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葬 by 青琦_(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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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葬 by 青琦_(3)
·这一刹那,在年华老去的赵氏主君的身上,蓦地浮现出一点当年那个倔强顽固的孩子的影子,他从柴房里拿来斧头企图帮身奴隶的母亲分担工作,可斧头对他来说太沉重了,第一次的时候竟然让他跌在了地上。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他就这么沉默地看着那些嘲笑他的同为奴隶的人,小小的双手紧紧地、死死地将木质的斧子柄握住··    ·    ☆、柏舟· ·无论如何不情愿,晋阳城还是迎来了冬天。
晋阳地处北方,每逢冬季都会下很久的雪,部分河流蒙上一层厚重的冰霜,在稀有的太阳的照射下,仿佛用水晶白银筑起的仙城的道路·这个时候,雪白的山野纯净刺目,罕有人迹。
全年的农耕结束以后,除了不得不干活的苦命人,得把自己尽可能用厚重的动物皮或是几层粗布包裹成看不出身材的形状,迎着寒风出门以外,凡是家有余粮的都会选择关起门、生着炭火度过一段寒冷的时节。
可现在,晋阳的人们已经失去了房屋,只有在室外生存,即使往常的冬日,北边各地也总有穷苦百姓被冻死的消息传来,何况这样的情形·虽然晋水不至于冻结,不过晋阳城内水流缓慢,许多地方皆蒙上了浮冰,碎裂的冰块在人烟渐渐稀少的城中四散漂流,非常凄凉。
·城中曾有许多高大的树木,洪水来临的初期,居民们结巢而居·冬日降临,树上的叶子要么落光,要么被居民们当做果腹的食物悉数采摘,朔风从孤零零延伸着的枝桠间吹过,声响异常凄厉,如无数怨鬼细细的哭泣。
那些巨大的巢穴,一角在朔风中颤抖,突兀悲惨地悬挂于交错的树枝中央,很多已经空荡无人··从入冬开始,死人就变成了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不是被洪水淹死,就是被水泡坏了四肢,得病死去,尸体的样子非常难看,后来又有很多是冻饿而死的。
凡活下来的人们,无不破衣烂衫,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生着青红的烂疮,两颊凹陷,颓然迟钝地坐着,望着降下雪来的天空,倒真和死人没有太大区别··仓库内的柴炭多数潮湿,难以使用,烹煮食物尚嫌不够,烧火取暖更成了奢侈中的奢侈,贵族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么毫无希望地苦捱,总算到了年终祭祀那天,往日,富足的晋阳必定热闹非凡,贵族的屋宇内暖如春日,长饮永昼,取悦神灵的歌舞数日不歇,身穿朝服、头戴冠冕的子孙向宗庙里献上繁多的祭品。
那样的记忆和现在相隔不算太久,不少官吏脑海中清楚地残留着彼时昌荣的境况·只不过,今年晋阳已化为泽国,唯余几个身体没有大毛病的家臣和亲眷,将数只木筏划到宗庙门前,对着被淹没了一半的昏暗的室内哭泣,泪水刚滚出眼眶就冰凉刺骨,不得不时时擦拭,这种样子多么悲凉可怜,光想一想便心生酸楚。
赵无恤身为他们的领袖,站在宗庙门口时虽没有哭泣,然而心力交瘁,勉力支撑着,神态已有些麻木,手中抓着佩剑的柄端,愣愣地看向赵鞅的牌位,没人知道这种时候他们的主君心里想些什么,他可能想起了父亲在世时可靠的英姿,想起他击退范、中行氏的往事,其实,他自己亦未发觉自己想了些什么,但他总归不可能和他父亲一样获得胜利了。
从宗庙回去的途上又下起了雪,羽毛般洁白轻盈的雪片宛若天罚,永不疲倦、永不休止地自高空降临,皑皑覆在屋脊上,无声地融入洪水,显得异常可憎,令人怀疑也是受了智氏的指派而来的。
时值冥冥薄暮,城中升起稀薄的炊烟,惨白的天光即将消逝,船橹划破水面、荡起涟漪的声音听来尤其悲哀,随水缠搅在船橹上的絮状物,竟分不清是水藻还是死人的头发。
晦暗的大树干的下面、富贵人家的高墙边,皆有随水被拦下来的肿胀的尸体,一堆堆地聚集,其状阴森恐怖·原本就十分悲伤的随行人等,见了人间地狱般的一幕,不禁连连叹息。
他们的主君连叹息也发不出来,他站在最前,手持佩剑,早已习惯似地看着、听着,眼光是痛苦到极致的幽漆的平静··赵无恤好像已经放弃了这个城市,实际上他偏偏是决不愿放弃的那一个,他几乎成为一具除了坚守戒备以外,什么也不知道的行尸走肉,人家和他说话,他的态度和从前差不多,但反应非常迟缓,犹若从悠长的睡梦里醒来,平时亲近他的人都看出他有些不对,可即使撺掇了空同子去诘问他,赵无恤亦不肯轻易宣泄内心的苦难。
厉鬼般的冬天总算有过去的一日,到了来年,腐烂空洞的春天终于光临的时候,晋阳的城门依旧紧闭,赵氏的家臣自己都感到惊奇·城外的智氏仍未退兵,两家谁也不肯屈服地僵滞着。
在荀瑶与赵无恤顽固的对峙里,无数的生命消逝了,事已至此,两方更加不可能轻易认输··充斥着死亡的春光入侵晋阳的每个角落,色彩鲜艳的蝴蝶舒展翅翼,停落在腐烂的尸体上,官吏们踩踏行走的房顶上生出了色彩鲜洁的小花。
看起来景象不算太坏,实际上,入春以来,糟糕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地发生:随着气温的渐暖,城中的建筑物开始垮塌,它们在洪水中泡了太久,无法维持原来的模样;现今的天气不再会冻死人,可是还差几尺,城外的洪水便要漫过城墙,届时,晋水将迫不及待地吞没掉这块土地,把它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然后到了多雨的季节,没有因为现状的悲惨、百姓的哭号而片刻宽恕,倾盆大雨连下了几天,毫无停歇之意,之前由于枯水期略微退去的水面再度上涨,雨水和洪水使得城内没有一件干燥的东西。
天色昏黑,冷风飒飒,暴雨遮蔽了视野,乌云吞噬了光线,纵使白日亦宛如傍晚,几步以外就看不清事物,晋阳城的人们整日沉沉欲睡··赵氏的全部人等身穿斗笠,聚集在晋阳仅剩的几处房顶上,抬头看向梅雨时节的天空。
灰白的苍穹之上,黑云沉沉地压迫着这座脆弱的城市,水幕密集急促地落下,银花四溅·由于身处高处,仿佛离云霄很近,仿佛只要悲泣祈求,便能上达天听,然而,悲泣祈求之事,从去年开始就不知做了多少回,又何尝有半分效用。
或许被遗弃的此处的悲声,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是没有任何人能听见的吧··食粮的来源彻底断绝了,悬在树枝上的鼎被厚厚的青苔覆盖·唯有蛙声很具有生命力,潜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每逢黄昏此起彼伏地响着。
幸存的百姓开始食用尸体,到了这个地步,人已经变得不太像人,赵氏的主君也彻底崩溃了·张孟谈在房顶上和高共说着话,赵无恤对他们的谈论充耳不闻,死死地盯住脚尖前一株从瓦缝内生长出的萱草。
野鸟在某月某日带来的种子,好不容易在艰险的环境里生了根,又逢着温暖的春天,开出据说能令人忘忧的花朵,接下来的梅雨中,金赤的花瓣遭到雨水打烂,如一片破碎的彩衣俯伏在地上,这卑贱的植物曾多么欢快地在暖风中摇曳它不知道它的宿命是被碾成碎片,就是说,它生来只是为了成为碎片而已。
忽然,高共一回头,看见赵无恤迅速地脱掉了身上的蓑笠,毫不犹豫地跃入下方的洪流之中··家臣们惊叫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影没入了浑浊的流水,为昏暗的雨幕所遮蔽。
张孟谈想得最少,反应最快,冲到屋檐边,一面转身吩咐随从赶快准备木筏打捞,一面也跳入水中,一把抓住了主君·他一落水,一股熏天的腥臭的气味立刻包围了他,不难想到在这幽灵徘徊的晋阳水底,淤泥中沉有多少具白骨、有多少具尸体正在慢慢腐烂。
张孟谈水性很好,水流虽然冰冷,但不湍急,他张开手臂划了几下,轻松拉住了赵无恤,大约是在水里泡了一泡,主君的指尖冰凉,浑身发颤,他绝望地看了一眼张孟谈,挣脱了他。
“您要做什么”张孟谈惊奇地叫着,复又追赶上去:“您难道要丢下这里的人不管吗”·他的声音在暴雨中,如同人体在洪水里那样被转瞬淹没了。
赵无恤倏忽哭泣起来·张孟谈连着看了他两遍,才能确定他的确是在哭泣,尽管流在他脸上的瓢泼大雨和溅起的水波让他的眼泪难以分辨,他脸上的其他特征正竭力说明着面具般的平静,但当他抬起发红的眼睛看向张孟谈,他正哭泣着的事实便暴露无遗。
他想要沉下去,拍打水面挣扎了一会,呛了几口水,终于还是拗不过求生的本能,向张孟谈伸出了手··张孟谈握住赵无恤的手腕,骨节突兀硌手,和他自己的一样。
大雨打在他们身上,打得他背后发疼、喘不过气·张孟谈的手指勾住主君的手,缺乏温度的肌肤的相触中,他猛地感到自己生出了几分对赵无恤的理解,仿佛通过表面的接触,他们的心绪也乍然互相沟通了似的。
他的主君已经被击垮了,他承受着直到刚才的全部压力,压力宛若逆流的洪水般一须臾反噬了他,吞没了所有生活的希望·赵无恤在绝望中生活了几个月,身上背负着晋阳城和赵氏的全部重量,只一味地支撑着、支撑着,终究到了再也无法忍受而彻底崩溃的一天。
“……仓库里没有任何食物了·”赵无恤失魂落魄,喃喃地说:“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张孟谈的手紧了紧,他正想开口说话,忽而从身后溅起数层水波,来打捞主君的竹筏到达他们旁边,筏上的人见他已救出主君,又惊又喜,还有些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互相撇嘴示意。
所有人七手八脚地将赵无恤捞起来,随意擦干了,放在稍微干燥的地方,赵无恤任他们摆布,不抗拒亦不配合··直到身旁的人群散去一点,他才慢慢地、自言自语地说:“我想,当初对抗智氏,是不是错的。”
他犹嫌不够,过了片刻,又揪紧衣袖的一角,说:“或许从我被姑布子卿相中的那一天……”·“请您不要随意否定先君的选择·”张孟谈立刻打断了他。
赵无恤双目圆睁,遽然显出恍若厉鬼的狰狞面相,得不到休息而异常憔悴苍老的脸上,唇角泛着幽冷的乌青,眉头如暴雨中草叶,互相挤压在一起·他的牙齿由于寒冷咯咯发抖,有点像野狗在啃噬死人骨头的动静,把嘴唇磕出血来。
片刻,他霍地攥紧双手,用尽全部力量缓缓提起,以要将骨肉摧毁的凶狠一下子砸在地面上··“不然怎么会坚持不下去”赵无恤声嘶力竭地叫喊,紧接着又是一拳:“不然就不会这样”·理智的堤坝崩溃了,在张孟谈面前,他全无意义地叫喊、挣扎,捶打自己和旁边的东西,一味倾泻着漆黑的情感,张孟谈从未听过如此疯狂、痛苦、绝望的叫喊,赵无恤的声嗓由于哭泣和呛水而沙哑,在那样的声嗓中,夹杂着某种尖锐的被活生生撕裂的东西,张孟谈打了个寒战。
“再也没有办法你看不出吗你告诉他们,现在除了投降以外没有别的路走,投降投降吧向荀瑶承认我失败了,我输了,这总比让这里的人一点点死去,最后全部给我陪葬好”·赵无恤顾不得满脸的泪水,朝张孟谈怒吼,他吼完,把脸埋进肮脏的双手之中,猝然狂笑起来,断断续续的苦涩笑声由嘶哑的喉咙溢出,失去了平常的任何风度,困顿无助如临死的野兽。
浮肿的指缝之间,他存有水渍的眼睛空洞地大睁,这一双浅褐色的瞳眸,年深日久逐渐染上浑浊,张孟谈甫一接触,察觉到是树根处腐烂了的潮湿树叶的颜色,同样氤氲着朽坏颓糜的气息。
赵无恤猛然注意到耳边暴雨狂风之声,又受了刺激,伏低身子蜷曲起来,痛苦地□□:“我恨水的声音,我恨雨的声音……”他颤抖着,吐着气,抬起双手紧紧压住耳朵:“……它日夜地响,日夜地响……饶了我,饶了我吧,只要让水退去……”·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张孟谈与失去神智的主君对视,为了使他镇定,他按住赵无恤的胳膊。
赵无恤的发冠在之前的洪水中遗失,别人没有帮他梳头发,他就任灰白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肩头和背后·他的鬓发是污浊了的雪的颜色,湿漉漉的,从张孟谈指尖掠过。
一阵久违的奇异感觉使他手心发烫,身体中压抑的某部分燃烧起来,灼灼的火焰烧得张孟谈坐立不安——他面对这样的赵无恤,骤然回想起了一件遗落的心愿,那是下决心要付出一切来帮助赵无恤的心愿,即救赎他、解脱他的欲望。
在他年纪轻轻的那一年,张孟谈被赵无恤阴郁忍隐、深受压抑的气质所吸引,来到他身边为他服务·将赵无恤从暗无天日的潭渊里拯救出来的欲望深埋在他的内心,即使后来希望破灭,也仍旧驱使着他。
此时此刻,滚烫的血液在他全身沸腾,达到了使他可以献出生命的地步··“现在已经是三月了·”张孟谈拉住他,轻轻地宣告··赵无恤中了咒语似的呆滞地瞧他,张孟谈说:“其实……我有个反败为胜,击退智氏的办法。”
赵无恤只听懂了这句话,浑身一激灵,眼睛顿时有了光彩,他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道:“什么什么办法”张孟谈正准备开口,赵无恤的双手突地向他探来,死死钳住他的肩膀,从脖颈下面传来一阵钝痛,习惯了弓弦和马缰的五指力量极大,仿佛要隔着衣服把他的肩胛骨捏碎。
赵无恤扑在他身上,他听见主君咬牙切齿的质问,口气地狱般阴冷:“为什么不早说”·“这不是个万全的办法·”张孟谈低下眼睑:“我没有把握一定会成功……”见赵无恤正等待着下文,他只得说道:“我想亲自去离间他们。
跟随智氏的韩魏两家与智伯的关系并不亲善,只是畏惧他的威势·听说前些时候,智伯曾在军中侮辱他们,赵氏在他们眼前灭亡,他们内心或许也正恐惧着·假如您允许我做使臣,潜行出城,对韩魏两家的主君晓以利害……让他们为我所用,里应外合,伏击智氏,或许有一线生机。”
赵无恤放开他,坐回去凝神思索·张孟谈抬起眼睛,小心地看了看他,又说:“但是,假如失败了,那么恐怕不止是我……整个赵氏,整个晋国……”·“你不会一走了之吧”赵无恤忽然道。
张孟谈抖了一下,张大眼睛看着他,神情痛苦得仿佛猝不及防间被烙铁烫伤·赵无恤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心情,这是他拿出性命的赌注,计策早已在他心里成型,一直流连于齿间百转千回犹豫不决,因为他知道除了自己没人能胜任这份送命的工作,他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的主君无法想象直到现今他花费了多少努力,又下了怎样的决心,才能够说出这番弃自身于不顾的话,而是简单地口吐怀疑,否认了他所有的忠心··“对不起。”
好在赵无恤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点过分,垂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时,无论是他的神色还是语气都正常了许多,青灰的下眼睑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对不起,为了晋阳的百姓,请你试一试。”
他说,转过了脸,没有再看张孟谈··    ·    ☆、第 31 章· ·早在荀瑶蓝台之宴上肆意侮辱段规、戏弄韩虎时,他的庶兄荀过就曾劝谏过他。
荀瑶的个性是向来不听从别人劝谏的,宴会结束以后,荀过说:“近来恐怕要有祸乱了,您应当早做准备·”荀瑶不以为意地答道:“我就是祸乱。”
他喝了些酒,面上泛着红色,神态不羁地看人,眼中凌厉傲慢的光芒有增无减:“倘若我不作乱,谁还敢抢在我前头”他悠悠地说,换个舒适的角度倚着身体,继续沉湎于酒的香气和轻柔妙曼的歌舞。
荀过起先不欲多说什么,看他如此恣意,忍不住叹道:“您的话实在过分了,您现在正得志,却不知许多事情并非您所能预料·从古至今,晋国灭亡了多少宗族栾氏和赵氏的光景并不比今天的智氏差,因为主母的谗言轻易便被摧毁;三郤昌盛的时候,晋国没有敢违逆他们的,然而转瞬身死、陈尸于朝堂之中;至于范、中行氏的事情,离今天很近,您应该清楚。
您这样侮辱别人家的主君,又不设防备,难道认为自己的命运一定不会像栾、赵、三郤那样吗”荀瑶不以为意··赵氏撤出绛都以后,荀瑶立即登门拜访韩虎与魏氏宗主魏驹,同样把国君的命令向他们宣读了,亲密地邀请韩魏两家跟从他讨伐赵氏。
但从心里,荀瑶从来没把他们当做同僚或者战友,而将他们看作愚蠢的劳力使用,仿佛智氏的主君愿意驱使他们是他们莫大的荣幸·荀瑶郑重其事地向韩魏两家的主君许诺,赵氏灭亡之后三家共同瓜分赵氏的领土,这个条件异常诱人,韩氏魏氏又是害怕,又是高兴地出兵效力,和他一起来到晋阳城下。
实际上,荀瑶只不过是欺骗利用他们,许下一个虚幻的诺言,他对未来已经有了打算,四个卿族中唯一能和他抗衡的赵氏一旦覆灭,韩氏和魏氏哪里能阻挡智氏的大军荀瑶最终的目的是将整个晋国占为己有,他贪婪的眼光将整个晋国视作他的领土,一分一寸也容不得落到别人手里。
他们砍倒大片芦苇芒草,掘开河堤,将河流改道,在晴朗的日光下看着河水向晋阳流去,从此这个城市没有了安宁·原本平静和缓、滋养生命的晋水,一旦落入荀瑶手中,顷刻间化为寒光粼粼的利刃,当世无可比拟的残忍的武器,流下高坡,带着凌厉凶狠的势头向赵无恤所在的地方奔涌而去。
蔚蓝晴空之下,晶莹的水色跳跃闪烁,河流之声欢快激昂而一往无前,在数双恶毒的眼睛的注视中,顷刻间摧毁了千百条性命··晋阳被淹后的几个月,荀瑶登上高地查看晋阳城内的情况,他自以为胜券在握,其他人也觉得赵氏恐怕要输了,韩魏的主君之前就惧怕他、讨好他,这下对他更加殷勤起来,就差将他提前奉为晋国的主人了。
荀瑶乘坐马车出行巡查,魏驹和韩虎竟然执行臣礼,一个为他挽缰驾车,另一个手持弓箭陪坐在他右边,为他保卫安全·人生中最得意的时候也不过如此,魏驹鞭打着车前的胡马,马蹄轻疾地登上为瞭望所建的高台,风和日丽,视野开阔,远处那座陷入水深火热的痛苦的城市,仿佛一副让人陶醉的画卷般展现在他们面前,荀瑶几乎无需费力想象,面前就出现了赵无恤扭曲憎恨的脸。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浸泡在洪水内的湿淋淋的憎恨又有什么用呢赵无恤最好再憎恨他一些,那样事情才会变得更有意思·迎面从河边吹来些凉风,在场的几个人都是垂襟绕衽的贵族,魏驹抓紧马鞭,韩虎垂目等待吩咐,他们宽大的衣袖在风里烈烈地响。
荀瑶惬意地将身子往马车彩绘的厢壁上靠了靠,那恒久被贪欲驱使的、永远无法餍足的内心居然获得了片刻宁静·然而不过俄顷,更加强烈的欲念又在他内心翻搅起来,赵无恤在他们脚下化为泽国的城市内,正在做些什么呢实在支撑不下去的那一天——总会有那一天——到来之际,他出城投降的样子又会如何或者说,像他那样的人,等不到洪水漫过城墙,便会拔出佩剑自杀了这倒十足像是赵无恤会做的蠢事。
荀瑶低下眼睫,唇边露出说得上是甜蜜的微笑,无论哪种他皆会欣然接受,他非常明白,他从很久以前就明白,除非彻底毁灭赵无恤,将他的一切放在他的车轮底下狠狠碾碎,否则他是永远不会获得平静的。
赵氏和赵无恤,是他可爱的敌人,骄纵的养分··荀瑶心中异常欢愉,瞥了瞥身侧臣子般的韩魏的主君,顺口说:“我今天才知道水能灭亡人的国家,使用起来如此轻松。”
他的目光柔和亲切,由于激动染红的脸颊上绽放着鲜艳的不可一世的光彩·见韩虎和魏驹若有所思,默然不语,荀瑶轻快地道:“不是吗你们两位实在应该清楚,毕竟安邑亦旁边有汾水,平阳城畔有绛水啊。”
安邑是魏氏的都城,平阳是韩氏重邑,荀瑶的话,几分威胁,几分试探,还有几分属于一时飘飘然吐出的真心·眼见韩虎和魏驹的脸色都不大好,用阴沉的眼色互相打量,他哈哈大笑。
这件事情传入两家家臣的耳中,大家一阵毛骨悚然,明白过来——只要屈服荀瑶,甚至把他当做主君看待,就能换得安宁、延续宗族、跟在他后面捞些好处的幻想破灭了。
荀瑶不会将任何好处让给别人,赵氏灭亡之后荀瑶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或者说,荀瑶从来没有打算放过他们,他只不过用赵氏的土地当做丰厚的饵,先借韩魏的手除去最大的阻碍,再来收拾无法单独与他对抗的这两家罢了,如同他昔年灭亡仇由之前,用巨大的铜钟诱惑仇由人先为他开路。
一个没有星辰亦没有月色的深夜,张孟谈让人把他放在筐子里,用绳子吊着放下了晋阳城,他全身裹着黑衣,潜入韩魏两家所在的军营求见·两家的主君这几天聚集在一起商议这件事,旦暮相对,异常不安,听到是赵氏的重臣张孟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下令将他请进来。
张孟谈一走到有光亮的军帐内,坐在下首的段规立即站起身,问候他道:“好久不见,没想到事情竟会弄成这个样子·我们无法违抗智氏,不得不与赵氏兵戎相见,请您千万不要责怪我们”·张孟谈看见他们如此态度,暗知事情已有几分成功的可能,只不过尚不清楚军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他们改变了主意,整整衣袖,肃然答道:“我今夜不是为了赵氏,而是为了韩氏与魏氏而来。”
他坐于南面,详细地朝韩虎和魏驹说了些唇亡齿寒、赵氏若灭亡,韩魏必定不存的道理,又直言赵氏虽然被困晋阳城,但兵力犹存,况且主君赵无恤仁慈和善,不同于智伯,唯有与赵氏合作才是唯一的出路。
两家主君心里本就恐惧疑惑,被他条条陈析了厉害关系,敲打恐吓一番,皆是神情沉重,深以为然··段规看见情形如此,走上前来,悲愤地替主君回应道:“不瞒您说,我们韩氏在几家中较为弱小,实在无力与智氏相抗,原本以为只要服从智伯的命令,就能苟延残喘,保全宗庙,但如今看来,是不可能的事了。”
便把荀瑶巡游时说过要用汾水和绛水灌韩魏两家的话复述给他听,张孟谈听了,摇一摇头,异常沉重地道:“两位主君如果还不决心动手,只怕现今的赵氏便是未来的你们。”
“可是……荀瑶生性残酷·”韩虎犹疑地道:“如果这件事被他知道……”·张孟谈不欲多言,霍然站起身,眼光冷厉地向四周扫射一圈:“话从我口里说出,听在两位主君耳中,有谁会听见”他转过头,斩钉截铁:“两位主君若还有疑惑,我愿在此歃血为盟,约定日期,举火为号,届时赵氏与魏韩三家共同铲除智氏,平分领土”说完,拔出衣袖中的匕首,毅然割开手臂,鲜血从深深的伤痕中滚出,顺着黑色衣袖流淌下来。
韩虎和魏驹看他为救赵氏心志坚决,也深受感动,当下便用这鲜血与张孟谈结盟,商议定了具体的策略以及举事的日期,直到黎明将近,张孟谈才潜行离开··在张孟谈离开的当夜,赵无恤守在晋阳城里难以入眠。
他寄居的阁楼上,一旦过了黄昏就只有有洪水反射的波光,为了遮蔽这叫人疯狂的光线,不得不点起许多灯烛·这天夜里,他披着外衫坐在榻上准备睡觉,一会又从榻上起来,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流水。
他的头脑昏沉,手心灼热,好像在发烧,但过了片刻,他重新倒在榻上的时候,又觉得自己清醒得很·纷扰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纠缠着大脑,他设想了许多种结局,假如张孟谈再也没有回来,晋阳终于被滔天的洪水覆没,又假如……假如他能够取胜……在今天以前,这还是不可能的事,赵无恤把脸凑近火光,差一点再次发起抖来,倘若张孟谈说服了韩氏和魏氏,倘若最后竟然赢了……·他走出燕寝,来到外面的厅堂,叫人把睡熟的太史召起来,命令他即刻举行占卜。
占卜用的龟甲和蓍草在这种境况下是不容易寻得的,但今夜他们的主君异常固执,非要立即举行占卜不可·大概到了快黎明的时辰,好不容易点起火来,赵无恤精疲力竭地卧在几案一侧,迷迷糊糊,手里抓着龟壳,快要进入梦乡,这时,他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赶快坐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是张孟谈从城外归来了,却从厅堂外面走进来一个女人,向他行了礼·赵无恤眯起眼,借屋内幽弱神秘的火光看了看她,是个有几分姿色的中年女人,即使在这样的灾难中,打扮依旧洁净得体,仰着脑袋,气度高华不凡。
她款款来到赵无恤面前,赵无恤意识到这是张孟谈的夫人,大约是因为丈夫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回寝处,内心担忧,来这里寻找他··“主君·”她平静地说:“我派人去问,晋阳城里到处都找不见张孟谈。”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赵无恤坐在榻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背后的事实太过沉重,他害怕她一旦得知,会一下子坐在地上,在这里哭闹·他更害怕的是她会责备他,从昨晚开始,赵无恤的内心也隐隐被自责困扰着,尽管绝地反击带给他的振奋把头脑搅得昏昏然,他有时也想到,张孟谈是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去的,可他的主君那时候已经崩溃了,说不出一句安慰他的话。
现在,张孟谈的妻子前来索要丈夫,要编个谎言欺骗她吗可如果张孟谈再也回不来,那该怎么交代·赵无恤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垂眸思忖是否该吐露真情,他在生死攸关的事上无法蒙骗她,终于无可奈何,鼓足勇气说:“他去韩氏和魏氏那里了。”
他叹息一声,尽量用缓慢的、理智的声音补充道:“这是他的职责,你不要怪他·”·妇人的眼光有些奇怪地停在他脸上,半晌,她才松了一口气似地说:“是吗他去了”·这下轮到他的主君不能理解了,她见状,自然地道:“是我叫他去的。”
赵无恤的神色顿时变得十分惊异,眼睛也抬起来了,直瞧着她·妇人又说:“这些天来,我知道他有心事,一直犹豫不决,劝说了他很久,现在既然他已经决定,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说着,果然神色轻松了许多··赵无恤未料到事情原委,忍不住生出几分敬佩赞叹之心,细细打量这妇人,只见她举止从容得体,谈吐间无不流露出睿智大方的气度,看起来真是不可以平常人胸襟度之的了。
她说:“他的性情就是这样,我嫁给他第一天就看出来了,您不要怪他·”说完就再施一礼,退了出去··她走到门口,脚步声忽然停了,口中发出惊奇的声音,紧接着外面响起说话的动静,张孟谈从韩魏那里冒雨归来了,碰巧撞见了她。
赵无恤迅速地站起身,张孟谈在门口耽搁了一会,进来向他行礼,赵无恤一把将他拽住·他们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神色,又都激动万分,眼睛里好像燃烧着火,一切不言而喻。
张孟谈庄重地说:“主君,他们答应了·”·赵无恤的目光下移,从张孟谈被划破的黑衣和手臂上凝固的鲜血,从他潮湿的发髻与滴下水来的斗笠,可以想见那个过去的夜晚。
他不禁微微喟叹·“……这次辛苦了·”他说··张孟谈的视线寻觅着赵无恤的眼睛,还有什么话准备说的样子,而他的主君已经整肃衣冠,深深躬下身子,向他郑重其事地两次下拜。
    ·    ☆、棠棣· ·“韩、魏两家恐怕要谋逆·”荀过站在弟弟跟前,说道··“是吗”荀瑶扬起眉毛,略略坐直了身体:“为什么这么说”他没太当回事,脸上还是轻松的表情:“晋阳城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是啊,晋阳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了·”荀过回答:“听说城里几乎断炊,百姓开始食用尸体·您曾与韩魏的主君约定,灭赵以后瓜分赵氏之土,按理说来,胜利在前,他们应该高兴才是。
但我看这几天以来,韩魏的主君不但丝毫没有喜色,反而愈加忧愁,他们害怕赵氏的灾祸会移到自己身上·”·“是又如何呢”荀瑶毫不避忌自己将来的打算,嗤笑一声,明亮的眼睛向上抬起,反问道:“难道他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荀过摇了摇头:“不然。”
他说,微微显出担忧的神色:“我今早来时又见到他们两人,这次他们的神色举止都很诡异,一面像是非常骄矜得意,见了我又露出戒备警惕的样子,恐怕这两家已经在暗地里策划和赵氏联系了。
眼看就要攻下晋阳,取得晋国,正是关乎智氏大业的紧要关头,您不可不防·”·听他这么说,似乎不是捕风捉影,而是确有些奇怪的了,而且事关赵氏,意义顿时不同。
荀瑶以手支颐,低着脑袋沉默地想了一会,对身旁的小吏下令道:“将下军将和下军佐请到这里来”他说完,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重新恢复了慵懒的姿态,把玩着膝边的白玉镇席,慢慢说道:“我倒要看看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韩虎和魏驹不一会就来了,恭恭敬敬地快步走上前,都是迷茫不知所以的神色·荀瑶看见他们这幅样子,觉得这些人到底是不值一提的,心里的提防松了几分,见过礼之后,用不甚在意的语气随口问道:“有人告诉我,两位在军中颇有些奇怪的举动,所以请你们过来问一问,难道是要谋反吗”·他一边说,眼睛紧紧地盯着堂下的韩虎和魏驹,韩虎来之前受过段规的告诫,这下做出吃了一惊的表情,急忙起身拜伏在荀瑶面前,惊恐万状,发着抖回答:“我不知道是谁要害我们,在您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赵氏眼看就要灭亡,我们三家约定好平分赵氏的土地,我虽然愚笨,也不至于至眼前的利益不顾,舍近求远”他稍稍抬起头,恭敬而害怕的眼光从荀瑶脸上一掠而过,又急忙垂下头去,继续说道:“晋阳城内的赵氏受困已久,怕是眼见没有出路了,所以找人来散布谣言,陷害我们,让我们三家内斗,好给赵氏喘息之机,希望执政明鉴”·荀过全程立在一边观望,此时听见韩虎反咬一口,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扭过了头,露出悲哀的神气。
荀瑶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韩虎,心中非常轻蔑不屑,不再征求荀过的意见,满脸笑容地安抚道:“哎,哪至于这样我是随便问问,既然没有那更是好事,赵氏就要覆灭,承诺给你们的自然不会少。”
随即亲切地让韩虎和魏驹起身,派人送他们出去,两人犹似惊魂未定,答谢了好几次,这才退出了军帐··他们走后,荀过顿觉事态演变得非常危险,超出了他的预料。
荀瑶竟然当着他们的面询问谋反之事,实在愚蠢至极,从回答的情形看来,韩魏那边早有准备、思虑缜密,这次之后必会更加小心,一时之间再难找出证据,而且按荀瑶的性情,是不会相信他的了。
荀过只得叹息一声,向弟弟说:“既然如此,请您再召韩虎的家臣段规,魏驹的家臣赵葭,这两个人很受宠幸,都是能改变他们主君想法的人,您先许诺他们灭赵之后,给他们一人一个万户的封邑,他们贪图土地,就会劝说主君不要与赵氏勾结,做出谋逆之行。”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荀瑶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看样子不耐烦多时了·他转身背对荀过,冷冷地说:“三分赵氏,智氏能立刻取得的疆域原本就不多,现在还要用万家之邑去贿赂这些下面的家臣,他们是哪里爬上来的人也值得这样提心吊胆。”
说完,一拂衣袖道:“你是我的兄长,是智氏的人,我相信你不会勾结赵氏,但这种无端动摇人心绪、让军中生出嫌隙的话,以后不要向我说了·”·他头也不回地走出营帐,竟是不愿意和荀过继续待在一起。
荀过眼睁睁望着荀瑶的背影消失在室外的光亮里,想到智氏即将有大难当头,焦急不已·围赵的时日久了,三军的气氛皆很浮躁,正是最容易生变的时候·山雨欲来而蓄于云中、沉抑不发之际,荀瑶作为智氏主君却如此轻慢骄纵,竟全不当一回事,还在做着歼灭赵氏的美梦,荀过作为兄长多次劝谏他,无甚效用,现在更是反被当做离间,心中十分痛苦。
荀过回到自己的住处,想了一回,又到韩魏的军营看了一回,觉得人人瞧他的眼光好像都很仇恨,犹如芒刺在背,更加怏怏不快·傍晚,他召来自己的妻儿和随从,对他们说:“我与当今的主君是兄弟,跟随侍奉他有几十年了,虽然诗中有‘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的句子,即使他的尸骨被丢弃在了山野水沼间,我也该不远万里寻求收葬,但如今情势危急,智氏在晋国几百年,终究到了要灭亡的时候,我无法放着你们不管,任赵氏的兵马杀戮。
现今之计,只有抛弃氏族子弟的头衔,隐居起来,以求保住性命了·”于是简单地收拾东西,带着自己的一批亲信,趁夜逃出了智氏军营,逃到距离智氏领地很远的地方去了。
后来他将自己的氏更改为辅氏,与智氏彻底脱离了关系·荀瑶听说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张孟谈得知荀过出奔,韩虎魏驹受到诘问,赶忙前去见赵无恤,庄重地说:“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时机,荀瑶并不愚蠢,恐怕已有所察觉,如果继续拖延,等他反应过来,那就很危险了。”
然而赵无恤手下缺乏可以充作使者的人,其他家臣又很不可靠,张孟谈主动提出第二次潜入智氏军营,与韩、魏两家约定提前时间·这一回,赵无恤好言慰劳了他,让他去了。
韩虎与魏驹正恐惧被发现,忐忑不安,听说要立即动手,满口答应·就在当夜,三月的第二十二天,神灵预言的日子,与赵氏逃往晋阳城相同的暮春时节,赵氏打开晋阳城门,突袭智氏,杀掉看守河堤的智氏小吏,将洪水倒灌入智氏军营,韩氏与魏氏之军则从两翼包抄夹击,将荀瑶困在其中。
这天夜里,好像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荀瑶如往常一样在床榻上安寝·月色异常昏暗,透过团团凝聚的云朵,模糊地映在帐前,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荀瑶亦做了个模糊的梦。
他好像还是非常幼小的年纪,没有带领军队,也没有成为晋国执政,甚至还不是智氏的宗主,愉快轻松地在庭院中嬉玩,庭院仿佛不是智氏的庭院,种植着槐树,院子里飘着雪。
他仰起头,细小的雪粒自灰色的空中飘洒而下,苍穹广阔,天地寂然·或许是身上的雪落得太多,他感到微微的潮湿和冷,自脚底沉重地蔓延到指尖·他倏忽掉转身去,看见赵无恤立在一旁,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微低着头,暗暗地瞥他。
他的眼色异常苦痛,有几分仇恨,又好像是刻骨的渴望··荀瑶恍惚醒来,感到周身不大对劲,他睁开眼,屋子里特别明亮,简直如同满月的清辉洒了进来·他很快知道这不是满月的光辉,因为顺着门口涌入的洪水已漫到了低矮的榻边,正冰凉缓慢地舔舐着他的周身。
粼粼水光爬上他的帐幕,宛若细小的银色的毒蛇,在夜色笼罩的室内游动·面前的景象如幻想和错觉那样不真实,荀瑶几乎要疑心这是一个梦境之后的又一个梦境··他支起身子,一面大声呼喊亲随,一面跳下床寻找自己的佩剑和盔甲,但周围非常混乱,无数人声交叠地响起,此起彼伏,惊慌失措,反而没有人能来管他。
他正恼怒地提剑踩着水向外走,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外头跑进来,几乎撞到他身上·来人见荀瑶已经起身,先是一惊,冲过来拉住他的衣袂,猛地跪在他面前,大叫一声:“主君,不好了”·这人是张武,他脸色苍白,嘴唇发乌,衣衫散乱,浑身上下湿淋淋的。
他从未露出过这样宛如丧家之犬般惊慌无助的神情,所以荀瑶险些没有认出他来·攥住荀瑶衣服一角的手颤抖着,张武垂下脑袋,用带有哭腔的声音说:“赵氏偷袭了河堤上的人,开闸放水,让水倒灌进了我们这边,现在大家都在救水,可是……”·他还没说完,荀瑶既惊且怒,一手将他从地上拖起来,踢了他一脚喝令他站好,接着扯着他一起走到军营外面去。
含有水腥气的凉风从他们耳边凄厉地掠过,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象仿若庞大的炼狱:昏暗的月色之下,无数的人在挣扎·他们黑黢黢的影子在黑黢黢的营帐间来回奔走,只有地面上的洪水反射着冷冷的光,被搅碎成了一滩混乱的亮点。
这些人,智氏的士兵,站在及膝深的洪水中,拼命舀着水,抢救资财,将马牵到高地上去·漫山遍野响彻着他们的呼救和马的嘶鸣·暮春的夜如寒冬一般冰冷,他们犹若一些手舞足蹈的鬼魂,因了生前的罪孽在这里受着惩罚,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
“赵无恤怎么可能轻易攻下河堤”荀瑶火冒三丈地瞧着这一幕,朝张武吼道:“守堤的人全是没有手脚的废物吗为什么不在他们一开始进攻河堤的时候就通知我”·“主君”张武捶胸顿足地哭道:“事至如今您还不明白吗韩氏和魏氏反了是他们把赵氏……引进来的”像是害怕荀瑶不相信他一般,张武急忙抬手指向远处横亘的一道黑色巨影,示意他向河堤上看,那里倒是很安静,横亘着的河堤间,每隔一段就立着数根火把,宛若水上的城垛,灼灼火光刺破黑夜,染红了流水,异常炫目耀眼。
“赵氏和韩魏约定,举火为号,他们占领河堤之后,就点起火把来……”·荀瑶持剑的手差点不稳,将剑失落·他睁大眼睛,沿着河堤望去,苍蓝的夜空之下,鲜红的、恐怖的、光明的地狱之火,在他为了摧毁赵氏而修建的黑色堤坝上,仿佛得胜的旌旗那样招展,从起始的晋水一直到尽头,计算不清数目地点亮着,一直延伸到己方的军营。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    ☆、第 33 章· ·荀瑶正目不转睛,绝望地看向那道河堤,从身后低低传来召集士兵的号角之声,在被水淹没而慌乱无助的智氏军中,听来尤其清晰。
先是一声,尾音渐弱,悠长沉郁地消散在凝重的黑夜里,其后,许多地方皆传来号角,呜呜然相和,号角声不绝,仿若有生命般朝他们扑了过来,包围了过来·这是敌军的号角。
天上高悬着一轮光芒薄弱的月亮,厚重的木板凄凉地□□,边缘泛着月亮的银色,整整消磨了一载岁月之后,荀瑶朝思暮想的晋阳城门缓缓开启,但这不是投降,不是逃走,而是城内的赵氏要对他们展开攻击。
“召集全军·”荀瑶观察一会前方动向,转过头下令:“叫他们到高地上去,列阵·”·“可是主君,水已经……”·“能叫多少人就叫多少人”荀瑶高声喝道:“难道你们愿意在这里等死吗”·他说着,丝毫不曾停滞或怀疑,立即登上亲随准备好的战车,将佩剑插在腰间,从旁人手里夺过他平常使用的通体饰有花纹的紫檀色漆木雕弓和琥珀色的刺绣箭袋,背在身上,检查了一下箭的数目,这两样东西跟随他征战很久了,最后关头也还在他手上,实在令人感慨。
荀瑶叫来两个善于征战的家臣坐在身边,充当他的车右和御者,辅助他在敌军中冲驰,之后催促御者立即前行迎战,不得耽搁·家臣们齐齐望向主君出战的果决身姿,又是悲愤,又是敬佩,按照他的吩咐去了自己的位置。
从荀瑶被水惊醒到现在,一直有条不紊地做着安排,他的态度似乎过于坚定了,实际上,那是因为时间紧促,连懊恼悔恨的间隙都没有留给他·荀瑶坐在战车之上,朝可以预见的悲苦的命运驶去,身后智氏的旗帜烈烈招展。
他紧紧咬住牙关,周遭危机四伏,他知道此去或许没有回行·等到能看清赵氏的军队,荀瑶心中更是充满了仓皇焦虑,禁不住开始思前想后,一会惋惜没有把韩虎和魏驹这两个人抓起来碎尸万段;一会想到他随军出征的长子荀颜此时不知在何处,是否也在救水呢,还是遭到了杀害一会思及倘若听从荀过的,多加防备,就不至于在即将胜利的时候被人暗害;一会又恨赵无恤狠毒狡诈,真不应该与他这种人诸般计较——但是事已至此,再想什么也是徒劳,在这一刻,荀瑶倒总算学得了后悔,然而再怎么后悔,毕竟为时已晚,全无效用。
转眼间,赵氏的军队来到近前,将近一年被困的时光里,每个人都对他积攒了足够的恨意·赵无恤的军队在晋阳城中蛰伏已久,战力较为低弱,他将士兵们分为小队,轮番向智氏军队进攻。
赵无恤作为元帅,站在中央的战车上,正欠着身子朝这边看,他所在的恰好是与荀瑶差不多的方位,距离不算遥远,两两相对,荀瑶瞥他一眼,只觉得更加恼怒,好像全身都被那些火把点着了似的,几乎将厢舆前端的扶手捏碎。
他遭此暗算,异常屈辱,赵无恤此时一定十分得意,荀瑶因此加倍留意地寻觅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可黑夜中水光与火光交织,混乱不堪,无法看清这个将近一年没有见面的敌人的面影,甚至连两家的军旗也晦暗不明,难以分辨。
过了一阵,从两翼传来擂鼓助战之声,正是那做了叛徒的韩魏,带着人马从侧边攻上来了,战场中一时间非常喧扰·韩魏的主君乘坐战车,亲自擂鼓,挥动旗子调遣队伍,这些人前一天还向荀瑶卑躬屈膝,现在却发动全部兵力向他进攻,恨不得立即将他置于死地。
三家之兵合围,赵氏在前,韩魏夹击,若铺开一张细密的织网,将智氏罩在了中间·智氏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列阵迎击,立刻被他们冲散··此时河闸尚未关闭,三军厮杀声中隐隐夹杂晋水奔流之声,凄凉可怖。
洪水越涨越高,许多智氏士兵被韩赵魏三家的人重新扔进水里,甚至有智氏士卒被逼无路,又不愿意被生擒,整队地往水中跳去·昔日被荀瑶作为阴毒的武器利用、近乎破坏了晋阳城、把赵无恤逼得崩溃的洪水,这会儿掉转了势头,裹携着晋阳城底沉积的千百怨灵,向智氏奔流而去。
洪水不懂得反抗也不知道顺服,没有感情,没有主君,智氏的军队在这样的境况下迎战,简直可以说是灭亡在自己手里··荀瑶为怒火所激,遍体燥热,顾不得旁的,一味驱车向前,和三家的士兵战斗。
他满身鲜血,情绪激昂,连着杀了几十个人,觉得很是尽兴,只恨不能立即剁下韩虎与魏驹的头颅·智氏现在大势已去,回天乏术,不断有家臣战死或是逃亡的消息传来。
荀瑶聆听前后左右进攻的号角之声,明白今夜以后,无法以执政的身份荣归绛都了,居然并不怎么害怕,仅是略微有些惋惜绛都新建的华美宫殿,从此以后,不知道会住着谁家的家眷,召开怎样的宴饮·荀瑶年轻时就享有英武勇猛的盛名,纵使是死,亦要光鲜漂亮的马革裹尸,绝不畏缩在后,受尽屈辱地死——所以先是持箭向赵氏阵中射去,赵氏军队负责正面攻击,离他最近,他弯弓搭箭,几次差点射中了赵无恤,对方那里也射了许多支箭来,打在马车的华盖上,噼啪乱响,一阵过后,他的身旁护卫的车右中箭身亡,没一会,御者也叫了一声,软软地伏在车架上。
荀瑶拖起他们的尸体扔下车子,挽住缰绳,亲自驾车前行·智氏军悉数溃散,场面混乱,无力集结,原本负责保护他的队伍几乎全部战死·荀瑶从他们的尸体之间驭车穿过,一往无前,心无旁骛,除了杀戮以外什么也不想。
用光了箭袋中的箭之后,又拔出腰侧的佩剑,向涌来的赵氏士卒的头上砍杀,后来佩剑折断,荀瑶就从战死的士兵身上随意抽取戈一类的武器来迎击··在这个茫然庞杂的毁灭之夜,荀瑶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因为战后用不着献俘了,他没去割他们的脑袋。
到后来,他可能受了伤,却完全没有感觉,他将利剑从人的胸膛中穿过,又从人的脖颈边斜劈,他拿着戈,从人的天灵盖内刺入,那些人的身体都是热的,死的时候都是叫喊着的。
荀瑶激动过了头,逐渐疲惫的身躯内到头来仅剩下愉快的麻木,他抬手扶正自己的头盔,铠甲里的衣袖被飞溅的鲜血染满,随着血迹的新旧深浅透出浓淡不一的赤色,仿若秋来江渚边层叠如朝云的红枫。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消逝,天渐渐亮了,仿佛芍药凝露般温柔瑰丽的朝霞之色,荀瑶平生见过许多回,这一遭才感到格外动人,眺望长天,心中留恋不已·与赵军鏖战的晚上,他在厮杀间隙曾几次向人问过长子荀颜的下落,无一不回答最开始荀颜所在的那一军就全军覆没了。
但荀瑶作为父亲,毕竟没有亲眼见到,总不大肯相信·晴朗的早晨到来之际,周遭的景象慢慢能看得清了,淹没智氏军营的水面上洒满金光,不少被斩落的智氏旌旗漂浮在水面,略略鼓起,像是泡得肿胀的浮尸。
满身鲜血的荀瑶勒住车马,回身望去,不知哪一片旌旗下面会覆盖着荀颜的尸体,亦无从知晓他死时情状如何··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他正凝神思索,霍地从侧边伸来一支矛,将他刺了一下。
荀瑶本就精疲力竭,又念着荀颜,猝不及防地遭到攻击,顷刻间歪倒身子,落入水中··视野倒转的一瞬间,他没有挣扎,他差不多失去了任何求生欲望,漆黑的、漫长的煎熬过去,他的处境颠覆了。
家族、亲人、荣耀、土地,荀瑶失去了所有今天之前拥有的东西,赵无恤在一夜之间夺走了他的一切·剩下的这具躯体只是一个拼命夺取别人性命的士兵,为了满足永远也不能满足了的仇恨和欲望,后来被人一矛掀下了车,好像也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
他沉在水里,冰凉肮脏的水流殷切地包围上来,灌入荀瑶的伤口,清洗他的身体,他觉得身上的发热稍稍好了些,头没那么痛了·将这里作为一个失败的终点亦无甚不可,况且,荀颜或许也在这片水域,在鲜艳的智氏旌旗之下,那就更没有什么遗憾了。
荀瑶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往下沉去,洪水徐徐漫过他的全身·他以为一切到此结束了,他会死在朝阳的光芒下面,壮烈可悲如神话中追逐太阳而不得的莽夫·忽然,从远处驶来一叶小木筏,竹篙漾起波浪点点,轻快地划开水面,向这边驶来,好像一只硕大无朋的水鸟正在展翼飞行。
荀瑶只来得及瞟了一眼,木筏已经到他跟前,上头的人看见他就要完全没入水中,迅速弯下身子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荀瑶被粗暴强硬地拖出水面,咳嗽着挣扎了几下,对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他向上一看,心头涌起冷笑的冲动,这是一张熟悉的脸。
朝阳灿烂的光辉之下,赵无恤朝他微笑——说是微笑或许不甚准确,赵无恤的神情和往常一样平和,只有那双向他注视的浅褐色的眼睛里,蕴藏着一丝阴冷狠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没有人会拯救他,荀瑶早该明白·赵无恤从水里将他拉起来,不是为了拯救他、宽恕他,是为了将他彻底毁灭,不留给他任何解脱的机会,他一把将他从获得安宁的永眠内拉到了无休无止的恐怖梦境当中,拉到了他所主宰的黑暗绝望的领域里。
荀瑶跪坐在竹筏上,扬起眼眸,从赵无恤的态度读出了不动声色的狂喜·这不是一个失败的终点,他明白了,这是疯狂恶毒的复仇开始·的序幕··    ·    ☆、遵大路· ·晋阳城内的洪水开始消退。
赵无恤在逐渐干燥的晋阳城奔走·他的奔走和那些战争结束以后忙碌着安抚百姓、登记战功的赵氏官吏不同,不带有公事的目的,他仅仅是为了发泄劫后余生、反败为胜的激奋之情,才在晋阳的街道上穿梭。
晋阳十分晴朗,是个很好的天气,谁也不能否认,潮水退去之后,可以闻见空气中有丝丝花草的清芬,暮春在这种情形下才显得可爱··雪白的骨头支棱着的淤泥内,残留着一洼一洼的积水,还有一些洪水初期被卷走的小东西,此时终于重见天日,晒在太阳底下,蒙上一层和煦温热的光泽,三月的第二十三天,神明赐予、金光闪烁的日子。
赵无恤赢了,晋阳得救了,无论他用的是什么手段,赵氏终归在与智氏的较量中取得了胜利,他遵从父亲的旨意灭除了智氏,他将赵氏发展为晋国最显赫的家族·他不再愧对任何一位先祖,他死后可以与他们并列。
为了表达这种兴奋,赵无恤在曾经熟悉、后来为洪水淹没的晋阳城中奔跑,路旁的建筑物看起来还有点陌生,不过不久之后,这里就会变得和以前一样繁荣,会重建起街市和酒馆,会搬来新的居民。
这里的人们会渐渐忘掉在一年的包围中丧失亲人、食用尸体的苦痛·春风吹拂着,太阳临照着,一切都是可以愈合的,可以遗忘的,人世间更多的还是风和日丽,金光闪烁的日子——赵无恤想着,步履轻快得仿佛肋骨下方生出了双翼。
除了小时候,赵无恤很少这么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踏着满地淤泥飞奔,直到肺部和喉咙涌起灼烧的感觉,他感到自己活着,躯体完整有力·生命在肺部和喉咙间流淌,灼热的汗水从皮肤上滚出,地面上溅起的污泥将他的衣裳下摆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他跑,蹒跚踉跄,几次险些被绊倒,却跌跌撞撞地继续朝前迈步,像个疯子又像个亡命徒。
到他实在跑不动了的地步,赵无恤就停下来,喘着气,慢慢地走一会,他用新奇的眼光看着洪水中存留下来的楼台与树木,决定在漫长的将来把它们建设成从未有过的奇妙光景。
他独自一人来到赵氏的宗庙内,无论什么时候,宗庙总是显得幽暗清凉,庄严肃穆·战斗结束以后,这里被人简单地修整了一番,现在看起来很像样子·他跪在潮湿的地面上,举目望向尚残有水渍的众多牌位,他看见赵鞅,看见董安于,看见赵氏诸多先祖,往昔的赵氏主君们在生死关头努力求存的身姿,仿佛在这些裹着漆的牌位上浮现出来。
赵无恤一一看过去,家族的回忆在脑海间复苏,他回忆起铁之战、范中行氏之乱,回忆起栾氏进攻绛都,回忆起下宫之难,回忆起桃园的弑君和文公的流亡,回忆起叔带告别了前景黯淡的周朝,从连天的烽火下向一个新的目的地奔去。
他回忆起所有经历过和未经历过的,回忆起几百年以来的覆灭与重生··赵无恤的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他转过头去,立即起身·张孟谈跨过高高的门槛,向处在昏暗室内的他走来。
他的到来并不让赵无恤感到意外,倒是张孟谈看见他这样子,有点吃惊·洪水过去了,大家全部抖擞精神,换上干净的衣服,打扮得稍微有点像公卿的样子四处走动,赵无恤却衣冠肮脏,疲惫不堪。
好在张孟谈马上反应过来,向他下拜,道:“恭喜主君·”·赵无恤探出一只手,说:“全凭你的妙计·”·不知是不是错觉,张孟谈虽然说着恭喜的话,面上没有丝毫喜色,赵无恤一触碰他,他的神情顿时有些痛苦。
张孟谈直直凝视主君——平常时候,他很少这么看赵无恤,他的眼睛里沉酝着复杂的感情,沉酝着无可掩饰的真诚与炽热,他仿佛是用目光对赵无恤顶礼膜拜··片刻,张孟谈终于说:“智氏这下一定会灭亡了,以后在晋国,没有能够和您作对的人。”
“是啊·”赵无恤回答,握住他的手:“以后没有了·”·“所以……到了我该走的时候·”张孟谈低着头,纠结了片刻,艰难地道:“在晋阳的事务结束以后,我想辞官,回乡下去。”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握住他的手骤然紧了紧,赵无恤的声音里出现了些微的波澜:“什么”他急切地诘问,逼视张孟谈:“你说什么为什么你在我这里享受荣华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张孟谈默默无言,大约是觉得此刻的赵无恤很不冷静,又不好在高兴的日子扫了他的兴致·其实他自己也很不冷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提前将这件事说出特别不应该,等晋阳的善后事宜过去之后,再向赵无恤详细说明更为妥当。
为了弥补事态,张孟谈闭口不提,向后退去,赵无恤却牢牢地攥住了他,不让他走,生怕他只要一出这个宗庙门就会立即消失,再也找不见似的··“我不允许。”
赵无恤略微提高了声音,说:“我不允许·”·他还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忽然被外头传来的喧闹谈笑之声打断·从宗庙外一下子走进了很多人,身上穿着祭祀的朝服,鲜艳堂皇,异常悦目。
他们发现了赵无恤,忙不迭地朝他道贺行礼,原来是赵氏的子弟们,一个个满面喜色,手里拎着缴获的宝物或敌人的头颅,前来向祖先献俘·他们一齐动手,将智氏的人的脑袋像刚宰杀的牛羊那样血淋淋地摆在长案上,宗庙中霎时充满了血腥和死亡的气味。
在众多被呈现的祭品内,赵无恤蓦地瞧见了熟悉的面容,抓住张孟谈的手略略松开,他侧过身子,仔细端详一个被放在檀色菱纹漆方盘里的头颅·这张死去的苍白的脸,容貌姣美,眉目间略带刻薄之意,乌黑浓艳的发髻弄得散乱,不复有昔时的活泼清丽之感。
赵无恤低下身子细细查看,像是长辈和蔼地同小辈说话,死人沾染鲜血的面上没有痛苦的神情,能看见的是僵硬了的深深的失落与绝望··张孟谈趁此机会悄然退出,赵无恤直起脊背,朝来人问道:“这是谁”·一个年轻的赵氏族人,几乎和那个头颅一样年轻,穿着祭祀礼服的样子尤其华丽美观,欣喜地回答道:“听说是个要紧的人,好像是荀瑶的太子吧可惜我没有见过,不知道是不是。”
“是·”赵无恤盯着那活物一般的死人头,说:“是的,这是荀颜·”·赵无恤心头浮出朦朦胧胧的奇异感觉,当年他踏入智氏的庭院,荀颜尚是幼小的少年,从重叠曲折的朱户彩廊内探出身子,站在青石台阶上向他下望,亲昵地称呼他为叔叔,把他作为长辈对待。
赵无恤依稀能回忆起他清脆悦耳的声调,那会儿他觉得荀颜和荀瑶一样是难以对付的,不欲与他多做纠缠,所以没有应答他一声·现在,荀颜在战争中被人斩断了头颈,转瞬间失去生命,成为死物,作为一件珍贵的祭物摆放在赵氏祖先前面。
赵无恤看着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放在苍白灰败的美丽祭品的发间,像安抚小孩子那样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抚摸一个死人的头和抚摸活人没什么区别,除了头皮上的冰冷顺着发根传到了赵无恤的指尖,荀颜的头发光润浓密似上好的绸丝,在脸颊旁堆积着,撒娇一样磨蹭他的手指侧面。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马上离开宗庙,来到关押荀瑶的晋阳行宫·赵无恤在城外的洪流里把荀瑶捞起来之前,差点以为他已经死了·荀瑶还活着,对赵无恤来说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荀瑶使他在洪水里崩溃,他就一把从洪水里攫取了荀瑶,将他由死亡和解脱那里夺回来,安置在他的宫殿里,一处幽暗偏僻的房室中。
几天以来,赵无恤的心情异常愉快,他决不宽恕这个人,过去的几十年间,他暗自发誓过无数次,要是有这么一天,他决不轻易放开他·由于这等痛苦的、隐秘的决心,他一再地忍耐着,到了扭曲疯狂的地步,他被逼成了远比荀瑶可怕的人。
赵无恤自己清楚,他在与荀瑶有关的事情上的执着,并非是因为晋阳的百姓,并非因为父亲的宏愿,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自己几十年来深切的仇恨,几十年来痛苦的期望,他期望超越荀瑶、击败荀瑶,他期望光荣地立在他的面前,立在囚禁他的牢槛之外,而且他一定要让荀瑶认识到这件事,他要用尽手段逼迫荀瑶承认……换言之,他想得到荀瑶的认可。
赵无恤自被荒草遮蔽、少有人迹的道路上走过,到达荀瑶所在的位置之前,他没有忘记沐浴一番,重新戴上发笄和冠冕,换了一身蟹青色的干净衣裳·侍从替他打开生锈老钝的门锁,他从容推开斑驳的朱扉,荀瑶坐在落满灰尘的床榻上,正往他的方向看。
屋内光线稀少,他的周身更是晦暗,这是任由青色的藤蔓在屋顶上肆意攀爬,以至于封锁了窗户的缘故··“您感觉还好吗”赵无恤不疾不徐地走过去,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问道。
荀瑶呆呆坐着不动,身姿僵直麻木,和赵无恤虚伪的和颜悦色不同,他冰冷的、敌视的目光利刃一样落在对方身上·半晌,他才说:“我什么时候能死”·他这样单刀直入,竟是懒得和赵无恤多废话周旋片刻,然而他大概尚未意识到这种做法只能延长他痛苦的寿命。
赵无恤觉得略微扫兴,不过在意料之中·他瞥了荀瑶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回答:“直到智氏彻底灭亡的时候·”·他的嗓音压得略低,同平时一样柔和沉静,他跟荀瑶还是同僚的时期,他就是这么对他汇报事情的;他向荀瑶屈服,对他的挑衅诸般忍让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嗓音说话;无论多么可怕残忍的辞句,慢慢由口中吐出。
这把声音,这个面影,过去荀瑶作为一件最终会毁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欣赏玩弄,他曾经多么坚信他能毁灭赵氏,如今则使他陷入更深的痛苦··“智氏的所有封邑投降,所有大宗的成员伏法之前,您恐怕还要在世上待一阵子。”
赵无恤说:“您高兴吗还是希望智氏马上就消失得不剩下一点痕迹”·他抛给荀瑶一个两难的选择,企图让荀瑶顺着他的思路毁灭在自我的争斗中,不得不在性命结束之前预先杀死一部分自己。
荀瑶很清楚这个打算,所以十分有趣似地睥睨赵无恤,骤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短暂悲凉,在密闭的室内迅速迸发又转瞬消逝·赵无恤甚至不知道荀瑶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就听荀瑶回答:“我一直以为我是晋国最阴险狡诈的人,无论是谁,做出的事情都比不上我,现在看来,我真是合该要死的。”
他伸出手指朝赵无恤点了点:“竟然有这样一位比我狠毒许多的人埋伏在身边,我却没有发现”说完,又是狂笑不已··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赵无恤静静听着,颇为宽怀大度地翘起了嘴角:“荀瑶。”
他用沾着荀颜头颅上血渍的手撩开他的鬓发,轻轻唤道·“你自己作恶多端,才到了今天的地步,不要扯上别人·”·不是上军佐、不是执政,甚至不是智伯。
荀瑶,赵无恤此前没有这样叫过他,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使得他脱离了一切身份,还是个幼童那般地呼唤,流连在脸侧微微凸起的颧骨的指尖充满温柔怜悯·荀瑶,他说出这个名字,蕴含着浓烈得难以言喻的轻蔑和亲昵。
他恨荀瑶,他在复仇;他渴求荀瑶,他在追索·由根源上就错误扭曲了的道路,戴着自出生以来绝无解脱的枷锁,他对着荀瑶,回思起过去的一幕幕、一种种,荀瑶朝他掷来的酒杯,在郑国城墙下让他流的血,晋阳城中他受的日复一日加深的煎熬与绝望。
赵无恤应该和他清算一切,可尘埃落定,他的内心激越欢欣,除了做出一副优容宽厚的胜利者姿态,竟不知该从何算起··赵无恤心中由欣喜转为怆然,俯身贴近荀瑶的面庞,对方又惊愕,又恼怒,没有说话,蹙起的眉头不言而喻地表达着厌恶。
室内暧昧幽暗的光线若烟纱一般笼罩着他们两人·“……你还记得吗”赵无恤不为荀瑶的态度所动,微微叹息地说:“在范、中行氏和你的智氏一样灭亡的那一次,你来过我家里……”·    ·    ☆、黍离· ·实际上,智氏的覆灭比赵无恤想象得要快得多。
智氏族人大半在那天晚上战死了,或者被作为俘虏押到宗庙跟前,砍下脑袋·各地的智氏封邑听说主君的军队在晋阳城前被全歼,主君为赵无恤生擒,认为大势已去,没有什么和赵氏死扛的必要,断断续续地都投了降,还有几个地方主动派人前来,献上版图的。
赵无恤为了稳固人心,极少替换当地的地方官,顶多在一些要紧的位置派了数名心腹去督查·同时,为了表明不对外失信,在后续事务处理完之前,就将智氏的地图呈送给韩魏两家的主君,请他们先行挑选,韩虎和魏驹很是高兴,满口称赞赵氏主君的英明,并且当着使者的面发誓,赵魏韩三家的联盟坚不可摧,他们至死也要追随他。
绛都方面,智氏既然已灭,赵氏自然就不再被视作叛族,执政的位置接下来该轮到赵无恤了·在此之前,赵无恤派人包围了智氏的宫邸,晋国国内的卿族们并不同源,姓氏不出自一家,所以斗争起来格外残酷,一旦在这样的政治斗争中失败,往往就有灭族之灾。
曾经,赵鞅在范、中行氏出逃之后,连相帮于他的范氏叛徒范皋夷也诛杀了,如今由赵无恤主持灭智氏之事,除了旁支和分出去的辅氏,若无特殊情况,也不会留下活口··固然有些不太相干的智氏子弟早在先前得知消息,从智氏的宫邸中逃了出去,但以后必须隐姓埋名,不能留在晋国,其实已非智氏之人。
时期到来的一天,赵氏的行伍静悄悄将智家团团围住,一个也不许走漏·一年以前,智氏在绛都攻打赵氏,军队通过街道,其情状令人胆战心惊,如今赵氏灭除智氏,那情形更是血腥骇人,智氏已败,甚至无需攻打,仅是单方面的屠杀了。
赵氏军兵破门而入,只见庭院中杂草丛生,松柏为女萝所覆;屋宇荒凉,墙垣任青苔蔓延;躲在里面的人愁苦万状,望着大限到来,个个眼含泪水,哪还有心思作什么抵抗。
就这么,几乎毫不费力,智氏一家老小,无论是否作恶,尊卑如何,只因他们是荀瑶的亲人,便悉数绑起,一个个拖到外面去砍下了脑袋·一时间,生人和死者交混,还没有轮到砍头的看着已经倒下的尸体,惊恐万状,瑟瑟发抖,想要缩起身子躲藏到什么地方,又哪里有用呢到了最后,鲜血溢出庭院,漫过门外,腥臭的味道数日不曾散去,很长一段时间内,无人敢再过智氏之门。
当时的情景,真是世间少有的可怕,除了赵氏的士兵,无论谁都要不寒而栗的,更是难叫人想象到,这一类的事情在晋国发生过许多次了·纵使传说中作恶多端、向百姓索取性命作为活祭的鬼神如何危险恐怖,恐怕亦无法造成这般景象,只有人能做出,亦只有人敢做这样的事。
在晋阳战死的荀颜,不久前刚刚新娶了妻子,对方是高贵人家的女儿,性情驯顺温柔,生活算得上和睦美满,不想遭此横祸·她看见了赵氏士兵肆意将人捆起来,拖到院子里去杀戮的样子,心里非常害怕,又不想被这些人的手辱没了,便偷偷躲到楼上去。
后来士兵们登上楼来,她走投无路,唯有跑出到走廊上,好容易翻过栏杆,跳了下去,然而楼建得不高,竟没有一下子摔死,后来不知用哪里的力气爬了起来,夺过旁人手中的剑,刺穿了自己的腹部,这才死去。
由智邑发源,被誉为白璧的名臣荀息之后;数百年间侍奉国君,几代荣登执政之座,历任宗主苦心经营;在晋国叱咤风云、煊赫无匹的智氏,不久前还以为即将做绛都的主人,效法齐国田氏,代晋而有之,却一朝倾覆,满门遭戮,全无东山再起之机。
传说,智氏历代的宗主常遭早夭的命运,譬如荀盈、荀朔,死时方三十多岁,使得智氏一度衰落,几乎不存,幸亏同源的中行氏在国君面前力争,又对智氏后人多加照拂,这才保全地位。
其后,智文子荀跞勉强活到五十多岁,荀瑶的父亲荀申死时不过四十,威名远播国外、教智氏盛极一时的荀瑶,如今也只有四十多岁,眼看此身如秋后残荷,憔悴衰败不能长久,可悲可叹至极。
荀瑶受领执政之职时,身穿隆重华丽的朝服,身佩几尺长的珠玉和佩剑,模样何等俊美潇洒、风流得意,绛都的人们犹能记起;智氏当年之盛景,也一时无法忘却·这正如暴风骤雨维持不过一日,日至中天唯停留片时。
智邑既已沦为赵氏领土,自献公以来的荀氏在晋国断绝,即使连深宫中的国君听了,亦忍不住感慨万千,悔恨自己生在这般乱世,竟丝毫无力禁止相似的悲剧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智氏的覆亡,其实早先便有征兆,五年以前,荀瑶在封邑兴修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新宫殿落成之际,他为了炫耀自己的财力与权威,召集家臣前来参与宴饮,满心欢喜地听着他们夸赞宫宇的华美。
当时便有一人说道:“雄壮的山川往往不生长草木,长有松柏的地方土地则不肥沃,这所宫殿如此巍峨富丽,简直非人间所有,恐怕不能容人·”果然,过不了多久,智氏就灭亡了。
赵无恤每隔几天都会来到关押荀瑶的宫殿,将智氏的新消息讲给他听,于此过程中尽情地享受复仇的快感,有时候,他会说在哪里抓到了逃亡的智氏家臣,于是当即杀死;有时候是智氏的封邑投了降,还主动绑来原本驻守在那一块的智氏族人。
赵无恤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窗户外柔软的藤蔓在风中摇摆,细细地讲·屋子里的气味算不得好闻,荀瑶卧着,把头靠在榻边的一侧,不知有没有听他的话·赵无恤肯让人放在这里的生活设施少得可怜,他自己也很惊讶荀瑶竟然活了下来,某些日子,天色阴沉,狂风刮得藤花的穗子打在窗户上直响,赵无恤会突然怀疑躺在那里的荀瑶不是荀瑶了,或者疑心他已经死了,禁不住要用手去推一推荀瑶。
在那一刻,他的手是不是颤抖的,表情是不是恐慌的,他早就忘记了,荀瑶也懒得多瞧一瞧他··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有时候,荀瑶对这种沉闷无聊的生活厌倦至极,甚至会主动向赵无恤搭话,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某年在某地遭遇过的事,那是些他们同僚时期的记忆,荀瑶仿佛在怀念过去,他当然要怀念过去,不过,假如赵无恤心情不好,不愿意配合他的这种问答,荀瑶马上就会作罢了。
另一些时候,赵无恤的言辞激烈了些,刺激了荀瑶,他突然发了疯,如同困在笼中已久的野兽突然爆发了兽性·他胡乱摔砸周身的东西,把头往墙上撞,嘴里诅咒着从叔带开始的赵氏的一切人,也诅咒韩虎和魏驹,把他们个个说得肮脏无比。
每当这时,赵无恤便丝毫不慌张地站起身来,吩咐人将他按住·这种难熬的折磨说不清持续了多久,总算有一天,赵无恤来了,不再讲智氏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讲的,智氏被从这片土地上彻底铲除,一点势力也不剩下,剩下的只有面前这个人。
赵无恤立于门边,用近乎陶醉的、充满破坏欲的眼光望着他——简而言之,就是荀瑶往常用来看别人的眼光·他开口说话之前,他的眼光就宣示了终结··“你还记得段规吗”赵无恤优雅地说:“你在蓝台侮辱了他,他发誓要砍下你的头颅。
这些天来,他频频向我索要这个机会,我考虑了很久·”·“哦——”荀瑶抬起头,意味深长、无动于衷地回答:“是吗所以呢”·他侧身睨看赵无恤,嘴角冷然地微笑着。
遭到囚禁的这些时日里,荀瑶的表情大多数被麻木与迟钝占据,差不多模糊了往昔的影子,偶尔甚至伪装出与赵无恤和平相处的错觉·只有现在,死亡当前的现在,荀瑶又活了过来,他轻蔑地看赵无恤,脸上充满往日傲慢的光彩。
“你想恐吓我想让我求你亲手杀我”他笑了一声:“你竟以为在我心里,被你砍头和被一个官阶低下的氏族的家臣砍头有很大的区别。”
似乎是觉得这件事情太过可笑,荀瑶一手指着他,笑得双肩直颤,不得不用破烂的袖子掩住了脸··赵无恤眼中似有怒火一闪而过,又立刻冷静下来,他向外面做了个示意的动作,接着挪开身子,仿佛给什么人让位置。
不多时,一个手里提着刀的人迫不及待地跳了进来,他身上穿着黑衣,作刽子手打扮,大约也是恨荀瑶的,进来以后一直盯着他,荀瑶没有兴趣辨认他是不是段规··“你期待的时候到了。”
赵无恤用淬过冰水似的阴寒声音说,是对那个人,也是对他··荀瑶立刻明白,脸上甚至连一丝惊讶或是恐惧的神色也没有,自然更没有反抗挣扎的欲望·他麻木了,彻底地麻木了,或者说,他其实期待已久了,不管想出何种办法折磨他,赵无恤总要把夺去的死亡还给他的。
刽子手将刀放在身前,仍然死死瞪住荀瑶,他的刀是一把挺不错的刀,他的眼光比他手中的刀要锋利许多倍·使他和赵无恤皆有些扫兴的是,荀瑶以异常配合的态度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走到墙角,迟缓地向刽子手背过身子。
赵无恤的心中充满激越昂然甚至能使意志摧毁的快乐和痛苦,但是,在终于到来的关键时刻,复仇的快感的最□□,他竟然撇过了脸去·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做这样一种小小的逃避,他一面吞咽着唾沫,一面瞥过了脸。
他与荀瑶之间隔着比晋阳的洪水还深的仇恨,他杀死荀瑶理所应当,可他撇过脸的动作却使自己有点慌乱·荀瑶可能会认为这是最后的伪善,也可能会认为赵无恤对自己的罪恶稍微有点认知,所以不敢看曾经的晋国正卿于这么一个逼仄昏幽之所丧命的场景,无论哪种都不是这样,赵无恤之所以会撇过脸,只是因为他对于又一次毁掉了自己渴望的东西而心生恐惧,他……·“赵无恤。”
荀瑶忽然笑着叫道··赵无恤猝然被这么一叫,下意识地转过脸,望了一下他,就在这一刹那,避无可避的命运被推到了他面前,狠狠撞击他的胸膛·荀瑶站的位置在窗户旁边,几缕夕霞的光线从藤叶的缝隙里漏入,照在他的脸上。
刽子手举起寒光闪烁的长刀劈来,荀瑶于淡薄的霞光里朝他露出笑容,这个人四十多岁了,纵使经历过这些日的折磨,生命最后一刹,他微笑的时候,还和进入政坛的第一天一样,还和从赵氏的庭院里向他走来时一样,鲜艳华美的风姿丝毫未曾改毁。
紧接着,赵无恤来不及闭上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长刀由后颈斩断了荀瑶的头颅,飞散的鲜血污染了目前的一切·那具尸体倒下了,荀瑶的头颅从映着夕阳的窗下,刚好滚到他脚前。
荀瑶是故意的,他叫赵无恤看他,就是为了让他瞧见这一幕,算一个小小的捉弄,死到临头的报复·荀瑶死了,鲜血宛若光润鲜丽的锦缎,渐渐覆盖了整个地面·赵无恤仍旧呆滞地站着,看着,有一瞬间他想扑倒在满地的鲜血里去,他又想将脚跟前的头颅捡起,或许死去的脸上还有微笑,可他不敢确认,他什么也没做,他转过身子,丢下段规,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他在赵氏的行宫里四处穿行,走着走着,赵无恤倏忽意识到一种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倒错··假如是一个幸运的人和他倾慕的对象,那么下场绝不该这样。
无论荀瑶,张孟谈,代嬴甚至赵伯鲁……他所期望的一切,最终由这双手毁掉了·他把什么都毁掉了·然而这是注定、是宿命,赵无恤从来没有机会选择,任何人自降生在这恶贯满盈的世界上开始,就再也没有机会选择。
他曾经以为荀瑶这样的人能够做人生的主宰,荀瑶甚至可以改变赵无恤的人生,教他疯癫而绝望地在晋阳的淤泥中挣扎,可荀瑶最终做了囚徒,死在他面前,一如神明赐予的朱书竹简上所写,一如姑布子卿在那年冬天看见身负柴篓的赵无恤从赵氏门外走过。
·既然赵无恤注定要毁灭荀瑶,得到智氏,那么,姑布子卿是出于怜悯,还是真的瞥见了冥冥之中无可阻拦的天意抑或是,他的怜悯便是出于天意的驱使,以至于从此展开了鲜血淋漓的人生,定下了到头来两手空空的悲剧·一路上,赵无恤隐约知道有很多人向他行礼,还大概对他说了些话,放在平时,赵无恤决不会丢下他们一走了之,那和他最讨厌的傲慢的人没有区别。
他只管走,完全什么也顾不得,什么话也不愿意听·直到从不晓得哪个方位伸出的一双手抓住了他,他撞在一个人没有向他行礼的人身上··“主君”张孟谈看着他的眼睛,关切地问。
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赵无恤猛地反应过来,如获大赦,他的神智一下子恢复了,他想起自己要干什么,对,他原本是有主意的,他早就有主意的·他要狠狠地报复荀瑶……绝不因为死了便轻易放过他……·“替我去找一些漆匠……”赵无恤求援似地抓住张孟谈的衣衫,说道:“赵氏……不,晋国的……天下的……无论什么地方的漆匠,只要他们愿意替我做这样一件东西。”
    ·    ☆、酒葬· ·“荀瑶这样的人,为他拟何种谥号才妥当呢”·荀瑶死后,按照贵族们的礼仪,应该给他写一个字的评价,记进史书里。
他毕竟是晋国的卿,又是做过执政的人,即使兵败身亡,这件事情同样怠慢不得·按理应该是荀瑶的家臣亲人给他照现有的谥法定谥号,作为一种盖棺定论,总结此人一生的功过荣辱,但智氏已被灭族,谥号的任务便落在了其他三家头上,韩魏自然没有什么兴趣,也懒得掺和这种事情,最后由灭除智氏的主力赵氏负责此事,为荀瑶取一个宗庙里祭祀时使用的称呼,尽管没有什么人会祭祀他。
赵氏中几位有威望的人聚集在一块,商讨要用一个怎样的字来形容荀瑶,由于对智氏的感情较为复杂,他们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说了大半天尚未得出结果,险些争论起来。
赵无恤坐在主君的位置上,安静地听,暗自觉得有些好笑,荀瑶即使是死了也叫人头疼·他慢慢翻看赵氏族人们提交上来的备选,里面有美谥亦有恶谥,其中几个是有些道理的。
赵无恤自己也在想,他的敌人在他面前微笑地死去,这最后一次将他占为己有的机会该如何利用是干脆往他头上安一个后世几十代都洗不掉的大恶名,让人们肆意嘲笑,还是直到最后都做个宽宏大量的对手,中规中矩地给他一个说不上好坏的评价·为了这个谥号,他在心里努力回想荀瑶,回想起他的傲慢和他的死,忽然间福至心灵,赵无恤脑海中闪电般掠过一个字眼,他一想起这个字眼,就确定了一切,不容篡改,不容争论,这谥号简直是为了形容荀瑶才生成的,安在他身上再适合不过,连黄泉下的他本人都不会有异议,他毫无道理地这样认为。
“就是‘襄’吧·”众人展开又一轮舌战时,从一开始就沉默着的主君忽然说,他完全没有同他们商量的意思,根本不征求他们的意见直接地得出了结果。
“就是‘襄’了,给他用这个谥号·”赵无恤说,所有人惊讶地看着这位主君,却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波澜,全无欣喜亦没有悲哀·他说完,似乎厌憎会别人提出反对一般,直接站起来走了出去。
襄,辟地有德,甲胄有劳·赵无恤在大家的目送下跨过门槛,走到廊下时,反复想着这个谥号的意义·那个人确实是取得了许多土地,尽管并非光明正大,他也戎马倥偬地度过了一生,襄,就用一个字作为他的送葬辞,他将荀瑶无头的尸体偷偷埋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随即在他的姓氏后面加上华丽单个的字眼作为人生的结束,尘埃落定,他将荀瑶,将他憎恨与渴慕的彻底送进了过去的历史里,送去了死者陈旧的世界。
赵无恤站在游廊间,看翠色的青竹随风微微摆动,娇嫩欲滴的叶子招展于苍空之中·晋阳的天气已略略的发冷,他立于风口却浑然不觉,只一心回味着那个精彩的谥号,回味着荀瑶的一生——襄,荀瑶,恍惚间,赵无恤又觉得襄的谥号似乎也很适合他自己,他顿时想起了难以忘却的夕阳下的微笑,心头有些微惊,不敢再往下想。
“您原来早就有了主意吗”室内的人们散去以后,张孟谈走出来问他··“就定这个·”赵无恤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恹恹地说:“别的不大合适。”
张孟谈倒无意向他多加解释,他今日仿佛心情同样沉重,凝目看了主君一回,又沉思了一回·听见赵无恤缓缓道:“你比我年轻,以前我以为我死后,会由你给我定个谥号。”
他扬起眼睛,诚挚而忧郁地看他:“你会吗张孟谈”他说的是问句,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锁定了张孟谈,分明是在逼迫恳求他允诺。
他又在试图挽留他了,张孟谈向赵无恤的眼睛里注视许久,回以一声叹息,他张了张嘴,好像就要回应会或者不会,但是终于说:“主君,今天漆匠……把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赵无恤寻觅遍了天下的工匠,下令他们着手制作一件当世绝无仅有的工艺品,充作他日常的宴饮中免不了用到的容器·这东西是华美无匹的,也是毛骨悚然的,赵无恤一反常态,不管日后晋国人会对他怎样议论,一定要得到它不可——某个傍晚,荀瑶略施诡计,使赵无恤朝着他所逃避的命运迎面撞去,之后赵无恤回到漆黑的房间里,踩着满地鲜血拾起了荀瑶的头颅,将其珍重地捧在怀中。
他虽然眼睁睁看着自己如何摧毁一切,不过他至少还有这最后的遗物可以拾取,赵无恤在光线泯灭的黑夜中苍白地微笑,仿佛该化为厉鬼的是他而并非荀瑶··这或许也是报复的一环,又或许想为纠缠了几十年的无以名状的感情留作纪念,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敢问,所有听说此事的人皆向赵氏的主君侧目——赵无恤把荀瑶的头颅交给漆匠,吩咐他们将它做成一尊漆饰的酒器。
赵无恤在走廊上趋行,初秋的冷风灌进他的衣袖,淡雅的蟹青色衣袂鼓动如旌旗扬起,他是如此期待成品,他亲自把头颅沾染到的血迹仔细擦干,珍重地放进用深红色锦缎装盛的熏香木椟内,交到工匠手上,就连工匠亦是恐惧地看他,眼神犹如看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鬼,尽管赵无恤眉目间没有任何残忍的神色。
赵无恤未曾到现场观看处理荀瑶头颅的画面,但他清楚制作漆器的过程,他在想象·他想象把那个人的头颅放进腐蚀性的溶液中,化去他的皮肉,把只有小部分组织残留的头骨捞起来的时候,盛放液体的桶中荡漾着皮肉剥溶的深梅红色,接着他们会用精细的工具进一步把头骨与残留下来的小块皮肉分离,这固然有些可惜,不过毁去荀瑶的皮相也没有那么令赵无恤介意。
然后,他们将头骨用石膏填补缺损的形状,有些地方则凿出开口,渐渐做成一尊酒器的模样·他们搅拌着从盛夏漆树的伤口流出的液体,剪下荀瑶依旧浓艳的长发,做为髹漆的刷子,一道一道地刷着底灰,直到他的头骨变得平滑光泽。
他们的动作一定得非常小心,因为世上只有一个荀瑶,赵氏主君只看重这一尊头骨·他们没有出半点差错,上完了底灰,上完了漆,于是把这个初具酒器形状的头骨放进阴暗的风干室内窖藏,荀瑶的头颅搁置在一个阴暗孤寂的地方那么久,等到取出时已然化为漆器该有的华丽的褐色。
随即,他们会用各种颜色的颜料,在酒器上绘制赵无恤想要的纹路,辟邪的纹路,难道他害怕荀瑶会在自己的坟墓里吃掉寿衣,然后走到他床前吸饮他胸口的鲜血他们依言画上了辟邪的兽类,伴随着祥云、仙人等等幸运的诅咒,在曾有生命的薄薄的骨胎上张牙舞爪,仿佛对胜利的炫示;他们用鲜艳的色彩作画,颜料放在白陶盘里,如血般炫目的红、秋季银杏树叶似的金、还有压倒一切吞噬一切的漆黑。
他们渐渐给荀瑶添上色彩,等完成这尊酒器,总算长舒了一口气,风干后急忙捧来献给赵无恤··强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赵无恤对他们的作品爱不释手,从原样盛放在送去的那个匣子里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明白这确实是荀瑶,一个浓墨重彩的、凝固的灵魂。
他犹疑着探出手,颤抖地抚摩他,从额骨到顶骨,由他的指尖直到他的灵魂深处立即涌起了一阵战栗,一阵悚然的快乐,类似于他少年时第一次抚摩异性光裸的后背·他欣喜若狂又万分悲哀地捧起他的仇人,捧起不仅被他战胜,甚至在最终为他所占有了的那个人,他在向荀瑶反抗,他在向命运反抗,他确实是胜利了,完全的胜利了,他手里绽开着这么一个头骨、一尊酒器、一朵阴冷的生命之花,他把荀瑶杀死,又把他以独特诡谲的方式长久留存在他的生命里。
“智襄子·”他喃喃呼唤为智氏宗主新取的谥号,滚烫的额头贴近绮艳的漆纹··头骨酒器立马成了他的收藏·随后,为了庆祝赵无恤升任晋国执政,得到了大片智氏的土地,在荀瑶死去的那座行宫里举行了长达五日五夜的宴饮。
赵无恤向来有酗酒的毛病,这是最初代嬴教给他逃避现实的技巧,智氏灭亡以后,他更不大像以前那样克制自己了·赵无恤以为自己到宴饮最后都是清醒的,实际上他醉得记不清当时邀请了些什么人,吃了些什么东西。
他只在朦胧间看见,粼粼波光映在黑暗的藻井上,巨大的铜缶装满酒液,盛在精巧琐丽的铜鉴当中,一个接一个地抬来,几乎可以把人淹死·赵无恤端正肃穆地坐于最上首,手里捧着那个荀瑶的头颅做成的酒器。
因了他与它的存在,点燃着万千明烛的殿堂顿时阴森起来··从没有这样巧夺天工的酒器,赵无恤把它像一件宝物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酒从里面洒出,沾湿了他的衫裳。
曾经导致祸患的酒,如今是荀瑶的洗涤剂,最终的销骨地·他放肆地痛饮,嘴唇凑近应该是下颔骨的部位,仿佛他在与荀瑶连连接吻·他陶醉地品尝,直到麻木的舌头尝不出酒的滋味,直到荀瑶的骨髓间犹若浸透了酒香。
歌舞声充斥耳边,五天以内,舞姬与乐官换了一队又一队,然而赵无恤不许乐舞有片刻停歇,唱啊唱啊让悠扬舒缓的郑卫之声吞没一切悲音;跳吧跳吧因为只有这样才叫生命,只有跃动着的,旋转着的,明艳如夏阳又转瞬即逝、在奢靡的世界坠入疯狂的,才有资格叫做生命。
五日五夜之内,他丝毫没有停止饮酒的意思,前几天,他的神智是完全清醒的,他的脑子回忆起很多事,他说了很多话,到最后一天,除了喝酒他什么也不晓得了·赵无恤飘飘然举起酒樽,呼喝疲惫不堪的随从再度斟满。
斟满,斟满,慢慢地斟,夜还很长,日子还很长,荀瑶就在这里,不会被水泡坏,经得住磕碰,它的华美夺目能够驻留几千年,永无腐坏朽烂之虞·赵无恤至死也绝不放过的仇人,他心上的爱物,他的躯体赵无恤处理了,而他的头颅被赵无恤囚禁在漆层内,以这般方式埋葬。
他把荀瑶埋葬于永汲不尽的酒酿··这是何等的残忍,又是何等的爱怜··赵无恤不再同于以往的任何时候,藉由其他人投来的恐怖的眼光,他觉得自己真正成了一个大恶人,他得到了承认,不管是战功还是恶行,他没有输给荀瑶,他没有半分不如荀瑶,荀瑶对他的侮辱是不应该的,绛都人对他的议论是不正当的没有人有资格看不起他,他分明可以替代赵伯鲁,姑布子卿的预言无比正确。
他战胜了青年时宣战的一切,除了命运他什么都战胜了,可他已经感不到痛苦,他痛快地毁灭了所有,荀瑶、张孟谈、代嬴,他眼前一个个漂浮过他们的面影·一直以来,赵无恤将丝毫不逊于荀瑶的毁灭欲深深压抑在心中,有朝一日终于迸发,便可怕到了荀瑶远远不能企及的程度。
荀瑶死了,没有人同他争抢中山国,赵无恤将中山国的臣民逼迫得不得不迁到深山老林里,随后借打猎的名义焚烧了山林的外围,作为威慑和警示·他坐在战车上,看着炽热浓烈的黑烟滚滚冒起,翠碧的山野在鲜红色的火的波浪中化为焦炭,火光明明灭灭映在他的面颊上,焚毁了所有的仇恨之焰,席卷着,舔舐着,在大火之后,剩不下任何事物,一切将化为焦黑。
第五个夜晚的最后,赵无恤痛饮着,口齿不清地向身旁的倡优炫耀自己的酒量:“连着五天五夜的酒,我却没有醉,我没有喝醉·”他说着,伸出四根手指,大家知道他终于醉了。
赵氏主君俯下身子,将湿漉漉的酒器抱在怀里,痛苦地捶打着面前的几案:“我真伟大我真伟大”他疾呼,他高喊,他想站起来,忽然两眼发黑,失去力气,向下面歪倒下去,一下子倒在见势不对,赶上前来搀扶的张孟谈身上。
赵无恤在醉中朦朦胧胧记起小时候,他还没有被命运的细线像捆缚一个祭品一样紧紧缠绕起来的时候,那一天,智氏的执政带了儿孙来赵氏做客,他的姊姊拉着他去窥看。
后来他们准备走了,赵无恤又看见荀瑶,身份低微、没有上过学的庶子远远看着荀瑶,心想:“倘若这人能站在我跟前,同我说一句话,该多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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