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同人)解语生香传 by 夏萤千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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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同人)解语生香传 by 夏萤千风
 · · ·解语生香传之「榛子酥」· ·要说啊,在这金陵城这许多达官贵人的世家公子里,哪一个是最调皮·大概五成人会说是那林元帅和晋阳长公主家的公子,四成人会说是那国舅爷的豫津小子,剩下的人各分一成。
那最招人喜欢的呢皇长子宽容仁厚,皇七子乖巧诚实,言小公子灵动活泼,谢家长子温良恭谨,林家小子聪慧机巧,大家各有千秋,还真分不出个伯仲叔季来。
不过要说谁最聪明嘛……九成九都指向了林家的小殊··林元帅和晋阳长公主的独生子,虽不比宫里头那些皇子一样身份尊贵,可也是承着千万宠爱出生的。
自小就极其聪颖敏慧,被学博天下的鸿儒黎崇老先生收做弟子,又被父亲林夑时常带在赤焰军中教养,可谓能文能武,年少得志。再加上舅舅是当朝皇帝,姑姑是宫里最受宠的宸妃娘娘,谁还敢说他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你们可知林府的那位公子,是个百年难见的惊世神童,要算起来,恐怕也只有当年曹阿瞒的幼子仓舒才可一较高下。”
昔年金陵城内开始流行起这样的话语,自然也传到了林殊的耳朵里··当然曹仓舒此人虽是天纵奇才,却不幸早殇·很久以后在金陵城中这句话被反复提起,裹着一声声无谓的喟叹一起,被作为过慧易折的最好佐证——不过这都是后话,不在我们的故事的考量范围内。
时年林殊才六岁,再聪慧过人也仅仅只是个调皮贪玩的孩子,把他夸上了天,也改不了他淘气顽皮的本性··那会儿宫里头不光有太皇太后,连皇太后也还在世,简直是把林殊这孩子宠到了骨子里。
林殊有个好友,名为萧景琰,是宫里静嫔的独子·比他稍大两岁,与他性格相仿,意气相投,一样的调皮捣蛋,一样的活泼灵动,一样的备受宠爱,一样的毫无顾忌。
萧景琰在两岁的时候,看着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林殊,没忍住揪了一下对方的脸·小林殊却不哭反笑,“咯咯咯”地把口水都给笑了出来,这事儿为两人日后的深情厚谊奠定下了坚实的基础。
后来两个人都慢慢长大,最开始林殊还天天迈着粗短的小腿屁颠颠地追着跑在萧景琰身后,奶声奶气地叫着“景琰哥哥,等等我”,萧景琰在前面喊“来追我呀。”
到后来就变成了林殊冲在前面道:“景琰太奶奶宫里有新玩意儿,我们去找她讨来”一手还死命拉着萧景琰的手臂不放,状似土匪。
一直看着他们成长的皇长子萧景禹,每每看到小殊十足十的恶霸像和景琰乐呵呵地迁就他的模样,都忍不住叹气摇头··后宫里的日子大多都无聊得很,翻来覆去瞧见的也就是那些人,还大多充满戒备不得交心,极是无趣。
难得有静嫔和宸妃两人亲如姐妹,感情深厚,再加上一个晋阳长公主·三人亲密无间,又各自都生了儿子,便常常都有理由聚在一起交流感情,互通情意,日子过得写意舒适,烦恼甚少。
有时就连林夑元帅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都忍不住抱怨媳妇总去后宫里,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不免寂寞呢。·当然,如果忽略掉这样的情况的话··“长公主长公主”一个午后,晋阳长公主进宫去找静嫔,又见一个侍女匆匆忙忙跑进了芷萝宫,神色很是焦急。
晋阳轻轻把手中茶杯搁下,明眸一扫,盈盈眼波流转到身着红衣的侍女身上,缓缓开口道:“何事惊慌”·“林……林……”侍女跑得太急,此刻正上气不接下气,一时难以把话说全。
晋阳却一听就晓得了,顺着宫女的话接过去:“林殊公子又做什么了”·“公……公子他刚才把陛下赐给皇后娘娘的牡丹屏风绣图弄……弄坏了,皇后娘娘正在正阳宫里大发雷霆呢”·“什么”晋阳大惊。
林殊确实调皮捣蛋了些,平日里也干过不少坏事,大多都无伤大雅,又得后宫女眷偏爱,碍不着什么事·可是这次他居然弄坏了那副牡丹屏风画,这罪名可是不小啊·那副牡丹屏风绣图是今年新进贡的苏锦苏绣,双面生彩,细致清雅,是姑苏绣娘们日夜不停绣了两年才成,极为难得。
虽只有四折,却每一折都精巧无双,一折姚黄,一折魏紫,一折赵粉,一折豆绿,富丽堂皇,国色天香·最妙的,是每一折的花下各有一只栩栩如生形态各异的猫,围着这屏风走的时候,都能觉得那四只猫儿的眼睛一路随着你转呢。
梁帝转手赐给了正阳宫里的皇后,皇后也是爱不释手,把它放在正殿里,天天自己赏玩犹嫌不足,还要去正阳宫拜会的嫔妃们一起欣赏··这样的好东西被林殊给弄坏了,那皇后娘娘能不生气吗晋阳一听就坐不住了,忙朝静嫔施了一礼,正要赶到正阳宫去,那小宫女又战战兢兢地开了口:·“还……还有七……七皇子也……”·“景琰”静嫔惊道。
“是……是七皇子殿下和林殊公子一起……”·真是令人不省心啊··赶到正阳宫的时候,林殊和萧景琰正并排跪在殿中,皇后怒气冲冲地坐在主位上,盛气凌人地指着跪着的两人训斥。
“你们好大的胆子连陛下亲赐本宫的东西都敢下手,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我这个皇后”·萧景琰倒是想认错了,林殊却一脸不服地盯着皇后。
皇后看林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更是怒不可遏:“林殊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以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宠爱你就能如此无法无天了吗”·“皇后娘娘,林殊真的不敢。
只是这屏风真的不是我们二人弄坏的,我们只是碰巧在那里,可是并不关我们的事啊”·“还敢狡辩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我看你是受宠太过,得意忘形了连我你都敢顶撞成天在这宫里上蹿下跳,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真的不是我们我和景琰只是碰巧路过,与此事并无相干”··“还嘴硬”皇后满脸怒容,抬起手就要打在林殊圆圆的小脸上。
“皇后姐姐且慢”晋阳一进殿就看到这一幕,心知言皇后不是好相与之人,不忍心自己的孩子被她责打,忙开口制止了··“来得好”皇后斜眼,“晋阳,你自己看看你儿子做的好事”·静嫔也急匆匆跟在后面,扫一眼就看见了旁边的屏风,其中姚黄那一面破了一个面盆那么大的洞,黄白色裹了金边的丝线一根根尽数断开,原本盛极美极的浅黄色花朵和活灵活现的喵咪如今都残缺不全,让人有些心疼。
静嫔在心里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屏风怕就是这么废了,可惜,可惜··“皇后娘娘”晋阳和静嫔一同跪下行礼,“小殊和景琰还年少不懂事,请娘娘雅量,宽大处置。”
“宽大处置”皇后两眼一睁,“这可是陛下赐的东西,无价之宝,岂能是说放过就放过的”·“刚刚我与静嫔姐姐在殿外,听到小殊说此事与他和景琰并不相干,为什么不听听他们怎么说呢”·“怎么说这还用听傻子都该知道肯定是他们的推托之词。
晋阳长公主,静嫔,你们两个教不好孩子,还不许本宫替你们教”·林殊一听就急了,直接站了起来,小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道一道的泪痕:“皇后娘娘,你骂我可以,做什么骂我娘”·“小小年纪,还反了你了看来今天不罚是不行了,来人,打他二十棍”·“皇后娘娘”殿上的萧景琰立刻也站起身,一伸手把林殊拉到自己身后,“不要打小殊”·“萧景琰别以为你能置身事外,我告诉你,打完他就打你,你也脱不了干系”·“皇后娘娘”萧景琰“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还不忘把林殊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真的不是我和小殊做的,皇后娘娘不信可以问花园里的侍女。”
二位母亲一听就察觉出不对,相互之间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由林殊的生母,同时也是陛下亲妹的晋阳问道:“听景琰的意思,这屏风是在花园里被弄坏的”·皇后白了她一眼,懒得回答。
林殊抽抽搭搭地从景琰身后探出头,委屈道:“娘……真的不是我和景琰”·萧景琰也急切地点点头:“我们当时真的只是路过花园,母妃,你相信我们”·晋阳看着儿子哭得像花猫一样的小脸心疼坏了,定了定神,追问:“这屏风不是一直被皇后娘娘放在正阳宫大殿里吗,怎么又到了花园去”·静嫔本也觉得奇怪呢,景琰和小殊虽然顽皮些,可是向来很有分寸。
他们和言皇后一向并不亲近,怎么会无缘无故往正阳宫里跑·皇后还是不说话,过了好半晌,她身边的侍女才替她回答:“皇后娘娘说今日天气大好,花园里的牡丹也开得艳丽,看这牡丹绣图很是精巧,不知比花园里那些真花如何。
就让我们把屏风搬过去比对比对,却不想遇到了七皇子和林殊公子……”侍女看了一眼两个孩子,“七皇子和林殊公子年幼调皮,可也不该故意弄坏陛下赐给皇后娘娘的屏风呀”·“谁故意弄坏了我们分明就不知情你不要血口喷人”林殊嚷道。
“小殊”晋阳斥责道··旁边的萧景琰也一作揖:“我和小殊真的只是路过,我们……”·“住口”静嫔也低声喝住萧景琰,施施然又朝皇后行了一礼,婉言道:“皇后娘娘,景琰和小殊虽然顽皮,可是不会撒谎。
这屏风也不是无缘无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依我愚见,既然事情在花园发生,不如再去花园看看,问一问那里照看的宫女和太监,把事情搞清楚才是啊·”·皇后哼了一声:“这是本宫亲眼所见,静嫔的意思是,本宫在诬陷他们不成”·“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所有事情,还是要弄个清楚明白。
免得错怪了好人,伤了和气·”·晋阳也附和道:“去看看也不妨事,万一有什么证人和线索,那不是能让皇后娘娘更清楚真相吗”·言皇后眯了眯眼。
去花园的路上萧景琰拉着林殊的一只小手,而后者的另一只手在揉着眼睛擦掉泪花··“明明就不是我们·”林殊的声音里还有一点哭腔,可怜兮兮的。
“还好母妃和晋阳姑姑来了,不然我们一定会被皇后娘娘打的·”·“不……不就是那天皇帝舅舅说、说你比景桓哥哥厉害嘛,皇后娘娘怎么那么凶……”眼见着又要掉眼泪儿。
“别哭呀小殊,”萧景琰一看他又要哭就慌了,手忙脚乱地在他脸上胡乱抹揉,“你别哭啊,没事儿的,母妃和晋阳姑姑会救我们的”·“可是……呜呜呜……”·“别哭别哭,等到了花园,母妃和晋阳姑姑一定会想办法还我们清白的。”
一行人刚走进花园里,侍奉的太监宫女们就匆匆跑上来请安·皇后一言不发,面色铁青,径直朝之前摆放屏风的地方走过去··却见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筐子,里面满满全是一粒一粒的新鲜榛子,旁边还守着两个太监。
“这是什么东西”言皇后问··“回娘娘的话,这是……”太监瞅了瞅后面的萧景琰和林殊,才接下去:“是七皇子和林小公子的榛子,适才被两只猫给打翻了,奴才们怕七皇子殿下和小公子回来还要,就先收了起来。”
“榛子”晋阳愣了一下,转身问林殊:“儿子,你们弄这么多榛子干什么”·“景琰说……静姨做的榛子酥特别好吃……”··“那让内廷司的人送就是了,你们自己去弄做什么”·“是……是我听聂大哥说……南边的白鹤山上有一片榛子林,这段时间结了果,所以我和景琰就拜托聂大哥……”·“那猫又是怎么回事儿”·“晋阳,你不是说要找证据吗在这里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作甚”皇后不满。
“也就是问一问,看看有没有什么错漏·”晋阳微微一笑,又回过头去问萧景琰:“你们当时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那扇屏风”·“有。”
景琰乖乖点了头,实话实说,“但是当时皇后娘娘和她身边的侍女都不在,我和小殊觉得屏风好看,就把榛子放下走过来多看了几眼,就放在那边·”·“然后呢”·“然后小殊看见那边窜过来两只大花猫,一边打闹一边把我们的筐子打翻了,还叼走了好几颗。
我和小殊就跑过去追那两只猫,那两只猫跑得可快,一钻进花园里就找不着·”·林殊不情不愿地扒开其中一只袖子:“我还被那猫抓了好重一下”·这时另一个太监一手拎着一只猫脖子跑了过来:“抓到了抓到了”·只见两只猫咪被人拎着后颈,不住地挥舞着四肢,一放下就迅速扑向对方撕咬成一团,互不相让,大有至死方休的架势。
仔细一看,其中一只和那姚黄绣图下的那只还有几成相似呢··静嫔心思转了转,当下就猜到了七八分,一看晋阳也是了然的样子,朝她微微一笑··皇后之所以能成为皇后,肯定不能是个傻子。
眼见着小林殊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萧景琰也气鼓鼓地嘟着一张脸眼眶微红,还有旁边悠悠然笑得意味深长的晋阳和静嫔,再加上地上扭打的两只猫咪……·想要发作又没了借口,只得愤恨道:“回正阳宫”·可惜了一幅大好的绣图。
静嫔目送着皇后离开,又摇了摇头,是真觉得万分惋惜··想想她未进宫之时是个医女,也曾游历大好河山,是有幸亲眼见过那些一辈子也难得见到一次的名品牡丹的。
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各有姿色,宫里的俗物哪能比得上那些半分··哎,这一番飞来横祸,说到底也是绣工太巧的缘故,可惜啊可惜··小林殊和萧景琰这一遭受了大委屈,静嫔特地叫了下人把两个人弄来的那一筐榛子送回芷萝宫,打算给他们做榛子酥。
林殊一听就两眼放光,立刻一点儿都不难过,喜气洋洋地拉着萧景琰的手跟在静嫔和晋阳长公主身后回了芷萝宫·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见了好吃的哪有不喜欢的萧景琰就更不用说了,榛子酥本来就是他的最爱,也收了难过的情绪和林殊在芷萝宫里打闹起来。
“等一下你可不许跟我抢”·“不成榛子是我托聂大哥弄来的,没有我你还吃不上呢”·“胡说我都吃了好多次母妃做的榛子酥了,关你什么事”·“不管反正是你不许跟我抢”说着就要动手。
晋阳长公主知道他们感情好,笑眯眯地坐在一旁,并不打算劝阻··可惜小孩子出手没有分寸,不一会儿力气小一些的林殊就挂了彩,面颊上起了一块乌青的痕迹。
林殊这孩子有个特点,他不怕疼,就怕受委屈,所以被景琰打了他不会哭,被皇后冤枉了却撑不住·此时他脸上挨了景琰一拳,小眼一瞪,立刻就把景琰扑倒在地,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捶打景琰的肩膀。
“叫你打我叫你打我”·景琰哪能甘心被他就这么打,一个翻身把林殊翻到地下,林殊却比他还灵活地又扑了上来,瞬时就扭在一起,不分彼此了。
这下晋阳可就不能不管了··晋阳连忙跑过去把俩人分开,看了看两人嘴角都有些乌青色,被分开了还是互相瞪着,鼻子里还发出喘气的声音··“不许再打了静姨肯定不会短少了你们俩的份,不许争”晋阳长公主严肃地一手拉着一人:“小殊要学会谦让哥哥,不许争抢还有,不许动不动就出手打人再有下次,让你父帅罚你去洗马还有你,景琰”被点到名的萧景琰一抖,“你是哥哥,也要会让着弟弟,打来打去哪有一点哥哥的样子你们两个,都道歉”·被骂的林殊和萧景琰嘟着嘴,不情不愿。
“道歉”·看着一向温柔的母亲难得发了火,林殊只好乖乖低着头:“对不起·”·林殊都道歉了,萧景琰也就不绷着了,立刻软下态度:“对不起。”
“这就对了,”晋阳长公主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哥哥弟弟打完架,再抱一抱,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萧景琰很听话地抱住了林殊。
静嫔正好端了刚做好的榛子酥出来,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笑道:“还好他们两个感情好,我们也能省点心·”·“是啊,天天恨不得睡觉都在一起,我看小殊都快不想回家了。”
“当初你怀着小殊的时候,我还希望你肚子里的是个姑娘,也好配给我家景琰,做个儿女亲家·”·“宸妃姐姐也这么跟我说过,我当时还笑她,景禹年长我家的孩子这么多岁,还是景琰最合适。
可惜是个小子,还这么调皮,一天不找些事情都不得消停·”·“景琰不也是我看他们俩在皇宫里都无所顾忌,日后恐怕大家都要头疼了。”
“小殊你怎么了”·晋阳长公主和静嫔聊着天,而萧景琰和林殊一看到榛子酥就迫不及待冲上去各抢了一块放到嘴里。
这边林殊还没来得及多品尝几口,突然觉得浑身发热,喘不过气,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红色斑点,甚是骇人··“小殊小殊母妃姑姑”··静嫔和长公主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忙不迭跑过来查看情况。
尤其是晋阳,一见林殊的样子忍不住惊叫一声··“小殊儿子你怎么样”晋阳忙把林殊抱在怀里,慌乱中失了分寸,秋水盈盈的眼睛里止不住落下泪来。
静嫔蹲下身拉过林殊的一只手,很快把三根手指搭上腕脉,不一会儿就直起身子,对晋阳和萧景琰说道:“你们把他放到景琰的房间去,我去给他煎药·”·“好”晋阳不欲现在就多问,抱起林殊就跟着景琰进了内殿。
林殊躺在床上,不住地冒出虚汗,浑身打抖抽搐·不光晋阳心疼,萧景琰也吓了好大一跳,蓦地觉得心里特别害怕··虽然林殊总跟他打架,可林殊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就是他能把所有最喜欢的东西都分给他的那种好;他最想跟林殊在一起玩,就是不管和林殊闹了多少次矛盾打了多少架,最后都还想下次再跟他一起玩的那种想;除了母妃和祁王兄之外他最喜欢林殊这个人,就是看到他就觉得很开心,有好事都想着分他一杯羹的那种喜欢。
他怕林殊会出事,怕林殊会昏迷不醒,甚至怕林殊会死掉·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尝到无能为力的恐惧感,猛地抓住林殊颤抖着的小手拢在心口:“小殊小殊你不能死小殊”边喊还边哭得稀里哗啦,哭着哭着就忍不住趴到林殊身上嚎啕起来。
·晋阳也在一旁边一下一下给林殊顺气,一边抹眼泪··所幸在两人都心急火燎六神无主的时候静嫔终于来了,手上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后面跟着的侍女还捧着一个铜盆。
“把药给他灌下去”·灌下药不一会儿林殊就吐了出来,直到吐得腹中空空,才勉强恢复了正常·身上的红斑也渐渐消了下去,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
“看来小殊不能吃榛子·”静嫔拍了拍晋阳的手背安慰她,“已经没事了·”·“是榛子酥的缘故吗”·静嫔点点头:“我把榛子打成了蓉来做榛子酥,却不知道小殊竟不能吃这个。
还好我以前见过两次同样的病例,也不至于现在没了主意·只是这榛子……以后是切切不能让他沾了·”·萧景琰的小脸顿时就纠结在了一起。
他这会儿还拉着林殊白白软软的小手没放,一听母妃的话就有些着急·他最喜欢吃榛子了,可是小殊竟然不能吃榛子这可如何是好·林殊已经吐得浑身脱力,惨兮兮地趴在床上,由着景琰抓着他的手。
他觉得今天一定是他人生中最悲惨的一天,就为了吃个榛子酥,被猫咪抓伤了手,被皇后娘娘骂了一顿,被景琰打了一拳·本以为那一盘色泽金黄,香脆酥松,卷着芝麻和榛子香味,引人垂涎三尺的酥点心会成为他最大的安慰,结果这个榛子酥他其实还根本不能吃,白白受了一遭的罪。
思及此,年仅六岁的林殊小朋友终于忍不住趴在好友萧景琰的床上委屈地大哭了起来,眼泪鼻涕抹了人家一床一枕·· ·「榛子酥:新鲜榛子为上佳,洗净浸泡打制成蓉,取水油面和油酥面混合烤制,成品油酥味较足,芝麻可提味。
景琰最喜欢,小殊不能吃·」——《静嫔的珍馐手札》·· · ·解语生香传之「二十四桥明月夜」· ·这件事发生在萧景琰登基第二年生辰。
天子的生辰,少有不奢靡盛大的·不过这位新帝不太一样,从前在军中俭朴的日子过惯了,年少时又不太得宠,总还是留下了些抹不掉的习惯·正日子前,柳皇后问过两次,皇帝陛下都表示并不想太过铺张,从简就行。
柳皇后素来细心体贴,略一揣摩也懂了皇帝的心思,只吩咐让递送了些帖子出去,让陛下从前认识的至亲好友来宫里设晚宴··大臣们都趁着白天送了大量贺礼和祝贺折子,到了晚上,那就都是些皇帝陛下心尖尖上的人物,也算是陪着萧景琰一起,又跨过了一岁光阴。
到了晚间,那些递过帖子的朋友们纷纷进了宫,大多就是他少年时期的朋友·如今各人早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虽然大家都是些身份尊贵的世家公子,也少有空闲,都去忙着过自己的日子。
萧景琰还是个很年轻的皇帝,算起来今年也就三十五,还不到不惑之年·胸腔里头激荡着的那些少年意气还没完全被磨平,想来平日里没什么机会能和少时好友见面,到了生辰终于能聚上一聚,一年里极难得的放松。
最先祝贺的是聂铎和霓凰··霓凰婚后就把云南那边的事情尽数交给了穆青,随同聂铎一起去了东境驻守海防,每年会到金陵小住一月·恰巧今年回来的日子碰上了萧景琰的生日,自然也是要来拜贺,一面是尽君臣之礼,一面是全朋友之谊。
加上这次又带上了夫妇两人刚出生的幼女,那也是要叫宫里的这些老人们好好看一看的··霓凰也早已年过三十,常年在外领军靖边,本就不似寻常阁中女子一般娇柔神态。
这一年在东海边镇守,皮肤难免被海风吹得粗了些,又难以好好保养,微微露出一点老态,可是人站在殿中,还是十年如一日的英气勃勃··聂铎和霓凰的女儿尚还在襁褓,此刻正闭了眼睛酣睡着。
萧景琰自然是要抱来看看,那女婴松松闭上了眼,小嘴还稍稍张着,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好事,面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无比娇憨讨喜·到底是聂铎和霓凰的女儿,那小姑娘眉眼间总有些霓凰的味道,鼻子却像聂铎。
萧景琰一看就极是喜欢,直抱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还给聂铎,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陛下喜欢女儿,那再让后宫娘娘们生一个不就好了,干嘛抢霓凰姐姐的呀。”
言豫津在下头坐着,打趣道··“就是啊,现在皇嗣里还只有一个皇子,至少再生个公主吧·”蒙挚也附和··“皇子公主那都是天意,哪能说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呢。”
夏冬摇了摇头··“那皇后娘娘就替陛下多生几个呗,是不是啊陛下·”言豫津却不在意,还是兴致勃勃··这话说得柳皇后面上一红,不自觉地敛了敛眉眼,在殿内的昏暗灯烛下,显出几分俏来。
·“豫津最喜欢乱说·”·“就是自小就这样,到现在这么大人了还一点没变·”萧景琰也被说得面皮一薄,佯作责怪道。
“我这是实话呀刚刚陛下抱着霓凰姐姐的女儿不舍得放手的样子我们大家可都看到了”·“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生女儿啊”蒙挚笑笑,“若是霓凰肯把女儿许给皇长子,不也很好吗”·“诶,那可不行”言豫津频频挥手,“霓凰姐姐的女儿是要嫁给我儿子的,可不许被别人抢了去。”
“你你儿子连影子都还没有呢,等你生了儿子,霓凰的女儿该多大了”·“怕什么女大三,抱金砖,这样才正好呢”·“得了吧你你自己问问人家霓凰,看不看得上你”·霓凰和聂铎被他们逗得合不拢嘴,这边霓凰赶紧开口道:“豫津,你说要把我女儿娶回家,可你现在连婚事都八字还没一撇,让谁来娶”·“哎,”言豫津装模作样摇了摇头,“我还这般年轻,怎能让婚事束缚住呢”·“明明就是没有哪家姑娘看上你吧”·“我如此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追我的姑娘多了去了。”
言豫津一年四季都带着他那把折扇,话说到此处自然而然从腰间拿出檀木折扇,随手一打就耍起帅来··“哦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眼界”·言豫津唯一仰头,扇子朝左手一收:“姑娘家的隐私,怎么好轻易透露”·顿时席间的众人全都捧着肚子笑了起来。
这个言豫津啊言豫津,分明就是说不出来,还说得这般煞有介事··“好了好了,”好在萧景琰并不是个爱计较的皇帝,笑了一阵就强忍住笑意转移了话题,“霓凰,令嫒可有取名字。”
霓凰怔了一下,才点了点头,看了看聂铎抱着的小女,面上现了几分慈爱,却是犹豫了一番,才回道:“叫望舒·”·“望舒可是取自先秦的《离骚》里‘前望舒使先驱兮’的那个望舒”柳皇后问道。
“回皇后娘娘,正是·”·“真是好名字·”皇后夸赞··霓凰却是忐忑地撇了一眼皇后身旁的萧景琰··望舒,又作望殊,还作忘殊。
若不是今天这样,这个典故怕是早已被萧景琰藏在记忆深处不欲再想起了··那时候几乎全金陵的人都晓得,赤焰帅府的林殊小公子,是个根骨绝佳的惊世之才··林小公子心性恣意张扬,洒然不羁,十三岁初上战场,一生虽短,却是战功赫赫让人仰望。
在许多十三岁的孩子还在家中念之乎者也或是过着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时,他早已披银甲提长枪上阵杀敌,骑着一匹旁人都降不住的烈马,驰骋着跨过了这世间无数腥风血雨,烽火狼烟,嬉笑怒骂淋漓畅快。
仿佛那是一道从天而来,轻易就能卷起漫天风沙尘浪的罡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天生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忽视错认的傲气··林殊一直是金陵城里最得宠爱的一个孩子,尤其是太皇太后,每次见到林殊都忍不住笑得开怀,一定要把他拉到身边说上好一会儿的话才愿意放他离开,那风头一时间还盛过了小时候的祁王萧景禹。
依稀记得那一年,他们刚刚遇到霓凰··云南穆府有个长女,名叫穆霓凰,时年正好十二岁··那年穆王爷和穆王妃带着穆霓凰进京觐见,自然是要进后宫里去见见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穆霓凰甩着两根长长的大辫子跟在母亲身后,一路走过曲折的回廊,不禁好奇地四处打量··这皇宫里比他们云南王府可是要大气得多,不说气势恢宏的宫宇,就这后宫都建的风雅别致,山石水榭,曲径通幽。
尤其到太皇太后宫里那路上有一条水廊最是巧妙,木制的回廊亭台悬在湖上,从高处看去像是些精致的图样嵌在了整块的绿色翡翠里,一步一景,美妙至极··至走到太皇太后的宫殿前最后一处水亭前,霓凰只见那亭下站着两个俊逸挺拔的影子。
分明看着大不了她几岁,却让她光远远望去就有种心驰神往之感,直到了殿门前还是忍不住折返了目光··太皇太后早就听说穆王府有个玲珑的小姑娘,一见穆王妃带着进来时,就忙展开了一个笑,把那小姑娘牵了过来。
或许是将门出身的孩子,完全没有他们宫里那些公主步步莲花分花拂柳的感觉,却有种还未长成的极独特的妍姿艳质英姿爽气,行事回话也大气安然,第一次见太皇太后也未曾露出一丝惧色,让见惯了玉软花柔的女子的太皇太后眼前一亮。
连带着陪在旁边的晋阳长公主等人也忍不住对穆霓凰大加赞赏,一问年龄正好比林殊小了三岁··结果就是在水亭里和萧景琰聊过天回来准备一起向太皇太后提出告辞的林殊莫名其妙得了个还没见过面的未婚妻。
林殊自然是极力反对··“太奶奶母亲”·“怎么了呀,小殊”·“太奶奶我不要什么未婚妻”·“诶”太皇太后奇了,“别的哥哥都还没有未婚妻,连景琰我都不给,你还不要”·“我不认识她”·“慢慢就认识了,小殊一定会喜欢她的。
你看,你们的父亲都是上阵杀敌的军人,不是正好吗”·林殊眉头一皱,猛一跺脚,当即就指着霓凰:“我不要她当我的未婚妻”·霓凰也起了性子,杏眼一瞪,两根大辫子顺势一甩:“我也不打算做你的未婚妻”·站在一旁的萧景琰捂着嘴偷笑。
那年霓凰一直没回云南,被太皇太后要求在金陵多留一段时日,难免跟林殊和萧景琰就常常打了照面··最开始两人还是一见面就各自送对方一个白眼,然后偏过头去各走各的。
到了后来,就演变成了都知道对方会武功,一见面就提起气来打在一起···有时霓凰一掌擦着林殊的脸颊送了过去,林殊从容避开反手就抓住霓凰直接制住不让她有可乘之机。
有时林殊运起他练的踏雪无痕的轻功偷袭过去,成功激怒霓凰后又是一番拳打脚踢·有时霓凰一见林殊就从腰间甩开长鞭,转眼就见林殊反手拿出并未出鞘的短剑见招拆招,端得是游刃有余。
大约是不打不相识,林殊和霓凰从最初的想看两相厌,到后来也变成了有种英雄惜英雄之感·至少不论别的,在武艺这一点上都是十分认同对方的,慢慢的有事没事也会找来切磋切磋。
就是那一天,霓凰依旧带着鞭子去他们常切磋的金陵城郊外的一处小湖的时候,见到了些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东西··萧景琰靠在一棵树干上,正面紧紧抱着林殊的腰,嘴唇贴合上林殊的不住厮磨,林殊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忘情地回应他,缱绻缠绵。
纯情的穆霓凰小朋友几乎是立刻就猛地转过了身,脸颊臊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霓凰小心翼翼地转身,打算看看那两个人是不是还是那般亲密,一回头就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林殊吓了好大一跳。
“啊”·林殊抱着手看着她,旁边的萧景琰脸上也带了一丝红晕,抿紧了嘴眼神飘忽··“你……你们……”·“你都看到啦”·“你们俩……是……是……”·林殊把右手食指放到嘴唇前,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才笑眯眯对道:“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霓凰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又问:“景……景琰哥哥和林殊哥哥是夫妻吗”·萧景琰的脸愈发得红了··这件事变成了他们三人之间共同的秘密。
萧景琰和林殊还是常常混在一起,霓凰还是常常跟他们一起切磋比试·林殊的技艺略胜一筹,因为被霓凰知道了秘密,也因为觉得这个小妹妹着实很可爱,也时不时给她喂招。
这一切都发生在那小湖边的树林里,三个人衣袂翻飞,红袍白衣蓝衫纠结在一起不分你我,森然的剑光和凌厉的长鞭缠斗不休,铮铮作响中共同带起一阵花叶翩跹·所谓的飞花成雪,剑光如练,大抵就是如此了。
·有时不能出去时,霓凰也会跑到景琰哥哥新建的靖王府里去看他们二人念书··林殊能文能武,读过的书比他们二人都要多些,便总是林殊给萧景琰和霓凰讲书。
从最简单的千字文讲到先秦著作,楚辞离骚诗三百,还有些有趣的哀婉的豪迈的奇异的故事·霓凰就靠在靖王府的那棵大树下,听着林殊哥哥娓娓道来,偶尔看他们二人又旁若无人地打闹起来,景琰哥哥趁林殊哥哥不备在他脸上啄一口,然后林殊哥哥张牙舞爪地追打景琰哥哥,最后两个人一起红着脸向霓凰道歉,又拿起书本继续讲下去。
那是霓凰记忆里最美好的秘密··再后来,大渝狼子野心,北边战事吃紧,赤焰军时常不能留在京中,而萧景琰也没有被委派太多驻边职务,大多时候都是萧景琰和霓凰一起留在京里。
有一回春日里霓凰来找萧景琰出去玩,却看萧景琰一个人站在小湖边的柳树下的风絮里,炯炯目光直指虚空中而去,背脊挺得笔直,却是一副忧思难解的样子··“相思病”霓凰眨眨眼。
“霓凰”萧景琰板着脸训斥她··“本来就是,这样好的风景,林殊哥哥不在你身边,你想他了·”霓凰一副你不用说我都懂的样子。
萧景琰瞪了她一眼,很别扭地偏了头··霓凰瞧着萧景琰这样子,忍不住捧腹大笑,直笑到萧景琰要生气了,才勉强稳住身体,擦了擦笑出来的泪花,断断续续说:“景……景琰哥哥……哈哈哈……你还记……记不记得前些日子……哈哈哈……林殊哥……哥……说过的那首诗”·“什么诗”·“玉人何处教吹箫那个……哈哈哈哈哈哈虽然有些不合适,不过看景琰哥哥你的样子……哈哈哈哈,不如改成斯人何处鏖战酣哈哈哈哈。”
“霓凰”·“现在这景象用那首诗正好啊哈哈哈哈,‘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霓凰你再笑小心我不理你”·“好了好了,景琰哥哥,我不笑了,你别不理我·”霓凰直起身子,憋着笑意看着萧景琰,“景琰哥哥,你要是不高兴,我就给你做一道菜,保管你吃了就不会不高兴了。”
霓凰说的菜叫二十四桥明月夜【注①】,正取自那首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菜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云南盛产火腿,年前霓凰来京时也带了不少,反正火腿耐存耐放,不怕搁坏了。
这道菜就是取一整只火腿,从侧面中间剖开,在剖面上挖二十四个圆孔,全部填入软嫩的新鲜豆腐,再把剖成两半的火腿重新捆在一起,上锅蒸制·出锅后,明月一样的豆腐球被盛在色泽鲜明的火腿里头,豆腐渗透了火腿的鲜香味,勺起一个放入口中,豆腐的软滑口感搅着陈年火腿的咸鲜味,软而不碎,咸而不苦,鲜而不腻,那将是一种何等美妙的滋味·这道菜最讲究的就是刀功火候。
可惜,霓凰的双手握惯了刀枪剑戟,拿起菜刀来却是不得其门而入·好好一只火腿被挖的像狗啃剩下的骨头,豆腐就更不必说,又软又滑,霓凰挖了一个时辰也才挖好了两三个卖相还过得去些的大小不一的球。
当然,最后萧景琰也没能吃上··又过了些日子,林殊终于跟着凯旋的赤焰军一些大将回了京中,霓凰却不得不回云南了··临别前,林殊笑嘻嘻地说让霓凰千万别轻易忘了他,等他想办法退了婚约,让霓凰能自由地嫁人,以后生了孩子来叫他义父。
·霓凰白了他一眼,正好瞥见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一本离骚,翻开那一面有一句「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转了转眼珠,灵机一动道:“等我生了孩子,就给他取名叫望舒。
望——舒——忘——殊——,彻彻底底忘了你这个讨厌的家伙·”·林殊哈哈大笑道:“也好也好,你的孩子名字里用我的名字,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是望殊,以为你痴恋我呢。”
霓凰啐了一口,瞪他一眼:“我要是痴恋你,景琰哥哥还不把我扔下悬崖去”·“你倒是问问他敢不敢啊·”·“我比你们小,等我的孩子出生了,你们俩一定早就成亲了,你说那时候他敢不敢”·林殊难得涨红了脸,忙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成什么亲你还不赶紧走”·霓凰笑着朝他吐了吐舌头,又说了一句告辞,翻身就上了马,披着碧空白云在他们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陛下陛下陛下”·柳皇后连叫了好几声,萧景琰才终于回过神来——他又一不小心被勾起了思绪掉进了以前的时空里。
堂下的人大多都已经喝得醉意盎然,萧景琰来回扫了几眼,对上霓凰极担忧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案前的酒觥,荧荧闪着水光,端起来一饮而尽··“大家都累了,能回去的都送回去,回不去的今夜就在宫里住下吧。”
萧景琰站起身,交代一旁的柳皇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朕今夜有些累,直接回养居殿,你就不用过来伺候了·”·柳皇后听话地低下头,行了一礼。
今夜是个晴天··萧景琰回养居殿的时候忍不住驻足多看了几眼天上的月亮,中夜露白,月亮这样圆的晚上看不到多少星子,除了几颗极亮的还在远些的地方,闪着如铁寒光。
小殊··萧景琰并不经常喝酒,一是他本身很讨厌酒味,哪怕以前在军营里也很少沾酒;再一是他觉得酒水能带来的东西实在是太过纷杂,一不小心就黄粱一梦,醉生梦死。
可这也不代表他没有酒量,需要喝酒的时候他也能豪饮,可是今天怎么喝了一杯就醉了呢·醉到他明明脚下依旧稳健如飞,觉得神志还是清明,可是眼前却闪过一幅一幅半透明状的浮光掠影。
有如猎猎高风一样咆哮着掀起巨浪的林殊,有如浅浅微风一样沉默着扬起尘埃的梅长苏,前者风华盖世如万里长空的雄鹰,后者遗世渺然如覆雪山巅的白鹤··可不管是哪一种,萧景琰都已经抓不到了。
抓不到了··那个绝对不能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已经振翅飞离,把他染上重重血色的羽毛埋在了北境的战场里,羽翼尽失,他再也回不来了··小殊——小殊——·一阵戚戚猛然间涌上心口,萧景琰忍不住坐在廊边极悲哀地哭出了声,凄厉苦楚,声声泣血。
侍奉的太监知道陛下定是又想起了儿时好友,也感慨地落了几滴泪··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琰才从窒息般的痛楚中回过神来,一偏头,看见了旁边静静立着的皇太后身边的侍奉姑姑。
“姑姑深夜前来,是母后有什么事吗”·姑姑行了一礼,道:“皇太后请陛下去一趟·”·萧景琰点点头,虽然一下午都陪着母亲,左右此时也是睡不着,正好再去看看母亲,示意姑姑引着路,迈步就扬长而去。
已经过了亥时,皇太后宫里还亮着灯··萧景琰走进去的时候,皇太后立刻迎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萧景琰觉得母亲今日似乎格外高兴··“发生什么了母亲看上去很欢喜。”
皇太后恬然一笑:“三十五年前的今日我生了你,哪里会不欢喜来,你来·”·“可是母亲下午还没有这么欢喜·”·静妃还是笑:“景琰。”
“儿子在·”·“我听说今天宫宴上你吃的很少,想是肚子还饿着,我给你做了点宵夜·”·萧景琰忙道:“让下人们做就好了,母亲怎么亲自动手,当心累着。”
“这道菜旁人做不了,只有我能做·就放在内殿,母亲在厨房还有点事,你先进去·”言罢就不由分说把萧景琰推了进去,萧景琰无法,只好乖乖走进内殿。
一拐进去就愣在了原地··萧景琰觉得,其实自己才是那个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注②】·那个他两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着,一刻也不敢忘掉的人正坐在殿中,一手端了一个小碗,轻松勺起了一个滚圆洁白,如高华明月一样的豆腐粒,朝他展眉浅笑。
“景琰,你若是还站在那里,霓凰教静姨做的好东西可就要被我全吃完了·”·二十四桥明月夜,斯人共我长相依·· ·「二十四桥明月夜:出自书中。
取火腿整只,新鲜豆腐一块·仔细将火腿挖廿四孔,豆腐成圆月状填入火腿,入火蒸熟·豆腐尝来鲜嫩回甘,软密嫩滑,又有火腿咸香味道,一口尝遍半生鲜甜。
」——《皇太后的珍馐手札》·· ·注①:出自金庸《射雕英雄传》,黄蓉为了哄骗洪七公收郭靖为徒特地做的菜·我第一次看到原文描写就特别想吃,感兴趣可以去搜一搜图片(密恐注意)。
注②:出自京剧《锁麟囊》· · ·解语生香传之「糖蒸酥酪」· ·林殊昏迷了三天三夜··虽然军医和京里的太医都说他已经没事了,只是受了重伤,又长久战斗积累了大量疲劳所致,等他该醒的时候自然而然也就醒了,不用太过担心。
·萧景琰还是觉得很着急,尤其是他一天往林府跑十几次,每次去林殊都是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要不是看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气息也还算均匀,萧景琰真以为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差点急得失了方寸。
在他印象里林殊哪有过这么安静的时候·这家伙永远都张扬好动,像是闲不住似的,从小到大都能闹得人头痛·萧景琰也开玩笑地跟他说过,如果他哪天好好安静下来了,就把头割下来给他当球踢。
结果他现在真的安静了两天,萧景琰却觉得宁可真把头给他割下来也希望他能恢复往日的活力·然而赤焰军中的军医和金陵的太医都说他已经无碍,只是还要昏睡一段时间,萧景琰只得耐耐心心地等着,一趟一趟往林府跑。
林殊整整三天滴水未进,萧景琰看着觉得他好像瘦了很多,不像出征前那么壮实·一向有力的手臂似乎都变细了,难免有些心疼·想起他刚刚因伤被送回京中那天,萧景琰闻讯一出宫就赶往赤焰帅府,谁知道他刚看见林殊直起身子半坐在床榻上对着他虚弱地笑,突然一下就闭上了眼倒回床上,然后就是至今不醒。
听他的副将卫峥说林殊这是受了箭伤,那时他看见大渝的战旗立在不远,猛地调转马头冲过去意图夺旗斩将,却不甚中了一箭·箭头上淬了毒,直插入林殊的右肩胛骨里。
林殊中箭后依然死撑着拔出那支箭硬是打完了那一仗,最后回营时终于坚持不住,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把走在后头的副将们的马都惊到了··整个赤羽营的军医进进出出忙乱了一个晚上,铜盆不知道盛了多少染了毒血的水,总算是勉强止住了伤口恶化。
还好箭头虽然淬了毒,也不是什么极难解的致命毒素·军医们拼尽了一身医术,略略抑制住了毒性的扩散·若要彻底解毒,还是得尽快送回金陵去,让京里的太医好好施针用药。
萧景琰听着觉得心惊肉跳,莫说战场上的暗箭冷兵多么凶险,如林殊这样的都避不开,光光想见林殊从他那匹高头大马上猛然翻到的境况就冒了一身冷汗,即使没伤怕也要摔出毛病来。
萧景琰定定瞧着床上的那人,恨不得把再世的华佗扁鹊都给他找来··第三天晚上,林殊才从昏迷中悠悠转醒··麻药的劲已经过去,肩胛骨处的疼痛还是明显,还有些头晕气短,禁不住咳了两声。
正打算暗自提起内力平住气息,却感到有一只手覆在了他的心口处··“别动·”·是景琰··林殊微微喘了口气,安静地让景琰给他传输真气稳住心脉,随着那股真气自行调整内息,让他渐渐觉得舒服起来。
“你来了·”过了好一会儿,萧景琰才撤了手,转而握住他的五指·林殊气息已平,偏过头去冲着萧景琰··“嗯·”·萧景琰板着一张脸,很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睡了几天了”·“三天·”·林殊清理了一遍记忆,想起他昏迷前看见萧景琰跑进来··“你一直在这里守着我”·萧景琰看了他一眼,又偏过了目光去:“没有,偶尔才来。”
“那我一醒你就在这,还真是巧·”林殊一笑,回握住了萧景琰抓住他的那只手,“景琰,让你担心了·”·“你还知道我会担心”萧景琰面色冷凝,不禁想冲他发一通脾气,好叫他了解清楚自己这几日的焦急。
可是看到林殊披散了一头乌发,惨白了脸色看着他,终究还是不忍,只能强迫自己软下了语气:“怕人担心就别再做让人担心的事情·”·“你又不是没上过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的,受点小伤也是难免的事。”
“什么小伤你说得轻巧,让你昏迷了这么久的哪里是小伤”萧景琰说得有些急躁。
“景琰·”林殊又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别说得那么夸张,我就是觉得有点累,想多睡会儿,没什么大事·”·“哼·”萧景琰不欲与他多辩,让他白白耗费力气,依旧冷着脸把林殊扶起了让他半靠在自己肩头,一手端过床头小柜上的药碗:“还好大夫一刻前刚煎了药送过来,此刻还热着,你先喝了吧。”
说罢就把药碗递到他面前,想了想他伤在肩胛骨,又收回了手打算亲自喂他··“我自己来·”林殊忙挣扎着要拿过药碗··“来什么来,好好的别乱动,张嘴。”
“别别别,这药多苦啊,要你一口一口喂下去那得多难受,倒不如我一鼓作气喝了舒服·”·“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萧景琰皱眉,“就是要你多吃点苦你才记得住”·“诶诶诶,”这么半天林殊已经稍微恢复了气力,伸出未受伤的那一边的手就要去抢夺萧景琰手上的药碗,“我在这可怜兮兮地躺了这么久已经很受苦了,三天没下床走动,我现在浑身酸得可比肩上的伤还难受得厉害,你就别拿这黑乎乎的汤药来折磨我了。”
“啰嗦!”萧景琰毫不妥协,自顾自地舀了一勺,凑到林殊嘴边,一点儿不容置喙··林殊只好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等一碗药终于喂完,林殊已经苦的脸都皱成了一团,带着些怒意瞪着萧景琰。
“你这是欺负我现在受着伤打不过你,当心等我好了把你从宫墙里扔出去,看你还敢不敢·”·“哦林少帅这么有理想,倒是赶紧好起来打我呀。”
萧景琰冷笑着反唇相讥道,“躺在床上还敢作此妄想,真是大言不惭·不过我恐怕在林少帅能把我扔到宫墙外面之前,还得要多吃一段时间的苦·”·“萧景琰你这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林少帅可是难得有这样能被人‘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时候,还能怪我不成”·林殊白了他一眼。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林殊这一次是彻彻底底伤到了筋骨,还中了毒·林夑虽然严厉,可林殊毕竟是自己的独生子,哪有不心疼的?担心他余毒未清,休养不好留下什么后遗症,决定让他留在京中多休息一段时日,赤羽营方面的事情暂时交给已经回了北境的副将负责。··林殊收到父帅从北境送来的快马传书之后,很不甘心地撇了撇嘴··“怎么还想趁现在赶紧回去送死啊”萧景琰一看他的表情,又忍不住嘲讽了一句··林殊那会儿已经好了很多,除了右肩活动还不甚自如之外,别的都已恢复了正常。
不过太医反复交代了好几次这段时间还是不许他随便舞刀弄枪,照旧要乖乖休养着,连重物都尽量不许碰·那林殊能是个憋得住的主吗在床上躺了那么久已经让他觉得浑身酸痛哪里都不对劲,好不容易下了床还得安心静养不许活动开什么玩笑寻思了片刻,既然不许用右手,用左手总可以吧好在他左手也能使些剑招,就偷偷趁萧景琰不在的时候过一过瘾。
有一次被萧景琰和让萧景琰领着的太医看见了,太医忙跑过去制止住他,频频摇头:“林少帅,你现在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做这么大的动作,左手舞剑也不行·”·然后林殊就感觉到萧景琰落在他身上的眼刀。
“什么送死,干嘛说得那么难听”林殊无奈道,“换做是你你能忍得住吗”·“忍不住·”萧景琰实话实说。
“看嘛”林殊两手一摊,“你自己都知道你忍不住,干嘛这么限制我再这样下去,就算是这伤彻底好了,我恐怕也没有那个力气去打仗了。”
萧景琰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所以我必然会保护自己尽量不要受伤,不像某些人,生怕自己命太长,总要找点事·”·这段时日萧景琰都不甚高兴,因为他真的是被吓怕了。
在他脑海里,带着回勾的箭尖猛地刺入林殊的皮肉,被他忍痛拔出时又翻卷了多少血肉出来还有他从马上倒下,他身上的铠甲与地面相触,发出铮然的声响,重重震起的灰尘片刻后又自然地飘落在地,归于沉寂——那该是一副多么骇人的画面·他见到林殊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完好,后来换药时也早已不像最初时那么触目惊心,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去想,越想越觉得后怕,越想越觉得懊恼。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恨不得去请求父皇把自己调到赤焰军中去,让他守着这个家伙,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样糟蹋自己··虽然心里明明知道受伤不是他愿意,可他还是忍不住生气。
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陪着林殊,可是还真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看··“哎呀景琰,这次是我错啦,你别总生气,年纪轻轻的皱纹都要气出来了,像个小老头子·”·“哼”·“我发誓我下次上战场,绝对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尽量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尽量”·“是一定一定哎呀你也知道,战场上又乱又吵,会没注意到也是难免的嘛。
大不了我这次好好养伤,不随便乱动了·”·萧景琰微微叹了口气,瞧着他那副样子,语气不自觉回软了些:“就你这样的,还好意思自称是战神我看你再神下去,下次那箭矢就不是刺入你的肩胛骨,而是你的心脏了”·“不可能,”林殊嬉皮笑脸地靠近他,“景琰,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不会这么早死的,舍不得你啊。”
“油嘴滑舌·”·也不管萧景琰是不是真信了他,林殊这油嘴滑舌多少还是起到了些作用,至少后面的日子里萧景琰的面色缓和了很多,偶尔也还是会冲他笑一笑——虽然那点可怜的笑意转瞬即逝,还是让林殊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开什么玩笑萧景琰其实并不是个多么好脾气的人,有时还有些急躁,可是从来没有对他生过这么大气,林殊自己都担心招架不住·看现在的样子,他似乎已经慢慢收起了怒火,左右这个坎儿算是爬过去了。
·可爬过了这个坎儿,还有一个坎儿他实在是觉得无能为力··林殊从小就是一副好身体,大病基本没有,小病也很少,就算偶尔感染了风寒,也是随便蹦跳两天就过去了,药都用不着怎么吃。
所以他特别不能适应汤药的味道,每次吃药都一股脑儿直接灌下去不说,还要多喝好几杯水来略略缓和嘴里的苦味,比让他受伤还受罪··结果这一番,萧景琰知道了他讨厌喝药,每一次都强逼着要一勺一勺把药喂进他嘴里,无论如何不许他自己动手——说是不多受点罪,他不长记性。
惹得每天一到喝药时间,林殊就忍不住想翻墙逃走··当然每一次萧景琰都能顺利抓住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回寝室喂药·林殊不得不怀疑这萧景琰是不是就掐准了他的弱点,在耍他玩呢。
“景琰,我跟你说真的,我又不是没有手·”·“我知道你有手,不过现在不能用·”萧景琰从善如流··“那我还有左手。”
“别,我怕你左手又出了什么问题,那我不光得喂药,饭也得一口一口喂你吃了·”·“就是喝药而已,能碍什么事”·“就是打仗而已,能碍什么事”·“景琰”林殊火了,这不是强词夺理,无理取闹嘛·“你是不是每次喝药都要这么多话”·“你别这么强迫我我保证一句话不说。”
萧景琰终于肯赏了他一个正眼,手上动作不变:“你这次要是安安静静把药喝完,就给你奖励·”·搞什么林殊腹诽,当他小孩子吗却也难免起了些好奇心,内心挣扎了一番,终于还是向萧景琰妥协,乖顺地张开了嘴,任由他一勺一勺地把掺了白芍和何首乌的汤药送进他嘴里。
最后萧景琰总算从他身后抬出一个食盒,在他面前轻轻打开··林殊看见食盒里静静支着一碗乳白色的膏状物,随着萧景琰端出来的动作微微荡了一荡··“这是何物”·“知道你怕苦,母妃特地花费心思做了这个,甜甜你的嘴。”
·“是甜的”·萧景琰点点头,又从食盒中取出另一支干净的勺子,小心翼翼地在那膏状物的表面上划了一划,从边上舀了一小块下来,用唇试了试温度,如平时给林殊喂药一般递到他的嘴边。
林殊哭笑不得道:“这也要喂”·“不吃我就拿走了”·“诶别别别,我吃我吃·”林殊忙抓住萧景琰的手臂,说罢还怕他反悔似的一口吃下了那一勺。
果然甘甜细滑,奶味浓郁,酥软爽口··萧景琰见他喜欢,又继续专心多喂了好几口下去·林殊很满足地咂了咂嘴,才想起来问萧景琰:“你要不要尝些”·萧景琰手顿了一下,对道:“我在母妃宫中吃过了。”
林殊一看就晓得他在撒谎,顺手从他手中拿过勺子,也学着他的样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这东西本少帅连听都没听说过,可见是难得的好东西,你也来尝尝。”
萧景琰笑了笑,也张嘴接了下来··“好吃吧”·“太甜了,我吃不惯·”萧景琰摇摇头,继续一勺一勺喂林殊,“也就是你这满嘴苦味的人才能吃下去这么甜的东西了。”
萧景琰这话说得有模有样,可林殊觉得这多半是这人舍不得多吃了抢了自己的份,不禁万分动容··他知道他向来不是个多么细致体贴的人,唯独对身边重要的人却是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甚至是这样的小事。
如果吃不够,大不了让静嫔娘娘再做一碗就是了,可他就是怕母亲操劳,不愿意提这多余的要求·又担心林殊喜欢得紧,更不愿意让他少吃太多·反正左右不过一碗甜品,他不吃也不会有什么。
今日从芷萝宫出来的时候,母亲说这东西叫糖蒸酥酪,是北燕那边传过来的配方,在金陵基本是吃不上的·做法有些许麻烦,比寻常点心更费功夫,不过做出来很是甘香爽口,想来正合适怕吃苦药的林殊。
总共只有一小碗,萧景琰自然是舍不得都落入了自己嘴里··静嫔娘娘是萧景琰的亲生母亲,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口味做出不合他胃口的东西林殊最清楚他的性子,眼里瞅见那碗里还剩最后一勺,心里暗暗一笑,主动咬下了那一口酥酪。
待得萧景琰把碗放好,立刻扳过他的身子猝不及防地吻上去,把那一口酥酪渡到他口里··“你不是说太甜那就让你尝尝我嘴里的苦味好了。”
林殊认真道··萧景琰愣了一愣,少顷,才笑吟吟地再一次吻住他··在脑中蛰伏已久的陈年旧事接连闪过··萧景琰木讷地接过静妃递交给他的那一碗糖蒸酥酪,还如十五年前一般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左右晃荡,那表面还是一样的莹白如雪,吹弹可破。
“苏先生这两日发了病在房里躺着,今日好不容易醒了,想是喝了不少苦药,你替我把这碗糖蒸酥酪送给他尝尝·”静妃如是说··他昨日才重新确认了梅长苏就是梅长苏,他的父亲名讳上石下楠,连母亲也知道。
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丢弃那个疯狂的念头,把那个弱不禁风,病体孱弱的清雅文士同他记忆里那个朝气蓬勃,铜筋铁骨的小殊彻底分离开来·可是这会儿母亲又命自己送过来一碗糖蒸酥酪,他觉得他心里那点儿蠢蠢欲动的念头又有复苏的迹象。
到梅长苏房里的时候他又伏在床边咳得叫人心痛,惨白的额头上一阵一阵地冒出虚汗,单薄的身子随着喘息不住摇晃··萧景琰皱了皱眉,压下心头涌上的一股心疼和不忍,快步端着小碗走过去。
“先生今日的身体状况还是这样糟糕吗”·梅长苏喘了两口,微微正过身子,无力地回道:“苏某已经好多了,殿下请不要担心·”·“好多了怎的又咳成这样。”
“都是陈年旧疾,看着来势汹汹,其实并没多大影响·”梅长苏习惯性地拣了些好听的话来安抚人,眼波一转却看见萧景琰手上的物事··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不光萧景琰,光他看见那个东西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大量往事··包括那些日子里他从晕迷中悠悠转醒时萧景琰冷凝如铁的神色,包括萧景琰不由分说也要一口一口喂他吃药的诚恳模样,包括他笑嘻嘻地求他原谅,包括他动容时主动送上的那个吻。
每一幕每一幕都如斯清晰,仿若都发生在不远的昨天··梅长苏敛下眉眼,沉默不言··萧景琰这才想起手里端着的食物,忙把碗移到梅长苏身前。
“这是母妃特地做的糖蒸酥酪,说怕先生吃了苦药嘴里难受,吃些爽口的甜品回一回甘·”·梅长苏却是淡淡摇了摇头:“多谢静妃娘娘费心了,只是苏某刚吃了药下去,还是不要乱吃别的,避免解了药性。”
从前吃过药来一碗糖蒸酥酪是怕他不习惯药味,可是如今他病痛缠身,如不胜衣,吃药本就是像吃饭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就算再不习惯,也早已被逼着习惯了。
“可是……这是母亲让我送来的·母亲是医女,想必懂得这样的道理,先生不必为此担心·”萧景琰还是坚持··如此往来了几轮,梅长苏终于不得不妥协,细细想来也不过是一碗酥酪,拗不过景琰,那便不拗了。
只是梅长苏要伸出去接碗的双手却是颤抖不稳,浑无气力,险些把那一碗酥酪翻在被褥上·萧景琰瞧这样子,心知他双手无力,不自觉带出几声叹息,又一手端起碗一手握起勺,仔仔细细地在面上划了一划,从边上小心舀了一勺子下来。
梅长苏看他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这人的动作和十五年前还是一样未改··他知道那是萧景琰觉得那碗酥酪平滑整齐得好看,不忍心一下子弄碎,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一勺子从中间沉下去,哪会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就连把这一勺酥酪递到他嘴边的神态,也全无改变。
“先生刚刚醒来,气力还没恢复·若不介意的话,我来喂先生可好·”就是这样不由分说,不容置喙的神态···梅长苏怔忡了须臾,才默然吃下那一勺酥酪。
许是时过境迁,许是静妃娘娘的手艺有了极大的精进,梅长苏觉得,这一碗酥酪较之十五年前那一碗,竟是有着霄壤之别·那种好久没尝到的甜蜜滋味在嘴里化开,不光卷走了他舌苔上的苦酸味道,还刺激得他想要落泪。
那种感觉随着萧景琰一勺一勺舀下酥酪,又一下一下送到他嘴里的机械动作,愈来愈盛··直到小碗见了底,萧景琰才停了动作,看着安然咽下最后一口酥酪的梅长苏,僵了良久。
梅长苏也不扰他··未几,萧景琰总算回过神来,收起了碗勺准备离开,梅长苏才忽然开口道:“请殿下帮苏某谢谢静妃娘娘,苏某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辛苦娘娘了。”
已走到了房门口的萧景琰回过头来,嘴角微微扬起,点了点头·· ·「糖蒸酥酪:新鲜牛奶入锅煮沸,加冰糖蜂蜜,通风放凉·后均匀裹入清酒汁,隔水蒸熟直到凝固。
甘香浓郁,香嫩润滑,入口生津,可解味苦,乃至心苦·」——《静妃的珍馐手札》·· ·注:这一次的糖蒸酥酪是从红楼梦里挖出来的,其实就是普通的蒸酸甜奶羹啦。
说起来红楼梦里面美食虽然多,不过大部分放到现在都还是比较亲民的,很容易就能吃到·不像昨天说的射雕英雄传里那个二十四桥明月夜,还有一道叫玉笛谁家听落梅的,比红楼梦里那些东西还要精巧奢侈麻烦。
想想荣国府里住的都是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和朝廷关系匪浅,在吃这方面还不如黄蓉一个江湖人做给洪七公一个老叫花子的,也是很心酸·· · ·解语生香传之「好逑汤」·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待日头一天烈过一天,院落里的树叶愈发肥厚清脆,绿草如茵,羽虫飞扬,山涧溪水淙淙而过,秀葽鸣蜩,那便是又一年夏天到了··午前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倒是把连日里来萦绕难解的暑气清了个七七八八。
偶有沾上了水汽的夏虫低空着划过去,叶片上尚未干透的雨水“嘀嗒嘀嗒”,除此之外,一片寂然··就连飞流都乖乖趴在梅长苏身边守着他修长如葱的手指扫过带着墨香的纸张。
列战英还在门外候着··细细展开一横一竖折叠过两道的纸,上面只有一句话,笔法刚劲洒脱,飘逸大气——·「申时三刻,请先生一同湖上泛舟·」·梅长苏敛眉一笑,又顺着折痕重新折好,妥帖地放进怀里。
“飞流,你去告诉战英哥哥,让他回去复命吧·”·飞流猛地点点头,转身去了··既是泛舟,哪里有穿得繁复累赘的道理萧景琰今日也脱下了一身的朝服,换上一身靛青色的便服,愈发显得颀长俊逸,还藏了三分雅致,二分渺然。
和一袭素白长衫的梅长苏站在一起,倒显得一个锋锐超然,一个高洁文雅,很是相配··很难有这样安逸闲适的午后··萧景琰此番也不骑马了,只让列战英在前面驾着马车,他自己陪着梅长苏一同坐在马车里,连飞流都没有跟着一起过来。
骤雨初歇,云收雨霁,这时候的空气正是最清凉舒爽的时候,本就十分难得,可更难得的还有其他·自从入了夏,萧景琰早就想找个空闲把梅长苏邀约出来,特地早早造了这样一辆马车——名曰鸣泉马车【注①】。
书里记载的鸣泉马车可比这一辆要豪华些,马车上茶水点心一应不缺,萧景琰不需要那些,便只造了简单的·可是鸣泉马车最让人喜欢的一项他倒是想办法做到了,那便是这马车一跑起来,就会发出如山涧的泉水细流时一样的叮咚声,悦耳至极。
梅长苏坐在马车里听着,也忍不住赞了一句妙··萧景琰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道:“马车再妙,也比不上先生的人妙·”·“殿下真是抬举了,苏某哪里称得上妙”·萧景琰摇了摇头,娓娓道:·“先生满腹学识,才冠绝伦,此其一。
气质清雅,卓尔不群,此其二·远见卓识,眼界高渺,此其三·风骨傲然,不染污浊,此其四……”·梅长苏惊奇地睁大了眼,倒是没想到他一下子就列出这么多条来。
“还有其五吗”·此时马车叮叮咚咚的声音终于停下,列战英敲了敲马车的木门··“殿下,苏先生,我们到了·”·萧景琰发誓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荷花。
整个桑泊被大片大片的荷花荷叶重重覆盖,一眼望去几乎看不见边际·那岸边围绕了一整圈的,是淡雅的紫色;再往里一些,又是一片鲜亮的粉红;穿插其中还有柔和的洁白;微风一起就是一阵一阵的波浪,娉婷袅娜,错落有致,影影绰绰。
叶片花瓣上盛上了池水,日光一照闪闪发亮,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渲染,处处皆可入画··“这……这真是……”·林殊得意洋洋地抱着手站在一旁,道:“我没说错吧”·萧景琰眼里闪着光,面带喜色,追问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哎,还不是霓凰和景宁,女孩子家就喜欢这些。
前些日子你还在睚山的时候硬是缠着我带她们来这里划船,我没办法就带她们来了呗·一到这里才发现真是个好地方,正好你回来了,趁荷花还没谢,也带你来走一遭。”
“当真美不胜收·”·“诶,美就对了·”林殊拉住萧景琰的手,一路拖着他往前,“我还当你这头不解风情的大水牛不懂欣赏,没想到也是知道美的。”
“你要带我去哪里”·“这样的美景,光在岸上看有什么意思小爷带你去画舫泛舟”·从萧景琰差列战英送来字条的时候,梅长苏就多半猜到了他会带自己来这里。
只是想是一回事,等真的站到这里,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处地方在金陵城郊外,一直罕有人烟,少有人知道这一片一到夏天就覆了满池的荷花·他已经回来两年有余,虽然心里总惦记着昔年旧事,可是这两年多忙乱不已,哪里有这样奢侈的空闲时间来重温故地,到今日才算是复相逢。
倏忽十多年已过,虽然这金陵城中形势巨变,早已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他们的心境也大不同以往·可是这满池的荷花却似对外界的环境毫无所知,自顾自地开得灿烂,甚至比十多年前还要更加艳丽辉煌。
又正逢此刻雨后初霁,那些缤纷花瓣上接了雨水,更显娇媚无双··萧景琰知道他想到往事,默默陪着他原地立了好一会儿,才一路引着他上了小舟··梅长苏看见那艘小舟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萧景琰会准备和十多年前一样的画舫,没想只是一只仅能容纳他们两人的小木舟··“在这样高过人头的荷花池里泛舟,小舟最是合适·”·也罢也罢,随他去。
萧景琰小心翼翼地把梅长苏拉上小舟,他才发现这些荷叶当真是已经比他们二人还要高,坐在船上几乎已经被重重荷叶遮挡住,只能有些光华朦胧地探进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划舟的自然是萧景琰··柔和的日光本就已经被大片的荷叶遮住,落到他们身上就更显典雅,湖面上粼粼闪着光,衬着碧水青叶,倒显得荷花愈发明人眼目·梅长苏就坐在他对面,安然地看着他两手一下一下荡着浆,荡起一道一道的波纹和幽香。
“殿下今日怎么想起来约苏某出来泛舟了”·“我见着天气和时节都一片大好,想来先生总是足不出户,就想拉先生出来活动活动。”
“劳殿下费心·”·“先生说的哪里话先生两年来为我殚精竭虑,我还从未有过什么表示,已经很失礼了·”·“那怎么想起来这里”·“因为是心中难忘的故地,还有如是美景,想叫先生也来看一看。”
萧景琰这话说得真心··若是身边形影不离的人不在了,那这些昔年里曾经携手同游的故地,自然也是再没有再来的意义——可是他回来了··前些日子同纪王叔和言候闲聊,无意间确认了这个惊才绝艳的江左梅郎果然就是林殊,一时间既是懊恼又是痛心。
或许是和从前那个洒然不羁的林殊对比太过强烈,他心下一道闷气憋了好几日,四下乱荡找不到出口·无论他如何努力,终归无法驱散那股过于强烈的迷离之意··直到他不受控制地从那人嘴边夺下那块榛子酥。
见梅长苏匆匆忙忙逃离了他的视野,他才隐隐长舒一口气,多日来在心里乱撞的闷气终于勉强散去··自从以为小殊离世,他心里就如坠着一座冰山,冰冷沉重,暖不化也搬不走,压得他整个人都痛苦万分,喘不过气来。
又觉得没有找到小殊的尸骨,小殊可能还在世;又觉得若是小殊还在世,怎么可能会舍得十二年不与他联系,让他一个人禹禹独行·还好还好,他终于是回来了。
萧景琰一边摇摆船桨,一边定定地看着对面的梅长苏··“当真是诗情画意,难怪殿下念念不忘·”·萧景琰却摇了摇头,对道:“不是因为此处景美才叫我念念不忘。”
梅长苏当然不会白痴到去问他那是因为什么··萧景琰见他不说话,继续道:“这是我和他的回忆之地,自从他……我也已经十多年没有再来过,未曾想这里风景依旧,甚至更甚当年。”
转而又问梅长苏:“先生觉得呢”·梅长苏低垂下头:“殿下说是,那就是吧·”·“他……当年就是他带我来到这里。
那时我刚刚回到金陵,刚见到他就被抓上了马背一路来此·也正是像如今一样的荷花盛放的时节,画舫泛舟,好不自在·”·“殿下的故人蒙殿下如此记挂,当真是有福之人。”
“那时候我们还……”·“殿下”·萧景琰微定了心神,看着他··“殿下今日邀约苏某出门,就是为了跟苏某说殿下的故人之事吗”·“他不是故人。”
萧景琰却一字一顿说道,“他分明不是故人,他是活生生的人,从修罗之地又回到了我身边的活生生的,陪在我身边的人·”·那时候荷花还没有长到现在这么高,林殊和萧景琰一人一只桨,一起把画舫朝湖中间推过去,近旁美景如书画卷轴一般缓缓展开。
终于荡到了湖中央,林殊说这么半天划得累了,要在船上小憩一会儿··萧景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正午的日头还没有完全过去,林殊又是个小火人,想来应该不会着凉,就允了让他靠在自己腿上小睡一会儿,自己帮他遮挡住过于强烈的阳光。
许是因为午后刚吃过饭,神思难免会倦怠,未几就睡了过去··萧景琰一面扯过一片大荷叶,对折两道后做成一把扇子给他扇凉驱暑,一面为他缕过额前的细碎发丝,拭去额头的汗珠。
林殊平日里活力十足的样子,睡觉时倒是睡得比较沉,至少萧景琰见到的时候是这样·他本来还担心像林殊这样睡一觉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的习惯太危险,若是上了战场,敌人的枪都刺到他胸前了,他还安安稳稳地睡着,那可怎么办林殊对此的回答是只有在他身边才会睡得沉一些,因为有萧景琰在,没什么可担心了。
·萧景琰佯装责怪地看了他一眼,骂了句不害臊··林殊理所当然地耸耸肩,这有什么可害臊的明明是实话实说,顺便还说他面皮薄,又不是第一天互通心意,这有什么说不得的·萧景琰捏了捏他的后颈。
“就算是我在你身边,你也不能睡得这么沉,万一我也要害你呢”·“那你就害了好了,如果连你都要害我,我就没必要活着了·”··“没脸没皮。”
这会儿林殊还是沉沉地睡着,脚搭在船的另一头,头枕在萧景琰跪坐着的腿上,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萧景琰忍不住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他的,厮磨了一阵,刚直起身子就看见林殊睁大了眼睛笑看着他。
“醒了”·“你刚亲我的时候就醒了,好啊你还学会玩偷袭了,胆子不小啊·”·“胡说八道,什么偷袭,我光明正大的。”
林殊一跃而起,猛地把他扑倒,嘴里还叫着,“这才叫光明正大”萧景琰忙抱住他,船身却被这一闹震得不稳,虽是画舫,可也是最简易最小的那一种,哪里禁得住这么折腾两人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就一齐掉进了湖里。
梅长苏笑了笑,接话道:“殿下是在跟苏某打哑谜吗”·“是不是哑谜,先生再清楚不过了·”·“殿下说那位故人就在殿下面前,苏某环视四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可不是在暗指苏某”·“我没有暗指,我是明指。”
萧景琰顿了一顿,“我说的就是你,苏、先、生·”·梅长苏摇摇头,微叹了口气:“殿下,恕我直言·就算苏某真的是殿下的故人,也早已不是殿下心里的故人的样子了。”
“我知道·”·“虽然这里一如往昔,也做不到一切如故了·”·“我知道·”·“那殿下又何必执念呢保持原状不好么”·“好。”
萧景琰端得是一副厚颜无耻的模样:“我知道先生如今体虚多病,弱不禁风,我必然不会让先生像十多年前一样掉入湖里的·”·梅长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自然也想起了当时的境况,不自觉地羞红了脸颊。
可看到萧景琰眼里,那又是另外一番含义了··如果说林殊是烈火,那梅长苏就是清溪,卷着一缕清爽的风,潺潺扣进他的生命里的清溪·这两个人有多大的相同这两个人又有多大的不同·那时候厚颜无耻不知道害臊的是林殊,反倒是萧景琰脸皮太薄,总被他用言语调戏得脸颊涨红。
就连两个人之间的表白,也是林殊先提起,带着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朝他表明了心意,大有一种管你会不会拒绝我,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如今两个人掉了个个儿,厚脸皮的那个变成了萧景琰,面皮薄的换成了梅长苏,或者说是林殊,当真易地而处,情随事迁了。
在林殊离开的那十几年,萧景琰设想过无数种林殊死里逃生回到他身边的情况·想过他可能会直接冲进自己的府邸里,可能会偷偷摸摸派人传书让自己秘密去见他,可能会托人带给自己他的信物,可能会沉冤得雪坐上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回来,甚至最可能的是被父皇的兵抓住了,关在笼子里,抗枷戴锁强迫回来。
不过哪一种都好,哪怕是最后一种,他也是决心要把他救出来的,即使拼上自己的性命··可是无论哪一种都没有发生,连一丁点蛛丝马迹也没有过,像是真的已经回不来了,如果不是还顾念母妃,他早就上穷碧落下至黄泉也要去找寻他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一种,这……这最惨烈,最残忍,最伤人的一种·他悄无声息地蛰伏在他身边,为他一步一步铺下前进的路,容颜大改,内息全无,连性格都全无半点往日的痕迹,让昨日和他这么亲近的自己都认不出他来。
自从知道了梅长苏就是小殊,他也后悔过,他明明已经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怎么可以认不出他来呢甚至别说自己,他在他身边这两年,每每看见他的时候可还会痛心难舍·不过没有关系,既然情随事迁,上一次是小殊首先鼓起了勇气,这一次就换他来就好。
“我知道先生的意思·不过我倒要说一句,还是先生多虑了·都已经过了十三年,先生和本宫都年岁渐长,哪里还会像少不更事的时候呢”·梅长苏蹙眉:“殿下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先生什么意思并不重要。
我只知道十几年来此心不渝,无论是以为他已经死去的时候,还是恍然觉得他还在身边的时候,还是终于得知他的真实身份的时候,一丝一毫也没有更改过·先生是苏哲也好,是梅长苏也好,还是我心里的那个人也好,先生就是先生,不管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都还是你。
从前不知先生身份,多有得罪,是我的错·心里早就有一肚子话想说,现在得知了真相,哪里还有继续不言之理”·“殿下,请不要再说了。”
“请恕我……心里只能容下一人·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倾心于纯粹的梅长苏,可是如果梅长苏实际上不是梅长苏——或者说他已经和林殊重合,那么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不管他变成什么性格,不管他变成什么身份,我都会一如既往地重新倾慕于他。”
梅长苏知道他的意思··如果他永远都是梅长苏,萧景琰对他的感情最多只会是敬重和感激,可是林殊不同·他心里已经有一个狂风暴雨也卷不走的林殊了,那个人已经占据了他心里所有的空间,怎么还容得下别人呢·听到他这样直接的剖白,梅长苏也难免感动。
萧景琰不是不喜欢他,而是太喜欢他,不仅是从前英姿飞扬的他,还是现在沉静温雅的他,都是萧景琰心里边的,唯一的人·是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子,灵魂都没有变过的,唯一的人。
“如果先生还愿意做回林殊,于我也无妨;如果先生只愿意做你的梅长苏,我也可以迁就先生·因为你就是你,怎么样我都不介意·先生的心意就不用重复了,若不是先生也如我一般……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想必也不会为我费心至此,熬尽心血。”
真是胡搅蛮缠,梅长苏不禁苦笑··你听听,你听听,这话说的是一个恬不知耻自以为是·哪个是为了你,分明是为了昭雪旧案,为了大仇得报,为了山河社稷,哪个是为了你哪个是为了你··还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亏他说得出口,怎么之前不知道他脸皮这么厚呢·可是梅长苏也无从反驳。
“若我……若我……请先生答应我……”·“在下年寿难永,苟延残喘,早已是行将就木之人,哪里还配得上殿下。”
“可你回来了,”萧景琰一步一步朝船那头的他走过去,“不管怎么说,你回来了·我不管你还能活多久·若你只能活到明天,请求你今天陪着我;若你只能活到后天,那便多陪我一天;若你只能再活一个月,那便多陪我一个月;若你只能活到明年,那便再多陪我一年。
你已经把我放在一旁十二年,难道……还要继续下去吗好不好……先生……好不好……小殊……”·日已西斜,被荷叶掩住了身形的两人已经能感觉到光线渐渐暗下,荷花的香味愈发浓郁起来,萦萦绕过鼻尖。
“好不好……”·萧景琰眼里闪着沉痛而幽深的光,语气低哑哀凉·梅长苏心中莫名惊恸,本想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最终还是往回缩了缩。
梅长苏自己又何尝不想呢·虽然说这家伙脸皮愈发厚了,他那句话说的也没错——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他萧景琰一如既往,怎知梅长苏就不是可他确实……若他身子好了,莫说一天,一月,一年,哪怕一世他也肯。
可是……可是……·明明知道他十几年前已经历过一次痛失所爱的苦楚……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如果……我永远都不知道是你……也许会好过很多……可是明知是你,明知你就在我身边却……你以为这样的痛苦会比再一次看你离开要少上半分吗尤其是在我知道我如今得到的这些都是在你费心筹谋之后”·萧景琰言辞切切,到最后几乎是咆哮了出来,梅长苏心里愈发觉得惊骇。
爱别离和求不得……到底哪个更痛呢·半晌··“景琰,你不是说必不叫我再掉到湖里吗你要是再和我一起站在这边船头,恐怕就得事与愿违了。”
萧景琰忙往回跑了几步··略一琢磨他的话,猛地带着惊喜回过头,就看见他站在原处覆着手,沉静地看着他,眉眼弯弯,嘴角弯弯··“小殊”·“我在。”
终于还是忍不住,又怕小舟被覆倒,索性拉住他一同躺下··“谢谢你……谢谢你……小殊……”·萧景琰手臂用力呼吸有些不稳,梅长苏心里有些歉疚,又觉得愈发酸涩,反手轻轻抱着萧景琰的坚实的肩背。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旋即感觉到肩上被濡湿了一片,更是心酸莫名,“别哭了,景琰,我在这呢·”·“你离开的这十几年,只要我在金陵,就常常回赤焰帅府去整理你的房间,还日日把你留下的弓擦拭干净,总幻想着有一日你还能回到我身边。
好在父皇并没有查封林府,我还能时时回去看,你的房间,你的床榻,你的书桌,你留下的书稿……我们那时亲密的地方……还有你那时练功的校场……你看书的石桌……”·梅长苏安静不语听着他带着哭腔倾诉。
“他们都说死了的人会托梦……可是你从来都没有托梦给我,每次我梦见你都是梦见我们那时候的事情·我觉得你一定还活着,可又怕是你怪我了……怪我那时候不在你身边,怪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能和你一起承担,怪我不能陪着你经历苦难,怪我不能与你生死相随……所以才不肯托梦给我……”·“我怎么会怪你……说什么傻话……”·“若不是念及母妃还在宫里,我不能连累她,也不能丢下责任舍下他,我都快要失去信念随你一同去了,你可知我有多心痛我舍不下母妃,可知我又能舍下你么小殊——小殊——小殊——你何以如此狠心,你何以完全不顾念我的感受”·“对不起……”·“若你要罚我,已经十四年了,我日日经受煎熬,日日都在想你,日日都在牵挂你,日日都在求着老天让你回来,哪怕……哪怕是你托梦告诉我,告诉我你没有怪我,告诉我……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你这……你这混球,只会在我梦里不停地提醒我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的事情,让我不许忘了你,让我这十几年来都得把你记牢。”
“是我不好,我是混球·”·“你偏偏说走就走了,一句话也没告诉我·我甚至都不敢去想你是怎么死的,我都不敢去想当日在梅岭发生了什么。
你可知那天卫峥把当时的情形告诉我,我有多心疼吗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你……我……”·梅长苏终于抬眼对上他的眸,二人视线相对,一个的眸子蕴了三分情意七分哀思,明如清霜;另一个的眸子盛满泪光荧荧发亮,灿若晨星。
顷刻间再也耐不住十几年来强自忍下的刻骨愁绪,再也不管不顾,如干柴遇烈火,忍不住地唇齿纠缠,悱恻缱绻··待梅长苏的衣带被扯开,两人才稍稍找回一点理智。
“别……别闹这是外面”随即又觉得自己的话并不是那么有说服力,虽是露天,可是一人高的荷叶早已把他二人重重掩住,从外头一丝也看不真切,跟密闭的房屋里并无二致。
萧景琰收了手,又重新拢紧他:“是我唐突了·”··反倒是梅长苏下了决心,重新吻上萧景琰,带着十足的情意和相思,抚上萧景琰的躯体··萧景琰反过来抢占住主导地位,彻底拉开梅长苏松散的衣带,须臾之间,素白长衫和靛青衣袍就相互搅在一起,散在船上。
“景……景琰……”·“我在·”·“你把衣裳收好,别弄脏了,等下回去还要穿的·”·“好。”
萧景琰把两人的衣衫扔到船头,继而继续吻住梅长苏,将他因为长年病痛缠身而变得冰冷的躯体一寸一寸点燃荒火,滚热的体温呈燎原之势迅速扩散开来,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灼热而滚烫,所有的一切在这里灼烧殆尽——包括理智,包括怯懦,包括犹豫,包括所有的瞻前顾后,左思右想。
他们用尽全力,抵死缠绵··久违的疼痛在体内漾开,梅长苏咬紧下唇,反被萧景琰用力吻住·火烧一样的舌头扫过他唇齿间每一个角落,让他难以承受,喘不过气。
可是他很怀念这种感觉,这种好久没有尝过的情爱,和景琰同从前一样对他情深如许的感觉··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上下沉浮,随波逐流,周围一片虚空,他想伸出手抓住什么,想张开嘴喊出声,都只是徒然而已。
忽然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好几层老茧,并不光滑,可他觉得很舒服也很温暖,便追着那只手的方向一路醒了过来··梅长苏发现他已经躺回了床榻上,被用被子整个里住了。
外面天已擦黑,想是酉时了·萧景琰换上了净白色的便服,坐在床边看着他··“我……”梅长苏想开口,被萧景琰止住了··“放心,没人看见,我早就让战英先回来了,是我驾马车带你回来的。”
“这里……”梅长苏扫了一眼四周,是萧景琰的寝室,“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酉时已过,你睡了一个时辰,正好该起来吃点东西了。”
萧景琰慢慢把梅长苏扶起来,出声让守在门外的列战英送吃食过来·“是我不好,让你这么累·”·“我没事·”梅长苏抬手盖住萧景琰的,“我就是饿了,有什么好吃的”·萧景琰神秘一笑:“是我从前……从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偷偷学的一样,可惜那时候你没机会吃着。
我又练了十多年,今日可叫你好好尝尝·”·“哦那我倒是好奇了,是什么东西·”·正好列战英的身影已经映在了门上,萧景琰开门去取了回来,放到梅长苏身边。
只见那汤碧玉莹莹,上头浮着十几颗殷红鲜艳的樱桃,还有细碎的粉色花瓣,用勺子往下一荡,又荡起了好些嫩黄色的笋丁儿·有红有黄有绿,三色一起映在清汤里,倒有几分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味道。
这汤里也恰有荷叶的清香味,想来那碧色的叶子就是荷叶了··“看着确实让人垂涎·”·“那你尝尝看·”·梅长苏接过碗勺,连带着笋丁舀起一勺,细细吹凉了放入嘴里,鲜甜清香的味道自然是不必说了,更巧妙的是樱桃已经被挖空,嵌了细小的肉圆子在里头。
“这樱桃里我嵌了斑鸠的肉·你可知这是多精细的活儿还配上了我今天刚摘的新鲜荷叶,我练了十多年才练成现在这样子,可好吃吗”·“美味至极。”
萧景琰心满意足,又怂恿他多吃了好几口,才喜滋滋道:“这道汤,你可知道叫什么么”·“愿闻其详·”·“这道汤叫做‘好逑汤’。
就是诗三百里那个,‘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好逑汤·配上这个名目,专门只能做给你一个人吃·”·“可我又不是窈窕淑女。”
“那就是——”萧景琰拉长了声音,“谦谦君子,在下好逑·”·梅长苏失笑:“景琰,我倒是不知道,你也学得油腔滑调了。”
“不都是跟你学的吗你这么伶牙俐齿,我岂甘落后”·“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像你一样的不正经我倒还没问你,你下午说我是个妙人,数到了其四。”
梅长苏调笑道,“我觉得我的优点可不止这么点,还有其五吗”·“当然有”·“说来听听。”
萧景琰眼里噙着笑,慢慢靠近他,将额头抵上他的,用他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回道:“这其五……便是故剑情深,意切情长·”· ·「好逑汤:新鲜荷叶入水煮沸即出,樱桃去核填入斑鸠肉,垫入鸡肉笋丁,不可熬煮太久。
名目取自君子好逑·」——《静贵妃的珍馐手札》·· ·注①:这个是抄的《陆小凤传奇》里花满楼的鸣泉马车,觉得这个东西太美了所以就拿来用了_(:з」∠)_·注②:这一次还是《射雕》里的黄蓉做给洪七公的好逑汤。
 · ·解语生香传之「木樨清露」· ·一江秋水澹寒烟,水影明如练,眼底离愁数行雁··刚刚过了寒露不久,抬眼望去天空高远,白云淡淡,露凝天水碧,霜也愈来愈重,已是渐渐进了深秋。
这几年的这个时节前后,身为萧景琰的生母,曾经的静贵妃娘娘,当今的皇太后都要挑一天在自己的宫里摆一小桌秋来宴,为萧景琰做些食膳暖胃养生·以调理他的身体,慰劳他每日的辛苦。
不过今年她却没费这个心——因为这些日子,萧景琰不在宫里··这已经是萧景琰登基的第四年··不得不说萧景琰确实是个明君,在位四年来,开创了大梁国近百年来未曾有过的清平盛世。
他本人磊落仁惠,又赏罚分明,连上他做太子的两年,治下的朝局已是一片清明·今年各处五谷丰登,人寿年丰,朝堂也井井有条,安然有序,总算没有多少令人费心的事情。
这位皇帝陛下突发奇想说要出去微服私访一月,亲自瞧瞧大梁国的平民百姓平素的日子···当然这其实是对朝臣们的说法,要说起真实原因嘛……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话还得说到七日前··萧景琰在武英殿看了大半天的折子,终于把一些紧要一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一看天色还早,吩咐了奉旨太监摆驾梅长苏在宫里的住处去了。
梅长苏自打从那北境苦寒之地回到金陵,大部分时间都陪他住在宫里,就在他自己的养居殿偏殿·有时觉得宫里乏味了,也会回苏宅去小住几日·不管怎么说,是常常都能见到的。
白日里大多时间会帮他一起看看折子,提点一下政事上的关隘;有时会抽空教庭生和他的皇长子伯禽【注①】念书,伯禽这个名字还是他离开前取的;有时会去找皇太后聊聊天,陪她聊一聊旧人旧事;有时就呆在住处看上一整天的书。
比起从前忙乱的日子,总算是能落得清闲··萧景琰轻车熟路拐进养居殿,一面猜测梅长苏这会儿在做什么,一面让侍女太监们都不要发声,让他好悄悄的进去。
可惜没见到梅长苏,只见到了他常坐的那处小案上留了一封书信··「秋来皇宫里风景如画,想来我大梁四境不知是怎样一番风光秀美,山河壮丽·恰逢蔺晨携飞流同来金陵看我,趁此机会同他们一同南下游历一番。
你且安下心来,不必担心,我不日即归·」·是梅长苏后来新练的一手清婉灵动的簪花小字,瞧着就跟那人现在的样子一样风雅,细细读来像听着他温吞如水的声音当面在说似的。
当日晚上,皇太后就迎来了皇帝陛下打算微服出巡的消息··萧景琰自己也已经好些年没有出宫看过,或者说他已经十来年没好好欣赏过山河风光·他是从小就出生在宫里的皇子,不像身为医女的母亲,年轻时也曾四处游历,访遍名川,而他自己呢最多也就是看过边陲险隘,塞外长烟,这南边的别致风景,倒还没有见过多少。
萧景琰小的时候常听母亲提起,说那些皇宫里头没有的杏雨梨云,飞花飘絮,也不免生了些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心思··当皇子的时候尚且没有空闲出外游历,更遑论做了皇帝此番正好梅长苏自己跑了,于是皇帝陛下不停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因为他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秋来风景如画”,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绝对、不是、因为、担心、他··话说回来,他身边有飞流有蔺晨保护,宫里有自己等着·既不用担心他会出事,也不用担心他会彻底不回来,有什么好担心·有什么好担心·这话梅长苏也想问。
他和蔺晨一起排队买一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时,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萧景琰,就是这么一个感觉··蔺晨还是第一次看见萧景琰不穿朝服的样子,一身一看就造价不菲的素色衣袍服服帖帖地贴在他身上,怎么说也是快四十的人了,也一点没见发胖,还是一样修长挺拔。
就那么静静地负手站在那里,都露出一种万人来朝的王者气质··啧啧啧,和几年前还是太子召他去宫里问话的时候大不相同啊··只是这行事……蔺晨憋着笑,偷偷看了一眼旁边双手捧着糖炒栗子的纸袋的梅长苏。
“景……”梅长苏差一点就将他的名字说出口,看了看四周的闹市,还是及时收住了口,走上前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不是你说的吗风光秀美,山河壮丽。
想来我也没有好好看过,正好也出来访一访……”双眸粲粲,“好巧·”·“你这……你这不是胡闹吗”梅长苏皱眉,忙把他拉到没人注意的角落,小声问道:“你就这么跑出来,国事怎么办”·“暂由言侯爷监国一月,一月之期一到,我自然会回去。”
“我不在你怎么就这么胡来天子不在朝中是多危险的事情万一这一月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办”·“有大事我就回,可现在不是没大事。
再说了,我跟母后说的时候,她也说如果我真想出来,现在算是最好的时机了——要是现在还不出来,可能以后就越来越不能出来了·莫说光朝政上的事情就有行事稳妥的言侯,这后宫有母后和皇后,庭生和伯禽也不必担心,禁军事务有蒙挚,还有六部尚书和中书令也不是白吃公粮。
要说这边防,东边有聂铎霓凰,西边有聂锋夏冬,南边有穆青,北边有卫峥·朝内朝外,这么多的人手,你是不相信哪一个”·“我是不相信你”梅长苏一副很着急的表情,“你怎么也不带个护卫皇后娘娘和静姨也能放心至少该把战英带上,就这么孤身一人,遇到危险怎么办谁能保护你”·“我又不是不会武功。
好歹我以前也是能和你打成平手的,寻常小毛贼怎么可能伤得了我”·“怕就怕不只是寻常小毛贼”·“若不是寻常小毛贼,那我多带一个战英也没用啊。
况且我这是微服出巡,只要不惹事,谁会来对我怎么样”·“那也……”·“哎呀你就别担心了,我来都来了,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
“我不是说了,我不日即归·又不是不回去了,你何必着急出来找我”梅长苏觉得实在拿他没办法··萧景琰一脸无辜,双手一摊:“谁说我是来找你的你连你要去哪都没告诉我,你让我去哪儿找你我刚刚不是说了,好巧。”
梅长苏无奈地叹了口气··萧景琰咧嘴一笑,转过身去对着一直在旁边抱臂看热闹的蔺晨:“蔺公子,咱们今日相逢即是有缘,不介意同游吧”·蔺晨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显然很是头疼的梅长苏,抑制不住喜上眉梢,高高兴兴点了点头:“当然不介意。”
直到真的跟了梅长苏他们一同游玩,萧景琰才觉得他这一趟是来的对了··自从梅长苏回来这么些年,一年中少说有七成时间是同他日夜相对,他本以为早已摸清楚他现在的脾性,素日里也能找到门路哄他开心。
如今出来这一遭,却发现他在外的脾性和在宫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同·在皇宫里头,有他陪在身边,虽然也能开心愉悦,却多少有些压抑了他的性子···此刻只有蔺晨飞流这样极熟悉的人和最亲近的萧景琰在身边,放眼望去都是世界之大,天高路远,毫无束缚与拘谨,梅长苏也带了几分素日没有的潇洒飘逸,自在随性——和当初的林殊也相去不远。
年少时期,萧景琰和林殊情投意合时,也曾想过什么时候他们不用被委派军事任务,不用再听从各种调令,也一定要一起出来见识一下大梁国境内的这些大山长河,红情绿意。
可惜世事难料,一直也没能闲下来,又经历了这许多波折,不得不说是遗憾··而今终于有机会能携手同游,梅长苏虽微恼于萧景琰的自作主张,内心里却也是觉得欣喜的。
这也算是得偿夙愿,机会难得,即使不是只有他们二人,也已经很是满足·更何况蔺晨这人吧……其实有他在一旁,也非常有趣··蔺晨不像他们俩,自小就生长在江湖之远,又生的一副活泼爱玩的好性子,国内的名景十有八九他都去过。
一出了金陵就如鱼得水,一路上滔滔不绝向他们介绍各处美食美景美人美酒,一刻也闲不下来,净拣了最有趣的说·萧景琰和梅长苏往往就静静听着他说,时不时插一两句见解,又起了性子顺着他的话去寻那些美食美景美人美酒,好不快活。
一路走过大街小巷,三个男子一个大气沉稳,一个玉树兰芝,一个风华俊逸,再加上一个身法奇绝的孩子,怎么看也是一道景··梅长苏是熟悉他的性子的,可是萧景琰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和蔺晨畅谈。
这次发现蔺晨也是见识深远,心下也很为梅长苏回来前那十多年身边有这样不凡的好友作陪而庆幸··“还好你那时结识了蔺晨,不然我都担心你心里气闷,没有人开解。”
萧景琰面上噙出笑意,对梅长苏温柔道··“可不是我跟你说,他那十几年都没怎么笑过,每天就知道板着一张脸·动不动就‘景琰’长,‘景琰’短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为大事担心还是就是害了相思病。”
“蔺晨”梅长苏斜睨了他一眼··“哦小殊那时常提起我吗”·“差不多一天八十次吧。”
“这么多都提我什么啊”萧景琰奇了,一天八十次,那都得说些什么才能说出这么多来·“哪有那么夸张你别听他胡说。”
梅长苏抿起嘴淡淡道,“就是筹谋的时候,会提起你被调派到了哪里,在朝中又是什么地位·怎么可能一天八十次我有时一天也说不上八十句话。”
“就没别的了”萧景琰有些失望,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别的你还想要别的什么呀”梅长苏也笑看着他。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别装傻·”·梅长苏但笑不言,反倒是蔺晨给自己斟了一斛酒,替梅长苏回答:“有啊我说你们这些被世俗情爱所束缚的人就是无趣,倒不如我这个闲散之人,心无定向,反而自由自在。
你真是不知道,长苏那个时候啊——”·萧景琰看了一眼梅长苏,见后者只是忙着喝茶,面颊边有极淡极淡的红晕·心下了然他定是说过什么羞人的话,又见他似乎并不打算阻拦蔺晨,登时就起了兴趣。
“他那个时候怎么了”·“蔺晨,你不是说这家茶肆的顾渚紫笋是上品么我怎么尝着和寻常浙西茶也没什么区别”梅长苏举着茶杯晃了晃,很是嫌弃的样子。
“这可是这城里最好的顾渚紫笋了,都是挑湖州来的新茶,你还挑剔·”蔺晨提起嘴角看了看他,又回过头去继续说:“长苏这是不好意思了·我告诉你啊萧公子,长苏有一次在廊州总部巡视的时候,看见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下属,这家伙居然马上就跑过去了,最后意识到不是你的时候好一番失望。
这件事,可是一直传为佳话·”·“只有你一个人记着而已·”梅长苏白了他一眼,“看着像景琰我当然要确认一下·”·“那也不用那么激动吧我看你迫不及待的,跟要见情郎的大姑娘似的。”
“什么大姑娘乱打比方”·萧景琰笑眯眯地问梅长苏:“那你发现不是我,是什么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不是就不是呗。”
“真的,不失望”·梅长苏提起嘴角“呵”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失望”·萧景琰挑了挑眉,不答他的话。
蔺晨看着这两人的模样,又支不住大笑起来,直笑得周围人都朝他们侧目才略略止住,喘道:“所以说你们这些沉湎于情爱的人最是无趣·一个胡搅蛮缠,一个口是心非,真是无聊透顶。
想什么就说什么呗,你二人都已经这般亲近,还有什么好害臊的情动起来的时候你们害臊过吗还是怕我在旁边不好意思,既如此那我就先走了,把这里留给你二人慢——慢——缠——绵——”·“蔺晨”梅长苏低声喝道,可是面上已经被他说得嫣红,只得低着头。
蔺晨抚掌,看了看眼神躲闪的二人,慢条斯理开口:“雨已经停了·你们还要不要多温存一会儿若是要,我马上就走,绝不打扰你们。
只是这名满天下的花展……嘿嘿——”·梅长苏和萧景琰这才想到了正事,忙收了心神吩咐了店小二来结账,急匆匆同蔺晨一起出了店门,就见飞流已经抱着手在门外候着了。
这次跟着蔺晨逛到了姑苏,多半也就是为了这一桩美事··如今正是秋风猎猎,雁阵惊寒的时候·前朝诗中有云:“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就是像现下这般萧索寂寥,清冷肃杀的深秋时节,才正好来瞧这秋菊傲霜··蔺晨的好友遍布全天下,三教九流,各方各面都能想到说得上话的人。
他与各处游医坐论对谈过,与烟雨巷的红袖把酒赏月过,与文人雅士诗尽风流过,也与江湖侠客展剑抒怀过,不知从何处又结识了这样一位员外·这员外是个雅人,惯爱养殖照看各种菊花,也舍得花大价钱去四处搜罗来新的品种。
这样摆弄了二十年,竟是把整个后园各处都摆满了菊花,秋风高起之时菊花竞相开放·主人也慷慨,到了秋天就常常摆出他的心血供人赏玩···蔺晨前些日子特地遣了飞鸽传书过来,告知老友他们将来拜访。
主人自然欢喜,今日特地关了园门,专门招待他们四人——飞流自然是被重点叮嘱过了无数遍,不许摘花,还一副不太情愿的模样··萧景琰和梅长苏之前听蔺晨说起已觉得不凡,今日一见才始觉震撼。
这园林院落本就建的独具匠心,玲珑精巧,再一路铺上各色菊花,菊株林立成片森严似墙,疾风只扫去了花瓣上的尘土,刚刚停下的雨这会儿又下了起来,不过只是毛毛小雨,涓涓如丝,倒把这一片菊林笼在了一片朦胧薄雾中,花朵更显得光华四耀。
菊林远景壮观,近看却是千姿百态·看花瓣,有的像金钩,有的像彩带,有的像丝线,有的像鱼鳞;看花朵,“紫袍金带”红黄衬映,“金钱菊”遍洒金星,“粉面寒枝”英姿飒爽,“一捧雪”洁白如霜。
各色花朵一簇簇似孔雀开屏,一团团像烟花迸放·看“金毛狮”长发蓬松昂首傲然,“黄魁龙”摇头摆尾张牙舞爪·时有劲风袭来,整个菊园就震荡起来,仿若是披鳞带甲,龙腾狮舞。
“好一个‘风刀霜剑严相逼’”梅长苏赞叹,“在这风霜里还真是大放异彩,在下实在是敬佩·”·主人听到夸赞,哪有不开心的当下就笑眯眯地抚着胡须,将四人引进阁内。
这位员外十分和善好客,这一回带他们到此处,也是蔺晨的一点心意··萧景琰和梅长苏都不是什么拘谨的人,然而平日里受的拘束却太多·原本梅长苏已经可以功成身退,金陵里也没他什么事了,可是就像他说的——耽于情爱,无趣至极。
借了个假死的名头在外面跟他瞎混了两年,身体渐渐养了起来,还是熬不住心里那点事儿,不等人找着,自己就乖乖回去了·回去之后这三年,成天就住在那个鸟笼似的皇宫里,虽然能天天看到萧景琰,也不能就说日子多么舒坦。
蔺晨刚带着飞流把他抓出皇宫的时候,梅长苏跟他说过现在就住在养居殿旁的一个偏殿,离各处都很近,还算方便·也能想出宫就出宫,想进宫就进宫,大体上还是挺自由。
不过蔺晨猜想,他作为皇帝陛下最看重的人,后宫那些个妃嫔估计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只是按他的性格,他彻底懒得搭理这些事罢了,反正也牵扯不到,与他无关——但是多多少少肯定会有些不方便。
倒是听说那位皇后是个温良本分的厚道人,总不至于还敢给他什么气受··那个萧景琰就更不用说了,天天面对一堆奏章和木着脸只有两个表情的大臣,恐怕没毛病也得被憋出毛病来。
这次难得出来,蔺晨就打算带他们好好见见这些高谈阔论的人,好歹也能多敞开心扉,疏解一下心里闷着的一口气·也叫这个萧景琰多沾染一些尘火气,免得庙堂之高居久了,也变得不食人间烟火,那这皇帝当得也真是失败。
那员外甫一进门,就忙招手唤来侍女,要她开始上菜··一行四人加了此处主人便拐进了饭厅,饭菜正一道一道摆上来,鸡鸭鱼肉都烹饪得很是精致,还有粥面点心,全都是姑苏本帮菜。
姑苏和金陵挨得很近,这时萧景琰许诺的一月之期也还仅剩三四日,一行人只好慢慢往回走,再回金陵前到姑苏逛一逛·虽说相隔不远,此处的菜和金陵稍有不同,从口味到烹饪习惯都不尽相同,金陵菜式更加醇厚,而姑苏菜式则相对要甜一些。
萧景琰刚夹起一块松鼠鳜鱼放进嘴里,就微皱起了眉头··“萧公子可是觉得吃不惯”老员外看他这样也不生气,笑呵呵地问··“没有,只是有一点……”·“哈哈,老夫明白。
你们金陵人不太习惯我们姑苏的这个甜味也是正常·不过几位是金陵来的客人,来到了我姑苏自然是要尝我姑苏最特色的菜·别的我不敢打包票,光这一桌菜,那我可以说是非常地道,保证纯正的姑苏口味。”
梅长苏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清甜爽口,很有味道·咽下一块鱼冻就对老员外道:“我这位朋友,向来吃习惯了粗茶淡饭,自然吃不惯这些精巧的食物。”
梅长苏是在暗指萧景琰在军营时,肯定是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大多时候都是干粮充饥··老员外一愣,随即又笑道:“莫不是觉得腻了”·萧景琰摇摇头:“多谢员外,这些菜都很好吃。”
老员外却明白,看了看萧景琰并没有动几次筷子,叫来一名侍女,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就让她离开了·片刻,适才离开的那名侍女就端了一碗茶和一小碟浅黄色的黏稠液体过来,放在萧景琰身前。
萧景琰疑惑着,一旁的蔺晨就先解了他的惑··“这怕是老兄制的木樨清露吧”·老员外笑着点点头,道“我看萧公子胃口不太好,让他喝一碗木樨茶,既能解腻,又能舒肝开胃。”
萧景琰忙起身道谢,梅长苏也笑吟吟问:“原来这就是木樨清露,听说极为难得,就这么给他吃了,不会可惜吗”·“好东西就是该给需要的人用,若放置不用,那才可惜呢。”
之后又在姑苏城里逗留了两天,萧景琰一算,一月之期将至,不得不快马加鞭赶回金陵了·梅长苏想了想,还是决定同他一起回去··“我若不在你身边,怕你又做出这样不知分寸的事来。”
萧景琰自然满心欢喜,忙携了他的手将他拉进怀中··蔺晨则捂住了飞流的眼睛,抬头看天上的大雁··也亏的是萧景琰离京前布置周全,这一个月竟完全没出什么茬子,各省各部运转良好,朝政上的问题言侯也带的极佳,皇后管理的后宫一派宁静,梅长苏也不由得松了好大一口气。
只是这一个月堆积了大量奏折,虽然不紧急,可也是要一份一份看完的,萧景琰也不得不每日挑灯夜战加紧阅批··梅长苏看他每日辛苦,未免有些心疼,便帮他一起阅批,只是每每到了晚间,都会被萧景琰率先赶去睡觉。
“你身子弱,还是不要这样劳神了·加上现在时节不好,天气愈发凉了,夜晚露重,你该早些睡才是·”说罢将他打横抱到床榻上,为他细心脱去外衣和鞋袜,又掖好被子,才又退到外间去看奏折。
·只是看了没有多久,就感觉肩上被披上了衣服·一回头,就见梅长苏静静立在他身后,旁边还有一个抬着托盘的侍女··梅长苏从托盘上抬下一碗尚还在冒着白烟的茶。
“熬夜伤肝,我特地向老先生讨来的配方,桂花好找,只是这工艺繁琐,今天才制出来·我还没吃过,你替我尝尝可好”·哪怕萧景琰不用尝,也知道定然是甜蜜可口,香妙非常。
待侍女撤走了碗盘,梅长苏缓缓坐下,学着飞流的样子偎在萧景琰身旁··“这里有火盆,你看着你的奏折,让我睡会儿·”·萧景琰扳过他的身子,很轻柔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吻,才轻轻回道:·“好。”
 ·「木樨清露:取新鲜桂花,充分发挥烧酒锡甑、木桶减小样,制一具,蒸煮香露·舒肝顺气,开胃解乏,制法辛苦,极为难得·非诚心不可得。
」——《皇太后的珍馐手札》·· ·注①:实际上是李白儿子的名儿·《北平无战事》里崔叔的儿也叫这个,我挺喜欢就借来用了·顺便写萧景琰穿便服的时候我就想到方孟韦小警官穿着那件儿白色短袖的样子,非常美ww·注②:你们都不点想看啥食物,我只好顺着从书里挖了。
这次还是《红楼梦》里头的·· · ·解语生香传之「燕窝碧粳粥」· ·秋天一过,这再繁茂的地方也避免不了迅速萧条下去的命运,夏虫秋叶早被桀桀逡巡着的风带进了末路。
各宫妃嫔早都紧闭了门窗,只要能不出去就不出去·皇后也体谅她们,自从入了十一月,就很少请嫔妃到正阳宫··近段日子时气不太好,天气越来越阴冷,白日里那天光总是惨白惨白的,想来也快要下雪了。
这雪要是下下来,也许还能回暖一些,就是这将下未下的时候最是要命·空气里湿气饱胀,压得人非常难受··别说梅长苏的身体有些受不住,就是萧景琰自己,也很怕这样的天气。
本来凛冬将至,萧景琰早就吩咐了下人们在梅长苏的住处布置了许多火盆,用的都是最好的木炭,少有烟尘——虽说这几年他安心养着,身体早就不像从前那样糟,可到了天冷的时候还是会发寒疾,即使能不危及生命,也难捱得紧。
所以到了冬天,萧景琰必定是要他日日在寝殿里待着,尽量不许出门受风的··梅长苏知道他担心,也就不与他争辩这么许多,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出门就不出门,每日开窗透些风仔细不要着凉就好。
庭生也常常会带着伯禽一起来看他,想来是怎么也不会无聊的··只是这一番……梅长苏倒是被保护得很好,萧景琰却受罪了··“今日可能起得来床”梅长苏轻轻掀开帘帐,抬手让奉旨太监下去,自己半坐到萧景琰的床边。
“可……可以”萧景琰咬咬牙,努力想要支起身体,最终却还是倒回床上,面上的表情更痛苦了几分··“请静姨来看看吧,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梅长苏满脸的忧心,“若不愿意麻烦静姨,召太医来也是好的啊·今日就别早朝了……实在不行……让言侯将朝臣们今日所论所请报上就是,你还是休息一日吧。”
“不行……”萧景琰又支起了两只手肘,死撑着想要起身,还是失败了··梅长苏皱了皱眉,索性站起身朝外面的奉旨太监吩咐,让他去告诉朝臣们今日休朝一日,再去宣召太医。
“你……你别担心……这两年都这样子,老毛病了,我缓一缓就好·太医来了,多半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捱着·”·“一直捱着哪受得了呢好歹让太医施几次针,再喝两服药下去,总归能舒服一些。”
“别费心了,我能捱得住·前两年就请过太医了,说是根治不了,那就算了,不麻烦了·”·梅长苏瞧着萧景琰难耐至极的模样,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伸出手去抚住他满是虚汗的额头,细细擦拭干净·本想说些什么,还是闭了嘴,又把萧景琰的被子往上掖了掖··“你啊,这也要愁·”·梅长苏白了他一眼,握住了他的手。
萧景琰今年已是不惑之年··本来四十不惑,并不算老,也还是壮年时期·尤其他保养得宜,也没有什么不太好的习惯,身体大体上还是很好的·只是再好的身体也终归会有些小毛病,比如像现在这样。
萧景琰年轻时候是领军作战的将军,打过大大小小无数场战役,斩帅夺旗样样都能做,那也是刀山火海,血雨腥风里摸爬滚打过的人·那时候仗着还年轻,什么都不怕,受了伤用粗布一绑继续作战,也没去想顾忌什么。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年轻时候不注意保养身体落下的一些扎了根的毛病都跑了出来,把人折磨得痛苦万分··萧景琰就是那时候战场上负了伤,也没彻底治好,隐隐埋下了顽疾,每到这样阴冷潮湿的日子里,受伤的那几处就会狠狠作痛,针扎似的难熬。
有时候痛得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连带着梅长苏也跟着睡不好,心疼得不行又毫无办法,只好陪着他一点一点地熬·萧景琰本来每天睡得就晚,这样一来就更没法休息了,他又怕梅长苏也不能休息,所以旧痛复发的日子,他向来是一个人就寝的。
梅长苏也知道他的心意,可是他一个人耐着更是难受,又知他肯定也不会去打扰皇后妃嫔们,当下也不管不顾,只要他复发了旧痛就好好陪着他·好歹能一起说说话,聊聊天,搂着他给他顺顺气,也许能舒服些。
也就是这两年才出来的毛病……萧景琰握紧拳头,又熬过一阵痛楚,脖颈里,额头上,后背上冒出的冷汗早已把寝衣彻底濡湿了··萧景琰浑身犯疼,梅长苏心里头也跟着犯疼。
竟是完全忘记了萧景琰这会儿经受的疼痛跟他当初万虫侵身,冰火交替,又削皮碎骨的疼痛哪里能相提并论细算起来,怕是连万一也比不上·他都凭一己之力扛下来了,萧景琰这个又算什么··至少他这会儿还有力气能与他说话,还能靠在床上对他露出显得有些虚弱的笑,还能握着他的手安慰他莫要担心。
“你衣服都湿透了,湿湿的透进身体里又要难受,先起来换件干的·”说罢就扶着萧景琰慢慢坐起身,耐心为他除下上衣,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块干爽的布帕,为萧景琰一处一处擦拭干净身上的汗液。
许是常年在外行军,如今饮食也注意不会过度的缘故,萧景琰身上倒还没有一丝肥肉,照例像年轻时一样精壮·梅长苏仔细擦拭了每一寸皮肤,修长的手指握着轻柔的帕子,浅浅划过萧景琰的上身。
从他厚实的肩膀再到壮实的背部再到有力的腰间,紧接着转到腹部,胸前,锁骨,肩窝,手臂,又从上到下回到腰间·他做的驾轻就熟,一丁点也没有迟疑·因为这是他最熟悉的人的身体,哪怕在黑暗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他身体的每一处。
之后,才起身找来一件新的寝衣··“这一件……是皇后去年做的吧”萧景琰轻声问道,“我还没穿过几次·”·“人家给你做的,我哪知道”梅长苏又仔细把衣服给他套上,一颗一颗扣好扣子。
“裤子也换了吧·”·萧景琰乖乖躺下让梅长苏给他更衣,梅长苏先是细心地把被子拉上去了些,遮住了他的上半身以防他受凉,才又帮他换好了裤子。
末了,一点一点摸了他身上处处都干爽着,才放下心来··“现在好些了吗”·“比昨夜里好多了·”萧景琰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精疲力竭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看着梅长苏,眼里盛满了心疼,“让你担心了,小殊。
你看看你这几夜都没睡好,眼窝子都青了·”·“什么话”梅长苏也回他一个笑,“我倒还记得我着了病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日夜守着我,如今换我来照顾你,你该庆幸才是。”
“我自然是庆幸的·曾经名扬天下的赤焰军林少帅,还有而今万人敬仰的江左盟梅宗主亲自照顾我,就冲着这份盛情,我就是再难受,也想多病几日。”
“又在胡说,你要是再病几日,别说我了,你那些朝臣都得要闹翻天了·还不赶紧好起来”边说还边揉上萧景琰最痛的一处,以适宜的力道按压着,也不知道能不能缓和一点,不过也算是有个心理作用。
·“你别辛苦了,昨夜你也被我闹得睡不好,我这会儿没那么疼了,难得不用早朝,”萧景琰哑着嗓子开口,“你再陪我多睡会儿·”·“好。”
言罢又让太监多送了两个火盆进来,自己除去外衣,裹进被子里,伸手紧抱住了萧景琰··“真好·”·“什么”·萧景琰把梅长苏搂的更紧了些,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窝。
“我说,你在身边,真好·”·萧景琰如今是皇帝,可以说是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人,可也是烦心事最多的人·大到家国天下,小到宫内琐事都要麻烦他。
纵然外有得力的股肱之臣,内有体贴的贤惠皇后,也不可能完全替他分忧·好在梅长苏陪在他身边,毕竟是此生挚爱,光见到他就喜悦了·而梅长苏知道他辛苦,时时想些不逾矩的办法帮他解去了大多愁事,倒还让他这个皇帝当得舒心了许多。
本来他刚刚回来那年,西宫里都晓得陛下心里那个苏先生回来了,还住在陛下的寝宫偏殿,多少是有些不忿的·一时间什么分桃断袖,妖言惑主,不知廉耻之类难听的话也悄悄在西宫里流传开来。
虽然柳皇后极严厉强硬地压下了这些流言,还下了旨意说日后谁再这么说苏先生就等着领重罚,心里也未免会有些在意·皇太后携了她的手,和和婉婉地与她谈了一下午,皇后才大气地笑着回了正阳宫,当夜就亲自带着人来与梅长苏长谈一番。
过了一些时日,看见两年来一直闷闷不乐,从未真正开心过的萧景琰自从苏先生回来之后竟是愈发开朗活泛,大笑的次数也变多了,也终于彻底放下心结·心里对梅长苏只剩下了满怀的感激与敬佩,旁的,是一点儿也找不着了。
难得不用早朝,又有梅长苏躺在怀里,萧景琰好不容易算是睡了个安稳觉,一觉睡到巳时过,才悠悠转醒·即使有言道:一日不睡,十日不醒,也觉得精神头好了很多。
不过他醒的时候,梅长苏还闭眼睡着··想想也是情有可原,这几日他是劳身,而梅长苏是劳心,其实比他还要累些·他眼窝下的青黑愈来愈浓,萧景琰看着都觉得不忍。
这会儿也不叫他,让他多睡一会儿··只是这闹了好几日他都没休息好……只怕这雪一下……难免又要生一场病,这可如何是好·梅长苏的面容清雅浅淡,鸦鸦的黑发散在枕边,面色白净,唇如点朱,轮廓不如林殊那么深,这安稳睡着了也是一副恬淡的模样,甚少有表情。
萧景琰想起从前的林殊,在他身边睡得倒是深沉,只是梦多·有时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睡着睡着突然就嬉笑起来,看着又像是没醒·醒过来问他梦见了什么,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梅长苏就不同,他从不会睡着睡着这样笑出来,可现在看着他的睡颜,也知道他心里定然是高兴的··“喜……喜欢……”萧景琰定定看着怀里的梅长苏,忽然看他双唇微启,似是在说梦话。
“喜欢谁”明知是梦话,萧景琰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一次梅长苏似有所觉,竟顺利回答了他:“喜欢……你……”·萧景琰眉开眼笑,悄悄吻上他的嘴唇。
这一次,梅长苏可没有又睁开眼睛说他偷袭··又过了几日,这隆冬已至,时气又冷了好几分,终于等到了万顷同缟,玉树琼华,鹅毛纷扬,大雪封疆·这雪一落下来,萧景琰身上的旧痛也就好了不少,也没再有之前那样疼痛难耐的时候,梅长苏陪他睡了两夜,看他彻夜安稳无虞,总算是放下心来。
一转眼又是一岁将过,眼看着就到了腊八·民间尚有吃粥祭神的习俗,这皇宫里当然也要热热闹闹的·如今还只有伯禽一个皇子,加上一个义子庭生,自然是受的万千宠爱。
皇太后宫里做的腊八粥和糖花生可是很勾引人,一到腊八这日,小伯禽一大早就自己往皇太后宫里跑,就跟奶奶讨零嘴儿吃呢···梅长苏自然也是要亲上门去道一声贺,过了腊八离新年也就不远了,又是一年过去。
到皇太后宫里的时候皇后和伯禽都在,小伯禽一看见他,就很开心地跑上来,把手里的花生酥糖递给他吃··伯禽今年才五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平时又常得梅长苏提点关心,自然是记得他。
可惜梅长苏的手臂还是没什么力气,抱不动他,只能开怀笑着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被小伯禽“啪叽”亲了一口··皇太后和皇后看着也笑得合不拢嘴:“伯禽倒是很喜欢苏先生,日后伯禽的功课我这个当娘的就不用愁了,有苏先生这样的老师,那真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皇后娘娘谬赞了·”梅长苏朝他们各自行了个礼才道,刚坐下侍女就送上来一碗腊八粥··“静姨的手艺真是愈发得好了,这腊八粥闻着比我小时候吃的还要香。”
“你小时候可比现在要挑剔,你太奶奶那里的吃食都不一定全看得上了,那还看得上我这里的”皇太后笑道,“那会儿阖宫上下就数你最金贵,成日里闹腾完了还处处都有好东西准备给你吃。”
“怎么苏先生小时候,很调皮吗”皇后好奇地眨了眨眼··梅长苏不自然地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幼时不懂事,难免顽劣。”
皇太后又笑了笑:“那时和景琰在一起,活活两个混世魔王,吵得人头疼·可是现在想想,还真怀念小孩子闹来闹去的时候·可惜现在宫里只有伯禽,庭生也大了,未免觉得冷清。”
言及此,皇后也叹了口气:“是啊,我也希望宫里孩子多些,才……”·这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谁不知道自从梅长苏进宫,十日里有五日萧景琰是陪在他身边,四日萧景琰自己通宵理政,剩下一日才是往西宫里跑,有时候连一日都不去——那这宫里哪来这么多孩子·梅长苏手几不可见轻微一抖,差点拿不住粥碗。
皇后说完才注意到梅长苏,一下就发现自己失言,慌忙住了嘴··梅长苏嘴角一勾,将粥碗悠悠放下,正准备说点什么,一旁的伯禽就先开口了··“孩子……是小弟弟小妹妹的意思吗”·梅长苏温柔地倾下身子回答他:“是啊。”
“是不是父皇去西宫住着的娘娘们的宫里,她们肚子里就会有小弟弟小妹妹呀”·梅长苏笑意更深:“是啊。”
“那父皇每天都跟苏哥哥在一起,是不是苏哥哥肚子里也有小弟弟小妹妹了·”伯禽两眼放光,迈起小腿就跑到梅长苏身边,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吭哧吭哧爬上了他的膝盖,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
梅长苏愕然地看着伯禽的动作,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一定是有小弟弟小妹妹了·”伯禽小手乱碰了一番,很笃定地说道:“我摸到了”·“这……”柳皇后连忙把伯禽抱回来,满脸歉意,“对不起,苏先生,是我的错……”·“没,没事,伯禽还小嘛。”
柳皇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过身对伯禽道:“下次可不许这样了,知道了吗”·“为什么呀母后不是说喜欢小弟弟小妹妹吗”伯禽偏头,对此很是不解。
“因……因为……”柳皇后犹豫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和伯禽解释··虽然这世上男女相恋才是世人眼中的正道,可是萧景琰和梅长苏这一番情深意重也不是虚的,柳氏并不想过早就告诉伯禽这些事情,以免他有了别的想法。
伯禽是自从记事就常常看着他的父皇和苏哥哥形影不离的,他只觉得这都是完全正常的事情,从不会往别的方面去想·若是有人跟他说,这不正常,难保他以后不会对梅长苏另眼相看。
梅长苏看着伯禽好奇的眼神,略一思忖,才低头道:“苏哥哥身体不好,还常常咳嗽,所以不会有小弟弟小妹妹的·如果伯禽想要小弟弟小妹妹,就让父皇去别的娘娘那里,很快就有小弟弟小妹妹了,好不好”·伯禽眨了眨眼,没说话。
可能是因为回养居殿的路上着了凉,梅长苏当晚回去就发起了低烧,整个人都昏昏沉沉,迷糊不清·不过萧景琰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倒是稍微清明了一会儿,催着萧景琰去皇后或者别的妃子那,别守着他了。
萧景琰皱紧了眉,直皱到眉间出了两个小鼓包,看梅长苏一副你要不去我就不好好休息的样子,才不情不愿地去了皇后那里··梅长苏这才稍稍安下心,两眼一黑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甚好,四围都温暖如春,又捂着被子发了汗,烧也退了,也没有再咳嗽,浑身上下舒服了许多·想来也是因为之前太担心萧景琰睡不好才发的时疾··第二天一早,是被一阵一阵清甜的香味吵醒的。
本还在迷迷糊糊的睡梦里,突然闻到米粥的香味,硬生生被从梦里拽了出来·一睁眼,就看见萧景琰带着伯禽坐在床边,伯禽双手还捧着一个白瓷小碗··看他醒了,伯禽忙往他身边蹭了蹭,又把碗放的离他近了些。
“苏哥哥,你醒啦·”·“伯禽景琰你们怎么在”·萧景琰把带着老茧的手掌柔柔放上梅长苏的额头,试了试已经没有再烧了,才放下心回道:“伯禽一早就缠着我给你送吃的,是皇后亲手熬的,你起来吃些吧。”
虽然知道梅长苏和萧景琰的关系,只是梅长苏毕竟是成年男子,皇后也不好在他睡时过来叨扰,只好拜托了萧景琰··“什么吃的”·“昨夜皇后告诉我,伯禽昨天从母后那回宫,就吵吵着要给你送这燕窝碧粳粥。”
梅长苏一愣··燕窝碧粳粥,乃是北方进贡的绿色粳米混同官燕的燕窝一起熬制,微带碧色,清香甘甜·只是这燕窝倒还罢了,碧粳是非常难得,一般到了宫里也就皇太后,皇帝,皇后能吃上。
萧景琰对这些向来不上心,梅长苏当然也不会提,所以大多都送往了皇太后和皇后那里·这一碗燕窝碧粳粥,可是很珍贵了···“苏哥哥,母后做的粥,很甜很好吃,你吃一点吧。”
伯禽道··梅长苏也不忍辜负他一番好意,连连起了身子,从他手里接过那一碗粥,细细搅了一搅,才放进嘴里品尝··不得不说,皇后的手艺确实精益。
伯禽趴在他床上,定定看着他把那一碗粥都喝完,才自觉地拿过碗去,竟是喜滋滋地对萧景琰道:“这次一定没问题了·”·这倒是把梅长苏说懵了,问他:“什么没问题”·伯禽轻快地回答他:“苏哥哥昨日说身体不好,所以没有小弟弟小妹妹。
我常听母后说燕窝可以调养身体,所以就缠着母后做给苏哥哥吃·这次苏哥哥一定能有小弟弟小妹妹,是不是,父皇”·梅长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转眼一看萧景琰也是面上通红一片,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伯禽看他的样子,又忙道:“母妃说咳嗽也能吃燕窝,我再去取些来给苏哥哥吃”说罢也不等二人表态,就一溜烟儿冲出了养居殿··留得二人尴尬地对望一眼,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
最后还是梅长苏先打破了沉默··他拉过床边的衣服披上,慢慢起身下床,不待萧景琰说话,就从小橱柜里取出一块茶饼,细细研碎,又提过下人们早就烧好的滚烫热水,泡了一杯茶给萧景琰。
萧景琰倒是呆了一下,他一向不爱喝茶,梅长苏是知道的··“景琰·”·“你是不是想说,让我不要总是陪着你,也该为皇家子嗣多考虑”·“是。”
梅长苏坐在他对面,眼神深沉,万千情绪,坦荡无遗··萧景琰难得没有回答他,只是唇角动了动,梅长苏却自顾自说了下去:“陛下,你毕竟是陛下。
不说天下之大,就连静姨也是想要多子多孙的,你看,伯禽也很想要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可是……”·“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我既然已经回来了,就是打算陪你一辈子。
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你不用成日过来守着·”又叹了口气,“我总是不能为了你开枝散叶的,但是我知道你的心意在这里·”·正说着话,伯禽又端了一碗燕窝碧粳粥进来,切切地看着梅长苏。
梅长苏则是目光炯炯看向萧景琰··萧景琰蓦地一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梅长苏面上这才漾出一个笑,和善亲柔地把那碗粥喝完,摸了摸他的脑袋,目送他蹦跳着走出养居殿。
晨间霜雾已起,殿外又下起了大雪,院内冷落出尘的红梅被雪片压出阵阵清香,安静幽宁,沁入心脾·梅长苏正打算追出去看看伯禽会不会滑倒,就被萧景琰从背后束缚住了身体。
·“小殊·”·“嗯”·“子嗣的事情明天再说,今日就且让我再陪陪你·可好”· ·「燕窝碧粳粥:北方碧粳米混同南方管燕窝熬制,喜甜则加冰糖,喜咸则加肉糜,精烹细煮两三个时辰。
清香回甘,滋味妙极·可止气虚盗汗,胃口不佳·并,可滋阴养肾·」——《皇太后的珍馐手札》·· ·注:这次还是红楼梦里的,燕窝粥和碧粳粥的结合。
 · ·解语生香传之「酸笋鸡皮汤」· ·「景琰吾友,见字如晤··我此前从未给你写过信,是否觉得很意外只是这封信走的是驿马,恐怕你看到时已经是至少一月之后了。
今日是二月十五,是个望月,我和父帅五日前就已经顺利到了北部边境,在淯水南边安营扎寨·恰逢春日,关外水色清冉,青山葱郁,满目的风光秀丽,你看不到这样的景象真是遗憾。
这些日子大渝并没有轻举妄动,父帅也就暂时按兵不动,不过若是大渝有一点歹意,定要让他们领教一下我赤焰军的厉害··你最近在金陵可好还是你已经被派遣到了外地驻守我这里倒是一切都好,就是有时候难免无聊,父帅又不许我们随便进山,只好偶尔下水去捞鱼。
这个时候的鱼又瘦又小,拿来打牙祭都勉强,更不用说吃饱了··哎,虽然不应该,可是我总想着战事一旦打起来,必定会比现在充实得多··已经到了春分,今年的春耕刚刚开始。
我昨日特地带了卫峥大哥他们去帮农民们插秧,结果卫峥大哥他们倒把人家农田里插好的小麦不小心给糟蹋了,把别人气得半死,最后我又被父帅罚了·若是你在就好了,还可替我受罚。
林殊」·「景琰吾友,见字如晤··上一次托驿馆传给你的信也不知道你收到没有,也没收到你的回信,我担心在路上被遗失了··不知前些日子清明时你可有吃到清明团想来若是你在金陵,静姨定是会给你蒸些清明团子的。
可惜我身处边陲,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吃,更遑论清明团子这样的节令食物··对了,跟你说件开心的事··今日聂大哥他们兄弟二人在山里遇到一只吊睛白额的母大虫,那母大虫凶猛残暴,不过聂大哥他们二人还是合力将那只大虫给杀了,一齐扛着回了营地,还剥下了整张虎皮。
聂真叔叔把虎皮拿了回去,说要做两件虎皮夹袄给聂锋大哥和聂铎大哥·不过现在已经快要入夏,恐怕要好一段时间不能穿上这两件虎皮夹袄了··母大虫的肉被我们分着吃了,这虎肉又酸又柴,非常难吃,仅仅只能满足一点弟兄们想吃肉的欲望而已。
你还没吃过老虎肉吧若是以后有了机会,我也亲自去打一只老虎回来让你尝尝··林殊」·「景琰吾友,见字如晤··这一次给你写信的机会十分难得,故离上一次给你写信的时间稍微久了些。
七日前大渝突发进攻,我与父帅之前就看他们有异状,探子来报淯水北边的大渝营地只剩下了部分精锐主力,剩下的不知所踪,想是打算设埋伏了·只是这淯水湍急凶险,他们必不可能大部队强渡淯水来偷袭,我便自请领了人去百里外的水流细平处迎击,果然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他们还以为我只是个无能稚子,瞧不起我,结果还不是被我的兵打得落花流水···不过他们也不是全无准备,这一仗打得也十分疲累辛苦,我方也折损不少,加之时节已是盛夏,日头又毒又烈,赤焰军中不少将士都着了暑气,将他们这一支分流的伏击部队击溃后不得不好好整肃休息。
但你放心,我定然是不会受伤的,只因为军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来给你写信,你且安心,莫要挂怀··林殊」·「景琰吾友,见字如晤··这半月来又打了大大小小好几场恶战,还带着赤羽营的一支前锋部队去截过大渝的粮草,至少断了他们一季的后备补给。
大渝也知三军在后,粮草先行的道理,这一支护送部队非常骁勇·亏得是我的赤羽营,他们再骁勇也必然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他们护送粮草的那个旅帅实在是个庸才,空有一支善战的旅队,却被卫峥大哥耍得团团转。
今日从京中过来的使役带来了消息,说你前些日子被调派到了蔚州,皇帝舅舅要你去处理一场兵乱,所以我这封信就托驿卒送到蔚州·想来蔚州距北境比金陵距北境要近许多,这封信你应当不出半月就能收到了,也不知你那时可有回金陵。
听闻这一番蔚州的兵祸是因朝廷在军事钱粮上分配不公允而起,我信你能处理好,但也要多加小心才是·千万注意主在安抚,尽量避免硬碰硬地与他们对拼·他们定然是下了好大的决心,唯恐会愈发穷凶极恶。
我知道你手上目前并没有多少兵力可供调配,若是硬拼,容易吃亏··望一切顺利··林殊」·「景琰吾友,见字如晤··听闻你安全回京,我也就放心了。
我时时担心那些祸乱之人可会对你不利,如今看来你解决得十分完满,应当也是费了不少辛苦·不过单凭你的身手,也必不会叫人欺负了去,我这担心倒显得多余。
你此次平乱有功,皇帝舅舅必然会好好嘉奖于你,到时候可不要吝啬,也分我些你受的奖赏来玩玩··马上又是中秋,我们军旅之人只得些粗糙的干粮可以果腹·想必今年静姨又做了可口的月饼,我吃不着,你一定要替我多吃些。
顺便也替我向静姨和景禹哥哥带好··对了,你既说过我与你形同一人,那我便拜托你一事·若你得空,替我回林府去陪陪我母亲·我和父帅都不在家,我担心她会太过想念以致伤神,她一向视你为亲子,有你在旁边开解,想来她也会宽慰许多。
有言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到了七月,这天气就一日凉过一日,我知道你一贯不喜欢多穿衣服,向来不会照顾自己,但也要当心风寒,切记不要贪凉··林殊」·「景琰吾友,见字如晤。
年关将至,北境天气大冷,大雪累月不歇,积雪深厚,山路险隘难行·我们的士兵大多都是南方人,不耐这样刺骨寒冷的天气,不像大渝人擅长苦寒之地作战·前几日,大雪又封了疆,无论是行军还是补给都非常不便。
想来我这封信也得要年后才能送到你手上了·年时是金陵最冷的时候,加之雪路湿滑,你每日出门小心些,仔细不要滑倒··前些日子大渝人趁我方将士不适应寒冷,发动了好几拨偷袭,我们虽然军备齐全,可是手脚都已冻僵,吃了好大的亏。
我也一时不备受了伤,伤在左手虎口处·天气严寒,伤口总是不好,还生了些冻疮,又疼又痒,当真难捱··不过你莫要担心,这点小事倒是碍不着我。
你都说我是个火人,天生体热,并不怕冷·倒是你,才要趁着冬日好好保养··说起过年,我倒还记得我们年少时常常一起在帅府放烟花,算起来也已经好几年没再放过,忽地有些怀念。
可惜今年只能在北境过年,但愿明年能同你一起守岁吧··过年吉祥··林殊」·「景琰吾友,见字如晤··到今日,已是一年未见··这一年早已习惯战场生活,并不会觉得苦。
只是见不着你,多少还是觉得无趣·这一次离别时间很长,我以前倒还没和你分开过如此之久,竟还有些想念··不过转念一想,想念你有何意趣你这头水牛一贯无聊,兴许我回了金陵见到你了,还不如我在北境看大渝的这些人有意思。
只是这些宵小实在是扰得人头痛,三天两头来骚扰一番,我被惹得恼了,就使了些计谋去给他们好看··你想不想知道是怎么样的计谋信中言语有限,待我回去再细细与你分说。
你且在金陵乖乖等着我回去,我甚久没与你比剑,不知你的剑术可有进益·这么久没见我,你可想念我否·林殊」·「景琰吾友,见字如晤。
我记得马上就是你的十七岁生辰,我怕驿马太慢,特地提前一月写这封信给你··皇帝舅舅以前说,等你十七岁了,就可以自己有独立的府邸,想来你应该已经迁到宫外住了。
正好等我回去,我就能到你那里去,再像小时候一样同你抵足而眠了··你今年的生辰我又回不去,算上去年已经两年了,可你也不能忘了我·我这里并没有多少东西,唯独有一张弓,这次随着这封信一起送到你那里,算作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你拿着它好好练习,别回头又输给了我,我一定会嘲笑你的··往年你的生辰你都要把长寿面分我一半儿,这两年没有人再抢你的长寿面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告诉你,等明年你的生辰,我还是一样会抢的,莫要高兴得太早。
生辰愉快··林殊」·「景琰吾友,见字如晤··连连苦战七八个月,总算是暂时狠狠压制住大渝的军队,打得他们元气大伤·粗粗估计至少一年内,他们无法再生祸端。
我这七八月每日都在兵荒马乱的,一刻也不得闲,故而一直未能给你写信·你的回信我已经收到了一月,到今日才整顿完毕,得空提笔,望你勿怪··你在信中说,你日前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套阳春白雪的抄本,想要送人,却不知真假,希望我能回去替你辨别。
我当时读来只觉得有趣,你这向来不解风情的水牛竟也会关心曲谱的事情,笑了足足一刻·要我看啊,假使那套乐谱是真的,你也是欣赏不来的·我从前给你奏了梅花引那样清新婉丽的曲子,你竟说那是靡靡之音,真是气煞我。
此番你居然主动去寻了阳春白雪的抄本,莫不是喜欢上了哪家颇通音律的姑娘,想讨人家欢心呢··若真是如此,那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必定要帮你看一看,看看是你配不上人家姑娘呢,还是人家姑娘配不上你或者是你们二人情投意合,彼此相配,那我就祝福你们二人早日终成眷属。
景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觉得你乃是风骨铮铮,和风坦荡之人,与你在一起的姑娘,也该是凛然高洁,安顺知礼的人·两年未见,你竟也能有了喜欢的女子,我当真替你欢喜。
细细想来,能入得你的眼的,倒还不知是个多么月白风清的人物,真想见识一下··皇帝舅舅已经允了我与父帅回京,待我们在北境的事一了,就回京去看你(此处有一浓重墨点)和你倾心的姑娘。
林殊」·「景琰,见字如晤··父帅已在准备返程的事宜,我不日即归··小殊」·整整十封信··萧景琰背着手从门外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梅长苏在翻他的柜子,面前展开了一堆信纸,仔细一看,正是当年林殊第一次上战场那两年里,给他写的信,一封也不少。
只是纸张经年累月有些发黄变脆,拿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的··“怎么想起来翻这些了”萧景琰坐到梅长苏身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我下午没什么事做,一时又看不进去书,就看看你这有些什么好玩的东西,结果被我翻到了这些·一封一封看下来,还挺怀念·”·“呵。”
萧景琰一笑,接过他手中的纸,“那时候我们第一次分开那么久·”·“是啊·”梅长苏点点头,随即面上又现出一丝惋惜:“可惜你给我回的那些信,当年在梅岭的时候就……哎……”·“谁让你那时候要随身带着若是好好放在林府,兴许我回来的时候还能找到。
你随身带到了梅岭,可不就被烧成灰烬了么”·“你就只给我写过那几封信,我那时候时时拿出来温习,当然要随身带着·”梅长苏这话说的直白,也并无半分不好意思。
只是听在萧景琰耳朵里,却不知怎的觉得万分心酸··当下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从背后紧抱住他··那时候林殊离开金陵的时候才十三岁,可回来已经是十五了。
他从小就跟萧景琰形影不离,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好得像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很少会有分开的时候·可是那次一分开就是两年,分隔两地,只得靠书信往来·因着驿马太慢的缘故,两年事实上也写不了多少书信,你来我往一次就得两三个月,十封已经算是很多了。
可那两年里十次往来都还不够,更何况毫无所知的十二年·梅长苏见他表情不好,知道他定是又想到了不开心的事情,连忙转移话题道:“我倒记得那时候我们还未曾……未曾表明心意。”
萧景琰闷闷地“唔”了一声,道:“可你那时候对我也是关心的紧,每封信都要嘱咐我一番,都不知道是你大些还是我大些了·”·梅长苏脸颊微红,淡淡道:“你是好友,自然是要关心些。”
“当真只是好友而已吗”·梅长苏也说不好··如今细细想来,兴许那时候就已经对他有别样的情愫了··否则怎么会如此惦记挂念以至于时时落笔皆是情意。
那时候林殊还小,只觉得自己上了战场,景琰远在金陵,当真是极其不适应身边没有另一个熟悉的人跟着胡闹的感觉,难免想念·他觉得这是正常的,因为景琰和他从未分开过那么久,毕竟是幼时老友,换了谁不挂记·然而那两年在战场上,马踏星月,披霜带雪,毫不知畏惧为何物。
所到之处,如烈火卷席,狂风横扫,硬是凭着一杆长枪让大渝的兵士深深记住了这张还显得十分稚嫩的脸·这一去就是两年,再回来时,已经十五岁了·他面上的轮廓愈发深沉,线条也渐渐刚硬起来,皮肤晒黑了好几寸,但是稚嫩也没能完全褪去,依旧还是一副少年模样。
更为紧要的是,心志也被风刀霜剑磨砺得愈发成熟,早就不是个见不到想见的人就哭鼻子的孩子了·就连母亲都不复最初那样思念,可他萧景琰的名字还时时刻刻在心里挂着,熠熠发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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