩饰对她的不安·为防赵鞅某日动了恻隐之心,稍微改变她的命运,他们很快就不让她再在赵鞅面前出现了,她被支使到暗无天日的低矮房屋中去做粗活,日复一日的强度劳动透支着这个伤心欲绝的女人的生命。
她还要遭到嘲笑,当赵无恤稍微长大,学会走路之后,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和其他孩子等同的待遇,于是他们议论说:“她一定还妄想自己能做卿大夫的母亲吧可她毕竟太卑贱了,生出来的孩子也只能和奴隶一样而已。”
代嬴偶然间发现了身份尴尬的赵无恤,那个时候,赵无恤呆在柴房里,和一群奴隶呆在一块,努力提起和他差不多高的斧头,甚至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从那以后,代嬴一直照顾这个唯一的弟弟,在她的弟弟中,只有赵无恤缺乏照顾。
不被关注的、不知道长幼排行的孩子,神情倔强,态度固执,对一切皆有一种幼稚的敌意,这在做姊姊的心里激起了一种爱怜的情绪··代嬴将赵无恤握住斧头的手抓住,扯了他一下。
“别做蠢事了,这么多柴你一个人怎么劈”她说:“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代嬴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拿出今天早上刚刚得到的麦芽糖,没有哪个孩子不会喜欢这种甜蜜高贵的吃食。
因为糖很有黏性,不方便拿在手里,代嬴把它用宽大的芋叶包裹起来,沉甸甸地捧着·赵无恤迟疑了一下,将满是灰尘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了糖·他把叶子从象牙色的饴糖上撕下时,还有一点点破碎的嫩绿沾在上面,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香,赵无恤用手将那些碎叶拈掉,微黑的指尖扯出纤细的、异常柔韧的糖丝。
“我本来早就想给你的,但是到处都找不见你·”代嬴高兴地说:“还好我猜到你会来这·”·赵无恤看着她,这一凝眸之间,原本沉淀的愤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温柔。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这个笑容非常迟缓,以至于让人觉得他的笑都比别人沉重几分··“只有阿姊对我好·”赵无恤咀嚼着麦芽糖,含混不清地说。
糖的甜味在唇齿之间浓醇地氲散,赵无恤的眼睛不曾从姊姊身上离开·虽然代嬴和他是姊弟,但相貌有较大的差别·赵无恤具有狄族的混血,与纯粹的中原人长得稍稍不同,颧骨过高,眼眶略深,总被认为非常奇怪。
代嬴则面部较平,双眸大且明亮,肌肤光润白皙,她刚刚跑过,脸蛋上的绯红色尚未消散,以中原人的目光看来,洋溢着一种令人憧憬的年幼的美色··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你知道吗”代嬴幸福地看着他,随口提到了家里的事情:“今天,执政要光顾我们家,听说他的儿孙也会来,这可是稀奇的事。”
她的语调充满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孩童气息:“几个姊姊说好了要藏在门外看一看·我等会也要去看一下才好·”·最后一口粘稠的糖丝已经在唇齿间消泯了,赵无恤抿着嘴唇回味着甜蜜的余香,模糊地应了她一声。
代嬴提到的执政是晋国的最高官,与形同虚设的国君不同,掌握着实权·如今担任执政的人,出自晋国另一个更加显赫的家族,他的后辈如何,身为赵氏的子孙自然是非常好奇的……赵无恤似乎想到了什么事,神色略微地黯淡了:“阿姊快去吧。”
他扭头看着脚边的竹筐,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反正和我无关·”·“怎么说这种话”出乎他意料地,代嬴立即惊奇地道:“难道你不是赵氏的人吗”·赵无恤没有答话,他从一边偷偷向她一瞥,脸上露出沉重、为难的表情,表明了他对自己尴尬身份的顾虑。
代嬴不是不知道这个弟弟的性情一向有些古怪,或许是出身低微的缘故,他的心思比旁人更加老成沉重,可赵无恤竟然妄想将自己划出赵氏这个生养他的大家族之外,与他们这些真正的赵氏子弟划清一道界限,这是代嬴无论如何也不能容许的。
代嬴急忙抓住赵无恤的手腕,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这个动作颇有些严厉的意味··“去吧和我一起走吧”她突发奇想说:“执政的智氏一家,难道你就不想看看吗”·代嬴来到柴房门口的时候,其实还没有带赵无恤同去的想法,刚刚说出这件事亦是出于分享的心态。
可姊姊的职责让她决定教育教育这个弟弟,以免他有朝一日会逃遁到自己无法寻觅的地方去,以免他再用方才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态度伤她的心,在他们之间设立一道可怕的藩篱。
代嬴一旦这么决定了,任赵无恤如何推脱,就再也不会更改了··教他和自己一起参加今天不会被大人容许的行动,隐藏在许多姊妹中间,观看晋国的执政和他儿孙们的容姿,代嬴抱着残忍的天真心态想道,假如他看了,就不会再认为自己和赵氏无关了。
“不……”赵无恤想也不想地回绝,他的目光重又憎恨起来,落在打着补丁的衣服上,落在斧头和成捆的柴禾上·他闷声回答:“我不去,我不好奇,管他是怎样呢,我劈柴就够了。”
“去吧难道你连这点事情也要拒绝我吗我可是你姊姊啊”·赵无恤的反驳对于狂热的代嬴来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代嬴深谙对付赵无恤的种种办法,她以昔日屡试不爽的言辞催促着,真切地劝说着,这方面赵无恤简直不是她的对手。
在代嬴强硬的、甜蜜的迫胁之下,赵无恤总会妥协的,他果然很勉强地妥协了,或许是感激代嬴赠予他的难得的甘味·他虽然没说话,但点了点头,代嬴立即顾不得别的,拽着他飞跑起来。
灰头土脸的赵无恤不久前才从山上劈柴回来,身上还沾着草籽,被她拽着从仆从聚集的房舍间穿过·代嬴非常害怕赵无恤会趁机溜走,紧紧扯住他的衣衫,她的另一只手则提起裙裳,以免不小心被绊倒。
她的动作非常轻快,衣袂随风卷动,宛若朝阳初升时的云霞·不得不说,他们俩在一起是非常不相称的,好像大户人家的女儿和她的仆从··赵氏是晋国相当有历史的古老家族,在近百年残酷的卿族兼并中作为胜利者存留下来,他们的父亲赵鞅受到家族的影响,不仅是当朝很有手段的大臣,也颇解得风雅。
他接待客人、商谈政事的正殿前的庭院布局非常优雅,山石的摆放和游廊的建造恰到好处,种植了许许多多符合时宜的花·每当春雪消融,红梅初谢,残缺不全的深胭脂色花瓣零碎地悬在枝头尚未落尽的时候,藤蔓上嫩黄的迎春、重瓣的木桃就已然含苞,接下来又有倒垂如瀑的浅紫色藤花和妍媚鲜明的芍药,一年四季,花叶常盛不衰。
当这对年幼的姐弟从生气勃勃的花树旁跑过,跑向回廊的阴影,代嬴忽然想到,如果这副很不端庄的样子被母亲或是乳母她们看见,一定会遭到训斥的·尽管她感到害怕,但没有立即停下来,反而加快了步伐。
代嬴的为人虽然温柔,却也十分坚决,几乎到了固执的地步·她的性格中有和赵无恤相似的因素,属于赵鞅的遗传·当她想要做一件事时,几乎不顾虑别人的看法。
在她很小的时候,代嬴的母亲就发现让代嬴改正某种习惯简直比登天还难·她承袭了父辈的执着和母辈的温柔天真,在她互相冲突的执着和温柔里,隐隐潜伏着自我牺牲的悲剧的影子。
她被狂热驱使着,被恐惧威胁着,拉住弟弟的手紧紧不放·赵无恤比她小好几岁,身量又瘦弱,在代嬴旁边跑得气喘吁吁,她却坚决不肯停下·姐弟俩一直跑着,跑过了庭院,仿佛要追赶什么、或是甩掉什么东西,金色的阳光凝滞不动,在他们身后九曲百折的回廊间投下深影。
    ·    ☆、宛丘· ·荀瑶虽然并非执政智氏家的嫡孙,却有着美玉的名字,用美玉来形容他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由此也能看出祖父对他的珍爱。
荀瑶的祖父是智氏的宗主,也是晋国最有权势的执政·非但他的祖父,智氏的大人们都非常喜欢荀瑶,近来,荀瑶跟着大人一起去过很多重要的场合,也拜访过很多公卿,不过要去赵家,倒还是第一次。
去赵家的拜访,是荀瑶在得知祖父的打算后主动请求的,赵氏是晋国国内仅次于智氏的家族,祖父答应让他此次跟随前去,除了对他的溺爱以外,多少还有重视的意味,看来日后一定会将他送进公卿们的行列。
年幼的荀瑶从得知这个消息开始就感到高兴,虽然他还是懵懂的孩童年纪,却已坐在祖父怀里听他讲过很多智氏历史中光辉的人物,耳濡目染之下,觉得智氏宗主是比所有人都高贵强势的最高身份,因此荀瑶把这了不起的事情当做自己的理想,他千方百计在大人面前展示自己,并幻想将来能战胜自己的兄长,父亲的嫡子,获得这个机会。
这天拂晓时分,荀瑶就起身了,在穿好衣服坐上马车时,童心中格外激动··当今正值黑暗的末世,王畿内的天子已经失去威信,分封在各地的诸侯占据了九州的土地,成为领地内唯一的君主。
经过几百年的兼并,九州之上大约尚存留着几十个国家,其中,中原的晋国是唯一可与南方楚国匹敌的大国,两国时常相争··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晋国国内又分为几大家族,世为公卿,代代相传。
家族之间免不了互相兼并,兼并的得胜者是赵氏、智氏、中行氏、范氏、韩氏和魏氏六家,被人称作六卿·六卿轮流担任执政官,架空了国君的权力,将国中资源悉数掌握在手内。
荀瑶的祖父名叫荀跞,已经做了很久的执政官,在他的任期,智氏发展成了晋国最显赫的卿族·有着悠久历史的赵氏仅次于智氏,赵氏宗主赵鞅担任中军佐,负责辅佐荀跞。
·载着荀瑶的马车行驶到赵氏宫邸门前,前来致意的赵氏家臣打扮得十分体面,谈吐也很得体,看来不负赵氏的盛名·按照礼节,赵氏家臣三次表示过辞谢,之后收下智氏送来的见面礼物,领着智氏的人穿过右边的门,由东阶走到堂上,其后,赵鞅带着其嫡子赵伯鲁等人出来迎接。
荀瑶不像赵伯鲁那样是家中的嫡长子,他在这种场合有露面机会,不仅是聪颖早慧、善于应变的结果,也与他的相貌和仪态有关——这是天生的优势·荀瑶的长相非常漂亮,见到他的人无不赞叹,可以想见这孩子日后会出落得何等潇洒俊美。
除此之外,他擅长用亲切可爱的态度讨好大人,很快就会让别人喜欢上他·有个这样的孙子确实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事,荀跞不仅在乘坐马车时把他带在身边,还屡次预言荀瑶将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理所应当地看重他。
赵氏的太子赵伯鲁陪坐于赵鞅之下,偶尔和智氏的来客交谈·他是赵鞅的嫡长子,比荀瑶大许多,言语审慎、举止恭谨,几乎没有可以指责的地方,一向自负的荀瑶因此觉得有点扫兴。
他第一眼看到赵伯鲁,便判断出这是个无趣的人,但荀瑶并没有松懈,荀瑶与别的孩子多有不同,具备一种捕食者般的本能,他一面听着长辈们谈话,一面依旧留心观察着伯鲁,以及周遭赵氏宫宇中的一切。
赵鞅此人行事风格严厉果决,无论是作为晋国大臣还是作为父亲都是如此,很少有人胆敢忤逆他·在他会客期间,赵氏的孩子们会远远地避开前庭,去别处玩耍·好在荀瑶来得很是时候,他一边听着赵伯鲁客套的应答,一边不经意地抬起眼来,透过帘栊的缝隙,他瞥到庭院之中,空荡的远处,有几个身影在阳光之下不甚清晰地晃动闪烁。
大殿门口斜对面,一株槐树下,似乎聚集了一些人,正在向这边窥看··荀瑶想不到这是听说过他名字的赵家孩子,由于好奇心,冒着莫大的危险,想要看一看智氏的后继人,也不晓得他日后的政敌就混在这群稚气未脱的孩子中间,正紧紧抓住姊姊的袖袂。
那双美丽的眼睛仅是傲慢地一瞥,觉得这群人不是值得多加留意的重点,转而重新注意赵伯鲁和赵鞅去了··赵无恤正站在槐树浓密的枝叶之下,身旁年纪幼小的异母姐妹们挤成一团,其中很有一些不认得的面孔,大概是其他赵氏族人的女儿。
她们之中没几个人记得他是谁,即使匆匆地向代嬴问过以后,用怜悯和陌生的眼光看了看他,马上就忘掉了·只有代嬴将他抓着,他觉得异常尴尬··尤其是这些年轻的少女聚在一起,还要交头接耳,有人指出了荀瑶的父亲荀申的所在,她们便议论说:“这个人看起来好纤弱,将来是要做下军佐的吧如果不幸死去,那多遗憾啊”她们想起智氏宗主多早夭的事情。
后来,又因为距离太远,无法看清荀瑶的面貌而不甘心·“这个人不是还小吗”她们互相交流情报:“不过听说执政总是把他带到各种地方,我姑姑以前见过他,说他长得很好看。”
“他仿佛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挺难得的·”代嬴随口说,却立即引起周围姊妹的一阵哄笑··“那么,你以后就嫁给他吧,卿族之间联姻,正是恰当的呢”·代嬴好像并不觉得这样的调笑很有趣,她把眼睛转开,眉毛微微蹙着,嘴唇的线条也绷紧了。
她闷闷地低着头,好一会,才小声说:“我谁也不嫁·”这句声势低弱的话语,除了赵无恤以外没有其他人听见··但赵无恤对于这种话题亦是说不上话的,他只知道默默地、笨拙地扯着代嬴的袖子,想把她从她们身边拉走,以为这样就能解除她的不快。
可是代嬴不知怎么想的,稍有点生气的样子,一把挣脱了他·当代嬴说“我谁也不嫁”的时候,赵无恤察觉到她的神情有些哀戚——或许她在这时就预知了自己的宿命她已经发觉身为卿族家的女儿,婚姻除了两族利益的交换以外,没有其他别的成分·“我看也看够了,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代嬴犹自抱怨说:“究竟为什么提他呢他是个庶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将来宗主的位置还是要给他哥哥的·”·“这么说来。”
别人问道:“难道你是要嫁给他哥哥吗”·大家觉得这话说得很好,又哄笑起来·代嬴这次知道她们刻意调笑自己,于是绷不住脸,也笑了,握紧拳头,假装做要打她们的样子。
赵无恤的这些姊妹毕竟还是些孩子,代嬴这么一动手,她们很快忘记了自己是偷偷前来的,互相嬉闹着,在前庭引起了不小的喧哗·幸好,在这阵风波引起殿中的贵客注意之前,保母和傅母们就发现了她们,一看见面色严肃的大人们前来驱赶,她们立即哄然散去,跑的跑,躲的躲,原本拥挤的地方顿时变得空荡起来。
代嬴被相熟的姊妹抓住手腕,强行拖着跑走了,她扯了赵无恤一把,不知怎么,赵无恤却忽然生出一股想要站在原地继续看下去的念头,他忽地产生一种好奇,对于注定要执掌一个大家族的荀申的好奇,对于即使身为庶子依旧身份尊贵的荀瑶,如此年幼便被人视作美和才华所在的荀瑶的好奇。
赵无恤向来没有人管,赵家的其他人对他视若无睹,任他自由来去,因此他得以滞留在庭中·这个时候,大概赵无恤的母亲还在什么地方辛苦的劳动,指望她来领走他也不可能。
赵无恤一个人在槐树下站了很久,他的脚有点麻了,赵鞅没有发现他,荀瑶虽然留意到那个地方只剩了个孤零零的影子,可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赵伯鲁身上,无意深究·智氏和赵氏的大人商谈了很多事情,赵无恤便一直呆到太阳偏西。
天际的云霭浓重起来,半空中不像之前那样明亮,夕霞晕染在许多亭台楼阁的顶端,透出一层血红··“你是哪的孩子”忽然有人在他背后说:“站在这里做什么”·这声音很苍老,赵无恤猛地回过头,年幼的脸上神情戒备而惊恐。
他瞧见一个头发和胡子花白、衣着端整的人,身后跟着几个从者,看样子是赵氏地位较高的家臣·他应该是受到了赵鞅的召唤,要走到赵鞅议事的大殿里去·虽然这个人的面孔十分陌生,不过那些从者中却有赵无恤见过的,看到他在这里亦是露出吃惊的表情,凑到老人耳朵旁边,低低地解释了他的身份,赵无恤只听到他们叫那老人“姑布子……”一类的,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听,因为他向来很讨厌这些为父亲做事的人,他害怕姑布子刁难他,转头跑掉了。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姑布子还在身后叫他,赵无恤跑得愈发快,他急匆匆地往下仆聚集的别院奔去,突然想起该去完成被代嬴打断的柴房的工作,他已经在无聊的窥看中花费了太多时间。
直到确认姑布子不可能追上来了,赵无恤才放缓脚步稍微休息·他随便走了几步,听见一阵送别和喝马的喧哗,若有所感地朝某个被夕阳染红的方向望去··越过几道楼阁低垂的屋檐,赵无恤看见智氏的人就要离开,父亲和长兄相送出门,他们身后跟着的家臣中依稀有一个很老的身影。
荀跞和荀申,晋国最有权力的家族的主人,向赵氏依礼拜别,他们的身姿在模糊的暮光中成了一些黑黢黢的剪影,那么遥远又那么陌生··赵无恤这才淡漠地想起原来自己流着的是和这个家庭的主人同样的血。
他将注意力移向站在荀申身边的荀瑶,这一个下午的时间他多数用来看荀瑶,虽然还是幼童模样,荀瑶显得聪慧得体·荀瑶和赵无恤一样,并非嫡生,可对方的处境却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赵无恤在远处望着荀瑶的时候,心里想——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公卿子弟。
赵无恤和几个哥哥没有什么交集,他们不把他当兄弟看待,他也一样·至于太子赵伯鲁,对于他来说是和赵鞅一样遥远的人,他从未觊觎过伯鲁的位置,甚至不敢正眼看一看他,把他当做大哥更是天方夜谭。
这倒并非赵无恤毫无野心,而是两者的差距太大,他看不到任何契机··在向荀瑶投去羡慕的目光的时候,赵无恤尚不知他的命运马上会毫无预兆地迎来扭转·不过无论如何,他始终未敢忘掉这遥远的、渴望的一瞥,即使他后来有了和荀瑶一样的身份,甚至超过了荀瑶。
然而,在那以后,逐渐萌芽的野心拉开了不幸的序幕,赵无恤注视着赵氏宫邸中的一切事物的眼神开始改变的时候,灾祸和悲剧的细线也开始落在他身上,挂着权力的诱饵,将他愈缠愈紧,终于无法挣脱。
    ·    ☆、斯干· ·第一次遇到荀瑶那一年的冬天,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上门来拜谒赵无恤的父亲··来访的客人被人尊称为姑布子卿,一年拜访赵鞅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据说他善于相面,曾替晋国的许多官员相过面,预言得都很准确·赵鞅与来客随意闲聊了一番有关鲜虞和卫国之类的事情,提出的无非都是些不甚新奇的见解,直到赵鞅不经意间说起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公子们都长大了,很希望姑布子卿能替他们相相面,略微解读他们将来的命运。
姑布子卿坐在堂上,鲜衣丽服的公子们被聚集到廊下来,鱼贯地走进帘栊·赵伯鲁虽然是太子,可赵鞅没死,他的地位就说不上稳固,因此公子们没有一个愿意放弃机会。
在满是灰尘的日光下,他们向那个颇有几分神棍意味的人仰起脸,拼命伸长颈子,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得到一个好的评判似的·姑布子卿专注地看着他们,一只手搁在矮几上,指尖轻敲着矮几红漆的边缘,在年纪最小的公子也从他面前走过后,他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头。
“恕我直言·”他看向赵鞅,用浑浊而庄重的声音道:“公子之中,无有能为将军之人·”·赵鞅笑了起来,他眯起眼,摩挲着下颔问:“难不成我赵氏就要这样灭亡”·姑布子卿继续摇头:“我曾见一子于门外,与您相貌颇似。”
他说:“或许也是您的子嗣·”·不得不说,赵鞅是想了一会才想起那有可能是谁的,这孩子有一个贱名,一向被排除在诸公子之外,赵鞅总是忽视了他的存在,事实上,他也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当赵无恤被召到堂下,赵鞅甚至还微微地吃了一惊——原来赵无恤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破旧的衣服在他身上是这么的短而紧·然后赵鞅回过神来,注意到姑布子卿甚至顾不得礼节,激动地站起了身。
“此真将军也”他说,嗓音带着神秘的颤抖,好像年老的太史卜出了吉卦··他向赵无恤微微伸出苍老的血管突起的手,在日色下,那斑白的两鬓以及嚅动的唇角,显得异常庄严神秘,仿佛他所叙述的就是无上的神谕。
赵无恤却眨了眨眼,不无茫然地看着他,小少年微张开嘴,神色冷漠又惊愕,如同在看一个疯症病人··赵鞅的使者在一个角落找到赵无恤的时候,他正像个没头苍蝇似地闲逛,他的姊姊近日被看管得很严,为着女功学得不怎么好的缘故,只有把他暂且丢开了。
赵无恤看到急匆匆的侍臣,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传唤兄长们,于是连忙躲到一边··听到父亲的命令尤其让他吃惊,在赵无恤的生命中,‘父亲’的概念是模糊的。
他从来都是远远地,带着敬畏地看着赵鞅,仰视着这个家庭,这座庞大且古老的宫宇的主人,晋国的正卿·而赵鞅,据说只在他被从产房抱出来之后看了看他,满三个月时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无恤,得不到体恤照顾也能长大,抑或是此人生来就不会垂悯别人总之这是个孤寂、冰冷的名字,和他之后的人生十分相衬。
迄今为止,赵鞅在赵无恤的人生中仅仅留下了这点痕迹,这还是赵无恤被抑郁折磨得近乎崩溃的母亲,在摇曳的烛光下一遍一遍地向他重复过的,她将这两个事迹翻来覆去地讲,烛光映照着她含泪的双眼,她望着屋顶,神情极度崇拜而异常哀伤。
赵无恤的母亲自从他刚会走路就开始向神明祈祷,在没有取暖的炉火,被褥也很单薄的寒冬,她披着肮脏的罩衣,坐在窗户前看着惨白的雪景喃喃自语·至少让他的父亲不要忘记他,让他想起这个孩子吧,虽然不敢指望他有和其他公子一样的地位,但至少为他谋取一个官职,哪怕让他为他的哥哥驻守食邑,在出入时替他们提弓携箭也好,千万不要叫他埋没在这里……他毕竟是赵氏的血脉。
她的祈祷多少奏效了·刚脱离懵懂无知的幼童时期的赵无恤,穿着补丁比上一年又增添了好多的衣服站在姑布子卿的面前,眨着眼接受了他的预言··赵鞅用疑惑的目光在赵无恤脸上搜寻了许久,实在未看出什么异人的天象,他只是个相貌平平的孩子,由于混血的缘故,具备了某些狄人的特征:头发并不是纯正的黑色或者栗色,颧骨高耸,略略凹陷的双眼显得目光格外悠远而深邃。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赵鞅极为恳切地对姑布子卿说:“他的母亲很低贱,不过是个狄族婢女而已·”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赵无恤在堂下皱了皱眉··姑布子卿注视着堂下的小少年,露出神秘的、满意的微笑,阖上了眼睛:“天所授,虽贱必贵。”
赵无恤自然还记得姑布子,好在他的性情绝不会让他表现得和姑布子有什么过往·他奇怪地看看姑布子卿,又看看身旁惊讶无比的兄弟和家臣·赵鞅没有再说什么,相面结束之后,赵鞅不动声色地将他打发回去了。
然而,这次事件让年少的赵无恤仿佛察觉了机会,他知道姑布子卿在赵鞅面前提携了他一把,他没有拒绝这份好意的理由,他渴望踏入与荀瑶相当的那个行列,况且赵无恤的母亲正生着病,除了赵无恤出人头地以外她什么都不要。
·赵无恤开始如发疯一般渴求原本不感兴趣的知识,他学习一切能接触到的东西,而因为那个预言,他可以接触到的书卷变多了·仅仅过了几天,所有人就发现姑布子卿的话其实起到了很大作用——赵鞅空闲时例行召集儿子们,与他们谈论一些有关政务的事,其中赵无恤赫然在列。
他之前从未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过,忽然就跨进了公子们的行列·赵无恤起初略微拘谨而沉默寡言,穿着新做好的衣服,裁缝不熟悉他的尺码,做得不大合身,他也不说一句。
哥哥们没有把赵无恤放在心上,甚至还担心他在父亲面前闹笑话·可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偷偷地准备过,在被问到一些事情时,赵无恤意外地表现出了优秀的资质,虽然想法还十分幼稚,但他的见地颇为独到,赵鞅开始欣赏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果断和凌厉,以及他大部分时间都能将这种致命的特质压在心底的抑制力。
他真正地成为了赵鞅的儿子·随着时日渐久,懂的东西愈来愈多,赵无恤表现得越发出色,甚至超过了他的几个哥哥·只有他有资格在赵鞅的书房里呆上很久,接触从各地的封邑传来的卷宗。
这时便有传言说,赵鞅或许相信了姑布子卿的预言,要立赵无恤为太子了··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多少有些荒谬,但是,等下一个冬天到来,赵鞅忽然通知几位公子,让他们准备好马匹,给它套上辔头和绣鞍,到常山上去寻找他藏在那里的宝符。
这个通知来得很突然,同样非常莫名其妙,倒是挺符合赵鞅身为人主的作风·公子们不敢耽搁片刻就出发了,常山上已经很冷,草木凋敝·在几乎冰冻住了的空气里,衣着华贵的公子们艰难地攀越岩石,甚至不敢叫随从代劳,生怕他们不如自己的兄弟聪明。
他们终于来到山顶,甚至还没来得及眺望一下四周的风景,便争先恐后地钻进满是灰尘的荒草,把常山上的每一株灌木都翻了个遍·他们预料到这是一种考验,可没预料到常山上其实什么都没有——神情萎靡的公子们在常山上徒劳地挖掘了一通,牵着他们被岩石划伤的马回来了,然后空着指甲缝里满是泥土的手去见父亲,准备在那里遭受一顿训斥。
赵无恤年纪小,最后一个爬上常山,最后一个回来,也和自己的兄弟们一样两手空空,他异常平静地站在赵鞅面前,深邃且专注的双眼直视赵鞅:“父亲,我找到您藏在那儿的东西了。”
“哦”赵鞅之前正在发其他儿子的脾气,略略收拢了眉头,漫不经心地回应他:“找到什么”·他的幼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略有兴奋地答道:“代国。”
手持芒杖,立于巍峨的常山之巅,顺着险峻的山崖下望,是云雾缭绕、布满棱角的灰褐色岩石和蓬乱荒芜的杂草,然后就是,远处山脚之下的代国那苍莽的原野和数目庞多的牛羊,还有稀稀落落的人家升起的炊烟。
赵无恤挥袖指向摊开的版图,掩饰不住少年声嗓中的慷慨激昂·他说,要夺取这块土地来扩张赵氏,是何其容易的事情,它比任何宝藏都要来得珍贵,赵氏从此有了后备。
赵无恤说起夺取与摧毁面不改色,他激动地望着父亲,眼神同他的母亲一样崇拜··这一年年末,在宗庙举行祭祀的时候,顺便也宣告了废除太子伯鲁,立无恤为太子的决定。
其实,赵无恤在常山事件中出色的表现,已经令赵氏人预感到了这件事的到来,只不过他们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倒很符合赵鞅的作风·得知这个消息的赵伯鲁异常平静,甚至端着东西的手都没有抖一下,就这样沉默地接受了事实。
当他们走出宗庙,站在排列着青黑色柱子的前廊上时,赵伯鲁抬起头来,冬日的太阳毫无温度却光芒刺目,和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没有区别,他眯起了眼,赵无恤平静地走到他旁边,衣带上增加了从前没有过的配饰。
其实,赵伯鲁比任何一个赵氏族人都要先预感到自己的被废,他明白这是无可阻止的事,因为他在方方面面都输给了这个忽然杀出的、年少的弟弟,赵伯鲁不是一个狠毒的人,在赵鞅的威势下,他也做不了什么。
姑布子卿给他相面以前,伯鲁甚至还不认识赵无恤,仅是隐约听别人说过·当姑布子卿吐出预言,伯鲁就察觉到了危险,他不是没有试图阻止赵无恤,但赵无恤却腐蚀掉了他的一切努力,好像藤蔓穿过颓墙。
常山是赵伯鲁最彻底也是最后一次的失败··在常山之后,被废之前,其实还发生过一个小插曲·赵鞅有一天准备出征卫国,临走之前说有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们,只给赵伯鲁和赵无恤两人。
送到案头的是精致的漆盒,里面垫着深青色的锦绣,出人意料的是,上面仅仅零散地放着一些写着兵法的竹简,看得出是赵鞅的亲笔·当时随侍伯鲁的人就说,这一定又是主君对您的考验,您可一定要把它记牢。
深知大势已去的伯鲁摇了摇头,随即移过燃烧着的灯盏来,把竹简凑了上去··他很清楚自己终究比不过赵无恤,即使将竹简上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也是徒劳·不过是又多一份尴尬,叫人可怜他的认真,嘲笑他的愚蠢和迟钝罢了——写着兵法的竹简,伯鲁不无悲哀地想,他的父亲要考察的当然不全是记性。
可他说出来的话永远不会比赵无恤精彩··他就这样通过竹简上燃起的小小火苗对这场较量说了弃权,并竟然借此品尝到了一点胜利的滋味·很久以后,伯鲁还记得手持被烤得滚烫炙热的竹简时,皮肤感到的那种永不消失的刺痛,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他的面庞,在不知不觉中,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平静且诡异的微笑,仿佛他终于藉此挽回了一次失败似的。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    ·    ☆、第 4 章· ·赵无恤被立为太子的消息传到代嬴那里,这时她已长大,到了坐在织布机前学习纺织的年纪。
喜报传来,她惊喜地扔下了梭子,不顾女教师的阻拦匆匆跑出门外··也就是从被赵鞅承认起,赵无恤第一次失去了人生中重要的东西·他一直忍耐着痛苦,拼命争取表现的机会。
直到他被立为太子,赵鞅这才想起赵无恤的母亲,那个曾经缩在他怀里,也只得到过这么一次机会的狄族婢女·为了不使赵无恤尴尬,他想把她找来,提高她的地位,却得知这年春天她染上了风寒,由于郁郁寡欢和劳累过度,强拖了一段时间后,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值得庆幸的是,还有人记得她被埋在什么地方,来得及稍微修剪一下她墓地前的荒草··赵无恤在这一年开始学会喝酒,随后他用了十多年来掩饰酗酒的毛病·教他学会品尝这种东西的人是代嬴,赵无恤逐字逐句地背诵着赵鞅给他的竹简,即使得知母亲已被埋入墓地,也不肯片刻停歇。
代嬴看见他极力不让眼泪掉出眼眶,就从母亲那里偷来了酒,她陪着弟弟一起坐在生着青苔的废弃屋宇前的石阶上,一盅一盅地斟给他喝··代嬴起初没有告诉他酒有消解忧愁和混乱现实的功效,只说那是可以暖和身体的饮料。
赵无恤喝得过多,头脸滚烫地倚靠在姐姐身上,他睁着目光涣散的眼睛,看见荒芜的春风从刚生出嫩苞的枝头吹过,云霞蔚然的碧空中没有哪怕一只从南边归来的燕子·这一刻,他发觉自己居然短暂地忘却了母亲,忘却了她一而再地强调过的尊贵的赵氏血脉,忘却了奴隶般的生活和冬夜琐碎的祈祷,忘却了竹简上父亲写下的字句,忘却了这生来就不公的人世。
赵鞅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天帝把他所渴望的代国赐给他的儿子,他那时没有认出那孩子的面孔,醒来以后才想到是赵无恤,因此有了常山之试·因为这个梦,赵鞅预料到自己有生之年可能无法攻灭代国,不过赵氏还会延续,他将夺取代国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赵无恤身上。
仿佛要印证他的预料一般,赵无恤被立为太子不久,朝廷中就发生了可怕的动乱··在晋国,几个公卿家族轮流执政的惯例已久,为了争□□力和财富,彼此之间难免发生摩擦,国君也无法禁止。
赵鞅的个性十分凌厉,在他执政之下的赵氏,因为一些微妙的缘由得罪了同朝共事的另外两家卿族,范氏和中行氏·到了夏天,范、中行氏开始酝酿内乱,即将出兵攻打赵氏在绛都的宅邸。
赵鞅在得知他们的预谋之后,提前展开行动,在宅邸附近布置军队··范、中行氏的军队于拂晓时分发起进攻,同赵氏军队厮杀起来,到了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已经逼近了赵氏的聚居地,据说当天晋国的大街小巷上没有一个人敢走动,士兵们的呐喊声,即使在晋国宫殿里也能听到。
繁盛的赵氏在邯郸有一支庶族,这一别支由来已久,称为邯郸氏·因为赵氏强盛有权,尽管历经多代,已经改宗,邯郸氏依旧依附赵氏,听从赵鞅的号令·这年初春,卫国向晋国进贡了几百户居民,赵鞅想把这些人从邯郸迁过来,邯郸氏的宗主却担心被记恨,不想破坏与卫国的友好关系,故意拖延执行命令,赵鞅对此很是恼怒,将邯郸氏宗主赵午召到晋阳,赵午随行的家臣居然拒绝在赵鞅面前解下佩剑,更惹怒了赵鞅。
赵午被囚禁起来·尽管邯郸午在被囚禁的过程中曾流着泪对人吟诵了《棠棣》一节,提起邯郸氏当年与赵氏的情形,赵鞅后来还是下令将他处死··赵午的家臣随即带领邯郸氏族人发动叛乱,赵鞅发兵围困邯郸,这一行为惊动了范氏和中行氏。
被杀死的赵午,是中行氏宗主荀寅的外甥,而中行氏的宗主士吉射又和范氏有姻亲联系,原本是族内的事件,立即扩展到卿族间的交涉·对于富有的赵氏,范氏和中行氏本来就别有企图,于是派出军队支援邯郸氏,混乱进一步扩大到整个晋国。
范、中行氏的凶猛攻势使得赵氏军队落于下风,赵鞅决定暂且撤离绛都,退守晋阳·这一天,所有人都感觉到危险的降临,历经许多磨难、历史悠久的赵氏迎来了又一场危机,尤其在如今卿族之间兼并激烈的末世,令人益发感到担忧。
此时值五月仲夏,骄阳似火,天地宛若熔炉,暑气灼人,晴空翻涌热浪,碧霄之中了无纤云,树影岿然不动·正是半夏繁茂,木槿发花之时,被恐惧与不安笼罩着的宅邸,气氛像寒冬一样萧杀,连绿荫中的蝉鸣听起来也带有刀兵的味道。
车马准备好了,于是派人来通知赵无恤,他刚走到代嬴的房门口,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和姐姐告别,就匆匆折返回去,没有任何犹豫·这一天,赵无恤在葛衣外罩着染成竹青色的较薄的裼衣,登上马车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葛衣已被汗水浸透。
马车一路向北而去,回首往南眺望,正午暑气蒸腾,远处绛都的轮廓好像隔着水波一样无法看清,再走远一点,屏叠的翠山便彻底遮挡了视野··进入晋阳城后,赵鞅立即按照董安于的部署,修建工事准备御敌,一刻也不敢怠慢。
没过几天,范氏和中行氏的军队就赶到晋阳城外,那阵仗明显是要将赵氏赶尽杀绝·赵无恤登上城楼远眺,第一次真正地看到那些强大整齐的军队在战场上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往后将参与战争,甚至成为战争的主宰,不禁心头惶然,抓紧了城上的砖石。
晋阳的防守完备且坚固,想要攻下很不容易,从夏天到秋天,双方一直呈僵持之势·过了几个月,事情出现了转机,范、中行氏集中兵力来对付赵氏的时候,疏忽了绛都的事务,留在国君身边的其他卿族又蠢蠢欲动起来,其中以担任执政的智氏为主,勾结韩氏和魏氏,准备趁范、中行氏出兵在外,后背空虚的机会,除之而后快。
智氏的宗主,也就是荀瑶的祖父荀跞,有一位名叫梁婴父的爱臣,荀跞想要提拔他,让他取代中行氏在晋国的位置,一直苦于没有借口下手,现在正是千载良机·从前,由于内乱频发,晋国国君曾对各大家族订下‘始祸者死’的规矩,无论是哪个家族的宗主,首先挑起祸端,就是死罪,这是写进盟书,沉入河中的。
这次祸乱虽由赵鞅而起,但主动发起进攻的却是范、中行氏·刚好,留在绛都的几个家族里,韩氏素来厌恶中行氏,魏氏则与范氏有旧怨,荀跞便找到他们,和一个企图篡夺范氏宗主之位的范氏内鬼范夷皋联合起来。
打算利用‘始祸者死’的借口,趁范氏和中行氏还在晋阳的机会,出兵驱逐他们··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八月,中军将荀跞入宫请见晋国国君,禀报国君说:“如今作乱非由赵氏一家而起,只驱逐赵鞅,似乎太不公平吧”国君听后,点头允诺了他的请求。
仲秋,荀跞奉晋国国君之命,率领智、韩、魏三家的军队,发兵讨伐范、中行氏··赵无恤那时正追随赵鞅守卫晋阳,于被困之后的几个月听到这个消息,除了和其他人一样感到欣喜之外,听说领兵的人是荀跞,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几年前曾在槐树下窥视过的荀瑶。
那时他还并不是太子,只是依偎在母亲身边的执拗少年,如今却和荀瑶一样,成为真正的公卿子弟了··自从那年之后,赵无恤就没有再听过有关荀瑶的消息,尽管见过荀瑶的大臣都觉得他将来会很有才干,不过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比赵无恤还要小好几岁,下一个继任智氏宗主的是他的父亲而并非他。
况且,荀瑶不是荀申的嫡子,以智氏的惯例来看,最后倒不一定会立他为太子··即使从未和荀瑶交谈过,甚至没有很近地看过他,赵无恤却凭借模糊的记忆,毫无理由地认为荀瑶稍长之后一定会觊觎太子的位置。
他甚至隐约觉得,荀瑶除了觊觎太子,还会觊觎不属于智氏的晋国土地,会觊觎诸侯的白衣朱裳,荀瑶一定会成长为一个最有雄心的宗主——这大概是基于野心家之间同类的直觉。
·他站在城上等待援兵,突然很想看看荀瑶··    ·    ☆、芄兰· ·荀跞在战争中失败了··尽管荀跞身为晋国最高的执政官,又获得了国君的首肯,奉国君的命令与范、中行氏作战,可他召集起来的韩、魏两家,都心怀鬼胎,各有打算,为了自己的利益才援助赵氏,无法真正地团结起来。
智、韩、魏三家的军队,在作战时未肯齐心协力,竟然输给了范、中行氏,没能将他们驱逐出晋国··范、中行氏结有姻亲,又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已经是国君的叛臣,为了保住自己的宗族,他们除了胜利以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无论如何,赵氏还是死守着晋阳城·赵鞅听到荀跞失败的消息,担心打了胜仗之后范、中行氏的气焰会更加嚣张,一鼓作气攻入城中,一连几天都只顾忙着部署防御措施,无心休息。
不过,范、中行氏毕竟气数已尽了,他们竟没有趁着士气高涨,一鼓作气将晋阳拿下·而是急于洗白自己叛臣的身份,反过头来集中兵力攻打绛都的国君,企图逼迫国君承认他们。
叛臣攻打国都的事情,在晋国的历史上并不罕见,但没有一桩是成功了的,范、中行氏并未吸取教训·在出兵之前,有人劝阻他们说:“如果夺取晋阳,攻灭赵氏和智氏,那么国君也只有你们可以倚仗,驱逐的命令就自然无效,何必要做这种事呢”可惜他们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范、中行氏谋反,即将率兵攻来的消息传到绛都,激起了所有人的愤怒·虽然手中少有实权,但身为晋国的主人,高贵的国君自有不可侵犯的威严·这一不明智的举动使荀寅和士吉射将自己从赵、智氏的政敌变成了整个晋国的仇人,商户罕见地对捐献物资没有怨言,许多人自发地手持武器走出家中,准备守卫绛都的城墙。
这一年九月,范、中行氏的军队被晋军击溃,失败的惯例未能打破,荀寅和士吉射逃往朝歌··随着范、中行氏的出逃,晋阳的危机暂时解除,城中的人们感到欢喜,觉得赵氏又渡过了一个难关。
但是,赵鞅和范、中行氏一样都被当做叛乱的臣子,执政的荀跞完全没有要恢复赵鞅位置的意思,国君自然也不能下令召赵鞅回绛·赵氏只能继续待在晋阳,守着这座城池。
转眼间,初冬来到了,金色的桐叶凋零殆尽,鸟儿开始加固它们的巢穴,北地的晋阳下起雪来··在寒冷的冬季,除了士兵们操练和巡逻的动静之外,晋阳显得格外安谧,皑皑的白色覆盖了城墙和望楼,偶尔,由于雪片太大,甚至无法看清升上空中的淡蓝色炊烟。
立于街头巷陌的树掉光了叶子,光滑的淡青色树皮凝结着一层白霜,黎明时分,栖息在秃枝上的寒鸦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城内的河流上漂浮着薄冰,清晨就去河边的捣衣妇,有时不得不用杵臼将浮冰捣碎。
冬天的祭祀在晋阳修筑的宗庙内举行,有人感叹道:“周历的新年就要到了,不知在我国的新年到来之前,是否能回到绛都呢”·荀跞在荀寅遭到驱逐,自己的愿望得到满足以后,表现得像忘记了赵鞅还在晋阳一样——智氏的立场就是这样,帮助赵氏不过是为了驱赶范、中行,实际上,对于赵氏,他们毫无友善之情,被利用着目的达到以后,赵鞅就被他们搁置了。
只有和赵氏亲善的韩氏、魏氏宗主,进入宫中向国君请命,希望能允许中军佐赵鞅回都,国君也早有此意,当即颁布了召令·晋历十月中旬,赵鞅终于得命,携亲信族人返回绛都,在晋国宫殿里,和韩魏两氏结下盟约。
赵鞅返回绛都时的光景,和夏季的匆忙撤退截然不同,晋国民众远远望见中军佐的马车,就发出一阵阵欢呼·国君的使臣前来问候致意,平日在朝中关系较好的大臣也派人迎接,当车子在阳光下驶过巍峨城门,驶向宫殿区,赵家人发现,在迎接的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智氏的人。
尽管赵鞅未曾开口,但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赵无恤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东西··留在国都的赵氏族人得知赵鞅的回返,好像在连续的阴霾之后重见了天日·再次见到父亲和赵无恤时,代嬴过于激动,差点流下了眼泪,她自赵无恤出生以来,就从没有和这个弟弟这么久地分开过。
再会面的时候,她用幼时的习惯呼唤弟弟,急促的、欢愉的声音,使他在覆盖薄冰的庭院中央向她回首·代嬴飞奔过来,顾不得自天而降的飞雪,顾不得地面上凝结的寒冰。
她紧紧抓住赵无恤的手腕,用泛红的眼睛凝望着他,想看看他离家以后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是否曾在险恶的战斗中受过伤,可她的眼睛已被泪水模糊,什么也瞧不清楚··赵无恤也长久地看着她,与她不同,他将目光投向她那日渐曼妙、慢慢有了少女味道的躯干,他的眼光带有罪恶的意味,赵无恤觉得这个姊姊的容貌变得更像成人了,他缓慢地阖上了眼。
当天晚上,代嬴如同过去那样偷偷给他拿来了酒·他们并排坐在没有星光的地方,黑暗的角落生着潮湿的苔藓··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我想,偏北地方的酒,大概没有绛都的纯郁吧”代嬴满面笑容地说。
赵无恤看出她企图用迷幻的酒精和亲情的温柔安抚他,使他再次进入混沌,回到她与母亲类似的怀抱,忘却现实的杀戮和争夺,忘却他成为一个主宰者的道路,只要这样,他就还在她手里。
“阿姊,我有事要做,不能饮酒了·”赵无恤回答··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个借口·积满白雪的地面在暗夜中荧荧反光,照亮了少年脸上沉重的神情,代嬴借着雪光瞥见他的面庞,才意识到他有多么痛苦,可他不得不保持清醒,在清醒中体尝痛苦的滋味。
代嬴终于发现赵无恤再也不会是那个依偎着她的、失去母亲的小少年·她朦胧地察觉到,赵无恤开始背负起一些东西,在往后的日子里,这些积压在他身上的东西不断变幻着形状,向他施加了越来越多的重量,渐渐把赵无恤变成一个她从不认识的人。
赵氏回归以后,绛都朝堂上的气氛十分微妙,和去年夏天之前大有不同··新年刚过不久,荀跞就派人给赵鞅送来了一封书简,赵鞅一看封泥上的官印,就知道内容一定会令人不快。
智氏在驱赶走范、中行氏以后,就像消失了一样,这时来书致意,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出人意料的是,来送书简的除了一位家臣,还有几年前来访过的荀瑶·荀瑶是以中军将使者的身份到来的,与一般孩子不同,在这个年纪,他安静下来左右顾盼的时候,已有了傲慢的模样。
荀瑶这天穿着象牙色的羔羊裘,将皮毛的边缘从织有暗纹的月牙白色裼衣的袖子下面露出来,他走过冰雕玉砌、寒风凛凛的庭院,向室内走来的样子,令人在冬日里想起“芄兰之支,童子佩觿……”的诗句,不难想象再过几年,他会出落得如何俊美潇洒。
·荀瑶不仅相貌美丽,也很懂事,即使是前来传递不好的消息,他和大人说话的时候仍是应对得体,非常从容·不过,一些无法掩饰的性格中的缺陷,还是在他亲切的外表之下显露了出来,瞒不过赵无恤的眼睛。
比如当他侧着身子,打量比自己大几岁的赵无恤时——那简直就是野心家的眼光,赵无恤想,果然如此一个未来的野心家··“您真幸运。”
在等待主人回信时,荀瑶得知他是太子,便一面往手上呵气,一面向他搭话说:“我记得上次来,太子还是另一个人·”·大孩子通常都不怎么愿意跟比自己小的孩子消磨时间,赵无恤不幸没能成为一个例外,更何况,他对荀瑶有一股莫名的敌意。
荀瑶看起来太聪明了,和赵无恤不同,荀瑶的聪明是一种侵略性的聪明,是很表露在外的、咄咄逼人的聪明··赵无恤不愿意显得无礼,看着别处答道:“诚惶诚恐,我确实有很好的运气。”
荀瑶拍着手,大笑起来·“您居然不反驳我·”他反复地审视着和他差不多高的赵无恤,眼色十分露骨:“看来你也觉得,当上太子是因为运气好”·赵无恤有点恼怒,他转过脸去,反击的念头刚从心中闪过,话还没到嘴边,他忽然就想起了姑布子卿的事情,顿时像被击中了一样,无力地闭上了嘴。
他没有反驳这句话的资格·荀瑶一语就道中了他深藏的心病·这些年来,赵无恤一直无法分清他到底是因为那一次偶然的幸运,还是日后出色的表现,才会被赵鞅立为太子,有时他很想相信一下自己的能力,他觉得诸兄弟中谁来当太子都不会有他出色,然而他马上就想起他是狄婢的儿子。
当赵无恤陷入痛苦的沉默的时候,他们之间只剩下寒风刮过枯枝的声音·荀瑶在一边冷漠地注视着他,在这孩子深褐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显示着属于成人世界的厌恶和轻蔑,他鄙夷不善言辞的赵无恤,赵无恤没有向他还击,他因此认定他是个懦夫。
正在自卑的泥沼中挣扎的赵无恤没能觉察到他的这种心思·荀瑶用那样的眼神看了他一会,蓦地从他面前跑开,他眼前一亮,大概是发现了什么新的令他感兴趣的东西。
荀瑶微微张开双臂,欢呼着向一边的跟随来的智氏家臣跑去··“好耀眼啊,像积雪的山”他兴奋地喊着,扑到家臣身边··原来是这阵子风急雪大,羽毛一样的雪片不断地落在庭院中,一会儿就积了很多,不方便行走。
赵家的下仆将雪扫到庭院两边,和一些落叶堆在一起,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就任它们暂时堆放在那儿,这样的景象令荀瑶感到十分新奇·他把赵无恤的事抛到脑后,没有了刚刚咄咄逼人的模样,完全像个孩子,牵着大人的衣袂高兴地说着些幼稚的话。
赵无恤在不远处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了看他,忽地叹了一口气··    ·    ☆、第 6 章· ·虽然年幼的荀瑶招人喜欢,不过他前来传达的荀跞的命令却不是那么可爱,那封信的内容简练明了:荀跞表示,赵氏应该与被驱逐的范、中行氏同罪,不过,既然已经奉国君的命令回到了绛都。
他也不计较多的,只希望赵鞅能够诛杀一个叫董安于的谋臣··赵无恤孤独地站在积雪的庭院里的时候,赵鞅在屋里拆开了信简,正在焦头烂额地想着应对的方法·董安于是赵雍重要的谋臣,赵氏家臣们的首领,他在赵氏任官多年,自少时便为赵氏服务。
在漫长的斗争生涯中,赵鞅的很多想法都会先同他商量·坚固的晋阳城便是董安于预料到赵氏有难,事先建造的,在与范、中行氏的斗争中,他也替赵鞅出了很多计谋。
然而,赵氏毕竟有把柄在荀跞手里,范、中行氏之乱,赵鞅擅自在绛都屯兵戒备,这是出自董安于的策划·赵鞅那会儿也想到了‘始祸者死’的规矩,因此不敢轻举妄动,董安于极力劝说赵鞅抢占先机,不要让赵氏落了下风,如果日后国君追究起来,董安于自愿替赵氏承担一切罪责,赵鞅只需将责任推到董安于身上,说是他擅自决定屯兵引发动乱,然后将他处死,便能免去赵氏的忧虑。
这种大义凛然到有点不切实际的话,董安于说起来,显得云淡风轻·赵鞅在注视枯黄的竹简时,不由自主地想,他真的在那时就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么·荀跞在书信中的语言十分堂皇。
他说,虽然范、中行氏有谋反之罪,但真正与邯郸氏产生冲突,点燃战火的却还是赵氏,如今范、中行氏都被驱逐,赵氏没有受到任何处罚,恐怕不能服众·所以他希望赵鞅处死出谋划策、率先发难的罪臣董安于,以安众臣之心。
然而,实际的原因恐怕简单得多,赵鞅知道,荀跞之所以这么做,只不过因为他的爱臣梁婴父厌恶董安于,认为他终有一天会辅佐赵氏夺得整个晋国罢了··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如今,范、中行氏已经失去了在晋国朝堂上的地位,晋国的三军裁剪为二军,更多的权力聚集在更少的人手里,在内斗愈演愈烈的晋国,赵氏和智氏的较量恐怕是不能避免的了。
许多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赵家在晋国执政多代,在动乱中没有什么损失,反而使范、中行氏失势,这次过后,想必会更加显赫了吧”·智氏也在忧虑赵氏的得势,荀跞本不希望赵氏重新回到晋国的朝堂上。
他总要给赵氏一点打击,董安于如果死去,则赵氏必会受挫·如果赵鞅不肯杀死董安于,那么荀跞就准备以此为借口,讨伐刚回到绛都的赵鞅,届时,晋国将再度陷入动乱之中。
窗外传来荀瑶的笑声,赵鞅将那封致命的竹简塞到桌上一堆公文的最底下··在案头温暖的烛火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中,他沉思地揉着眉心,隐约想起在准备防御范、中行氏的时候董安于的表现,他说他不怕死,他走上为官之路的那天,就知道自己会面临各种危机。
董安于和他坐着马车,从绛都的大道上驶过,那是初夏的一天,天气晴朗,好像天空都被繁密的树木染成了半透明的碧色,周身微有热意,带着阳□□味的干燥的风从他们身边流过。
董安于说,如果死亡是有价值的,那么哪怕它来得稍早也没有关系·如果他的死能使赵氏安宁,百姓免于战乱,那他会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这些事哪怕在我活着的时候都没能做到。”
董安于自嘲地笑了起来·在他身后,是赵氏宫宇庞大的轮廓,以及模糊的灰色的地平线··赵鞅又把那封竹简往里推了推,由于用力过度,导致上面堆得很高的公文哗啦垮了下来。
他很清楚他保不住董安于了··最后也不能对董安于说什么,甚至不能说他是冤屈的·纵使赵氏的主君有令整个晋国都为之侧目的权力,也无法在这种时候保护自己的家臣。
因为在赵鞅身上,结系的是赵氏的命运,这个古老的百年卿族的未来全都压在他的一举一动之间,他无法依照自己的意愿作出决定,他或许可以诛杀范、中行氏的千余同党,可无法留住一人的性命,甚至不能阻止别人给他戴上乱臣的枷锁。
·荀跞还在等着他的答复,赵鞅明白他恐怕不会等多久··让荀跞终于闭口无言的是,董安于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二天就上吊自杀了,而赵鞅好像还嫌不够赤诚似地,命人将董安于处以弃市之刑。
然后他派人去禀告荀跞··“罪人董安于已经伏法·”·事实证明,在董安于入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赵鞅都非常不愿意从闹市区经过,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个人还活着的日子,曾和他一同坐在装饰富丽且绘有漆纹、撑着华盖的圆舆马车上,健壮的青骊向前奔跑时,铜制的銮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他叫人将董安于的尸体从房梁上解下,按照惯例丢到闹市区的中心接受风吹日晒,任绛都的百姓都来围观这位赵氏的忠臣的时候,赵鞅将赵无恤单独叫到书房里··“现在你总该知道他们安的是什么心。”
他用仿佛苍老了的声音,对年少的儿子说··董安于被处死后,智氏立即承认了赵氏的正当性,与之举行结盟,晋国国内的范、中行氏之乱暂时告一段落·在接过歃血的器皿时,赵鞅睁大眼睛,觉得那里面盛的是董安于的血。
其后,赵鞅又将赵氏族人们召集起来,举行了族内的盟约,为将来做好准备·他们在气氛萧杀的宗庙中献上祭品,用朱红的笔墨写下盟约书,约定将赵午作乱的子孙永远驱逐,不让任何邯郸氏的势力留在晋国。
赵氏和范、中行氏势不两立,赵氏族人绝不擅自出入他们的场所,与他们勾结·面对神明发誓时,宗庙外的春雪还没有融化·随后,盟约书按照古礼被埋进土里。
对于范、中行氏的警惕不能有片刻放松·毕竟两家的宗主尚在,隐患并未消除,虽然他们在晋国暂时失势,但作为执政几百年的名门望族,他们的势力不仅遍布诸夏,也远涉狄戎,他们似乎随时准备返回晋国。
晋国的军队围困了范、中行氏藏身的朝歌,齐、宋、卫、鲁等晋国的敌对国家随即举行了各种会盟,企图通过援助范、中行氏和邯郸氏来削弱晋国和赵氏,晋国几乎被他们搅得没有宁日。
范、中行氏的余党在他们的支持下,发起了叛乱,带领白狄的军队袭击了晋国·作战在绛都的近郊展开,白狄被荀跞和赵鞅带领的军队击退,余党的首领一个逃往周天子的王畿,另一个则奔往朝歌。
为了切断其他国家对范、中行氏的援助,使他们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况之中,爆发了生死攸关的铁之战·这是董安于死后第三年的夏末的事··铁丘之战前夕,晋国上军将荀跞患上重病,医药无效,竟溘然长逝,死时才五十多岁。
人们联想到他父亲荀盈的早逝,不由得愈加为他惋惜·然而,压在赵鞅心上的石头却是拿掉了··荀跞死后,嫡子荀申即位为下军佐,而赵鞅升迁为上军将,也就是代替荀跞成为了晋国的执政官。
赵氏的荣华达到了顶峰,赵鞅虽然名义上还是晋卿,然专擅晋国之权,在晋国,再也没有哪个卿族能与赵氏媲美··就任上军将,在绛都宫殿中受封的那一天,赵鞅在宗庙祷告完毕,对自己的儿子说:“将来,等到赵氏不用恐惧什么别的势力的时候,你就把董安于的牌位放在这里吧。”
赵无恤点点头,睁大眼睛望着他,赵鞅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某种近乎愧疚的情感,他垂下头,赵无恤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齐国人为了援助被围困的范、中行氏,输送给他们近千车军粮,这些物资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无疑会壮大他们的势力,延续他们坚持的时间,给赵氏带来极大的威胁。
赵鞅便率领晋国的军队拦截齐国人,在铁丘与护送粮草的郑国军队进行战斗··这一战中,为赵鞅御车的是曾经教过赵无恤御术的王良·当他们驾车登上草木稀疏的铁丘,在酷烈的阳光下,看见郑国众多的弩兵、车兵、步兵都按顺序排好行列,严阵以待。
他们的革铠闪闪发亮好像金属,迎着太阳,铜盾上的花纹几乎把人晃晕·暑意未消的夏风庄重地翻卷着郑师的军旗,战马低低发出嘶鸣,马蹄踏动扬起一阵阵黄尘··身为车右的卫国太子见到这副景象,竟然吓得将身子伏到战车底下,好一会都不敢出来。
王良握着马缰,发出一阵哂笑··两军进入混战阶段,互相对敌方的阵列发起冲击时,赵鞅冲得太前,被郑国人用戈从后方击中了肩膀,他顿时跌倒在战车中,一只手里还紧握着击鼓的槌。
滑腻的血液使他险些无法抓住舆身的边缘,当卫国的太子将他救下,才发现他正趴在箭袋上咳嗽,嘴里涌出鲜血,殷红的液体沾染了绣着精美花纹的箭袋·郑人将他的军旗夺去,后来在郑军慌忙逃走时,由一位曾被赵鞅救过一命的范氏旧臣夺了回来。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郑军尽管人数众多,然而不敌撤退,晋军重新集结军队追击,掩护郑军撤退的子姚、子般和公孙琳三人,在战车上搭起弓来,向追赶的晋军射去。
晋军的头阵有很多被射中而死的,因为箭伤而疼痛发狂的战马四处奔驰·不过即便如此,依然在卫太子的带领下大败郑师,缴获了齐国原本应该送给中行氏的粮草··从俘获的士卒口中得知,中行氏经过多时征战,又遭到围困,粮草已竭,人心不定。
这时又得不到列国的救援,大家推测他们大概撑不了多久了·赵鞅因此觉得欣慰,在押运战利品回程的路上,他倚在车上对家臣说:“中行氏眼看就要灭亡了吧”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后背的伤痛一般,面上露出欣喜之色。
那位臣下低了低头,正好让阴影挡住了他的脸,他以一种凝重的语调说道:“难道主君忘了,有一个智氏尚在朝堂吗”·    ·    ☆、第 7 章· ·荀瑶站在台阶下,隔着一层湘妃竹制的帘栊,望着堂中改换了新服的荀申。
湘妃竹是产于南方的竹,主要是由吴国——有时也通过楚国输送到北方,每当天气晴朗,阳光从室外穿过青绿的帘栊时,金色的光斑和湘妃竹本身的墨点交织,显得异常斑斓灿烂。
由于并非嫡长一支,在父亲服三年丧期的同时,荀瑶只用穿一年丧服·不过即使是三个年头的丧期,也只是一转眼的事,这年春天,踏着布满露水、草木初萌的大地举行完祭祀,便除下了丧服,这正像枝头白色的积雪消融,绽出新花一般。
荀瑶从去年开始就隐约听到丧期结束之后父亲打算立继承人的流言,他甚至来不及想想这消息的真假,就兴奋了起来··荀瑶已经十几岁了,改换了发式,最近又在迅速地长高,在穿丧服的期间,不得不重新为他接续了几次袖口。
与赵无恤不同,荀瑶虽然不是嫡子,但出身并不卑贱,况且,他是一个异常傲慢的人,他从不觉得身为嫡长的哥哥荀宵有什么地方能胜过他,虽然对父亲的选择结果感到紧张,但即使荀瑶在这场争斗中失败了,他也不会认为那是荀宵要比他强。
·当少年的荀瑶受到传唤,从阳光下穿过帘栊,走到燃有熏香的堂中,他高大的身体好像使房室变得低矮了·荀瑶面上带着自幼就有的那种亲切、热情的笑容,向父亲行礼。
因为是春天的缘故,就为他选择了淡青色、镶有浅蓝色飞鸟纹织花宽边的深衣,在幽暗的室内,少年背对太阳伫立,光从他背后投射过来,他的头发和衣衫边缘都流溢着一层金色,使得原本出众的姿容益加优美。
“大概不会有人不想亲近他吧·”家中的女眷曾如此议论他··他的父亲回过身,静静地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了一会自己的儿子,向他点点头··作为儿子,荀瑶很清楚他的父亲想要的是什么——他和祖父不同,不喜欢凶狠的手段和过分的野心,而欣赏平和、宁静以及文雅,从这点来说,荀瑶的长兄荀宵做得无疑很失败,荀申常常因为他的强硬和决绝而斥责他,觉得他过分狠毒,不适合作为宗主。
“如果把智氏交给你,你想有些什么作为”荀申背着手,漫不经心地问自己的儿子,好像只是闲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阳光从帘外细碎地扑进来,无声地落在他低着的眼睫上,看上去有几分虚弱的意味。
荀瑶的神经立刻像弓上的弦一样绷紧了,他稍稍睁大眼,没想到最重要的时刻竟然毫无征兆地来临,不过马上又因为挑战隐隐感到激动·他思索了片刻,随即流利地答道:“按时举行祭祀,四季不绝;与诸卿共事时礼节适宜,进退有度;奉命出使则以国为重,不辱使命;侍奉国君应严谨克制,不犯差错。”
诸如此类的话荀瑶还说了一些,这确实都是作为一个优秀的正卿所必要的,但是关于如何壮大智氏,夺取土地,兼并诸卿——这些掩盖在礼仪和盟约之后□□的真相,他却并未提及,他猜想荀申或许不打算把这些作为立嫡的关键,而关于这些,年轻的荀瑶心中早有自己的想法。
他的父亲看似很满意地听着他说这些随口胡编的话,时不时轻轻颔首,忽然,在荀瑶短暂的停顿中,他轻轻地开口说:“你要小心赵无恤·”·荀瑶愣了愣,接着仿佛意识到什么一般,惊喜地笑了起来。
你要小心赵无恤,这显然是一种嘱托·在对预示着父亲抉择的嘱托感到欣喜的同时,荀瑶的微笑中也有不屑的意味·智氏和赵氏,这两个显赫的家族终有一天将在晋国分崩离析的土地上展开战争,这是每一个人都预料到的,因此智氏的人格外留意未来的赵氏宗主。
他们认为出身低微的赵无恤既然能攀上这个位置,一定有某些过人之处·荀瑶对他们的议论不屑一顾,他清楚地记得赵无恤那十分平常的相貌,以及六年前下雪的初春,在谈及幸运时赵无恤神情的痛苦和黯然。
他如此懦弱,甚至不配做荀瑶的对手··“啊,我会的·”荀瑶微笑地对父亲说,若有所思而意味深长:“直到他死,我都会警惕他的·”·在父亲面前,荀瑶一直努力地塑造着一个温柔优雅又颇识大体的形象,但事实上,荀瑶从小就不懂得怜悯是什么,他在赵家第一次见到赵无恤时,就说了使对方窘迫的话。
荀瑶不仅无法同情别人的痛苦,甚至还习惯于从中取得欢乐,他人的痛苦,对荀瑶来说不过是生活中的调剂品··他的残忍、傲慢和富有野心,在祖父在世时就已培养起来,很早就有人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不幸的征兆,然而他的父亲却殊为喜爱他那副伪善的面具。
不知是不是从祖父以及父亲的早逝中意识到,那种家族式的不幸最终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在父亲的丧期结束后不久,荀申就将荀瑶正式立为继承人··“他是个出色的孩子,无论哪方面都十分出色。”
荀申在向族人宣布立荀瑶为太子时说:“六艺之中没有荀瑶不擅长的,此外,他勇敢而果决,巧文且善辩,我认为他能担当得起这个责任·”·“他确实具有诸多优点。”
荀跞的庶出子荀果回答,一面用眼睛看着身穿红黑相间的祭服,神情恭敬,低垂着头颅的荀瑶:“然而,这孩子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我从他身上看不到半分仁慈之心。”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在庄严的祭祖的乐声里,他抬起头来,面对无数明烛之下的祖宗牌位,说出了那个可怕的预言:“哪怕凭借这一点,荀瑶也足够让智氏灭亡。”
荀瑶微微抬起头,光没有照到他脸上,他的神情晦暗不明··遗憾的是,荀申并未听从他的意见·荀瑶被正式立为智氏的继承人后,荀果依旧不肯放弃他的看法。
他对别人说道:“此人必灭智宗,眼见无法阻止,虽然我不怜惜自己,愿为智氏殉难,却不想让妻儿也被灾难祸及·”于是立即带着全家更换了氏,逃到智氏的领地之外隐居起来,时人把这事当做笑谈来讲,都觉得他这是杞人忧天。
“荀果真是个识相的人·”某一个秋天,荀瑶在田猎时不知怎么和随臣谈起荀果,却如此说道··当时的荀瑶正值盛年,身着革衣,手中随意把玩着马缰,放任马匹慢悠悠地踏过未开垦的泛黄的原野。
他眯起眼,辨别着斑斓的秋林中的日色,又回首看看车后,那顾盼的姿态,实在非常俊美不羁··当下臣请教原因时,荀瑶满面微笑地说道:“如果不是他改换姓氏,迁往别处,我这时真应该把他脖子上的绳子挂在马车后面,问问他什么叫做‘必灭智宗’。”
    ·    ☆、第 8 章· ·赵鞅在无意间提到了代嬴··战争暂时结束,范、中行氏被彻底压制以后,赵鞅终于空闲下来,有机会与赵无恤一起坐在书房里,谈一谈往后的事情。
夏日的午后,他们周身围绕着闷热粘滞的空气·炙烤人间的太阳向四面八方投下火一般的日光,浑浊的风吹动竹帘,带来一股股夹杂尘味的暑意··为了降温,下人将切割好的冰块盛在铜缶里,随着日影的移动渐渐融化成了一滩透明的水,在铸着精致的蟠螭纹的青铜容器内,像是扭曲的镜子,时不时随着微风泛起细腻的涟漪,映出周遭变形了的一切。
当赵鞅从与白狄鲜虞的战场上归来,他想起了梦中天赐的代戎·即使已过多年,赵鞅还是会偶然回忆起那盛大的九天之上的梦境,那场梦境里有他还不熟悉的赵无恤。
在纷垂着云霞裁成的帐幔的宫宇中,面目飘渺的女性手持五彩的羽旌,长袖曳地,自云端现形又泯灭于云中·梦境如真实般真实,赵鞅十分清楚地记得他奉天帝之命射杀熊罴时手臂的肌肉迸发出的力量,以及漆弓的背面紧贴虎口皮肤的触感。
梦醒之后,他乘坐马车出行,拦住他车马的释梦者自大山深处而来,身上散发出一种泥沼和草木混合的气味,他说天帝将代国交给了您的儿子··赵鞅卸下革甲,将赵无恤召到自己案前,问他:“关于代地,虽然近期还没有机会,不过我想知道你是否有什么打算”·“不仅要取得代,还要最快、最小损失地取得,不能给他人可乘之机。”
赵无恤早已酝酿好了答案,他不假思索地对父亲说:“想要灭亡它,首先要亲近它,我们应当和代国结盟·”·“无论是赵氏还是晋国,和代国的正式来往好像都不多。”
赵鞅故意道··“我们可以采取联姻·”赵无恤立即抬起眼来,很快地说·他的眼中透露出坚定的光·从他一如既往平静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被压抑的激动的波澜,赵鞅赞许地点了点头。
“若说年龄合适、身份高贵的女公子,我倒是想到一个人·她快有二十岁了,没有合适的人家,我一直为此事忧恼,若将她嫁到代地去做君夫人,也不失为体面的归宿。”
赵无恤的反应出乎赵鞅的意料,他如同不明白他的话一样,睁大了眼睛望着父亲·赵无恤花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父亲所说的人选是他的姊姊··从亲缘关系来讲,赵无恤有许多姊姊,但这个温柔的称呼,在他心里永远只属于一个人,代嬴。
赵鞅原本是随口说起这个待嫁女儿,觉得她或许合适,赵无恤的惊惶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丝讶异从年轻的宗子脸上掠过,他的面色迅速地苍白了,原本呈现出光彩的眼睛黯然失色,他不再热衷于讨论,而是陷入了难以言说的痛苦。
即使赵无恤已不是当初需要她怜悯的人,他们的关系也较幼时有了疏离,在过早地失去了母亲的他心里,代嬴的姊姊形象还是永恒的、无可替代的慰藉·赵鞅并不清楚代嬴和赵无恤之间微妙的情感联系,所以非常奇怪。
不过,老实说,这两个孤独的个体在长久的共处中形成的,夹杂有同情、怜悯、欣赏、依恋和某些受到伦理限制的禁忌成分的感情,甚至连它的当事人们本身也无法弄清··赵无恤低着头,沉默了,赵鞅第一次看到他有这样的表现,他的肩膀和背部都显得非常僵硬,即使过了很长时间也不动一下。
赵鞅有点生气,他不喜欢赵无恤这种脆弱的样子··“怎么”赵鞅催促他道:“你还有其他看法”·刚开始,他原本仅是随口说说,赵无恤的反应却让赵鞅感到非得把这事落实不可,他的语气因此变得十分严厉。
赵无恤摇摇头,缓缓抬起脸来,欲盖弥彰地向父亲露出一个悲惨的微笑·尽管他在竭力掩饰,赵鞅仍旧看穿了他·赵无恤的鬓发已被微微浸湿,在太阳下润泽地泛着赭石色的光,他的太阳穴到额角一带渗着汗珠,一滴汗水沿着颧骨缓缓滑落下来,直到脸侧。
“我的想法正和父亲一样·”赵无恤停了停,用冰冷得近乎狠毒的口吻说··一段沉寂而酷热的时光中,赵无恤想了很多阻止赵鞅下决心的借口,接着被他自己一一否决了,从赵氏的利益层面看,代嬴的出嫁有益而无害,从他的私心讲,却无论怎样的私心都比不上赵氏的利益。
身为未来的宗主理应摒弃感情用事,就像赵鞅冷漠地听着董安于的死讯,一言不发··赵无恤陷入了绝望,他又想起代嬴总归要嫁给谁,即使她不嫁往代地,也会因为政治目的被送到一个富有的上层家庭,做那里的主母,基于某种奇特的心理,赵无恤非常不愿意看到这结果。
——“如果她真的被送去了代国,我还有机会将她夺回来,如果嫁给了属下或者其他卿族,那么或许就永远也不能见到她了……”·一刹那,带着罪恶感的想法如烟云般在他心头拂过,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赵无恤深深明白这个想法不仅幼稚,而且染上了非常浓厚的禁忌意味,然而它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他不可控制地被这样的念头牢牢吸引、掌控了,它迅速地摧毁了他的理智,拖着他坠向黑暗的深渊。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直到谈话终结,赵无恤没能说出任何反驳父亲的话·赵鞅立即就把事情定了下来··最后,赵鞅决定派赵无恤去向代嬴传达这个消息,通过儿子的反应,赵鞅觉察到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比其他人亲密的关系,于是他看似随意地对赵无恤说:“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
向来敏感的赵无恤觉得自己好像领会了这句话的含义·他应声而去,回到自己的屋子以后,很快躺下了,任何人的关心和问话都没有理会·赵无恤像生了一场大病需要发汗那样,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紧紧裹住。
这一天晚上他梦见许多事情,有好的、有坏的,他梦见死去的母亲,可她到底是死了,他伸手去摸,她已经冰凉·第二天,他头痛欲裂,早早地醒来,在夏季的清新的早上,趁太阳还没有升得太高,走到代嬴的房中。
清晨的风是凉爽的,代嬴穿着夏季的单衣,鬓发在脸侧轻轻拂动·她拿着练习缝纫的针线,惊喜地抬头看赵无恤··“我觉得好久都没见过你了·”代嬴温柔地笑道。
赵无恤一眼瞥见她放在案头的漆碗,外面黑底红纹,里面是朱色的,碗里整齐地码放着些做工精致的饴糖,大概是代嬴的点心·赵无恤的胸中猛然升起一阵痛苦,小小的、乳黄色的麦芽糖化成了一团火,燃烧着他的心脏和胸腔,他将头别开,努力喘了两口气,才觉得自己能够开口说话了。
“姊姊·”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要嫁给谁”·    ·    ☆、第 9 章· ·从赵无恤走进门的那一刻开始,记忆的藤蔓就不断地纠缠着他。
院子外一片喧嚣,原来是准备启程去晋阳了,父亲的使者跑着来叫他,他当时站在代嬴的门外,义无反顾地折了回去,他就站在代嬴的门外··一直以来,赵鞅看到的是赵无恤固定的一面:沉着、老练,甚至有些自负,在父亲心里,他的形象优秀又片面。
赵鞅不知道赵无恤正忍受着隐秘的痛苦的折磨——对于自身价值的怀疑·这痛苦来源于他被赵鞅忽视的童年,继承自被赵鞅轻贱对待的母亲·他的船起航不久,在波涛汹涌的灰蓝色海面上航行,泛着泡沫的波浪又凶又急地扑过来,发出雷霆般的声响,他觉得自己好像有资格与云霄齐头并进而瞬间又仿佛跌入海沟深处,赵无恤便是如此在自卑与自负之间颠簸辗转几乎永无定时。
只有代嬴对他始终如一,她温柔驯顺的眼睛默默地注视他·她并不懂很多事情,也不需要懂得,她身上有母亲般的特质·被那双宁静的眼睛注视的时候,赵无恤觉得她们的命运许多地方都很相似,比如母亲是从狄族被俘来的而代嬴即将要去代戎,这是注定好的,因为赵氏永远不可能摆脱和狄戎蛮夷的纠缠,而他们是赵家的孩子,命运原来一开始就埋好了伏笔,一点也不突然。
·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阻拦代嬴去代地都是不明智的决定,赵无恤一直用那个将来把她夺回的计划安慰自己,可在向代嬴传达父亲的意思时,他还是心如刀绞,这是赵无恤第一次将自己的忍耐力发挥到极限。
他条理清晰,冷静客观地叙述了家族交代给代嬴的任务,以及这么做的意义,似乎他非常希望代嬴能够成行,出于惩罚自己的目的,他甚至没有向代嬴隐瞒联姻之计是由自己提出的事实。
代嬴一动不动地听着他说,在她姣美柔嫩的面庞上,喜悦和笑容消失了,她端正了坐姿,神情渐渐变得严肃、阴郁起来,等赵无恤觉得时机已到,停止了诉说,直挺挺地等待回应,代嬴将被自己绞成了乱麻的线团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垂下眼睛。
“这种事本来就是听凭父母做主的·”代嬴回答,声音冰凉而甜蜜:“你去告诉父亲,我不会叫他为难·”·赵无恤的冷汗早就浸透了葛衫,使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包在湿漉漉的裹尸布里的尸体。
他看到代嬴的眼睫在金色的朝阳下颤抖着,牙齿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赵无恤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代嬴一定不愿意嫁人,一定不愿意去多风沙的蛮夷之地·但代嬴什么也没说,这会儿,他莫名其妙地觉得代嬴好像背叛了他。
“姊姊·”于是赵无恤说:“这是为了赵氏和代国的友好·”·代嬴猛地回过头,她在晨光里向他微笑··“友好”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她从未听过这个词,紧接着代嬴用袖子捂住嘴,似乎再也不能忍受般,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忽然爆发的歇斯底里的笑声很快就吓跑了窗外桑树上的鸽子,并且多少让赵无恤感到一种残忍的满足。
随即,他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在这个屋子里多待了,太阳升上来之后的热度将一切都变得滚烫,他甚至还没有告辞就立即走了出去··当他走到代嬴的窗户下面时,他在窗子里发现了姊姊白色的脸,他惊慌失措地扭头和她对视,代嬴将一只手放在窗棂上,露出怜爱而不无忧伤的表情。
“你终于也懂得替家族着想了·”她隔着窗,用抑制着悲哀的语气说——伟大的忍辱负重的女性通常会用到的语气··赵无恤马上想起了他还不是太子的日子,那会儿万事万物没有现在这么复杂,年幼的代嬴拉着他的袖子和他说起中军将要来访的事,赵无恤踢着脚下满是灰尘的破竹筐,冷酷地答道这都与我无关。
那时候他拥有一切,他的世界中心是母亲和姊姊,而不是什么家族··“……我一定把你接回来,你等着我·”赵无恤咬牙说··他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有多么阴森可怕,因为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看代嬴的脸,赵无恤沿着被阴影和光点占据了的高墙匆匆走去,在他身后,传来撑条被撤下,窗户嘭地关上的声音。
这天起,赵无恤就再也没去见过代嬴·代嬴出嫁的事就这么决定了,占卜、问名等繁琐的程序一一完成,婚期越来越近,家中开始进行各种各样的准备,最后,代国派来迎接的队伍到了绛都,在馆舍中住下。
赵无恤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向父亲申请外出打猎··赵无恤已经一年多没见代嬴,代嬴的忍耐力是不如他的,因此在某一天,他不在的日子,她闯入了赵无恤的房间。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赵无恤的屋子,对于代嬴来说是一种异常的幸运,因为她的行动不仅是毫无部署的,而且完全没有理由,最初支撑代嬴走出闺门的是一种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等着婚期到来然后被装上马车送走,仿佛那会让她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那是秋天的下午,浑金色的阳光落在青瓦的屋檐上,折射进窗子里,在她绛红的裳面投下晃动的光斑·代嬴稍微缓过神来,认出这是赵无恤的书房。
这里没有赵无恤,只有一些低矮的家具安静地摆放着·代嬴意识到自己做了可怕的事,害怕得发起抖来,她已经许嫁了,而赵无恤也超过了男女不分席的年龄,这样的行为非常失礼。
然而,尽管代嬴恐惧得要死,一个劲儿质问自己为什么,甚至想起了昔日礼仪教师拿来恐吓她的那些不贞洁的妇女的例子,她还是没有退出,仿佛有什么魔力把她吸引在这里似的。
她颤抖着环顾这间屋子,不由自主地想象赵无恤日常的起居·在素净的坐榻上面,放着一架漆成暗红色、摆有高脚铜灯盏的小几,是赵无恤平常读书的地方,一些竹简整理得很整齐,摞在一边。
代嬴的眼睛猛地盯住了一样东西——一柄精致的错金短匕首,用葛布条缠绕着,柄端做成张大嘴的怪兽的模样,眼睛处镶嵌了漆黑的宝石——它呆在桌子的一边,像一个与世无争的人。
代嬴很快就认出这是赵无恤平常佩戴的匕首,是攻打鲜虞的战利品,她见过它悬在弟弟衣带上的样子··想到赵无恤穿着深衣,朝暮之间在宅邸中穿梭的情形,代嬴立刻感到一阵窒息。
她四肢僵硬,手指也冰凉了,徒劳地思考了一下,好像被蛊惑般一把抓住了那柄匕首,由于过分激动,她险些把匕首掉在地上·她将它匆匆塞进自己的衣襟里,深吸两口气,飞快地跑出了赵无恤的房间。
代嬴的出嫁在一个月后,天空高旷且深远,草木也被染成适合时宜的庄重的金与红·府中的织工提前半年就为她准备华美的喜服,她的陪嫁品装了好几车,几乎样样齐备:绚丽且花式繁多的丝质品、用各种工艺镶嵌宝石的青铜器皿、各地的陪嫁奴仆、还有见丈夫的父母以及妯娌时需要用到的礼物。
在庄重的奏乐声里,代嬴向赵鞅拜别,赵鞅沉默地打量自己满头珠翠的女儿,以一位父亲而不是一个家族主人的眼神·然后他说:“我曾听人说你是不大愿意的,你怨我吗”·代嬴温和地笑了起来,她姣美地低垂秀颈,这一动作使得垂在她额间的鱼形玉组饰微微晃荡:“婢子不敢。”
她点过口脂的绛唇略略张开:“父母给我血肉之躯,又将我养育成人,何怨之有”·“那么——”赵鞅顿了顿,说:“你怨赵无恤吗”·代嬴的笑容消失了。
“我不怨他·”她轻轻地说,垂下了眼:“因为他是未来的赵氏宗主·”·忽然起了一阵秋风,代嬴身着盛装从宗庙中走出,夕阳西下,血色的残阳染红了宗庙青色的屋檐。
她站在台阶上,抬起眼来最后看了看黄昏时分的绛都,接着在乳母的搀扶下,乘坐上为她准备的用金色漆出华丽纹路的车子··赵无恤从打猎的地方归来,还没来得及和代嬴说几天话,就要将她送走。
秋风鼓荡着他的袍袖,他穿着黑色花纹镶边的深衣,头顶上是宗庙阴暗的青黑色栋梁,他站在高处目送姊姊的车队慢慢从视线里消失,没有发觉其中装载有他的匕首··所有见过代嬴陪嫁仪仗的人都在议论这个少女的幸福,在他们的羡慕和对赵氏荣华的感叹声中,连绵几里的车队离开了绛都,向偏远的北国行去。
赵无恤独自想象着车队驶到寒冷的北方地区时的样子:黎明冉冉升起,在灰色的天空下,车轮踏裂了高原上尚未解冻的凝霜的土地,同时也碾过了一个少年小心翼翼地从童稚时期呵护到现在的,珍贵又温暖的梦境。
    ·    ☆、第 10 章· ·新年过了,正是初春时候·荀申的病情愈发加重··荀瑶被立为太子之后的第七年,过早地迎来了即位的征兆。
荀申是去年冬天染的病,新年祭祀时还能撑着病体主持,新年一过,由于春季的潮湿多雨,越发沉重,以至于卧床不起·到了最后,更是醒着的日子少,昏迷的日子多。
医师请过无数,但不甚见效,卜官也占不出作祟的迹象,荀申被闹得烦了,干脆从此不吃一切药,夫人和儿女都很担忧,说道:“该不会延续前几代人的命运吧”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相对啜泣。
一个仲春的晚上,荀申自知大限已至,于是派人将荀瑶叫到自己床前,屏退众人,说有重要事情嘱咐·没人知道他临终的遗言,过了一会,人们看见荀瑶默不作声地退出帐幕,向外走去,荀申彻底昏死。
直到夜很深了,荀瑶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忽然从荀申住的院子里传出喧闹,接着便是有人出来索要各种后事需要的物资,智氏的主君去世了,享年四十多岁··原本春季的新衣刚做好不久,此时又要换上粗鄙简陋的丧服,实在非常可悲,回想七年之前,春祭过后,荀申除去丧服,册立继承人时的音容,又叫人感慨人世的无常。
可喜的是,荀瑶这时二十多岁,正是青春年少,比起前几年来更加丰神俊雅·在主持葬仪时,他身穿漆黑的粗布麻衣,跟随在灵柩旁边·那被愁云笼罩、神情哀戚的姿态,令前来吊唁的人赞叹不已,人们说,葬仪中的荀瑶简直如同初春第一眼看到的积雪的梅枝,叫人难以忘怀。
葬礼完毕,荀瑶便成为了智氏宗主,同时也代替父亲进入晋国朝堂,官任下军佐·这一天,荀瑶从童年开始就很是期盼,他为此做出了许多努力·年月已久,那时陪伴的祖父和父亲都相继逝世,荀瑶相信自己能完成他们的遗愿,将智氏进一步地发展下去。
他年轻而傲慢,无论是如今国内政坛中的哪一位都不放在眼里,他在这个世上没有忌惮的人··前去拜见国君的那一天,荀瑶正式穿上了卿的绣有纹章的衣服,代表他接下来就要和赵鞅、韩魏的宗主们站在一起,分享晋国的权力。
官服是才做好的,上面的刺绣和镶边都崭新光艳,荀瑶穿上非常好看,他的容貌很是鲜姣华丽,与那种气派相得益彰·在公卿们前到晋国宫殿里去叙职的时候,宫女们常常躲在各处窥看他的风采。
赵鞅虽然并不怎么喜欢他,但看见他也不禁感慨世事如梦,那一年来家里的小孩子,终于成为了公卿··起初的两年,晋国没有什么大事,荀瑶表现得比较平和,与其他大臣之间也只是普通地商讨公务,尚未作出惊人之举。
赵鞅偶尔和赵无恤说起荀瑶,都是以稀松平常的态度·等到为荀申服丧的三个年头过了,春祭一举行完毕,荀瑶便以智氏宗主的身份,宣布要带领智氏军队前去讨伐郑国,借口是郑国无道,以外嬖为将,晋国前去平乱。
实际上,郑国自古就经常摇摆不定,不肯完全服从晋国,近来晋国由于内乱频发,君主无能,渐渐衰弱,诸侯之间更是没有多少国家愿意遵从晋国的命令·晋国对郑国不知用了多少次兵,到荀瑶这里也毫不例外。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可他进入政坛不久,如此施行实在有些迫不及待了,不知其他大臣会如何作想·据说曾有家臣劝告过荀瑶,荀瑶并未听从,他的想法是谁也更改不了的,他那么傲慢,不认为别人会想得比他周到。
诸位同僚之间,开始流传荀瑶为人凌厉狠毒、类似他的祖父荀跞的言论··如今情形不似当初,仅有智氏之军未免薄弱,荀瑶开始寻求援助,他以曾与赵氏有盟约为由,来书请求赵氏出兵,这盟约是范、中行氏之乱时荀跞与赵鞅定下的盟约。
赵鞅接到书简十分头疼,又不好推辞,便把赵无恤叫来,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让他带领赵氏的部分军队跟从荀瑶,对于智氏则回复说自己有病在身,不能亲至··赵无恤得知父亲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既欣喜又恐惧。
赵鞅没有对他多嘱咐什么,就叫他去了·赵无恤第一次单独参与国际上的行动,心中不安,一举一动都尽量小心,如履薄冰··荀瑶的军队先行出发,在郑国郊外驻扎下来,等待赵军。
两军汇合之后,为了不显得无礼,赵无恤决定主动去拜会荀瑶··虽然两人在幼时就认识,而且在这些年中在各种场合遇见过好几次,可赵无恤在军中的官职毕竟较低,而且前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晋阳处理政务,没有专门正式地拜见。
于是就按照初见的礼仪,因为身处军中,准备了革铠、辔头、马鞍等行军必要之物,装盛在漆木箱子里,亲自前去献给荀瑶··在准备东西时,赵无恤的眼前又浮现出荀瑶幼时傲慢的面影,他的记忆很是深刻,对于这次的重逢,顿时有了说不出的微妙滋味。
赵无恤被引进军帐与荀瑶见礼·帘幔一揭起来,赵无恤看见荀瑶身着玄色便服,不甚端正地坐在矮几前,以手支颐,仿佛正在沉思·见到面前有了来人,他才站起身,面上立即露出一贯的那种讨人喜欢的笑容。
赵无恤微低着头,努力使自己看起来谦和,不知是不是偏见的缘故,他在荀瑶的笑容中看到了虚伪··荀瑶却好像很感兴趣地打量他,等双方落座之后,他微笑地说:“我正等着你来呢。”
今日主动前来拜见,已是很客气的做法,荀瑶却说等着他这么做,未免也太不谦虚了·赵无恤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答话·荀瑶的容颜比起少时更加出众,身着戎装更是英武潇洒。
可他的气质依旧令赵无恤感到不快,荀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赵无恤想了想,注意着不表现出任何情绪,随便答说了一些家父抱疾,不得已派我前来协助,久仰您的盛名,同处一军十分荣幸之类的客套话。
荀瑶津津有味地听着,根本没听进去,因为随即他问赵无恤:“要出去走走么”·赵无恤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荀瑶从容地注视他,那样子叫人觉得只有不解风趣的人才会拒绝。
赵无恤略略颔首:“悉听尊便·”他说··荀瑶换了身衣服,他们便散步似地走出了军帐,赵无恤是正午来拜见的,山坡上面,天边的云絮白得令人心旷神怡,强烈的阳光从碧蓝的云霄上倾洒下来,毫无阻拦地照耀着空荡的四野,照耀着生满荒草的平地和黄土堆积的秃垣,照耀着满是尘埃的虚空。
山坡下面,赵军刚到不久,正在安营扎寨·黑黝黝的人群在阳光下移动,舒展着身躯,挥洒汗水,被他们扔在一旁的武器和锅子闪闪发光··荀瑶的营地选在地势较高的地方,自然是有讲究的,这地方很适合瞭望,可以随时观察郑国方面的动向。
荀瑶带着赵无恤穿过智氏的军营,远远近近地传来口令声,原来是智氏的士兵正在营地的空隙间操练,赵无恤望着那些排列整齐、训练有素的人群,明白荀瑶是要向他展示智氏的强大。
他转过头去望向荀瑶,荀瑶的神情慵懒而自在,丝毫没有表露自己的用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赵无恤说闲话,时不时应和一下其他人的行礼·等他们穿过半个军营,走上一条掩映在小灌木丛中的窄径,荀瑶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哎,理当问问上军将的病情,太疏忽了。”
他口中说着,回身看走在后面的赵无恤,深褐色的眼睛内满是真诚,仿佛的确特别关切:“听说病势凶猛,我听了很忧心呢·”·“我离家时,非常沉重。”
赵无恤答道:“不过昨天送来书信,说好些了·”·荀瑶点点头,没说话··在他沉默的时候,春天的鸟在一旁断断续续地鸣叫,风把他们身边灌木的叶子吹得簌簌地响。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真相,他想要做什么呢想要说什么呢赵无恤注视着荀瑶那双具有光芒的眼睛,猜测着·从自己的想法里,他感受到了敌意。
荀瑶又漫不经心地开口:“不过,上军将毕竟年事已高,无恤是否想过即位之后……”·“父亲在时,只敢全心侍奉父亲,没有心思想即位。”
赵无恤反应过来他要说什么,打断了他··荀瑶扬高了眉毛,也许是觉得赵无恤比他想象中聪明,他睥睨了赵无恤一会·隐约带着轻蔑的姿态,在午时的太阳里,使得他漂亮的容貌益发具有光采。
出乎赵无恤意料的是,荀瑶没有恼怒或者尴尬,他大笑起来··“赵无恤,你真是个小心的人·”他边笑边说,又亲切地道:“哎,这里只有我与你,何必”·“心中所想,自然出口而已。”
赵无恤说:“如有得罪,望您包涵·”·荀瑶感到惋惜似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他说:“你大概不记得了,我小时候见过你,印象中你可没有现在这么有趣。”
赵无恤心中微惊·他皱起眉头,凝视身穿白里的淡紫色深衣、在春季的灌木丛中高声说话、寻即甩开袖子向前走去的青年人·他的笑语散落在勃发的草木之中,仿佛还在赵无恤的心中萦绕着余声。
他以为荀瑶对那次见面已经毫无印象了,荀瑶却以为毫无印象的是他·赵无恤顿时有一种追上去、把所有真相都告诉荀瑶的冲动·不仅十多年前冬天在赵家相见的场景还深刻地留存在他的记忆里,而且在荀瑶还是个幼童,不知赵无恤是何许人也的时候,他就记得他。
那时候他从远处遥望荀瑶,绝望地以为他一辈子也没有向他搭话的机会··尽管荀瑶的傲慢和自我中心时刻都在刺伤赵无恤,他对他的敌意和厌恶与日俱增就像熟悉黑暗的眼睛讨厌光芒,但赵无恤不能否认,在这种敌意中含有向往和敬佩的成分,就像夕阳之下,他第一次见到年幼的荀瑶那样。
少年的赵无恤隐约对他产生了向往·他向往荀瑶的身份,成人后则向往他的从容和富有自信,也向往智瑶光鲜如饱满殷红的果实般的姿容··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赵无恤最终什么也没说。
“被您说有趣大概应该高兴·”他拨开茂密的小枝桠,慢慢地跟在荀瑶后面:“不过,评判人无需以是否有趣或者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为标准,我觉得是这样。”
“哦”荀瑶拨弄着自己挂在枯枝上的袖子,头也不回地问:“在无恤看来,应当以什么为准”·赵无恤捕捉到了机会,抬起眼来,荀瑶这时并未能看到这张相貌平平的面庞上的光彩。
“应当以人的一生功绩为准·”赵无恤笃定地说···    ·    ☆、第 11 章· ·荀瑶并未意识到,赵无恤是在向他宣战。
与此同时,他也是在向旧日的自己,向伯鲁、向赵鞅、向满堂的公卿,向那些他曾经欣羡渴望过的人们宣战·终有一日他将达到、甚至是超过命运的高度,他对于自己的身份不会再感到愧疚,他不是幸运儿,他是天生的统治者。
不过接下来的战争并不是和荀瑶竞争的战场,赵无恤非常清楚,赵氏此次的帮助不过是虚张声势,赵鞅不打算为了荀瑶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士兵,他只需要做做样子糊弄荀瑶。
荀瑶的拉拢他轻描淡写地拒绝了,荀瑶向他展示智氏军队的强大,他就随口夸赞几句,把礼物献上,算尽了礼·后来赵无恤还听说荀瑶对他的礼物不太满意,当然,要让他感到满意,到底是不容易的事。
战争开始了,智氏军队作为主力,对郑国的军队发起了猛烈的进攻,赵氏军队则没有什么斩获,当智瑶的士兵为了主君奋力拼杀时,他们在保存自己·赵氏内部的家臣们很清楚赵无恤不看重这场战争的结果。
实际上,战争并不是任何时候都振奋人心、令人激昂沸腾的,尤其是在并不打算认真打这场仗的时候,更是十分沉闷无趣·赵无恤一开始保持紧张,随后很快就厌倦了这种生活,他想了许多办法纾解自己的无聊。
在暂时停战的期间,他甚至会去近郊打猎,他在郊外的山头上猎获了一只皮毛泛着紫色的狐狸,剥了皮准备带回去做狐裘的袖子··目前的情况在所难免,指望赵氏出力显然是天方夜谭,年轻的荀瑶却感到不满。
满怀痛恨的郑国人在包围中坚守着城池,荀氏的军队久攻不下,荀瑶很自然地把战争的不顺归结到了赵军的不够努力身上·期间,他三番两次将赵无恤召到自己的军帐,每隔几天就要与他商讨一次破城的计划。
赵无恤第一次对于荀瑶取得了胜利,他表现出了超于常人的忍耐力,聆听着荀瑶的长篇大论,一点也不烦躁·看着口干舌燥的荀瑶,他心中倒隐约生出一点痛快的感觉,荀瑶在沉稳方面比不过他。
荀瑶渐渐在这场拉锯战中失去了耐心:他想到赵无恤坐在他面前,在军帐的烛火下仔细查看周边地形图的时候,心里正惦记今年冬天新狐裘泛紫的袖口··一个傍晚,荀瑶安排了简单的筵席,将赵无恤请到自己的军帐。
宴席上是些容易取得的东西,有烤干的肉条、肉脯、时令蔬菜制作的菜羹和腌制的野味,最重要的则是酒——能鼓舞斗志也能迷惑精神的酒,如今军中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酒。
尽管赵无恤掩饰得很好,他少时养成的、酗酒的缺点,还是被荀瑶掌握了,或许在绛都他就知道,又或许是这场战争开始之后才知道的,这不重要·宴席进行到一半,荀瑶走到赵无恤面前,亲自向他劝酒,举觞时他说:“为了两家的胜利,满饮此杯”·赵无恤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他仔细看看荀瑶的脸,觉得对方可能喝醉了。
赵无恤酒量很好,可以说自加冠以后便未喝醉过,而荀瑶不嗜酒,加上没有像赵无恤那样在宴席开始后就有意克制自己,所以手有些摇晃,盛在铸有鹭纹的器皿中的酒颤抖地动荡,冒着热气,反射出庭燎的火光。
赵无恤确定了一下自己还清醒,他端起沉重的樽来,说:“祝您拿下此地·”·荀瑶诡谲地笑了起来,伸出一只胳膊搭在赵无恤肩上,当饰有刺绣的柔软衣袂擦过他的脸,带来一小片阴影,赵无恤在荀瑶袖中嗅见浓郁的发酵了的黍麦香味。
荀瑶的手捏着他的肩胛骨,像捏着一个易碎的器皿,他的脸向他凑近··“你这人太见外了,我们两家,是有盟约的呀·”·赵无恤窘迫起来,无奈又厌恶地低下头。
荀瑶把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很是沉重,他半开半阖的深褐色眸子扫过赵无恤的脸,嘴角翘起微笑·他醺醺然地把自己手中的器皿递到赵无恤唇边,示意他就着他的手饮尽,赵无恤向后躲了躲,他马上又伸出手去,硬是把冰冷的杯沿贴着他的嘴唇。
这几乎是一个威逼的姿势,荀瑶一定是喝多了,赵无恤在心底叹息,否则,荀瑶就是故意侮辱、轻慢他··无论怎样,赵无恤知道自己绝不能屈就,除了赵氏的颜面之外,荀瑶的亲热让他害怕。
可荀瑶毕竟是晋国的卿,是下军佐,赵无恤的官职比他低许多,因此不敢轻举妄动·他和荀瑶僵持着,眉头蹙起,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庞露出为难的神情,他手足无措了。
而由于熟知荀瑶暴躁的个性,随侍的人竟没有敢来帮着赵无恤劝解的··“喝了吧·”荀瑶借着醉意,继续在他耳边说:“喝了我们就一起拿下郑地,拿不下就不回去……谁也不先回去”·“……见谅。”
赵无恤回答:“我已不胜酒力·”·他已经足够谦卑,没想到这句话居然使荀瑶勃然大怒,确实有点讽刺,酩酊大醉的荀瑶还要继续喝下去,无比清醒的赵无恤说他不能喝了。
荀瑶冷笑起来,一把揪住赵无恤的衣襟·醉酒之人的力气大得可怕,赵无恤一惊,只来得及抓住他的手腕,皮肤交叠时的热度转瞬即逝,接着荀瑶大笑起来:“赵无恤,你在我面前还要装模作样你不是向来喜欢喝酒吗我亲手递给你,你也敢推辞”·“你有什么资格推辞”荀瑶质问,在赵无恤反应过来的前一秒,他将手中的酒浆悉数倒在了他的脸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赵无恤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浅琥珀色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淋下来,暂时地窒息了他,下意识的呼吸使得带着辣意的酒液猛烈地呛入鼻腔,他一口气没缓过来,弓着身子,难过地咳嗽。
荀瑶做完这一切之后,尚嫌不够似的,把厚重的青铜器向他用力一掷,那一件冰冷的东西击中了赵无恤胸前··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由于出身低微,旁人一起上学时你只能在家砍柴。”
荀瑶半直起身,略略侧过来的脸上浮现出叫人恐惧的、冷酷的笑容,他抬高眉毛:“赵无恤,如今坐在这儿就是你莫大的荣幸,装模作样不觉得羞耻吗你这个懦夫”·赵无恤浑身颤抖起来,透过被酒液浸湿的眼帘,他满怀痛恨地看着这个人,感到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的信心,那向过去宣战的豪情,轻而易举地便被荀瑶摧毁了。
从这天夜里,他真正地看清荀瑶的内里,在俊美、风度高华的外表之下,裹着残暴、凶狠、可怕的灵魂·他唾骂赵无恤,就像唾骂一个不值一提的贱民·自荀瑶那沉浸在庭燎的火光里的、美丽的半边面庞上,赵无恤看见惯常令他向往又叫他痛恨的东西——确信自己高于他人的优越。
是啊,荀瑶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可磨灭的优越感,他是真正的贵家的儿子,和奴婢所生的赵无恤到底有着不同,无论做出什么,赵无恤出生的卑贱将会永远被人铭记,他的过去无法抹消。
赵无恤绝望地想,即使有朝一日他将荀瑶投入囚牢,居高临下地站在笼槛外,手拿钥匙,荀瑶也依然会这样向他投来一瞥,露出这样一成不变的优越的微笑,只有他有资格这么看、这么笑。
他望着荀瑶的时候,觉得自己永远都不能战胜荀瑶了··军帐入口处传来喧哗声,打破了他们之间可怕的氛围,在外面侍候赵氏的随从听见动静,闯了进来,无数利剑出鞘的声音大概是赵无恤此刻最大的慰藉,可他一面用袖子掩着嘴,试图把呛进气管的酒液咳出来,一面向聚集在门口的家臣轻轻摇头。
“下军佐喝醉了·”他说··赵无恤胸前的衣服几乎湿透,鬓发散乱了贴在脸侧,从家臣惊讶的神情中,他可以猜测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在他为荀瑶辩解时,忽然发觉荀瑶或许没有他想象中醉的厉害,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荀瑶嘴角一弯,异常优雅地露出胜利的笑容。
赵无恤立即感到一阵莫大的痛苦,通过被打湿了、散发酒酿香气的衣服传递到全身,像一把冰冷的火灼烧着他··虽然赵无恤比荀瑶年长,在狡诈方面,却还不如他。
荀瑶利用了赵无恤的忍隐,他知道避免冲突对于赵氏来说是最有利的·因此肆无忌惮地戏弄赵无恤,赵无恤无法逃脱他设的陷阱,只能按照荀瑶想的那样做,为了家族,他得将个人的荣辱置之度外,他必须表示屈服。
赵无恤低下头,有种自己即将失控的错觉,他的手指紧紧捉住漆木案几的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痛··家臣们略带怜悯的表情悉数映入眼帘,赵无恤霍然开始痛恨这一刻的清醒,因为清醒他真切地感到痛苦,被轻视、被看穿、被羞辱的痛苦,因为清醒他将把这一幕永远铭记,他失去了酒精的麻醉,而只能任由痛苦的刃尖划破他的皮肉、穿过他的血脉、深深刺入他的心中,痛苦在他的躯干·中游走。
赵无恤借口要换衣服,起身离开了那场筵席,荀瑶没有挽留·他走出军帐,春夜微带冷意的风迎面吹来,胸口涌起了寒意·家臣们沉默地簇拥在他身边,气氛非常压抑,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说:“智瑶如此轻辱赵氏,岂能一忍了之”他顿了顿,看着四周,大胆地说下去:“我们不如带人冲进他的军帐,趁他没有防备,乱剑砍杀了这竖子”·虽然没人接口,然而一股赞同的气氛在众人中弥漫开来,赵无恤确信只要他点点头,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杀回去。
赵无恤只是扭头看了始作俑者一眼,即使在黑暗之中,也能感受他的眼神坚决而冰冷,那恐怖的神情吓得对方咽了咽口水,倒退了一步——赵无恤缓缓开口··“从今往后不许再提此事。”
他说··    ·    ☆、河广· ·赵无恤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这种变化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长时间以来就缓慢地进行着,只不过最近忽地加快了,使别人明显地感受到了这种改变而已。
荀瑶对于郑地的包围最终破产了,由于赵无恤那天晚上受到的羞辱,赵氏的军队更加不肯出力,军中弥漫着消极的气氛·不久之后,晋国的宿敌楚国收到了郑国的消息,楚国令尹带着数目众多的军队来援,荀瑶知道抵挡不住,只好放弃围城,过早地从郑国撤兵。
此次的战争可以说几乎没有获利,荀瑶对这种结果怀恨在心·他非但并未从中吸取教训,反倒写了一封信给赵鞅,建议他别让赵无恤当赵氏的继承者,他写了很多缘由,不幸被赵鞅识破他是在胡说八道。
赵鞅向赵无恤展示了他的来信,赵无恤咬着嘴唇跪在父亲面前,默然无言··秋天到来,朝堂上没有什么政务,日子也很好,赵鞅便着手处理赵氏内部的一些事情。
前几年,代嬴远嫁代国,如今他想起赵无恤也到了娶妻的年纪·赵无恤痴迷于对权力的追逐,未曾对绛都的哪位女性表示过偏爱,就由赵鞅确定人选,为赵无恤娶了空同氏的长女为妻,赵无恤没有异议。
他确实需要一点事情把他从那样的阴影中解放出来,他不愿再想荀瑶··虽然并非同一支,不过,新宗妇和赵无恤的母亲一样,都出自狄族,只是空同子有着更高贵的身份,来自一个强大而非被击败的部落。
晋国自古就和狄戎有往来,驱使他们为自己战斗,赵氏同样需要盟友·恰巧赵无恤也需要一位夫人,所以有了这样的婚姻,对赵无恤来说,一位狄族的夫人或许比一位绛都当地的中原少女要好——不过他从来没有对谁说过真正的想法。
空同子不是一个符合赵无恤幻想的女人,不过她没有什么显著的缺陷·赵无恤和她用同一副器皿饮了酒,忍不住要打量这个忽然被塞进了他的人生,以后可能一直要这么和他度过一辈子的女性。
空同子的容貌与中原人没有区别,不像赵无恤的母亲或是赵无恤那样,身上存有狄族的特征·一开始,赵无恤对她很是好奇,后来这种兴趣就渐渐地消磨了··空同子的心是滴水不漏的,由她来当赵氏未来的主母再适合不过,她好像未曾经历过少女时期,就匆匆地老去了。
他们的婚后生活特别平淡,自从来到绛都的第一天,空同子就对一切表现得理所当然,她从不怯懦,对一切事情都显得缺乏兴趣·赵氏的族人们都说空同子的性格有些古怪,大约是殷商后裔的缘故。
在赵无恤婚礼举行的前夕,代嬴从代地差人送来了书信·赵无恤听见这个消息,尘封的记忆中昔日姊姊的形象立即浮现出来,和那个陌生的、不知道具体情形的妻子不一样,代嬴在他心中曾经引起禁忌、罪恶的情感,在灰烬散去的同时,他回想起糖的甜美和酒液的香气。
然而,代嬴在代国待得太久了,她的口吻已带上了代王夫人的成分,不再像纯粹的姊姊那样亲密,这是难免的,如同遗落的时光永久无法找回··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代嬴在字里行间说着一些乏味的话,漠不关心地祝福弟弟,赵无恤觉得她仿佛成了一个很遥远的人——代嬴到底还是露出了些破绽,在她的情感中,往昔的痕迹尚未完全磨灭。
交由使者带来的礼物里,有一匹绢在一角被人用墨题上了“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的句子,赵无恤识得那是代嬴的手笔。
代嬴大概有过吩咐,特意要让赵无恤看到这两句,她在提醒他,他们的关系曾经多么亲密现在又多么疏远·如果她的传情是出于折磨赵无恤的目的,要让他心中的焦虑和痛楚被重新唤醒,那么她就大错特错了。
代嬴还不清楚在赵无恤身上发生的改变——他非常平静地看了看代嬴的笔迹,甚至没有去摸一下布帛上的墨水,就将脸转开了,他下令将这些字迹销毁,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赵无恤对自己的心狠和冷漠也感到奇妙,他发觉自己终于摆脱了什么桎梏,或者说是终于失去了某些东西,孤身一人时他望着夜色中的烛光,微微地笑了一下··“谁谓河广”他仿佛受到姊姊的影响,低声吟道:“一苇杭之。”
宗子娶亲的喜悦气氛没能在赵氏维持多久,甚至没有维持到空同子怀上身孕·秋天将过,冬天未至之际,又发生了一件悲哀的事,曾经的太子赵伯鲁在自己的封地打猎时受了伤,伤口流脓发烂,他痛苦不堪,没过多久就死去了,死时膝下只留有一个年幼的儿子。
喜事和丧事接踵而至,宛如这人间就是一个不断上演各种戏剧的、嘈杂的、乱七八糟的大舞台,旧的道具还没来得及挪下新的一场又要开演,幕布匆匆地拉起又落下,赵家人再出现的时候都穿上了丧服。
由于强烈的自卑,赵无恤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赵伯鲁什么,他想过即位之后要做些事情补偿他,赵伯鲁没能等来这一天,在不得志中死去了·他的儿子还太小,不甚清楚生死的概念,举行一系列下葬的仪式时,他惊愕地站着观看,他的母亲狠狠打了他两下,才终于哭了出来。
赵鞅穿着漆黑的衣裳,在一边接待吊唁的来客,虽然他经历过太多事情,并未表露得怎么悲哀,赵无恤还是惊奇地发现,他的两鬓竟和衣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冬日的天空一般被染成了苍白。
赵鞅站在落叶还未来得及扫除的庭院里抬头看看天色,面上的褶皱使他的目光显得苍老了,也让他望向上天的眼神带有了一种质问的意味··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时候,赵无恤发现父亲的皮肤非常冰冷、而且干燥,和所有老人没什么两样。
赵无恤在那一天发现父亲老了·毫无疑问,赵无恤崇敬他的父亲·赵鞅的一生充满辉煌功迹犹如铸遍刑纹的鼎,直到白发苍苍他也没有冷落他的雄心,他无失于赵主,无愧于晋臣,无论驭马于烟尘之中,或是执珪于丹墀之下,他从没有失去风度,他是赵氏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晋卿。
他在戎马倥偬之中急切地把权力攥紧,他没有虚度哪怕迟暮的时光,失去了一个儿子这种事,不过是一滴小小的水珠,在短暂的悲伤过后,很快就融进赵鞅波澜壮阔犹如沧海的人生经历中去了,没有在他的心上留下许多痕迹。
长子死后不久,他又披带铠甲去了和卫国的战场,他用余下的人生追赶赵氏的未来,归来后的第二年,赵鞅便病倒了,并在第三年与世长辞··赵鞅死前的几天,赵无恤跪在他的病榻边等候吩咐。
窗外的天色十分阴沉,白茅草一样的云卷积在天边,朔风敲打着窗棂,声音低沉恐怖,人们都说接下来要下雪·赵鞅闭着眼,低低地呼唤了赵无恤一声,他的继承人慌忙偏过脸来,赵鞅用虚弱的声音说:“我恐怕不行了。”
·“吾儿上前,你知道我为什么立你为太子”·赵无恤没有贸然回答,他的眼神表明他也在思索,并且对此感到疑惑。
赵鞅艰难地在枕头上挪动了一下——这个动作令人感到心酸,他是晋国的正卿,手中有着令人畏惧的权力,他曾在战场上驰骋曾从军阵中杀过,曾经顶着暴雨般的箭矢前进无有任何畏惧之心,然而如今死亡迫胁着他,在床榻上稍微转一转头都好像费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你们年少的时候,我叫你和几位兄长一起去常山上找宝符……”·“……代地·”赵无恤喃喃地说··“正因为你有这样的志向。”
赵鞅望着他道,在炭炉弱小的鲜红火光下,他浑浊的眸子中闪烁着衰微的光,两片枯柑橘皮一样的嘴唇轻轻地动:“无恤,赵氏要向北方发展领土,就必须得到代地,替父亲了了这个遗憾吧。”
赵无恤沉默片刻,起身整衣稽首:“无恤不才,然而,代地必将成为我赵氏之土·”·他知道自己许下了一个沉重的承诺,可除了许下承诺之外,他别无选择。
赵鞅这才感到满意般,微微点了点头,他看了一会赵无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口道:“还有叛乱的中牟……”·话没说完,他便咳嗽起来,叹息一声,头歪过去,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昏厥。
给赵鞅送葬时下起了大雪,越来越大,冰雪覆盖了墙垣和台阶,凝冻了冬季仅存的绿色·披在头上的白色麻布和送葬队伍举着的白色旌旗,仿佛化成这漫天风雪的一部分。
赵无恤在葬礼结束之后身着丧服前往夏屋山,山上道路结冰,飞雪障目,不便驱车前行,于是穿戴蓑笠,手持芒杖·漫山皑皑的白雪,除了他和侍从的脚印外,平整光洁没有一点痕迹,仿佛这山中千百年来并无一人似地,孤独得令人心惊。
爬到半山腰时停下来,透过灰白的雪雾往远处眺望,能看到代国风雪中的城阙,建筑物像一些棋子般密集地堆攒在高大的城墙内,除此之外是大片雪白的原野·这是块好地方,是父亲的遗愿,是赵氏大业的奠基,也是他继承人之位的由来。
赵无恤茕然站在严寒的天地之间,粗麻制的头披随风卷动,他眯着眼看向代国王城的方向,此时此刻,城中日晷的影针还在犹如往常般缓慢挪动·他想起了在十多年前的秋天出嫁的代嬴,想起她不再亲切的口吻,想起在布匹上的题书,赵无恤惊异地感到自己可以不用再抑制了,他现在是赵氏的主人。
仅存的、能够触动他的记忆在心中沸腾·他想起,秋天的阳光沉重如有质量,代嬴低着头,漆黑的鬓发垂在脸侧·他在炎热的夏季和她隔着一扇窗户对视——·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我一定把你接回来。”
那时候的赵无恤说:“你等着我·”·    ·    ☆、第 13 章· ·赵无恤刚即位时,国人中流传着一种他是个不贤之主的言论,毕竟他的身份那样低微,在立他为太子时,很多人都觉得疑惑,说他看起来没有才能。
荀瑶多多少少听过这样的流言,说是那一年的冬天,赵无恤在父亲下葬之后便去游历夏屋山了,这是不合礼法的·次年夏天,夏屋山上积雪融化之后,又有传言说代国向赵氏献了百匹良马,丧服未除的赵无恤便带着歌姬舞女庖宰乐人前往夏屋山,要在那里召开歌舞享乐之宴,宴请他的姐夫代王。
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荀瑶正带领军队押运一口由巨大的车子运载的大钟,它的规格是世上罕见的,精美的铸纹和庞大的暗金色钟身,注定这将是一件稀世的珍宝,他们要将这东西送往北边的仇由国,它是中山国的屏障。
炙热的阳光照在干枯的原野上,白天过于暑热,甚至没有一丝风,晋国红色的旗帜好似畏惧酷暑般低垂在黑漆的旗杆上面·荀瑶向白茫茫的前方远眺,然后对将流言转述给他的人说:“如果赵无恤真的这样无能,那倒是省了许多功夫。”
“可惜·”荀瑶陷入回忆似地,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赵无恤看起来是有点麻烦的人·”·荀瑶虽然对他十分轻蔑,还是隐约猜出赵无恤有什么阴谋,毕竟他现在正在做一件差不多的事。
赵无恤不顾服丧期召开宴会,表面是贪恋享乐和财富,要感谢他姐夫送给他的良马,实际上,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身在代国的代嬴对此也有预感,好像一柄在断头台上悬了十多年的铜钺终于将要落下,可在是否要把这种预感告诉自己的丈夫这件事上,她又产生了迷茫。
代王还是去了,对自己的妻弟没有提防·他的仪仗在清晨向夏屋山出发,随从人等吆喝的嘈杂声音,惊醒了整个代国的梦境·代嬴和他同车,纤细而冰冷的手握着他的手,将他送到宫门之外才下车离去。
在冉冉升起的朝阳的红光里,她用疑惑又怜悯的眼光看着和自己朝夕相处多年的丈夫,仿佛在他的车辕后面,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看到了死亡一闪而过的灰色羽翼·而代王还以为她是由于对他的恋恋不舍才显得那样惊惶,于是安慰她说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代王的车马走后,代嬴回身对自己的使女断言,这一瞬间,她又从代国的夫人变回了赵氏的女儿,那么凌厉、固执·她可怜的侍女吓得一下子跪倒在地。
当代嬴独自一人躺在散发着香气的茵褥中,看着顶上散花鸾鸟纹的紫红色帐幔时,她断断续续地做起了少时的梦,她还保存着十多年前出嫁时从赵无恤那里偷窃来的匕首,并把它放在枕头下面,露出半边剑鞘。
在她转身时,这剑鞘偶尔会勾住她散落的长发·尽管她已为人妇,代嬴现在看到这把匕首,还会感到一种愧疚的心悸,她将这个秘密珍而重之地藏在心里,相信赵无恤一定也发现了匕首的消失,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只有他们二人明白的,年少的秘密。
她在浓烈的香气和午后的困倦里回忆这个秘密,然后被冰冷的梦境缠绕,她梦见赵无恤前来向她索要他的匕首,梦中他的容颜和十多年前没有区别,她不愿将匕首交给他,尽管是她从弟弟那里盗窃的东西。
她将匕首紧紧地握着,好像护卫自己的最后一点财产,赵无恤用冷漠的威逼神情看着她·忽而,代嬴脑内灵光一闪,仿佛感受到某种天启一般,她将匕首举起,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代嬴立马惊醒过来··荀瑶将铜钟押运到仇由的同时,这个国家灭亡了·那口巨大的精致的钟是用来为他们奏响亡国乐章的·这是荀瑶构建的、不亚于赵无恤的骗局。
仇由国的君臣为了得到这件来自晋国的稀世珍宝,竟主动修葺自己险要的山道,挖掉峰岭,填平沟渠,使晋国巨大的兵车和众多的步兵也能够安稳通行·没有难行道路和险峻地势的阻碍,智氏的军队跟在大钟之后,顺利地进入了仇由国内,没过多久便国破城亡。
不过,仇由国只是荀瑶许多步棋子中的一步,他的真正目标是隐藏在仇由北方的中山国·赵鞅也对这个国家进行过打击,可它后来从硝烟里复苏了生命,任务就落到继任为执政的荀瑶身上,和他的祖父一样,他现在成了整个晋国最有权势的人。
·“他真狠毒·”中山人满怀忧虑地说:“竟然叫要死的人自己去掘坟墓·”·中山人直到那时才完全相信这位看起来亲切潇洒的晋卿的诡计,有人摇首赞叹,说他实在是个聪明人,另一些人则扼腕痛恨,咬牙切齿地诅咒他。
无论如何,晋国离中山又近了一步··载着战利品和灰头土脸的仇由国君臣回绛都的路上,在金光粼粼的河边饮马时,荀瑶刚好听到赵无恤发兵攻打代国的消息,他不禁对这个向来瞧不起的人感到一种微妙的认同和欣赏,赵无恤在相同的时间和他做着相同的事——他们说原来赵无恤频繁地登上夏屋山,不是羡慕代地民众的教化和歌舞,而是要向那里射去带有战火的箭矢,他谋杀了自己的姐夫。
在宴会的舞乐里暗含动手的指令,每个舞者手持的五彩羽旌内都藏有兵器,颇具北地风情的音乐之中,无数双眼睛紧盯着待宰的羔羊·当盛酒的侍从忽然举起铜匕,重重地第一下击打在代王的后脑勺,随即是第二下,第三下,清脆的骨骼破裂声被堂中钟磬管弦舒缓的余音掩盖,而最远的那个卫兵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人割断了喉咙。
赵无恤和代王坐得很近,事情按照他期望的那样发生时,他正捧着一樽酒·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惊恐而疯狂的侍从拼命用手中的长柄铜匕敲着那个一动不动的黑色脑袋,金属在烛光下发出冰冷的光泽,代王的头伏在他的膝边,像一个摔在地上的西瓜那样碎了,□□和着肉沫以及组织的碎片飞出几寸高。
赵无恤不躲也不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平静地听着同时从耳边和室外传来的惨叫,直到飞溅的脑浆与鲜血越来越多地溅上了他的面庞和华丽的衣襟··在擦拭着脸上的脑浆和鲜血时,赵无恤往周围看了看,因为是与自己的妻弟相会,所以代王身边没有多少人随侍,他们猝不及防,四处奔逃,很快就被悉数杀死了。
这是一场沉默且迅疾的单方面杀戮,当再也没有混乱的短兵相接声,代王的血已经冷了,一切都归于平静好像宴会开始之前那样,赵无恤手握剑鞘,站起身来,举起手中青铜制的方樽。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整顿兵马,进攻代国·”·他说,将漂浮着血片的酒液一饮而尽··荀瑶的兵车从满是芦苇的河畔穿过,向绛都行去。
或许是他有意而为之,车子驶入芦苇深处·夏天的芦苇散发出一股清新的香气,从厢舆边擦过,在还未成熟的苇絮上,有一丝草蛉翅膀般的青色·他听着部下给他讲述赵无恤刚即位就策划的谋杀,朝西北方向看了看,仿佛看见了赵军的铁蹄践踏在代国土地上激起的烟尘,仿佛听见了遥远山脉上的宴会之中那曲尚未奏完的北地歌谣,仿佛嗅到了那掺杂着的代王血腥气的酒香。
“赵无恤做出这种事情,真可怕啊·”荀瑶说,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他开始期待下一次和那个人的见面··    ·    ☆、第 14 章· ·已经很多天没有代王的消息了,每到夕阳西下时分,代嬴都会走到卧室门口,倚在门框上呆呆地眺望,除了被血色的柔光笼罩的宫室和花草外,她没看到其他东西。
宫女们都说夫人这几天有些失神,每当她百无聊赖地倚在门口,她们都以为她是在等她的丈夫代王,却不知代嬴等的是能够决定她命运的神明··赵军在代王出发赴宴后的第五天黎明发起进攻。
代国本就弱小,最高首领又不知所踪,被晋人突袭时全无防备,只能任由赵氏的军队摧枯拉朽地瓦解着他们的防线·而由于消息传播的限制,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为何前几天还有着姻缘关系的友邦今日却已兵戈相向。
各种各样的流言在国内传开,一会说他们在宴席上起了矛盾,一会说代王被劫持了·宫女们为了缓解代嬴的忧心,安抚她道大王一定是在乱军中失去了消息··代嬴摇摇头,当她如惯常那般坐在织机前凝望云霞,她比在宫门前送代王出行时更清晰地感到了死亡,死亡那令人窒息的灰色软体在每一个顾盼间从她眼角掠过,她闻到了它的气息。
一天傍晚,城内升起炊烟的时候,从宫外的大道上驶来了华丽的诸侯制式的车辆,后面跟着许多随侍的车子·这车冲在最前,由四匹马拉着,表面装饰金色和青色的漆画,上撑赤色华盖,正是代王的车马,连马胸前垂缨的样式都没有改变。
消息传到宫内,像在油锅里泼下一勺子水,满锅都刺啦啦地炸了起来·代嬴的使女跑着来告诉她,并将她搀扶到门外,那车子径直驶入宫中,一路向代嬴居住的地方而来,人们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跟在它后面的是些晋国的战车,肆无忌惮地砍杀着阻拦的守卫。
害怕遭到杀戮的人都逃散了·代嬴却没有逃,她像是已经做好了觉悟,微微惊愕地、呆滞地看着那车子,生怕落在别人后面似地越来越近,忽然,她伸出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悲痛的惨叫,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倒去。
她认出了驾驶着代王车马的人,那正是赵无恤,时隔多年,她的弟弟终于履行了诺言,乘着她丈夫的车马前来接她,代嬴很快就明白过来,最后的防守也被攻破,代国灭亡了。
赵无恤从车上跳下来,还没等他拔出剑,周围的使女看到这个陌生人,就害怕地跑开·他左右环顾一下,看见了坐在地上的代嬴·他花了一点时间来辨认这个满面忧愁、惊慌失措的女人与理想中的姊姊的关系,终于有一点诧异她的已至中年,随即他露出微笑,将她搀扶起来。
代嬴却害怕地瞥了他一眼,她甩开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室内··由于焦急,代嬴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理智已经不容许她看赵无恤第二眼·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他还是来了。
赵氏的主君带着满面的微笑破坏了她的婚姻,马车碾过他丈夫的尸骨·代嬴再也没有勇气面对自己悲苦的命运,她浑身无力地扑到榻上,揭开枕头,又掀开被褥,她用颤抖的手在柔软的绫罗中摸索着,然而没有那把匕首,到处都没有那把匕首,一定是自作聪明的使女,替她否决了殉夫的可能。
代嬴如同身处幻境之中,睁大眼睛左右张望,在代国十数年的幻境犹若烟云般消散,她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了,连她自己也马上要被夺走·冰冷的梦境倏忽袭上她的心头,梦中的赵无恤走过来,要夺走她的最后一点东西。
她气喘吁吁,一把拔下了装点在发髻中的雕花骨笄··骨笄嵌有血红的玛瑙,一头雕着成双的劳燕,连羽毛的细节也十分精致,另一头——插入发中的一头,则保留着原始的风格,做成尖锐的箭镞形状,代嬴的眼神一下子有了光芒,她神经质地看着发笄箭镞状的末端,好像得到了救赎。
她甚至生怕这支发笄在漫长的生活中被磨损得不够尖、不够快,不能一下子杀死自己,咬着牙将它在铜制灯盏的边缘上使劲磨了几下·这时,赵无恤掀开帘栊,绕了进来。
·“他死了·”赵无恤说··代嬴很快将握着发笄的手收进袖子里,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十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但此刻她的表情已经失去了递给他麦芽糖的姊姊的温柔,这个发髻散乱的中年女人转过脸看着他的时候,眼神甚至带有敌意,就像看着一个忽然闯入的侵略者。
可赵无恤丝毫不介意地微笑着,向她走近两步··“我来接你回晋国,姊姊·”·代嬴机械地摇着头,嗫动了一下嘴唇,皱了皱鼻子,模样好像要哭。
她微微伸长颈子,悲哀地看着已经长大成人,从父亲手中接管了赵氏的弟弟,看着他满是笑意的狠毒的眼睛·这是她曾经爱过的人,从这双渴望着温柔的眼睛里,她终于确认了某种事实,即赵无恤和赵鞅只不过把她当做一个珍贵的、终将收回的礼物。
代嬴嫁到代国一开始就是为了灭亡它,并非他们说的什么友好,她是这个庞大的家族的牺牲品,她的婚姻,她数十载的人生都是在经营一个骗局··而赵无恤——幼时扯着她袖子的赵无恤,则正是主宰她命运的神明。
不仅如此,他能够主宰赵氏所有人的命运,神明如今要把她收回,他穿过十几年的光阴降临,摧枯拉朽地毁灭了她的生活,然后又以施救者的身份向她走来,温柔地将她重新召回那个家庭。
从代嬴的胸腔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眼泪顺着她涂抹着脂粉的脸庞流了下来··“您伤心什么”赵无恤善解人意地说:“姊姊,跟我回去,你能改嫁给晋国的任何人,排场会比年轻时盛大,只要愿意,没人敢拒绝你。”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代嬴还在摇头,具有热度的眼泪缓慢流淌过她翘起的嘴角,她不哭了,擦了擦眼睛,朝赵无恤露出一个悲哀又讽刺的微笑·代嬴识破了赵无恤掩盖在亲情下的诡计,她从赵无恤的话中听出那便是他为她安排的稍后的命运,她从来没有权力决定自己的人生。
但代嬴还有梦境,她想到那个梦境,又觉得有点愉快,她摸索了十多年,终于在起雾的迷宫内找到了出口,这出口是尖锐的、箭镞形的,苍白且冰冷,她默默攥紧手里的武器。
夕阳下的赵无恤耐心地等着她答应他,真正的将军如同预言中一样,腰间佩着长剑,模样成熟,无情且温柔·代嬴笑对这个掌控她宿命的人,感到一丝痛苦的欣慰,她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弟弟的面庞。
一种朦胧的、柔软的、好似月下轻纱的东西立即袭上赵无恤的心头,在感受到少年时代的那种慰藉的同时,他发现代嬴看他的眼光简直像是一个残酷的施虐者··“你已经得到代国了。”
代嬴说··“是的,姊姊·”赵无恤向她垂眸:“你记得出嫁那年的夏天吗我说接你回去·”·“不。”
代嬴笑着说:“不,我永远,永远也不回晋国,你别以为能够……”·她还没说完,就急忙举起握着骨笄的手,绛紫色的衣袖扬起的一刹那,赵无恤看到某种尖锐的东西。
可是代嬴的动作太快太狠了,十几年的代地生活造就了她这样的决心,当赵无恤发出一声惊呼,用力抓住她下滑的手肘,那支苍白的骨笄已经深深地刺进了代嬴的喉咙,发出好像穿破无数层帛的声响,鲜血喷溅而出。
代嬴面上保持着微笑,闭着眼向后倒去,骨笄雕花的一端还笔直地残留在她的脖颈外,那有着细羽的一双雪白的劳燕,被灼热的血染上无数艳丽的红点,尤其是镶嵌红玛瑙的部分,被鲜红的液体沾湿而在暮光下熠熠生辉。
    ·    ☆、第 15 章· ·代嬴侧着脸倒在夕阳狭长的金红色光带里,柔软的嘴唇张开,一首无声的、未完的曲调,从死去的唇瓣中流泻出来,在金色的阳光中静谧地流淌。
赵无恤抓着她的肩膀,有那么一段时间,发觉世界是没有声音的·他看着代嬴的衣裙在血红的暮色里像是散落的花那样摊开,她雪白的手腕向上放在地面上,那只抓着发笄的手还保持微握的姿势。
越过这扇窗户透进卧室里来的夕阳,曾经照耀过在她那张床榻上发生的、甜蜜而不为人知的少女的梦境,现在则一视同仁地照耀着她的死亡··过了很久,当赵无恤从惊愕中苏醒过来,才认出代嬴渐渐僵硬的脸上露出的是一个报复性的笑容。
代嬴对他的怜爱早已转化成痛恨,当他跪在死去的代嬴身旁,难以置信地摇晃着她,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通过这双手灌注到她身体里去时,他的意志再次垮塌了·赵无恤几乎要被痛苦的火焰灼烧得发疯。
代嬴对他施以了多么残酷的报复啊,她一定是早就计划要叫他认识到,送走了她的永远不可能再将她如愿迎回,她早就决心告诉他,即使封死所有前路,她还有那么一种方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在她决绝地结束生命之前,甚至还来得及碰一碰他的脸,叫他稍微感受到一点昔日的柔情——随即永远的黑暗降临到他们头上··赵无恤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勉强站起来,放下代嬴的尸体。
他麻木地从黑洞洞的门中走出,看见天际的最后一线暮光也消泯了,甚至不记得自己走进这扇门是在什么时候,寒冷的夜风从远处吹来,竟让他微微发抖·这时,许多过去生活中温暖的细节幽灵般浮现在他心头,随着代嬴的死,这些细节和赵无恤的童年一起流逝,并带走了他最后的纯真和炽烈,只给他留下一个冷却的、痛苦的烙印。
赵无恤站在幽暗的庭院里,眺望没有光的暗紫色天空,下令道:“把她的尸体运回晋国·”·他身后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号·作为陪嫁伴随代嬴来到代地的,负责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一个老女人,形容枯槁,由于悲痛而发疯,举着火把跑进没有烛光的室内,像一颗坠落的流星似地扑在死者身上,放声痛哭。
她一面大哭,一面转头向着门外,用凄厉又干枯的声音喊道:“您不觉得您实在是太残忍了么”·她嚎啕的模样非常惹人生厌,站在庭院中的卫兵皱了皱眉,朝她举起弓箭。
赵无恤却听出她晋阳的方言口音,这连时光也无法磨灭的特征使他心中浮起另一种哀愁,他摇了摇头,抬起手来,宽大的袖子掩住他的面容,也掩住了冷漠的裁决者那自心底透出的疲惫与悲哀。
“那么就听凭你们安葬她吧·”赵无恤叹息地说··后来,在收拾代嬴的遗物时,从她生前装衣服的漆木箱子里翻出了一块包着东西的浅秋色绢布,被胡乱放在两件日常衣服的下面,好像是什么人匆忙塞进去的。
它被取了出来,还散发着淡淡的衣裳上的香气,那是属于代嬴的、令人心痛的熟悉的香气·不知内情的使女将它抖了两下,一把精致的青铜匕首掉了出来,落在席子上。
这匕首的柄端镏金,铸有张大嘴的怪兽,眼睛处镶嵌松绿石,具有白狄族的风格··赵无恤看着这把匕首,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夏天荫凉的深绿浸透了柳梢的时候,代国在夏屋山筵席的乐声中,在殉夫的代王夫人葬礼上的哭声里灭亡了。
那少时曾在层山之上眺望过的原野,在燃遍烽烟之后,如今成了赵氏的牧马场·这会儿人们才知道赵无恤是多么雄才大略,完全无愧于他赵氏宗主的身份·同样,无论是代人还是晋人,都把代嬴视作了贤贞女子的典型,歌颂赞扬她的高尚的品格。
却不会再有人知道那个庶子望着姊姊的是怎么样的一种眼神,不会再有人知晓在赵氏宫邸里消耗了的年少时光中产生的温暖、怜惜、禁忌的微妙的感情,痛苦的纠缠,最终什么也没有剩下。
赵无恤和他的姊姊一起拥有了空洞华丽的美名,换言之,他们牺牲了自己··为了处理代国的善后事宜,赵无恤在代地停留了一小段时间,在此期间,他将绛都的赵伯鲁的家眷请了过来。
灭亡之后的代地被赵无恤作为封地,封给了长兄年幼的儿子赵周,那个在葬礼上还不知道哭的孩子·因为他老是懵懵懂懂的,就从家臣中挑选了可靠的人来辅佐他··这实在是出人意料的事,代地的位置非常险要,赵无恤毫不犹豫地将它封给侄子,可知十分重视此人。
本来,随着伯鲁的被废和早死,大家都以为赵周就要这么埋没了,代地也会毫无例外地编入郡县,可赵无恤却想起了他,在如此幼年便给予他封君身份,一时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荀瑶从中山回来后的庆功宴刚结束不久,恰逢赵无恤也带着胜利之师回到绛都,为了庆祝举行起酒宴,取出那能使人忘忧的琼浆宴饮群臣,赵无恤自己却没有参加,说是还在服丧的缘故。
在荀瑶的归途中,他听说了赵无恤攻取代国的事,觉得他果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但听闻赵无恤回到绛都后坚持继续为父守孝,拒不出席宴会而博得了贤名,城中满是对他夸赞、崇敬的传言,又觉得很不高兴,认为赵无恤此种行径太过虚伪,令人作呕,荀瑶惯常是这么容不得别人。
况且,仇由是中山国的屏障,而赵无恤夺取代地后,也必将进一步窥视中山国,这简直是在和智氏争抢底盘·荀瑶想到赵无恤竟敢同他竞争,记起赵无恤原本是再三被他挫败的,不禁在轻蔑之外又起了厌恶之心。
荀瑶现在已经是执政了,智氏又超过了赵氏·如家中部分族人预料的那样,荀瑶虽然头脑聪慧,相貌漂亮,不过随着做官时间的增加,那种致命的缺点也更加明显地在他身上显露出来。
他不仅异常傲慢,而且贪婪得可怕·荀瑶对于土地和权力的欲望永无止境,在谈起征伐和掠夺时,浅褐色的眼睛常是微微发亮,他好像上古的饕餮吞吃奇异的珍馐,永不满足地摄入着胜利之果。
他品尝摧毁和征服带来的甜蜜,并且自信能够将智氏再次送上荣华的顶峰··攻灭仇由后,荀瑶的自信再度高涨,不愿多休养生息,便将目光投向了收留范、中行氏的齐国。
和仇由、郑国不同,齐是与晋匹敌的大国,一向对晋有些不满·为了范、中行的事,齐国曾和许多国家结盟,在将来也可能在成为中山国的外援,一同抵抗晋国·这些年,齐国在战争中也占领了一些晋国的土地,荀瑶打算试探如今的齐国,看看是否有可能叫他们把那些土地吐出来。
赵无恤在春天褪去了丧服,在宗庙中祷告·初夏,荀瑶便以晋侯的名义率领军队进攻齐国,理由就是为了报复齐国曾在战争中夺取过晋国的英丘·这一次并未发动全国兵马,随行的有大夫张武等人,都是荀瑶的家臣。
齐国方面,则以高无丕为将发兵相抗,两军在犂丘地方相持,各自安营扎寨。·凉风拂面的清晨时分,太阳还没有升高,四野十分安静·开战之前,荀瑶亲自御着符合规格的兵车,和家臣们一起向齐国的营地附近驶去,想要查看一下齐军的状况。
众人在一片较高的、生满野草的荒地上停下来,此处视野开阔,而且离齐国营地较近,甚至能看见齐军起灶做饭时淡灰色的炊烟··正是初夏时节,雨水丰沛,野草生长得异常鲜绿繁茂,清晨的光线又不如正午强烈,模模糊糊的,使人不能看清隐藏在荒草里的东西。
荀瑶刚刚勒马停车,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众人忽然听见很大的振翼声,有一只样子奇怪的白色大鸟,猛地从他车前的草丛里蹿出,它怪叫两声,拼命扑腾着翅膀,一下子飞到天上去了。
那情形在朝阳下十分诡谲不祥,大家都吓了一跳··车前的一匹战马受到惊吓,顿时失控,长嘶一声,拖着荀瑶的车子向前撒蹄狂奔,无论家臣们怎么呼喝鞭打也不管用。
众人都没了办法,手足无措,又不能任由主君一个人陷入危险,只得互相叫喊着策马跟随··然而,坐在车上的荀瑶与他的家臣不同,他并不十分慌张,还好像觉得有趣。
尽管车身有些摇晃,连带着他的上身也左□□斜,他却依然镇定地紧握缰绳,用力拉拽着马匹,使出各种手段控制它,在车子被向前拖出一段距离之后,终于将它成功制服。
家臣们赶上来,看见主君安然无恙,都出了一身冷汗·马蹄一路在泥土里划出深深的痕迹·他们这才发现,停下来的位置离齐军营地已经很近了,在初升的太阳下,齐军的全貌赫赫在目。
荀瑶全不意外,手持缰绳,安然坐于青红相间的漆木车厢中,微微眯起眼看着前方的齐营,那青年俊雅的姿态,的确异于常人,众人不由得心生钦佩·一名家臣上前,询问主君是否就此回程,荀瑶含笑瞥他一眼,轻轻摇头。
“不·”他向前眺望,说道:“距离这么近,难保齐国营地里没人会认出我车后的旗帜·这些人见我忽然回行,一定会向他们的士兵大肆宣扬,说我荀瑶看见齐人的阵势感到害怕,掉头逃走,用来鼓舞己方的士气。
我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说完,他不顾身后群臣的劝说,反而执意驱车向前,像在自家的猎场中行马似的,一直从容地走到齐军营垒近前,甚至还不疾不徐地让马在原地转了个圈,这才往回走去。
年少一同学习御术时,荀瑶就显出比其他公卿家的孩子都要高的天分,等到长成之后驰骋于战场,他的优势更加凸显·此番他向齐军耀武而回,心中得意,驾车朝群臣款款使来,车后树立着晋国火红的旗帜。
他年轻俊雅的姿容在晨光下益发美好,面孔上显出不可一世的神情,在当世真是出类拔萃的,如叶间的朝露般光华灿烂·荀瑶向来注重外表,衣冠和佩饰的颜色都很典雅调和,丝毫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如果这方面稍有不足的人,在他面前大概要自惭形秽了。
家臣们看见他这时的模样,有的赞叹主君的英武无畏,而有人又因为他的轻率和傲慢,感到更加担心··    ·    ☆、第 16 章· ·不久之后,荀瑶做了一件更令人担心的事。
在开战之前,年轻的将军竟然拒绝占卜,这个消息令习惯以占卜预知事件的人们大为惊骇··在军帐中面对劝说的同僚,荀瑶不以为然地翻动着案前的竹简,冷笑地说:“我奉国君之命前来讨回本属晋国的英丘,并非为了炫耀武力或是掠夺财产。
国君已按照礼节上告天子,在宗庙中占卜时也得到了吉兆,齐国无道,失败已在所难免,又何必冒动摇军心的危险,再搞什么占卜”·他的话说得那么巧妙,又借用了国君和天子的名义,即使想反驳的人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况且,荀瑶的性子,一向是不允许别人反驳的。
于是不经过占卜就出兵,在黎明时分,由荀瑶指挥军队,身先士卒,与齐军在犂丘附近的沼泽边进行战斗。在潮湿的低洼地旁,晋国人如刀锋般锐勇的步兵割裂了齐军,齐国人队列分散,败退而逃,荀瑶观察了一会他们的状况,又决定趁胜追击,沿途攻打溃败的军队,获得了许多物资,齐国人只得写来求和信,请求罢兵。晋国重新获得了英丘。·荀瑶获得了巨大的胜利,不仅为晋国争取了威名和土地,还洗刷了刚刚即位时伐郑无果的耻辱,让他傲慢的内心得到了满足·跟随他的家臣和官员也纷纷松了一口气,庆幸没有惹怒神明,得到不好的结果··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这次与齐国的战争和战争前后荀瑶的表现,使得这位执政的形象在晋国人的口中更加传奇起来。
荀瑶仿佛决意要展现自己的英勇,在战斗中毫不畏惧敌方锋利的兵刃,向迎面而来的兵车上砍杀·他和车右擒住了一辆混战时陷入乱阵的兵车,当时并不知是何人,只知车上有对方之中的某位贵人,于是活捉了他们,后来得知是那主位上的正是齐国大夫颜庚。
颜庚的身份十分传奇,他原本是有名的强盗,后来竟师从孔子,成为齐国的忠臣·当今的齐国同晋国的情形相当,国君已经不大参政,掌政的是权臣陈恒,陈氏的宗主。
颜庚则是陈恒重要的助手,这回被荀瑶擒获,是对齐国莫大的羞辱·荀瑶获得这意外之喜,洋洋自得,亲自押解颜庚来到国君面前,以夸耀他的善战多谋,自然立即受到国君的封赏。
而被擒获的颜庚呢,遭受了如此屈辱,不多久就死在绛都,陈恒听闻消息十分悲哀,也愈加痛恨荀瑶,发誓要为颜庚报仇··这一仗以后,荀瑶益发不把一切放在眼里了。
智氏的昌盛到了顶峰·当执政得胜归来,连深居简出、埋头处理政务的赵无恤,闻知那轰动满朝的消息也忍不住慨叹,派人前去庆贺,荀瑶却正在兴头上,早已把他忘了,对于他的祝贺没有当回事,反而冷落了他的使臣。
这一年很快就过完了,到了年末时节,赵无恤和荀瑶在晋国的宗庙中相见·按照周代的旧礼,每年末尾该由国君率领群臣祭祀庆祝丰收,祈盼来年,这是年度的大祭。
荀瑶虽然性格傲慢,但对于祭祀一事倒还算不得马虎,祭祀供奉一类都按照时节,未曾怠慢··为官的这些年来,他们的会面大多无趣,不是谈论公务,就是冷嘲热讽,或者说些无聊的客套话。
不过,即使赵无恤不喜欢荀瑶,甚至因为之前的事情对他有点儿害怕,他在群臣之中一眼瞥见那位晋国最有权势的人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荀瑶的风采的确一年比一年更盛了,正如中天光亮的满月,最高的枝梢上的浓艳的桃李,绛都没有哪个人不会艳羡而仰望他。
国君需要带领群臣在祭祀中向祖先献舞,这也是周朝旧制,例行的是《武宿夜》舞,满堂的公卿们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都穿着与时令配合的盛装,连衣服和大带的里子也遵循古制,用的是很考究的颜色,起舞之时裙裾与袖襟纷叠,一眼看过去非常悦目。
在他们之中,最为显眼的还是执政荀瑶,他手持盾与斧,在穿过窗户、透进宗庙中的金色阳光之下,光彩照人·赵无恤由于官职缘故,离他站得很近,不过他和荀瑶不同,少时身份卑微,未曾学习,所以不擅此道,只是敷衍了事。
他忍不住出神凝目荀瑶的舞姿,年长几岁之后,荀瑶多了几分随和不羁,在堂前从容起舞·他的身影沉浸在阳光中,并不凶恶、也不可怕,不像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像这样风雅与英锐兼具之人实不多见,除了赵无恤以外,会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内里如此不堪赵无恤忽然想到,既然荀瑶俊美华贵,智氏又显赫,一定有许多公卿的女儿倾心于他,即使是嫁做侧室她们也不会不愿意。
荀瑶尽可以挑选一位中意的少女——或不止一位,与她们款款谈情··他因为这个想法而呆滞了一会,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非常愚蠢··开春之后,荀瑶在宅阳一带修建城郭,在此期间,他果然娶了一位尊贵的妻子,不久便有弄璋之喜。
那段时间赵无恤呆在晋阳,难以知悉具体情形,等他回到绛都,也只派了使臣去道贺,没有闲心探听调查··留在绛都的空同子也生下了孩子,一直没空带给他看·这其实并非赵无恤的第一个孩子,不过却是他的第一个嫡子。
此乃家族延续的必要过程,赵无恤自然很欢喜·然而他的欢喜是一种迷茫的欢喜,他本能地知道它是值得欢喜的事,当他把那孩子抱在怀中望着,感到他和空同子一样,突然一下被塞进了自己的生活里。
空同子则并不喜欢这孩子,觉得他抱着很重,很快就带去交给乳母了··赵无恤带着他们去了封地,度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生活,他一面打理赵家内部的事务,派出几个很有才能的家臣,继续将赵氏的领地向戎狄发展,一面慢慢地看着北境的时节变化,几个孩子在空同子膝下渐渐长大起来。
空同子对他不像之前那么生疏了,偶尔说些闲杂的事情,但赵无恤把她抱在怀里,抚摸她如流水般的漆黑的长发时,依然觉得她不能满足他的愿望,空同子苍白而缺乏生气,他未免想起那个烟云一般消散了的人,面庞红润,充满生命力,她在幼年的某个春日拉着他快速跑过庭院。
她是那样温柔,又那样激烈、残酷,把一个枷锁永远加在了他的心上,他拿起那把从她的箱子里翻找出来的匕首,冰冷的锋刃上仿佛还残留着绸缎的余香··他偶尔也会想到另一个人,不同于空同子、代嬴,不同于世间的任何人。
他只敢压抑地想,如鸿鹄般高傲、如太阳般耀眼的晋国的执政,在堂皇的宗庙中翩翩起舞,智氏的宗主,他的顶头上司,每当此时,荀瑶的形象愈加强烈、鲜明起来,使赵无恤憎恨,又使他渴望。
    ·    ☆、第 17 章· ·天注定这世道是不让任何人安宁的,某一天从绛都传来消息,说执政荀瑶准备再去伐郑了··赵无恤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就回想起了他还是赵氏太子时的往事。
荀瑶的用心倒是不难理解·过去,范、中行氏世代为卿,在晋国叱咤风云,如今他们逃至齐国,依附于齐国的权臣陈氏,即之前荀瑶生擒的颜庚的主君,寄人篱下、苟且偷生,不足为患。
甚至有人猜测,过不了几代,范、中行的后人就将沦为普通国人,在临淄郊外耕田了··然而,晋国现在与那些在范、中行氏遭逐时窝藏他们,与智氏等卿族为敌甚久的齐、卫、中山等国,仍有着深切的仇恨,晋国国内的土地又基本被分割完毕,卿族要想不挑起内战,就只向选择敌国扩张。
这其中,郑与晋有宿仇,郑国的当权者痛恨赵鞅、痛恨晋国已久,对新任的荀瑶就更没有什么敬畏之心·况且,当年荀瑶伐郑时因与赵无恤产生分歧,被楚国人钻了空子,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再度出兵讨伐,对于赵无恤来说不是什么很可吃惊的事。
可伐郑的消息一出,国中却起了议论,说郑国原本就是难以征服、摇摆不定的国家,在晋国全盛期尚是如此,何况晋国这些年动乱频发,状况已大不如前,连前任执政赵鞅那么厉害的人物也无法叫他们屈服,荀瑶却因为个人的私心穷追不舍,吃了亏也不肯放弃,可见此人心胸狭隘。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不过又有一种说法是,荀瑶在齐国得过胜,这次对郑国倒也未必会败·荀瑶出征只带智氏部队,倒没有惊动其他同僚——虽然赵无恤觉得这只不过是因为他特别傲慢罢了。
对于此事,赵无恤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他在封邑依然按部就班、但也毫不松懈地为向北吞掠的战争做着准备,用姐姐和姐夫的性命换来的代地,他绝没有疏忽,他一面教育早死的长兄留下的年幼的儿子,一面在那里养殖胡马,训练军队,准备以代为根据地,掠夺中山的领土。
当然,赵无恤还记得在他夺取代地的同时,荀瑶攻灭仇由的事,他也很清楚仇由是中山国的屏障,荀瑶的真正目的是那个鲜虞族的国家·在这方面,赵无恤丝毫不打算让步,赵氏和智氏终有一争,他铭记这个结局,并且从未想过回避。
齐国的军队从临淄出发了·郑国眼看荀瑶前来讨伐的军队驻扎在桐丘,就要展开攻击,立即派人去齐国请求救援·齐国曾经当过霸主,如今还没有从这个梦里醒来,原本就是爱和晋国争的,何况掌权的大臣陈恒与荀瑶有旧怨。
据说陈恒一接到郑国的驷弘求救的消息,便立刻进宫禀告国君,出来以后,召集上次在和荀瑶的战争中阵亡的士兵的家属,向他们宣告这次自己将要亲自向荀瑶宣战,为他们的亲人报仇。
这自然让那些孤儿寡老们振奋了一阵子,朝会举行了整整三日,国人的情绪涨到了最高点,陈恒收到无数的欢呼声,所有人恨不得立即同晋国开战··出征前,陈恒以士之礼,用两匹马拉的车接来了颜庚的儿子,颜庚在此前被俘而死,陈恒因此与荀瑶结怨,这回便请示了国君,叫他的儿子做先锋。
陈恒将他叫到车前,亲自对他说:“你父亲是我的重臣,却因隰之战丧命,我一直有心替他报仇,然而这样的末世,国中动难实多,竟一直拖到现在,这次是依照国君的命令出征,希望你前去拜谢国君,万万不要辱没了你父亲的名声。”
颜庚的儿子叩首答应··于是便带着齐国的国君一起出发,向桐丘方面行去,随行的还有被赶出晋国、投奔齐国的中行氏,阵仗着实非常浩大,是荀瑶未曾预料到的。
而且陈恒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即使从者众多,一路上军队还是十分整肃安静,军心稳定·以至于大军过境,沿途居民却尚未察觉··虽然有了齐国的撑腰,可荀瑶的军队驻扎在郑国境内,看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进攻。
晋国的实力毕竟不容小觑,何况是这位狡猾又贪婪的荀瑶领军,举国的人心惶惶,祈祷齐军早日到来·齐国军队到了濮水边,却因为天降大雨,河岸湿滑而不能渡,只得暂时停驻下来,这时郑国人已经等不及了,郑国大夫国参派人央求陈恒不要停滞不前,恐怕齐国的军队还没到,晋国就抢先展开进攻,届时郑国无法抵挡。
陈恒只得更改计划,冒雨出军,人们传说他身上穿着蓑衣,手中拄着拐杖,站在坡上,号令三军渡河,模样非常果敢英勇·他亲自推动陷入泥水的车辆,鞭打停步不前的马匹,使得齐国的军队片刻不耽搁地继续前进了,同时,陈恒的贤名和他的军队的情形,也传到了荀瑶的耳中。
荀瑶虽然个性傲慢,不过并不愚蠢,知道齐军来势汹汹,自己没有足够的准备,恐怕难以取胜,反倒要折些兵马·他不愿意承受这样的损失,便对家臣说:“我只打算攻打郑国,没打算和齐国一战,既然变成了如今的情形,那就让齐国人如愿一回好了。”
准备从郑国撤兵··可是临走之前,想到两次伐郑皆无成果,这几年来年雪耻的愿望必须再度放弃,就此回到绛都,长了这个虚伪的陈恒的志气,荀瑶又很不甘心,他倒不至于怀疑自己的能力,这时候蠢蠢欲动的是他残酷的内心,为了纾解那可怕的作恶的欲望,他决心想法子戏弄一下陈恒,以示自己的威风,叫他明白他根本算不上取胜,郑国总有一天会屈服于晋。
陈恒在齐国的得势不亚于荀瑶,侮辱陈恒就是侮辱整个齐国,荀瑶却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觉得异常兴奋有趣,或许侮辱齐国在他心里也算不上什么——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是会让他忌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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