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道剑文)尘尽光生+番外 by 易水寒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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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网三/道剑文)尘尽光生+番外 by 易水寒烟(2)
·身形颀长的青年人笑意清浅,语调温柔,光看外表的话,其实很像是未经世事波折的大家公子,黑发如墨,折扇风流··然而那其中的一颗心,早在纷乱尘世中滚落满身尘土,结了厚厚一层血痂。
“为什么……要瞒着他”杨孜下意识问道··“嗯……因为,要是我死了惹得师父难过的话,”叶有期很平静地抬眸望着杨孜,“我泉下有知,也会心疼的。”
大约是死都不怕了,这种类似于剖白的话说出来,竟然也没觉得有多难为情··宋子鱼眼神瞬间变得十分复杂,他看了一眼有点茫然的杨孜,再看了一眼一脸豁出去的叶有期,长长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杨弋是两日后回到万花谷的,跟洛景行和廖云归一起··恰巧那天杨孜非要拉着叶有期去逛长安,两个人都不在,只剩下宋子鱼一个,指挥着徒弟们翻晒药材。
杨弋几个人一进谷就有人来通报了,稀罕的是,骑着马的只有杨弋和洛景行两个人,而廖云归竟然破天荒待在马车上,一直到了落星湖宋子鱼的小院外都没露面··“……”宋子鱼抱着胳膊站在小院门口,感觉眼皮狂跳,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姐夫”杨弋跳下马还没说话,洛景行已经先一步下来跪倒在宋子鱼的跟前:“宋大哥,求你一定救救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死了还是残了信里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宋子鱼绕开洛景行几步跨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就见廖云归端坐着缓缓睁开眼,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原以为会看到断臂残肢血流成河的江湖大夫宋子鱼:“……”·半晌,他扭过身来,朝着洛景行暴怒道:“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哭什么丧”·“姐夫,这次真的挺严重的。”
杨弋伸手扶廖云归下马车,“我在龙门遇到他们的时候,师父站都站不住,小师叔也没详细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急着回来找你·”·宋子鱼只觉得脑袋都大了,这一个两个的还能不能消停了·刚才马车里昏暗暗地看不清,廖云归下了车,宋子鱼才发现好友的脸惨白得可怕。
“……”廖云归咳嗽了两声,道,“回屋里说吧·”· ·第二十章· ·【】·那天从白骨陵园出来,廖云归还一副锋芒毕露的样子,长眉染霜,仗剑前行,周围魑魅魍魉根本不敢现身,似乎什么痴情蛊都只是个幻觉,他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然而等到走出了恶人谷地界进了昆仑,他再开口的时候,洛景行才发现他满嘴鲜血,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那是要什么疼痛,才能逼得廖云归忍成这样·蛊虫的疼也有间歇性,但也是随着时日越久,就发作得越频繁,等他们抵达龙门客栈的时候,廖云归一日里已经有多半时候痛得无法行动,只能勉强调息隐忍。
然而穿肠破肚般的疼痛每天反复上十几次,任什么人也都受不了··幸好杨弋在龙门遇见了他们,当下雇了辆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万花谷··因为洛景行一直在使眼□□言又止,所以杨弋还没进屋就被宋子鱼打发去谷外迎杨孜二人,杨弋听说叶有期居然好好回来了高兴得要死,哪还有闲心留下来,当即跑了。
此时屋里只有他们三个·听完了事情始末,宋子鱼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怒火简直一触即发:“痴情蛊洛景行你白痴吗你嘴里藏着那么个东西你明知道他们要用你来害云归你不会把什么鬼虫子咬死吗”·“子鱼”廖云归拉住他,“你干什么”·“你乐意疼他宠他,我凭什么照顾他的情绪又他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宋子鱼盯着洛景行,就像要把对方盯出一个洞来,“洛景行啊洛景行,你倒说说你自己强出头被抓,凭什么惹得云归为你受这等罪”·“是我拖累了师兄……”洛景行低着头,“我……”·“你问我这见了鬼的痴情蛊怎么解不就是上床吗你怕个屁啊”宋子鱼越说越生气,“云归这些年怎么对你,你竟能忍心看他一路强忍到现在他真是瞎了眼会看上……”·“够了”廖云归打断道,“子鱼,你说得够多了。”
“……”宋子鱼张了张嘴,最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朝洛景行疲倦地挥挥手,“算了,是我气昏头了,你出去吧·”·洛景行踟蹰道:“师兄……”·廖云归点点头,示意他先出去。
屋内静默良久,廖云归先开口打破了沉寂:“景行没有错,你别迁怒他·”·“你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命吧·”宋子鱼只觉得自己额头青筋暴跳,“这蛊说容易解也容易,你纵然洁身自好,也不能拿性命开玩笑,好在长安花街柳巷也多,我帮你寻个愿意的女子,事后多给些银钱,也就罢了。”
“裴轻说,这子母蛊一损俱损”廖云归沉思道,“你了解吗”·“确切地说,并不是一损俱损,痴情蛊里子母双蛊是从属和依附的关系。”
宋子鱼解释道,“如果母蛊所在的宿体死了,那子蛊所在的宿体也活不成;但是反过来,要是子蛊所在的宿体死了,母蛊只会从宿体中脱落,不会伤害宿主性命。”
·“那就是说,若是有人帮我引了子蛊,将来我若身死,会牵连对方”·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是。”
宋子鱼也没想隐瞒,“反正还有时间,你考虑两天……你要是非不愿意……嗯,我也不会尊重你的意见的·”·廖云归:“……”·宋子鱼耸肩:“我不可能看你自己硬撑着找死,反正下-药,打晕,我都挺在行的。”
“咳咳·”廖云归无奈道,“你刚说有期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跟杨弋一起回万花谷的”·“杨弋没跟你说”宋子鱼愣了下,转念想想也是,杨弋本来是去拉人救命的,结果没成想碰到廖云归这样,大概有什么话也都咽回肚子里想回万花谷再作计较了,“有期在扬州遇到了点麻烦,不过正好杨孜路过那,把他带回来了,没有大碍。”
“那就好·”廖云归忽然咬着牙弯下-身去,“呃……又开始了,子鱼,这蛊的事,不要跟杨弋和有期提及,就说……说我受了内伤,调理一阵子就好了。”
“知道了……我帮你调点安神舒缓的药吧·”宋子鱼想起叶有期也是说中毒的事“不要告诉师父”,顿时觉得一阵糟心,“好了,滚回床上躺着,我出去了。”
他走出门去,负手站了一会儿,而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师兄,你没受什么罪吧”·“师兄,你肩膀还痛不痛”·“师兄……啊疼疼疼”·“兔崽子滚一边去”杨孜提着杨弋的耳朵往边上一扔,“少聒噪这趟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禁足反省好了之前不许再出万花谷”·“啊你不能这样对我”杨弋惨叫,“师兄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你瞎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好……”杨孜话说一半才想起来叶有期的嘱咐,只得愤愤闭了嘴,“总之禁足。”
“你就乖乖听杨将军的话吧·”叶有期温和地接话,“我没事,你说师父也受伤了,严不严重”·“我觉得有点怪,不知道究竟是伤到哪里了,小师叔不肯告诉我。”
杨弋吐吐舌头,“现在估计姐夫正在研究怎么救吧……哎等等你们走那么快做什么”·几个人回到落星湖的时候,就看到洛景行和宋子鱼站在院门口,不知在说些什么。
“有期见过小师叔·”叶有期这还是头一次见洛景行,素色的道袍,温柔的眉眼,一看就是个脾气非常好,心也非常软的人——他有点落寞地想着,原来这就是师父喜欢的人啊。
他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师父呢”·宋子鱼脸色很不好看:“他受了不轻的内伤,需要静养,你们暂时谁也别去打扰他。”
他又扭头面对着洛景行,道:“云归交给我照顾就行了,你没什么事就去看看阿言吧,她在三星望月·”·洛景行犹豫了片刻,点点头:“好。”
送走了洛景行,宋子鱼自顾自朝后院走去:“你们先吃饭吧,我去熬点药给云归……谁都别进去知道吗”·“等等我啊子鱼,我陪你。”
杨孜过去揽了他胳膊,两人并肩走远了··剩下杨弋眼巴巴瞅着叶有期:“师兄,我想吃你做的烤鱼……”·“……”叶有期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其实很想溜进去看一眼。
然而杨弋还在身边,他只得按捺住满心的担忧,扯出一点勉强的笑意来,“好,去逮鱼·”·晚饭后,杨弋原本还想拉着叶有期详细说说逃出来的事,结果被宋子鱼横空递出来的一碗药挡在了后面:“有期,这是安神的药,你给云归送过去吧。”
叶有期接过药碗,有点感激地看了宋子鱼一眼:“谢谢师伯·”·杨弋不满道:“姐夫,你自己去送不就好了,我想和师兄说话啊·”·宋子鱼高冷地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杨孜点头附和:“的确是屁都不懂·”·杨弋:“……”是亲姐姐吗亲姐夫这样挤兑亲弟弟·室内烛光晕黄,廖云归却已经睡着了,连有人进来都没听到。
他额前鬓发濡湿,眉头轻锁,看来伤得真的不轻,梦里也不得舒坦··叶有期静默半晌,将手里的药碗轻轻放到桌上,坐到了床边,悄悄伸手抚了一下那皱着的眉心。
些微汗意沾到指尖,像烧着了一样变得滚烫··这些天的无措、惊慌,掩盖在平静下的惊涛骇浪,此刻忽然成倍地涌了上来,勉强维持的淡然和冷静,在他无知无觉坠入梦乡的师父面前,溃不成堤。
他怕死,当然怕,他自从有记忆来,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跟廖云归来万花谷之后这几年,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时光——然而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就要因为一枚莫名其妙的□□失去所有了·他还没找到娘亲,还没搞清楚当年的事……甚至于,他还没在师父身边待够……他原以为会拥有的漫长的跟着师父仗剑江湖的时光,就这么一下子化成了乌有。
他抬起刚才抚过廖云归眉心的手指凝视了一会儿,慢慢把它吮进嘴里,想象着那该有汗味的微咸,有沁人的暖意……可惜,他什么都尝不到了··也再不会……有什么以后了。
 ·第二十一章· ·【】·桌上的药已经凉透,但是床上的人依然没有要醒的意思··叶有期端起碗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准备去找宋子鱼把药温起来。
到了地方刚抬手准备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杨孜扬高的语调:“什么你要我去妓馆给云归找女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叶有期一怔,僵在原地。
宋子鱼嘘了声,说:“他中的蛊没别的法子解,要没人引蛊的话只能生生忍着疼到死……我也不准备等他同意了,合适的人找到后,我就直接下药……法子虽然下作了些,但是你要依着云归的性子,说不准他不想牵连别人就偷偷跑了。”
·“……话虽如此,但是随意去找一个妓馆姑娘,总归不太合适吧·”杨孜沉吟道,“云归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总该有一两个倾慕他的红粉知己罢要能借此机会玉成好事,说不定反而好些……”·宋子鱼闻言冷笑:“廖道长一片冰心,洁身自好,哪肯给旁人一星半点机会当年七秀坊的鸳鸯剑周霖儿如何芳心暗许,如何百般示好,他索性跟人家断了往来,路上见了也要隔上八丈远,哪个姑娘还敢来他这触霉头活该痴心喂狗,孤独终老。”
杨孜无语:“……罢了罢了,我帮你去找就是了·但是事后那姑娘如何安排……”·话音未落,木门被推开,叶有期一步跨了进来。
杨孜:“……”·宋子鱼却一脸平静:“听见了”·叶有期抓着手里的药碗,只觉得手心里都蒸腾出了一层薄汗,脑子里乱成一团:“师父……师父他并不是普通的内伤”·“你师父自己要逞强,不愿我们告诉你和杨弋。
但其实他身上的玩意儿也不难处理,只要有人愿意引蛊,他就会安然无恙·”宋子鱼接过叶有期手里的药碗,摇头道,“这事你听到了也无妨,只要别在云归跟前多嘴,我自会想法子救他。”
“……”眼看着宋子鱼与自己擦身而过想去热药,叶有期下意识抓住了对方··宋子鱼挑眉:“嗯”·“我愿意。”
叶有期抬起脸来,神色里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慌乱,见宋子鱼没说话,他慢慢又强调了一遍,说,“不必找其他人,不管做什么事,只要能救师父,我都愿意·”·“这……”杨孜张了张嘴,她本能想说,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此了,你师徒二人以后如何自处。
可是转念想到叶有期身上的七封丹,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知你心思,但是不过缥缈的倾慕之情,不知何时就会消弭,你实不必趟这浑水·”宋子鱼态度仍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妥妥放在心上十多年的人都不愿意,你如今一时冲动,却是把后半辈子生死都绑在别人身上,将来只怕会悔不当初。”
“有期只有一个问题·”·宋子鱼点头:“讲·”·“我若先死,会牵连师父吗”·“……”宋子鱼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停了一停才回道,“不会,痴情蛊的子蛊死了,母蛊只会脱离宿主,自行衰竭。”
“那就好·”叶有期笑了,“能与师父同死,有期求之不得·”·廖云归是疼醒过来的··时日越久,那蛊虫就似越疯狂,每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忍受当下这种程度的疼了,下一次那疼痛就会刷新他的认知,长此以往,廖云归借此试探己身底限,竟然也有几分苦中作乐的荒谬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床坐了起来··正巧在此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叶有期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廖云归醒着,竟然一愣,随即结巴起来:“师……师、师父,你醒、醒了啊”·他似乎紧张得不行,瞪着床上的廖云归成了一尊雕像,好半天没有开口说第二句话。
廖云归有些好笑,注意力被转移,连疼也觉得可以忍了:“你紧张什么莫不是太久没见为师,不认得了”·说真的,看见叶有期端着东西出现在这房里,廖云归感觉到了几分熟悉的安心。
这世上,大约只有这个徒弟,会如此无微不至地关心他,惦记他,怕他饿了冷了,细致得有些婆婆妈妈的··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很承情··毕竟有人想着记着,这样简单的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幸运遇到。
在廖云归身边这么些年,叶有期这还是头一次看见对方如此模样··印象里的师父是强大而内敛的,不苟言笑,却又极风雅·他练剑的时候锐不可当,弹琴的时候则静可入画,多年来仗剑江湖鲜血踩遍,不涉杀伐的时候依然出尘脱俗,清雅无双。
然而当下,廖云归鬓发微湿,面色苍白,拥被斜倚,衣襟领口松散开来,露出线条流畅的一截脖颈··与他平时极端格格不入的虚弱感,此刻奇异地形成了惊心动魄的艳色。
叶有期感觉自己拿着药碗的手指冰凉发抖,被裴轻掐住生死一线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定了定神,他走近两步:“师父,宋师伯给你的药,说可以舒缓安神。”
廖云归接过碗尝了一口:“啧,他一定要把药弄得这样苦吗”·叶有期挨着床沿坐下,闻言轻轻笑了下:“师父也怕苦吗”·“谁会喜欢苦你一贯那么爱吃甜食,难道不是因为讨厌苦味”廖云归摇摇头,端起碗几口把药灌了进去。
“……”叶有期沉默着看廖云归扬起的脖颈,刚才还纷乱如惊马疾驰的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这世间的苦,或者甜,大约他是再也尝不到了。
这么一想,竟然连苦都是珍贵无匹的··“真的很苦吗”叶有期问道··“其实……”后半截话被悉数吞没,叶有期忽然毫无征兆地靠了过来,压上了他的嘴唇。
舌尖舔过嘴边残留的药渍,留下暧昧的水痕··廖云归一惊,抬手就想推开他,却发现手臂完全使不上力,软软落在对方腰间,倒像是欲拒还迎了··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就在这时,叶有期的手指绕到他身后,点了他穴道。
廖云归:“”·“放心,只是很少的一些迷药,待会就会没事的·”叶有期将头靠在他脸侧,挨着耳边厮磨低语,“对不起,我不能看着师父死,更不愿……看到师父跟旁人有什么纠葛。”
他将动弹不得的廖云归放平在床榻上,嘴角扯出一点笑意来:“弟子不敬……对师父起了大逆不道的心思……原本是想瞒到死的。”
廖云归眼睫闪了两下,随即闭上了眼··“其实弟子一直都很嫉妒小师叔能得师父青眼以待,嫉妒得要疯了·”叶有期仔细看着廖云归的神色,忽然笑道,“师父,你不要试图冲开穴-道了,太晚了——”·话音未落,他低头吻住了对方失了血色的双唇。
唇齿碾压研磨,却并没有半分旖旎情意,也没有什么技巧可言,而是一路强势地冲开抵抗,将舌尖逼入对方的口腔··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满溢··廖云归骤然睁开眼,眼里是不可置信的怒色与惊惶。
——这混账小子,他竟然要以血引蛊·他疯了吗·腹内早就扑腾不已的虫蛊忽然欢欣起来,完全不管宿主内心的咆哮,一路往上而去——廖云归几乎可以感觉到那子蛊轻快地冲出他的喉咙,奔向血腥味的源头。
妈的·手指微微一动,穴-道被顺利冲开,廖云归不顾胸中气血翻涌,牟足了劲儿一把推开徒弟,狠狠闭合了牙关··然而他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腹内那折磨了他大半个月的锥心之痛,消失了··跌坐在地上的叶有期擦了擦嘴边的血,笑笑:“成了·”·廖云归一口气噎在那里,只觉这世间荒谬无常,莫过于此。
他从来以为自己于剑术上窥得大道,手中有剑,自是来去随心,神挡杀神佛挡弑佛·便是死,也合该是血尽剑折不留余地,如何料到如今竟受制于一双虫蛊,落得如此境地,以至于牵连了徒弟性命。
叶有期膝行几步跪坐在床榻边,拉过廖云归垂在一边的手指,贴在了自己嘴边,说了一句话··字里行间吐息的暖意包裹着指尖,重重砸进廖云归的心底··他说:“有尔存焉,得之我幸。”
 ·第二十二章· ·【】·迷药的效果正开始渐渐褪去,可是廖云归推开叶有期那一下使了全身的力气,此时靠坐在床头,也不知是该怒该惊,总之五味陈杂,疲惫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而异样燥热悸动的感觉,却难以控制地、自下而上席卷而来··那是陌生而令人恐慌的情-欲,如春草蓬勃而生,无可抵挡,亟待与人肌肤相亲,唇齿交缠,缠绵至不死不休。
系着高马尾的青年温驯地跪在床边,黑发如鸦,薄薄衣衫在烛火辉映下,勾勒出细窄的腰线,简直让人口干舌燥··而望过来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万种深情缱绻,读来竟令人心惊。
——恨不能掠取其中所有爱意,以最亲密的姿态狠狠占有,再不留任何间隙··廖云归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哑声道:“趁现在……你出去罢。
你我师徒多年情分,我……不想毁于一旦·”·他不是不震惊于大徒弟忽然剖白的心思,但他也自认不是个约束于世俗礼法中的人,既然已经决定掀过洛景行这一页重新开始,那么来自别人的心意,他必不会再一味退避三舍。
但……就算如此,感情总该循序渐进……他怎么能让这一切,始于如此不堪的开始·孰料,叶有期就似完全没有听见一般,手指顺着他宽大衣袖钻进去,摩挲着皮肤,雪上加霜地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师父……师父·”对方靠过身来,舔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哑,就似快要哭出来一般,“求您……”·虽然宋子鱼说得明白,子蛊一旦引入体内,自会和母蛊相互呼应,引发情动。
然而当真的处于当下情境之中,叶有期还是紧张得手足无措起来··他毫无经验,只能遵循着身体渴望靠近的欲-望去生涩地舔-弄亲吻廖云归的手指,就在他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时候,毫无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他听不见了。
失聪的感觉来得极为突然,叶有期就在那一瞬间发现周围死寂了起来,而廖云归张嘴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到··从来没有哪个时候,他会觉得死亡如此之近,近到他不得不拼命压抑,才能控制住翻腾的情绪。
他生怕被廖云归看出端倪,只得破罐破摔地凑上去亲吻对方的耳朵,籍由肌肤相贴的暖获取一点勇气··“师父……求您……”·他听不见,自然也无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脆弱多不堪一击。
他也不会知道,就是这句话挑断了廖云归脑子里最后一丝苦苦支撑的理智,一切终于穷途末路,再无余地··=========和谐分割线===========·平心而论,身体被侵入的感觉完全谈不上好——而且掌握着主动权的那个人,显然是没什么风月经历的,动作间当真是谈不上温柔。
但大约是因为蛊虫的关系,即使只有一点毫无经验可言的润滑,叶有期竟然也没觉得有太难受··相反地,他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餍足,正温顺地包裹住探进来的手指,对其发出直白的邀请。
叶有期忍不住红了脸,又被动作牵动,轻轻呻-吟了一声··廖云归听到了,低头望着他,说了一句话,叶有期无可奈何地看着那口型胡乱猜测——疼不疼可以吗感觉怎么样·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廖云归的道冠早被扯掉了,此时长发如云垂落,烛火掩映中一张脸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端方,眼角微红,倒更让人移不开眼了。
叶有期心里一热,索性放弃瞎猜,直接抬手抓住了廖云归的手臂,哑声道:“师父……你进来罢·”·无论疼痛还是欢愉,是你给的,我都照单全收。
黄泉路上,有此一夜,也足可换得我半生欢喜··========和谐分割线===============·拜那双生的虫蛊所赐,身体变得格外敏-感,疼痛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从前不曾想象过的迷乱取代了,叶有期开始还能压抑着低低抽气,到后来就忍不住呻-吟出声,甚至带出了哭腔。
“师父……师父……”·意识变得混沌,像漂浮在无依的大海中央,他只能紧紧攀住面前唯一的浮木,就似忘了这铺天盖地的折磨究竟是谁带给他的。
要他生,他就生;要他死,他便死··桌上的蜡烛渐渐低垂变暗,床上痴缠的两人却云雨未歇,竹屋的门似乎被风吹开一道缝隙,晃了两下,很快又合上,了无痕迹。
廖云归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身边空空如也,并没有长夜中满盈的热度··他坐起身来,呆滞了半晌,只感觉脑子里浑浑噩噩,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视线落到床前的矮几上,那上面有一叠整整齐齐的衣物,是他的,最上面还端端正正摆着他的道冠。
·一切再正常不过,衬得昨夜混乱情-事恍若一场大梦,梦醒后镜花水月,不过是空··廖云归抬起胳膊端详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赤-裸的手臂上有几条血痕,那是昨晚叶有期迷乱挣扎的时候抓的,若他没有料错,背后应该也有。
既然不是个荒唐的春-梦,那人呢总不至于羞得没脸见他,躲起来了·沉默着拿起衣物一件件穿好,又起身梳了头发,戴上道冠,暗夜里的放纵沉迷消失不见,俨然又是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了。
就在这一系列动作中,他快速思考了一下当下的情况——迷药这东西不用说,一定是宋子鱼给的,叶有期会知道痴情蛊的事,还有胆子过来给他下药,背后必然少不了宋子鱼的推波助澜。
但是宋子鱼也不会无缘无故就挑上叶有期帮他解蛊,所以……叶有期说对他存了大逆不道的心思,至少子鱼是知情的··以他对徒弟的了解,叶有期并不像是会把心迹随便剖白给人听的人,那又是因为什么·至于自己跟叶有期之间……反正师徒关系已经乱成一团——床都上了,还能当做没发生过总之还是先找到人,当面谈清楚吧。
如此想着,廖云归收拾停当,推开了房门··“醒了”宋子鱼倚着门边,凉凉道,“等你半天了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廖云归默默瞅了这个“幕后黑手”几眼,一时间竟也不知道是该指责对方自作主张,还是该嘲他无所事事等在旁人门前添堵。
最终他叹了口气,问道:“有期呢”·宋子鱼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径自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出大事了,早晨纯阳宫来人送的信,你先看看罢。”
牵扯到纯阳宫,廖云归不由得神色一凛,接过了信··“我听送信的小道士讲,掌门几日前被发现横死在了闭关清修的地方,一杆□□穿心而过,把他钉在了墙上。”
宋子鱼脸色也很不好看,“墙上用血写了一行字‘枫华亡魂,血债血偿’,纯阳宫里已经乱套了·”·“枫华亡魂”廖云归攥紧了信纸,“难道是二十年前沈筠一行人”·“我也这么想,据说这次名剑大会上,沈筠神不知鬼不觉盗走了藏剑山庄的神兵,引得轩然大波。”
宋子鱼揉了揉额角,纠结道,“但是正邪两道数万人围剿沈筠于枫华谷,怎么可能这个人还活着”·“不管怎么说,这恐怕才刚刚是个开始,我马上就回纯阳宫。”
廖云归停了一停,又问,“有期呢”·“大约是被你给干怕了,悔不当初,找了个角落藏起来了罢·”宋子鱼微微眯起眼,“我会记得帮你劝劝他,毕竟是头一次,没轻没重也难免。”
“……”廖云归给窘得哑口无言,只得摇头,“罢了,等我回来再说吧·景行那边可通知了”·“派人去了,你收拾一下吧。”
宋子鱼拍拍他肩膀,“江湖可能要有巨变,总之你一切保重·”·“好·”廖云归笑笑,“你也是·”· ·第二十三章· ·【】·“……这样真的好吗。”
杨孜望着小路上绝尘而去的马匹,叹道,“有期连声音都听不见了,你当真相信他能顺利找到五仙教圣药”·宋子鱼答非所问:“我把有期房里留下来的那个东西交给云归了。”
“什么东西”·“一条剑穗·”宋子鱼低头捏了捏手指,温言道,“你看,这世上总有人这么傻,为了别人平安喜乐,甘愿自己去死。”
杨孜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谁说不是呢·”·“你什么时候回洛阳”宋子鱼搂住难得小鸟依人一回的女子,轻吻了下她眉心。
“明一早吧·”杨孜眉眼弯弯,“你也要出谷了”·“我已经告诉有期,半月之内若无所得,务必回万花谷来。”
宋子鱼点点头,“幸好五仙教还欠我一个大人情……少不得我要亲自跑一趟了·”·“你既有办法,干嘛一定要瞒着……”杨孜叹口气,“话说,杨弋呢我好像大半天没看见他了。”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轻易得来的都不会珍惜,何妨吃点苦头·”宋子鱼望了望天色,脸色微沉,“那小兔崽子连师父走都不露面,当真是皮痒了,你别拦着我揍他。”
“杨弋总一副长不大的样子……将来我若战死……”·“嘘·”宋子鱼将手指压上去,堵住了后面的话,“乖,别说不吉利的话。”
万花谷绿柳垂杨,一片百花盛放的生机盎然,晴昼海里生死树千年不朽,阅遍这山谷中春秋冬夏,却独阅不尽世间百转千回的人心··眼前是遮天蔽日的树木,四周虫鸣鸟叫成片,震得杨弋脑仁生疼。
恍恍惚惚间,仿佛还是昨晚去寻师父,推开一点门后却看见床上被翻红浪的场景——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师父,平日里温柔可亲的师兄,在他眼前,一丝不挂地纠缠在一起。
叶有期仰着头叫出声的样子像是成了一块烙铁,将那个画面深深印在他脑海里,那脖颈绷紧的线条异常脆弱,湿黏的长发披散下来,映着苍白的皮肤,烛光下有着夺人心魄的魅意。
他们……·他们·杨弋觉得心头混乱,口干舌燥,潜意识里想找人狠狠打上一架,却苦于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在树林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走,末了一拳狠狠砸在树上。
血涌出来,却像是没感觉到疼··忽然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曲子,似曾相识,却又不知从何而来·那音律丝丝缕缕渗入他的大脑,纠缠住他的身体,纵然心里觉得不能再听,意识却早已混沌不堪。
迷蒙间,远处的白光里像是走来一个人,缠金丝带系起高高马尾,眉目细致,笑意美好,温柔得像遥不可及的梦境··“师兄……”·“师兄,你拿的那是什么”在驿站更换马匹的时候,洛景行见廖云归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剑穗”·“嗯。”
廖云归把剑穗提出来,小心地用它替换了却邪剑上原来的穗子··洛景行张了张嘴,他想说师兄你之前那个穗子是咱们小时候一起绑的,你不要了吗但是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师兄身上的蛊已经解了,他并不知道万花谷的宋圣手用了什么法子,问廖云归,也只得到了“别担心,子鱼已经帮忙除掉蛊虫了”这样含糊不清的回答··可是一定发生过什么吧不然师兄不会一路上时常出神,很有心事的样子。
恶人谷这一趟,他也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惹下了多大的麻烦,后来廖云归因为救他中蛊,他也什么忙都没帮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受苦··及至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令人头疼的痴情蛊也解决了,他却一点都没觉得轻松,反而心里像是堵了什么似的,噎得他进退两难。
“景行”廖云归的声音响起,“别发呆了,马换好了,我们赶路罢·”·“哦……好”·纯阳宫山门高耸,巍峨入云,却有不详的素白若隐若现,渲染出浓重的哀色。
“廖师兄”·“廖师兄回来了”·“洛师兄”·……·一众弟子在太极广场阶梯前迎上了廖洛二人,廖云归无暇多谈,张嘴就问:“师尊在哪儿”·有人恭敬答道:“陈真人暂代掌门之职,此时正在正殿。”
一行人急急过了两仪门,行至正殿,廖云归和洛景行走上两步,跪在座上人面前:“师尊·”·“都起来吧·”陈绮外表看起来最多四十,实际却已过花甲之年。
他慈眉善目,未留胡须,显得更年轻些,“听闻你们卷进了恶人谷的事端里,都没事罢”·“让师尊惦记了,弟子与师弟均无恙·”廖云归答道,“不知掌门师叔……”·“唉,旧年恩怨,没想到时隔二十年还……”陈绮长叹道,“云归随我走走,其余人就先散了吧。”
身在纯阳宫,年年岁岁风景都是相似,一眼望过去,满是寂寥的白··陈琦一直没有开口,廖云归也就只能沉默地跟在师父身后,边走边看一双仙鹤在旁边优雅地踱步觅食,看着看着就不知怎么走神到叶有期身上。
那晚上之后,不知道有期如何了……可别伤了才好……·“你道心乱了·”陈琦忽然停步开口,语气平常,说不清是喜是怒,“看来下山这么久,也终究是遇到能让你没法冷静的事了。”
“……”廖云归被惊出一身冷汗,却又无从反驳,只得跪下道,“弟子无用,请师尊责罚·”·“情之所至本无对错,何来责罚之说”陈琦伸手扶他,温和道,“你本最聪慧不过,须知有些事参得透便是机缘,参不透便是孽障了。”
“弟子……”·“原想与你说说二十年前的旧案,现下看来,你倒不如先帮为师办一桩事·”陈琦遥遥虚指论剑峰方向,“你梅师叔天资卓绝,太极剑法独步天下,堪称我们师兄弟之中翘楚,结果却因为一念行错,心灰意冷几十年闭关不出。
现下纯阳有难,你就替为师跑一趟,去请他出关罢·”·廖云归一愣,抬眼望了望掩映在云雾之中的论剑峰··他们都是听着这位师叔的传奇长大的,据说他年仅十九就挨个挑战了当时天下十大高手,无一败绩,武功之高令人匪夷所思。
然而这样一个人,后来竟然没有当掌门,而是遁出世人视野,独自闭关不出·除了陈琦等一众长老级别人物,再无旁人知晓真相如何··廖云归垂眉敛目,低低应了声:“是。”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再踏上龙门荒漠,望着满眼黄沙,叶有期颇有些百感交集··上一次,他在这里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但也因此让廖云归软了心,答应收他做徒弟。
他早就想好了,五仙教的圣药太过缥缈,他压根就没打算去碰壁·在他还能自由行动的最后几十天时光里,他想做的只有两件事——帮师父拿到小遥峰的寒铁,然后,回当年娘失踪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
廖云归当初是因为救他才没能拿到寒铁,他记得很清楚··经过那样极端疯狂的一晚之后,叶有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廖云归——虽然当时是事从紧急,可师父会不会恨他自作主张,硬要给师父和小师叔之间留下一个擦不掉的污点会不会恼他下药相迫,希望从来没收过他这个徒弟·叶有期苦笑一声,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反正也不会再有以后了。
拿到寒铁交给宋师伯,自己也就算功德圆满了……·路上遇到了几波劫匪,但对于如今的叶有期而言,就算听不见,他也应付得游刃有余··戴着兜帽的神秘旅人,一派悠闲地骑着骆驼,手上长剑却还在滴血——那场景着实有些骇人,于是也再没人敢来送命,叶有期一路非常顺利地抵达了昆仑长乐坊。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带着雪碴的风,心里想,他必须更快……更快一点,要在失去视觉之前……毕竟一旦看不见,还谈什么找寒铁·青年拉紧兜帽,跳下骆驼,一闪身跃上了一旁的屋顶。
 ·第二十四章· ·【】·“你说什么”宋子鱼脸色阴沉,险些一脚踹在门上,“杨弋说是我让他来提走人的”·“是……是。”
逍遥林边,原本关押着封绻的小屋已经空空如也,守门的弟子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宋子鱼的脸色,有点不明所以的惊慌,“我、我们见是杨公子亲自来,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狗屁”宋子鱼怒道,“混账”·“你先冷静一下。”
杨孜拦了他一下,思索道,“杨弋昨天大清早起就不见人,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会跑到这里来偷偷放走封绻”·她原本都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结果左右不见杨弋,四下问询才发现杨弋居然昨天就带着封绻出了万花谷,而他们始终毫不知情·杨孜百思不得其解,杨弋就算平日里神经大条了些,小孩儿脾气了些,也不至于做这种放走重要犯人的事情。
自家弟弟的脾性,她自认还是了解的··“杨弋来带走封绻之前,封绻可有什么异动”杨孜瞄了眼空空的屋子,加重语气道,“或者说,自从封绻被关到这里,她每天都在做什么”·“她……就是正常吃饭睡觉,也不说话。”
守门弟子回忆道,“啊,她拈了片叶子总喜欢吹曲子,还挺好听的,但我们都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虽然被告知关押着的女子非常危险,但是封绻看起来非常柔弱且无害,只是要片树叶闲暇时候吹吹曲子解闷这种小事,负责看守的弟子都觉得没有阻拦的必要。
“……”宋子鱼刹那间神思清明,“迷心蛊”·杨弋从扬州跑回来的时候,就跟宋子鱼事无巨细地讲了和叶有期一起遇袭的经过,那个所谓迷心蛊种在杨弋身体里,宋子鱼也没法子把它弄出来。
不过观察了一阵发现对杨弋本人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也就慢慢忽略了··没想到,封绻失了笛子,还能以这种方式控制杨弋的心神·杨孜略一沉吟,下了决定:“你按原计划去五仙教,我去寻杨弋。”
宋子鱼直接反对:“不行,封绻一定是带杨弋回恶人谷,恶人谷是什么地方,你哪儿能自己……”·“人命关天,就别婆婆妈妈了。”
杨孜打断他,“有期的命捏在你手里,何况如果我的身手解决不了的事,再带个不懂武功的大夫,就能解决了”·“……”宋子鱼气结,“……反正我就是这么没用的大夫。”
“好了好了,别担心,我会平安无事的·”杨孜笑着安慰道,抬起手指吹了个唿哨,一匹雪白毫无杂色的高头大马就跑了过来·杨孜翻身上马,又俯下-身子索吻,“来,世上最最厉害的宋大夫,跟我告别吧”·她的样子迷人极了,英姿飒爽,笑意如追不上握不住的清风,目光像最皎洁的一弯明月——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与她相比。
宋子鱼叹了口气,不管什么时候,从小到大,他都没法对杨孜发脾气··杨孜要做的事,杨孜想去的地方,杨孜要冒的险……他统统拦不住··最后,他凑近跟杨孜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嘱咐道:“万事小心。”
“好·”杨孜扬起马鞭,“走了”·论剑峰终年白雪皑皑,浮云缭绕,四周毫无遮挡·每到清晨和傍晚,这里都被笼罩在醉人的霞光中,有如天境。
然而,视线所及,只有一株苍劲老松傲立雪中,并无有人居住的痕迹··廖云归一步一步踏上高处,手指暗暗握住了剑柄——从刚才他就感觉到了,这里虽然无人,却步步惊心,无数看不见的锋锐剑气织出了一张无形的网,随时准备将闯入者撕成碎片。
这是张扬且锋芒毕露的战意,并不曾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温和可欺··廖云归凝神观望,却邪剑在手里发出低鸣·眼前的飞雪、静止的松树,掠过的微风,仿佛处处杀机四伏却又处处毫无破绽。
忽然,静寂之中有一剑递出,直取廖云归面门·廖云归急退两步,抬手相迎,对方剑法极为凌厉,预判准得惊人,常常先他一步破了他的意图,再铺天盖地堵上所有退路。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但是廖云归从来都不是会退的人,他只会往前·“哧啦”碎裂声传来,双方各退数步,廖云归压下喉头腥甜,理顺了呼吸,恭谨行礼道:“弟子廖云归,见过梅师叔。”
梅时雨一身月白色道袍,年近半百的人,却出人意料样貌非常年轻雅致,唯有发色皆白,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不显年老,反更添几分仙风道骨··他随手将手里碎裂的木剑扔在脚下,评价道:“剑法尚可,但很多时候,鱼死网破并不是最好的方法。”
不过一柄普通木剑,竟然就有如此威力吗·廖云归将视线从断掉的木剑上收回来,应道:“梅师叔教训的是·”·“你嘴上应是,心里却不以为然,你觉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输可以,退不行。”
梅时雨嗤笑一声,“我说的可对”·“……”廖云归惯常不善辩驳,此刻被捅破心思,颇有点头皮发麻,只得沉默以对。
“这混账性子·”梅时雨瞅了他一会儿,点头道,“嗯,我还怪喜欢的·”·廖云归:“……”·“像我年轻的时候。”
梅时雨感慨,“心里认定的事,愿九死而不悔……你心有道义,嫉恶如仇,但倘若——”·“倘若有一日,你有了其他重要的人或事,而这与你所信奉的道义相悖,你当如何”·廖云归一愣,似是从来不曾想过会有这种可能。
梅时雨也没想从他嘴里听到回答,袍袖一甩:“走吧·”·“等等……梅师叔·”廖云归这才想起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弟子奉师尊之命……”·梅时雨头也不回地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小竹筒:“陈琦的得意大弟子,怎么这么呆。”
那是师尊专用的信鸽竹筒,廖云归顿时迷惑起来,既然早递了信来,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跑这一趟·“你可知,我当年为什么封剑闭关”梅时雨瞥了一眼满脸不解的师侄,一字一句道,“我杀了这世上最不可能负我之人。”
“我真没见过那么傻的人,从华山,到大漠,到昆仑,到南疆,我去哪儿,她就追到哪儿,她不厌其烦地缠着我,给我讲她很喜欢我,也不管我想不想听·”·“可我心里只有输赢和剑术,甚至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直到她追着我在南屏山被浩气的人抓住,我才知道,她居然还是明教的杀手,手上沾过不少浩气侠士的血·”·浩气盟正气厅里,异瞳的女子跪在中央,眼却只盯着站在不远处的白衣道长。
高位上的浩气盟主祁允语气平静,内容却诛心:“梅真人,这女人手上有浩气盟十八条人命,但今日她是跟着真人被抓的,如何处置,浩气盟愿意卖真人一个面子·”·救人,纯阳跟明教就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系,也从此跟浩气盟埋下了罅隙。
不救……梅时雨脸色难看地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女子,她痴痴跟了他一年多,百般委曲求全,他竟然全然不知对方居然是出身明教的杀手·最终他扭回了头,答道:“贫道与她不熟,如何处置,就请盟主决定罢。”
“好梅真人深明大义,堪为正道典范·”祁盟主点头,派人拿出一把宝剑,“既然如此,就请真人亲自动手,以儆效尤。”
“……”廖云归心内巨震,他很想问,那把剑你接了吗·可是梅时雨已经闭了嘴,没有再讲下去的意思··他只得沉默地跟上,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回想了一遍梅时雨之前的问题——“倘若有一日,你有了其他重要的人或事,而这与你所信奉的道义相悖,你当如何”·我当如何· ·第二十五章· ·【】·“罢了……叫师父罢。”
“你记着,哪怕有一天你被千军万马逼到绝境……”·“手中有剑,当死里求生,不悔不退·”·……·昆仑雪原上的暴雪,扑头盖脸砸过来的感觉真说不上好,但震撼的雪景和静寂一片的耳边形成了奇异的和谐,让身在其中的叶有期也颇有几分苦中作乐地觉得,听不到风雪声,就似这狂风暴雪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而且,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就显得回忆里廖云归的话越发清晰,一字一句,恍若带着温度,熨帖在心口··他爱的,亦是他的勇气所在··登上小遥峰的路并不隐蔽,只是天险难越——几近笔直的陡峭冰壁上,仅有一条窄窄小路,半山腰上还断了一截,无依无凭,摇摇欲坠,过不过得去,端看来人功底。
那些心智不坚的,站在如此高处,只要望下看上一眼,便要两股战战,心生退意··叶有期一路迎着风雪跋涉上来,此刻站在断崖处,望着脚下万丈深渊和远方陡峭冰壁,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再不犹豫,抽出重剑狠狠掷出——那剑斩断风雪,斜斜插-入冰壁,叶有期几乎是同时提气跟了上去,半路脚尖踩着剑身再跃起,方顺利落到了对面。
但那把剑,已经从冰壁上滑落,跌进了茫茫风雪中··叶有期回过头来,眼中似是不舍,又充满了无可奈何——都是将死之人了,这时候拘泥执着于一把剑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摇摇头,转过身准备继续往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涩,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酸涩的感觉不减反增,眼前的景象变得越发模糊。
叶有期心一下子就凉了,为什么不是触觉,或者嗅觉先消失失去了眼睛,又听不到声音,他千里迢迢来这小遥峰,还怎么找寒铁·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来不及细想,叶有期立刻加快了脚步往上,趁着现在还能看见模糊的事物,他必须先登上小遥峰·此处与峰顶已经不远,没多久叶有期就发现,肆虐的风雪忽然停了,一大片静谧的绿色映入眼帘。
整个昆仑山白雪皑皑,冰寒刺骨,唯有这小遥峰花红柳绿,岁月静好,恍若另一个时空··叶有期努力睁大眼睛辨认着周遭的环境,却不知该从何找起··就在这时,变故突生·迫人的杀意从身后涌来,叶有期全身汗毛倒竖,他慌忙抽出轻剑回身格挡,却被一股彪悍的强力直接扑倒,后脑狠狠磕在地上,顿时一阵眩晕。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巨大身影,至此,那仅有的一点视觉也消失殆尽了··孤身一人耳聋眼瞎,还遇到了一个力大无穷不知是什么的怪物,还真是……苦命。
可是现实容不得叶有期纠结,他能感觉到对方尖利的爪子刺破了自己的皮肤,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马上就要靠近他的喉咙·叶有期挣扎着抓紧剑,反手一劈砍上了按着自己的脚爪,然后趁着那怪物吃痛,狠狠一脚揣在对方肚皮上,一咕噜爬了起来。
在哪儿·陷在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困境里,叶有期只能期待自己足够命大··伴随着速度引发的风,野兽身上特有的腥味飘来,叶有期纵身一跳,想躲开这一击,却没想到对方弹跳力惊人,在半空就被狠狠拍了下来。
重重砸在地上,叶有期感觉全身疼得都要散架了,力量上的悬殊差别有如云泥,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忽然叶有期感觉自己被拎了起来,尖锐的牙齿穿破衣服,刺透血肉,疼得他几乎哀叫出声。
那怪物一仰头将他狠狠掷出去,叶有期拦腰撞上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随即滑落在地··他不是要死在这儿了吧……·剧痛拉扯着大脑,失血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他能感觉到不远处胜券在握的怪物正朝他走来,却半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混沌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那一日他在万花谷外被裴轻追杀,廖云归将他护在身后的情景··回忆将那白衣执剑的身影不断暖化,恍惚间似乎又变成了那颠龙倒凤的一夜里,近在咫尺的眸中潋滟水光。
师父说,手中有剑,当死里求生··不悔不退··叶有期忽然翻滚躲开了落下的爪子,用最后的力气抬剑便刺——下一瞬他便被甩到了半空,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五脏六腑几乎移位,鲜血流了半身,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师父……师父,弟子……·叶有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不想他原就落在一个陡峭斜坡边缘,这么一动便直接落空,摔了下去··“折腾了好几个月,你们姐妹俩就找了这点货色”身着苗疆服饰的男人站在毒皇院的万毒坑前,一脸不耐,“给蛊王塞牙缝都不够”·封缱和封绻跪在一边,恨不得头都埋进地里:“舵主息怒,实在是浩气盟的人……”·封绻险中求生控制了杨弋心神——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杨弋会毫无防备心思混乱到那种程度,毫无反抗地就被她摄了心魂——就急急一路逃回了恶人谷。
他们毒皇院的人,身体里都种着蛊虫,若生异心,远在恶人谷的舵主血骨凭着虫笛就能置他们死地··这趟差事办得的确不漂亮……人没抓够不说,还耽误了时间。
是以她一脱困,就匆忙带着杨弋回来请罪——她以为,至少她带回来了一个杨弋,起码能够将功折罪……·血骨半边脸妖艳异常,半边脸却魔纹遍布,闻言冷笑:“还敢找借口”·“属下不敢”姐妹俩异口同声道。
血骨将目光投向傀儡一般站在万毒坑边包括杨弋在内的十来个年轻人,皱了皱眉··所谓蛊王,就是将一众功夫不错的人喂下蛊虫,一起丢进万毒坑里,下个禁制,让他们自相残杀,十余天后,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将吸收其余人的功力和万毒坑的毒虫之力,成为逆天可怕的存在,谓之蛊王。
被炼制的人越多,或是修为越好,最后炼出来的蛊王就越厉害··现如今……血骨缓缓将目光扫过封家姐妹,挥了挥手:“罢了,让他们进去吧,万毒坑十年才有一次虫王现世,良机难得,不要浪费。”
封绻低低应了,起身念了一长串晦涩的咒文,就见那十来个人行尸走肉一般抬起了腿,缓慢地朝万毒坑走过去··一个、两个……等到他们全都被没入万毒坑中,封绻忽然感到心脏一阵剧痛·她瞪大了眼,却发现不远处的封缱也跟她一样疼得弯下了腰。
不祥的感觉笼罩下来,她只来得及尖叫了一声,就跟封缱双双被提起来扔进了万毒坑里··“没什么用的属下,还不如喂了蛊王……”血骨转了转手里的虫笛,看了看酱绿色翻涌的毒池水,露出一丝冷淡的笑意。
“真可惜,裴轻不在啊……”·这一边,杨弋被投入万毒坑生死难料,小遥峰上叶有期遭遇飞来横祸同样凶多吉少;恶人谷外杨孜还在拼命赶来的路上,前往南疆的宋子鱼却总是感觉心神不宁;纯阳宫掌门身陨的风波还未止息,另一场危机已经悄悄笼罩了少室山上的少林寺……·一份埋藏了二十余年的恨意逐渐浮出水面,将有关无关的人们全部牵扯其中。
似乎正是应了廖云归当初所想——进了这江湖的人,谁能一生顺遂平安呢· ·第二十六章· ·【】·叶有期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轻抚他的脸。
浑身上下依然是透彻心扉的疼,身体像浸在泥浆中,早已脱离了他大脑的掌控,分毫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想问问身边是谁,却想到自己已经听不见了,问了也白问。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如今这种境况,不是身在何方,不知身边何人,无法交流,福祸难料,当真是一言难尽··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淡淡清冽的香气,很熟悉,叶有期只怔忪了一下,就立刻辨识了出来——那是藏剑山庄特制的白梅苏合香,只供门内叶家直系弟子,他娘身上曾经也萦绕着这种香味·娘……吗·叶有期挣扎着想抬手碰碰面前的人却未果,只得嘶哑着问:“娘”·触在他脸上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我看不见……也听不到……你是谁,真的是娘亲吗”嗓子干辣辣地疼,一层一层地往上翻着血腥味,可是叶有期还是一连串地问了下去,“我是有期,娘,我是有期啊”·手掌被摊开,有微凉的手指靠过来,慢慢地写了两个字。
不是··“……对不起·”叶有期暗笑自己天真,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他半死不活地摔下来,就碰见了失踪十几年的娘·“可是你身上也有白梅苏合香的味道,你也是藏剑山庄的人吗”叶有期扯了扯嘴角,笑道,“我好像快死了,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吧你慢慢写,我能猜到是什么字的。”
“我来这儿是帮我师父找寒铁的……可惜啊,眼瞎了,又在上面被个一身蛮力的家伙揍得半死……恐怕没机会回去见师父最后一面了。”
“不过我做了一件事,恐怕师父很不高兴……咳咳,也许他根本不想再见我了·”·“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叶有期在无边无际的沉静中絮絮叨叨,面前的人始终没有再写什么,可是他还是很想继续说下去。
能有时间多说几句话,也是很好的……·叶有期叹了口气,他感觉身体里的力气都渐渐流逝走了,温度也慢慢在降低,意识逐渐模糊,就似困极了的人,讲一句话要停顿好几回。
他喃喃了声:“真想再吃一次长安的桂花糕啊……”·那时候廖云归刚收了他做徒弟,带他回万花谷,路上见他爱吃甜食,就给他买了好些甜糕,一脸无奈地看他吃,把他当小孩子一样。
桂花糕味道是很好,可是夹杂其中,更熏人欲醉的甜味,却来自于有人真心的疼宠··手心里传来一笔一划的触感,叶有期勉强提起精神想辨认,却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沉沉昏了过去。
掌门横死,华山上的日子却还是要继续··封剑闭关了几十年的梅时雨出关,在纯阳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此人年纪虽已不轻,行事却毫无稳重内敛之风,处处出人意表,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太极广场上开了车轮战——简而言之,就是他一人一剑,接受纯阳所有弟子挑战,但凡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十招还不败的,就算赢,而赢的人将得到去剑阁选一把心仪宝剑的机会。
当然,他用的,依旧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木剑··这消息引得众弟子心动不已,剑阁藏的都是神兵利器,一般只允许杰出的弟子进入,比如廖云归的却邪剑,就是出自剑阁。
那些宝剑有些出自藏剑山庄,有些是纯阳代代相传,有些是上一辈机缘巧合得到……修剑之人,能有一把称心如意的宝剑是最好不过,何况还能自己挑选·于是无数弟子争先恐后一试身手,可惜均大败而归。
梅时雨出招毫不留情,说话更是让人吐血:“个个如此不堪一击,我纯阳宫简直后继无人·”·沮丧的弟子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心里期待着师兄廖云归能够帮他们挣回一点年轻弟子的颜面,结果廖云归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竟然沉默不语地就走了。
梅时雨这一出,一为立威二为警醒·掌门出事,纯阳却不能乱,如此既镇压了异心之徒,又让众弟子明白自身差距,勤奋用功,恰到好处的一石二鸟··廖云归看得明白,也清楚自己的水平,这位梅师叔看似闭关不出修为停滞,实则当初天下第一剑名不虚传,以廖云归如今境界,还差得远。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捻着崭新的剑穗,开始梳理自己和叶有期之间的事··当时大事小事接连不断,他始终也没有时间细想,以有期的性子,若是喜欢了他,的确有迹可循……不过第二天清早偷偷溜走不肯露面,总觉得不像是有期会做的事。
至于要躲起来,连礼物都要旁人转交吗·廖云归心里其实有点复杂,原本他跟叶有期之间,就只是师徒而已,就算习惯了徒弟的无微不至,他自问也不曾对徒弟起过什么念头——当然了,迟钝如他,也的确从来没发现徒弟悄悄就惦记上他了。
在他漫长的、单方面对洛景行的这段感情里,更多的是隐忍是克制,恍若苦修……那些热烈的要灼烧一切的爱恋究竟是什么滋味儿,他根本想象不出来··但是如今经了痴情蛊这一遭,纵然当时是被逼得退无可退,毕竟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光了,想当做没发生过也是不可能的。
要命的是,那晚上的情形总时不时浮现在脑海里、或者在模糊的梦境里上演,掌心下光滑的皮肤,吐息间灼热的气息,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脆弱模样,暗哑到几乎哭出来的声音……种种细节塑造出了一个全新的叶有期,每每勾得他心口发热,继而因身体的反应尴尬不已。
情之一字,已如冰上燃火,稍有不慎便伤人伤己;却不想欲之一字,更甚于九天惊雷,直劈得他道心不稳,茫然无措··怎么办·廖云归揉了揉额头,心想罢了,还是等这边事了了回万花谷见到人再说吧。
不管师徒,亦或是道侣,只要有期想,便都随了他就是··“里头打得热火朝天,你倒一个人到山门前来躲清闲·”陈琦慢慢从石阶上踱步下来,笑道,“可怪为师让你白跑一趟”·“师尊苦心,弟子省得。”
廖云归低头行礼,“只是弟子愚钝,虽得梅师叔点化,却惑而不解,难以悟道·”·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机缘到了才能悟,急不得。”
陈琦不在意地挥挥手,“为师只是想让你知道,天地人事,唯心而已·”·“弟子明白·”·“有你梅师叔坐镇纯阳,想必也没有宵小之徒能趁乱浑水摸鱼……你且坐下,我与你谈谈二十年前的旧事。”
陈琦深深叹了口气,“今日之祸,都是昨日之因啊·”·——·二十年前,失踪已久的九天武功秘籍《空冥决》现世,机缘巧合落到了天策府沈筠的手里。
恰逢浩气盟主祁允召开英雄大会,广邀浩气英杰切磋论道,除了当时八大门派的掌门和杰出弟子,沈筠亦在被邀之列··这沈筠有两个朋友,一男一女,都是藏剑山庄的人,男的叫叶久辞,女的叫叶逢君。
叶逢君当时与沈筠两情相悦已有婚约,叶久辞则是叶逢君的师兄,沈筠的挚友,三人便一起来了落雁城,权当是开开眼界··却不曾想到,他们在落雁城的第二晚,叶久辞和叶逢君酒醉乱情,有了夫妻之实,沈筠大怒,当场翻脸离开了落雁城,并领着十八铁骑泄愤屠了附近南屏山的村落,那场景堪称人间地狱,鲜血把南屏山的河道都被染红了。
浩气盟主祁允因此下长空令围杀沈筠,并给出了丰厚悬赏,言明非浩气盟的人能抓到沈筠一样领赏——于是当时正邪两道纷纷出动,给沈筠布下了天罗地网··然而沈筠就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无人能觅得他分毫踪迹。
大概过了两月有余,忽然有消息传来说,叶久辞约见沈筠于枫华谷,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沈筠不可能蠢得会自投罗网,却没想到,他真的来了··银甲红衣,手执□□,有如战神。
——可惜等着他的不止有叶久辞,还有浩气盟和众门派的精锐,沈筠也就是在那一场战斗中被围杀至死,但所谓《空冥决》依然不知所踪··故事不长,廖云归却听得疑窦丛生,觉得这件事处处都是疑点。
然而不等他细想,陈琦又丢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事:“当时沈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死里逃生,还带走了叶久辞……而且实际上,屠村的事也并不是沈筠做的。”
“掌门师兄说,祁盟主与他们约定,只要拿到《空冥决》,各大门派均有誊抄的资格,也就是说这一份埋藏了天下至高武学的秘籍将成为各门派共享的秘密——于是他们扣给沈筠一个屠村的罪名,只是为了光明正大地讨伐他罢了。”
“掌门师兄一时为诱惑所迷,失了道心,围杀无辜之人……如今,只怕沈筠的复仇才刚刚开始·”·“云归,纯阳如今在浩气盟里最为显眼的人就是你,为师给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很多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
这江湖还将大乱,而你,千万保持自己的本心,不要成为别人随心所欲屠戮苍生的利器·”·“切记,切记”·廖云归震惊得难以言语,他入浩气这么久,长久以来所遵从的那位德高望重的盟主,竟然……·忽然腹内一股剧痛袭来,廖云归猝不及防,喉咙里随即涌现出强烈干呕的感觉,他无法控制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呕出一口鲜血。
陈琦大惊:“云归”·廖云归缓缓摊开手掌,那上面除了血迹,还有一只蛊虫··仰面朝天,四足僵硬,已是生机断绝·· ·第二十七章· ·【】·痴情蛊,原是苗疆古老的巫术所养出的蛊虫,要取三十三对有情人心头血为引,用特殊的药人身体为食饲养,养蛊的几十年里大约要更换三至五次药人,过程血腥伤天害理,曾一度被明令禁止。
但因为其风月之用,暗地里颇受王公贵族追捧,黑市上一对价值可逾千金··廖云归死死盯着手里的蛊虫,只感觉那一瞬间连手指尖都冷透了,脑子里满是宋子鱼曾经说过的“如果母蛊所在的宿体死了,那子蛊所在的宿体也活不成;但是反过来,要是子蛊所在的宿体死了,母蛊只会从宿体中脱落,不会伤害宿主性命”。
有期这是……出事了·怎么会呢,有期不是好好地待在万花谷里吗而且……既然一损俱损,那他怎么没事·子鱼他……是不是瞒了自己什么事·“可是出了什么事”陈琦见徒弟也不像是受了什么内伤的样子,便问道,“纯阳这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非要你去办,该交待的为师都交待了,你若心有惦念,便去罢。”
·廖云归竭力压下心内不安,行礼道:“多谢师尊谅解,弟子先行一步·”·纯阳宫山门前高高石阶闲时走起来觉得漫长,实际上也不过倏忽之间。
眼望着爱徒下山的背影,陈琦笼起袖子,慢慢叹了口气··“师兄,太爱叹气的人都老得快·”背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有人踩着积雪来到他身边,说道,“看看,你才大我几岁,就老得跟我爹似的了。”
“……闭关了几十年,还是一样嘴贱·”陈琦瞅了一眼梅时雨,“打完了”·“总欺负小辈儿也没意思,不打了。”
梅时雨跟着望了望廖云归的身影,道,“此子心剑合一,锋锐至极,假以时日,当成大器·”·“云归这趟回来,看起来有点心事,神思恍惚的,我只担心他走了你当初的老路。”
陈琦叹道,“我早说过他过刚易折,可他不肯改·”·“是机缘跑不了,是劫数也躲不掉,何妨顺其自然·”梅时雨呵呵笑了声,“师兄,这可是你看不透了。”
陈琦却没笑:“当年一事,成了你心魔梦魇,让你终生止步于剑道巅峰门前,你不后悔”·后悔吗·如果他当时救了那个女子,哪怕是,没有亲手将剑捅进她心口呢·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梅时雨沉默半响,道:“我不知道。”
那是他一生中最难,也是最容易的一剑——因为从始至终,对方都毫无抵抗之意··可就是那毫无技巧可言的一剑,杀了一缕痴缠苦恋的魂,也毁了他二十年坚若磐石的道心。
华山上纯阳宫的风波还没止息,江湖上又掀起了轩然大波——少林寺的心灯住持被人发现死于禅房之内,同样一杆长-枪穿心,墙上也同样有着“枫华亡魂,血债血偿”八个血字。
浩气盟主祁允急忙召集各派掌门前往盟内商议,一时间当初参与过围剿沈筠的门派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冤魂索命的就是自己··然而外界如何腥风血雨,都仿佛与昆仑山上的小遥峰没有半分干系。
孤峰,霜雪,石洞,三个人··一站一坐,还有一个昏迷不醒··“二十年来我逼着你练《空冥决》,可不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耗尽修为跟人换血改命。”
淡淡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其中却似隐藏着惊天怒火,“叶久辞,你真是越来越能耐了·”·“咳咳,世安啊·”倚在石壁边的人费力地笑了声,“就算练了天下第一的武功,我还是个动弹不了的瘸子,有什么用呢……我生不如死地过了这些年,你可知道我多想死咳咳……如今,终于有了个顺理成章去死的机会,我高兴……咳咳咳咳高兴还来不及……”·来人的目光扫过叶久辞不正常扭曲的双腿,又望向了一边仍在昏睡的叶有期,冷道:“你要救人,我偏杀了他,你又能如何你既不想活了,我就让他给你陪葬罢。”
“世安……世安咳咳咳”叶久辞挣扎着要起来,却终究无力跌倒,他拼命抓住了对方迈过的脚踝,声嘶力竭道,“沈筠”·——惹得江湖上纷乱四起的追命枪沈筠,此刻就站在这里。
他脊背挺直,长发披在脑后,一双眼睛暗沉沉地,像是透着嗜血的狠辣,又有着无可奈何的绝望··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叶久辞将脸埋在他脚边,好半天爆发出一声啜泣:“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叶久辞声音逐渐支离破碎,伶仃的背后骨骼凸起,正在剧烈地颤抖着,“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恨我,我……”·声音渐低,慢慢消失不见。
沈筠僵在原地,好半天才蹲下-身来,伸手去探叶久辞的鼻息··熟悉的白梅苏合香还萦绕在空气里,然而触手处已无半分生机··“呵呵……我恨你”沈筠放下手,把人翻过来抱在怀里,慢慢擦去血迹污垢,露出原本十分秀致温雅的一张脸来,“叶久辞,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你活着,我们俩互相折磨……可你死了,我怎么办呢我还没有亲手砍了祁允的头,没有找到逢君的尸骨,你也始终不肯答应跟我进恶人谷……阿辞,你可真狠心啊。”
“黄泉路上,你丢下我自己走了,不愧疚吗”·“你以为我是喜欢逢君我是不高兴你喜欢她——你居然觉得我恨你”·“当初我要是没有一气之下离开浩气盟,你也不会被废了双腿押到枫华谷……”沈筠手指拂过叶久辞早已萎缩多年的双腿,眼里层层恨意堆积——那些年,他们三人被一群侠义之士如何精心算计,如何赶尽杀绝……这些事情想一次,他就恨一次,周而复始,就成了不死不休的结。
无可解,他也不愿解··“阿辞,我要带你回恶人谷了,这下你没法反对了吧·”沈筠抱着叶久辞的尸体站起来,“你放心,我把我们三人的墓都弄好了,等我找到逢君的尸骨,报了仇,我们在地下相聚,再一起喝一回杏花醉。”
“你就等等我,别急着转世去……”·躺在地上的叶有期忽然动了一下,微声呢喃道:“师父……”·沈筠本已走到洞口附近准备一跃而出,听到声音不由回头一看——不仔细看便罢了,此刻冷不丁看清楚叶有期的脸,他如遭雷击,竟忽然有了时光倒流的荒谬感。
那眼底眉梢的轮廓,微薄自带笑意的嘴唇,像张扬热情的叶逢君,也像温煦优雅的叶久辞··来自西湖藏剑山庄、明亮耀眼的师兄妹俩,在这个瞬间,仿佛穿越了二十多年时光的洪流,跨越了这些年所有钻心的伤害与灾难,懵懂干净地,再次与他初遇。
“这是哪儿来的”血骨瞅了眼被裴轻押过来的戎装女子,转了转手里的虫笛,“浩气盟的”·“在白骨陵园抓到的,好像刚潜进来,不知道在找什么。”
裴轻不动声色地离万毒坑远了一点,“蛊王大成在即,属下想舵主也许用得上,就把她带来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快到出来的时候了。”
血骨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在裴轻身上巡回了一遍,最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你忠心可嘉,又会讨我欢心,跟封家那俩蠢材不一样……放心,我可舍不得你。”
“谢舵主·”·杨孜手脚被缚,嘴巴被堵,半分动弹不得·此时盯着那颜色极其恐怖的万毒坑,内心油然而生非常不好的感觉··以她的身手,若是遇到恶人谷普通人士,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实在不巧遇到了出谷回来的裴轻——裴轻的突然偷袭,这天下能毫发无伤躲过去的还真没几个。
她有点郁闷地想,得,原本是进来救杨弋的,这下把自己也搭上了……不知道子鱼知道了会怎么样……·血骨走过来,一把提起杨孜的领口,端详了一下,柔声道:“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了。”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话音未落,杨孜整个人被扔了起来,直直摔进了万毒坑里·“……”裴轻闭了下眼,随即恭顺地弯下-身子,“提前恭贺舵主炼成蛊王。”
“蛊王在手,不论谷主想要杀谁,都肯定手到擒来……”血骨阴笑两声,一把拖过裴轻掼在地上,压上去就直接扯下裤子,强横地把几根手指一捅到底,“左右等着无事,别浪费……”·裴轻被那疼激得眼前发黑,然而还没等他出声,不远处万毒坑里忽然起了骚动。
毒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波浪翻涌,激烈可怖,就似底下有什么东西即将挣扎而出··血骨停下动作,还未回头,就感觉胸前一凉——有一只指甲青黑的手穿透了他的身体,不过顷刻间,那手又抽了回去,新鲜的血液带着肉屑随即喷了裴轻一头一脸。
——他死了,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 ·第二十八章· ·【】·粘稠的血从眼边滑下,逐渐冷掉,散发出死亡特有的腐朽气息··裴轻呆呆地望着血骨尸体后面站着的人——眉眼锐利的青年,身形挺拔,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白,望过来的一双眼睛竟然是暗红色的。
此刻他一手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杨孜,另一手上鲜血淋漓,形容可怖··这是……蛊王·可是为什么……明明还不到时候,为什么会提前出来·而且……被炼制出来的蛊王,是不会拥有自己的意识的,全然听从虫笛的控制,面前这个人……怎么会一出来就杀了血骨·气氛一时凝滞,裴轻被对方威压所摄,全身都紧绷着,梅花钉在手里已经扣好,随时准备开始生死搏斗。
青年望了他一会儿,慢慢道:“把裤子穿上吧·”·他似乎不关心这是哪儿,也不关心自己刚才杀了什么人,更没有进一步动手的意思·他只是陈述了一句让人有些尴尬的话,说完就毫不留恋地抱着怀里的女子转身走了。
裴轻僵在原地好久,直到青年的背影都看不见了,才似忽然回过神来一样把血骨的尸体掀了下去,起身整理好衣襟··他能感觉到,毒皇院这边的毒虫似乎都远远避走了,不知道是因为饲主死亡,还是因为蛊王现世。
周遭毫无生气,只有万毒坑里吞噬生命的毒水在咕嘟咕嘟地翻涌··裴轻站了一会儿,将地上的尸体提起来,扔进了万毒坑里··这些年如同毒蛇一般盘踞在他头顶,随时随地散发着冰冷威胁的人……说死竟也这么出人意料地就死了。
从此再没有人能控制他心脏里的那条虫子,再没有人能胁迫于他,他从十几岁开始就不停遇到的那些凌虐折辱……再也不会发生··他自由了··杨弋原没想到自己能赢下一条命。
万毒坑里的厮杀啃噬过程他已经印象模糊了,他只记得在他受不住意识快要飘散的时候,恍惚间听到姐姐杨孜的声音··血缘的联系玄之又玄,杨弋几乎就是在那一刻忽然迸发了强烈的求生意志,斩杀了周围的魑魅魍魉,一把揽住了落下来的杨孜,破水而出。
刚出来的时候他头脑还有些不清楚,只见到岸边一人被另一人压在身下,那画面就似重演了师父和师兄的那荒唐一晚——暴戾的情绪瞬间高涨无法压制,所以也合该是血骨倒霉。
不愿深思动手杀人的深层原因,杨弋想,先下当务之急是先把姐姐送回天策府,至于他自己……·正想着,他已经出了恶人谷,进了昆仑地界··然而一出来他就愣住了——冰壁上映出来的那个墨发红眸,一身血色的人,是他自己·他的样貌没有太大变化,但是脸色青白瘆人,眸色暗红阴霾,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了。
自己,这是成了封绻他们所说的“蛊王”·那还算是个“人”吗·杨弋心沉了下去,如此还怎么回万花谷只怕根本还踏不进长安半步,就被当做妖道邪魔满城通缉了罢·尚在思索,怀里杨孜忽然轻微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杨弋那句“姐”还没出口,对方已经毫不犹豫一掌拍向他胸口,结结实实印在心脏的位置,并借着那股力量跃起逃离了他身边··正常人的话,被这么近距离拍下一掌,当受重创,损及心脉。
而杨弋毫无所觉,眉头都没皱上一下——他也从而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当真不能算是个人了··杨孜显然也这么想,戎装的女子眼角微红,怒瞪着他,质问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顶着我弟弟的面皮你把他怎么了”·杨弋一时沉默。
半晌,他忽然笑了:“你弟弟我哪儿知道兴许是在万毒坑里被我吃了……至于你……”他不再看神情戒备的杨孜,转身朝着恶人谷山门走去,丢下一句,“爷今天心情好,留你一条小命,滚吧。”
这天下间如他们这般血脉至亲,曾经相依为命,可如今咫尺相对,却最终只能渐行渐远··杨弋想,他大概……再也回不去了··叶有期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有些恍惚——他就像曾被泡在极为温暖舒适的水里,全身的毛孔都慵懒地张开着,沉浸在好长好长的一场美梦之中。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嶙峋的石壁映入眼帘,身上的剧痛也都凭空消失了··“你醒了·”有声音在一旁响起,“你叫什么名字”·叶有期翻身坐起,更是惊骇地发现身体里力量充盈,经脉通畅,简直如同重获新生。
离他不太远的地方盘腿坐着一个男人,长发披在脑后,鼻梁高挺,轮廓坚毅,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望向这边,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是前辈……您救了我吗”叶有期忙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晚辈叶有期,救命之恩……”·“是他救了你。”
男人指了指一边,叶有期才发现那里躺着一个人,只是身上盖了一件黑色的披风,把脸都遮住了,看起来有些奇怪··“救你的人是我的……挚友。”
沈筠慢慢道,“你知道你如何捡回一条命吗他将一身修为注入你体内,为你换血,祛毒,重塑经脉……简而言之,他以命相代,替你去死了。”
“我留在这里等你醒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随我回恶人谷吗”·沈筠认真地看着叶有期,心想,这既然是叶久辞的儿子,就理应跟他一起,向二十年前的那些人讨还血债,笔笔清算。
他没有问这个年轻人的娘是不是叶逢君,单凭样貌就足以让他肯定一切··他们太像了··叶有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恶人谷”·“对,昆仑向西,极恶之谷,能容纳世间所有不能容之人,庇佑世间所有不能护之事,你若随我回去,无论权势、财富、女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沈筠声音放柔,“只要你听话·”·“不·”叶有期摇摇头,“我不会去恶人谷,我得……回到我师父身边去。”
“你师父”沈筠嗤笑了一声,“我能教你更高深的武功,带你去更高的地方,之前拜的便宜师父,就不要了吧·”·叶有期还是摇头:“师父于我,重逾性命……”·泛着寒光的枪尖抵在他喉间,沈筠冷冷道:“天地君亲师,你连这个都搞不清楚,当真枉他豁出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叶有期看了一眼远处躺着的人,平静道:“既然是前辈的挚友以命换命,那么叶有期愿意偿还,前辈动手吧·”·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双方都没有让步的意思,一个愿死,一个欲杀。
握着□□的手慢慢向前,脖颈被刺出血来的年轻人却表情也没有变一下··千钧一发之际,沈筠收了枪:“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走吧·”·说完,他回身将地上裹着披风的尸体抱进怀里,竟是片刻也未停留,直接跃出了洞口。
风中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记着,救你的人叫叶久辞……我等着你来恶人谷找我·”·“……你为什么还在这儿”·杨弋进了恶人谷感觉无处可去,只得又回到毒皇院打算先歇歇脚再做打算,却没想到那个相貌出众的黑衣人还在万毒坑旁边。
“你又为什么回来”裴轻扫了杨弋一眼,“蛊王之躯已成,武功大进,刀枪不伤,毒物不侵,所过之处万物俯首,你想去哪儿都行。”
杨弋不置可否,吊儿郎当地蹲下来:“喂,你叫什么名字”·“裴轻·”·“……杨弋·”杨弋想起宋子鱼仿佛是提起过这么一个人,但是更多的他也想不起来了,毕竟他平时很少关心姐夫和师父的事,“我看你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不如交个朋友吧这鬼地方鸟不拉屎,两个人起码还能聊聊天。”
裴轻哼笑一声:“朋友裴某这一辈子,无亲无友,也不稀罕·”·杨弋两手一摊:“那我就算头一个了……你不高兴那就想法子杀了我也行。”
“……”裴轻语塞,他哪儿来那么大能耐杀一个万毒坑里血炼出来的蛊王还是个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错了并没有神智全无的蛊王。
正僵持间,谷内响起一阵鹰隼的长鸣,在山谷之间来回激荡,一波一波地冲进耳朵,让人心魂俱震··裴轻脸色一变:“是谷主回来了·”· ·第二十九章· ·【】·叶有期实在想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抛却己身性命,为素味平生的陌生人施救·他想起那阵熟悉的白梅苏合香,救他的人名字叫叶久辞,那应当是藏剑山庄的人,莫非——是他娘的故交·可就算是故交,这份恩情也太重了些。
身体明显同以前不一样了,这位叶前辈几十年修为尽数融入他的体内,硬生生化解了七封丹的毒性和痴情蛊的子蛊,让他一觉醒来,就糊里糊涂地踏进了更高层级的武道门槛。
——没错,叶有期发现他不止五感敏锐了许多,就连手中无剑的此刻,心念动间,都觉得指上剑意澎湃,似乎无尽的力量和杀伐之气都已觉醒,只待破体而出,见血方休。
他内心唏嘘,在山洞里原地跪下磕了一个头:“叶前辈,晚辈叶有期谢过前辈救命之恩,前辈在天有灵,请受有期一拜·”·这世上何曾有无缘无故的付出,叶有期对沈筠的那些话疑惑万分,却始终理不清头绪。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还是早点回万花谷找师父罢··叶有期跃出洞穴,这才头一次看清了小遥峰的环境··冰天雪地之外的桃源之地,一片绿意锦绣,隔绝着昆仑凛冽的寒风,也隔绝着这世间所有善恶。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具野兽尸体上——黑漆漆的皮毛,庞大的身躯,身下的血迹已经干涸,喉咙上插-着的赫然是他的那把轻剑··——原来,之前袭击他的,是这只黑豹。
叶有期叹了口气,走近了一点想把轻剑□□,却没想到靠近了就听到什么东西小声呜咽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拔出剑,就见从死去的黑豹身边跟着爬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冲着他哀叫了几声。
叶有期:“……”·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一只看起来没有个把月大的小豹子,睁着湿漉漉的金色眼睛,一声声叫得叶有期负罪感丛生。
试探着伸手碰了碰小家伙,对方直接一把抱住他手指舔了起来,像是饿坏了··“……唉,我害你没了娘,只能把你带走养了·”叶有期把小黑豹抱起来,环视了一下四周,见几处冰潭边上都生有赤黑色的铁石,想来就是廖云归当初找的寒铁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来时耳聋眼瞎以为已是必死之局,却不曾想竟有绝处逢生的机会,上天终究待他不薄··还能活着,他很知足··万花谷月色皎皎,花丛锦绣,绿柳垂岸,然而身在其中的人却无心欣赏。
几日前廖云归赶来万花谷,却不想落星湖畔的小院里只有日常翻晒药材的药童学徒,根本不见宋子鱼的影子·询问之下,得知宋子鱼去了南疆五仙教,还未归来··宋子鱼不在,杨孜不在,杨弋不在,叶有期也不在。
这座昔日有些喧哗的院子,此刻静得就像论剑峰终年不化的雪··他担心得要命,却无从寻起——子鱼只怕是帮着有期瞒了他什么事,现在两个人一起不见,他就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摸不出来。
廖云归手指捻着淡蓝色的剑穗,时隔多年再次尝到了心急如焚的滋味··上一次,他及时找到了洛景行,从裴轻手底下捞回师弟一条命,这一次呢·朝夕相处的那几年没觉得,现在想来,只后悔过往没多疼叶有期一点……他这个徒弟小时候过得不好,长大了更处处谨慎,难见真正放松的时候。
想起扬州初遇的时候,十七岁的叶有期拔剑相助,笑意温和,年轻而美好··可如今生死难猜,踪迹难寻,细细想来只觉心底隐痛,昔年景象越清晰如昨,越衬得此时此刻彷徨无依。
有期……·“……师父”·廖云归沉浸在忧思之中,一时不察有人靠近,此时猝然回身,手指都按在了却邪剑上,大脑才似乎刚反应过来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叶有期站在不远处,脸色似乎有些惊喜,又掺杂着点退缩的意味,见廖云归不动,迟疑地又喊了一声:“师父”·廖云归静静看着踏月色而来的黄衣青年,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正一点一点满溢心口,那种感觉酸涩而温暖,像吹面不寒的春风,刹那间融了满城的飞雪。
还要问什么呢这世上有人曾经以性命为筹码回护于他,如何能够轻负·有此一人,何幸得之··叶有期没想到一回到万花谷就见到廖云归独立湖边,温婉月色将白衣高冠的道长勾勒得如在梦中,回身望过来的眼神让他几乎想落荒而逃。
他怕廖云归开口就要怒斥自己罔顾师徒伦常,做下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怕得手指发僵声音发涩,却根本拿不出勇气迈出哪怕一步··如果师父一气之下要断绝师徒关系……那趁现在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他在脑内设想了一千一万种师父会有的反应,却万万没想到廖云归几步走了过来,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揽进了怀里··略低的声音响起在耳畔:“你没事就好,为师很担心。”
脊背上的手臂收得很紧,勒得人生疼,但那疼却在心底里生出喜悦的花儿来,叶有期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到底,无论他在外面如何千里独行血湿重衣,到了师父面前,还是只有软弱得丢盔弃甲的份儿。
但是很快他就尴尬得想遁地了——只不过身体相贴,他竟然就起反应了··叶有期脸烧了个通红,脖颈都透出了欲盖弥彰的粉色,原想从廖云归怀里退出来,对方却不给他逃跑的机会,微凉的手指勾上他下颚,另一手按住他后腰,紧跟着就是气息交融的唇齿相接。
没有什么蛊虫,也没有催-情的迷药,叶有期却觉得此刻腿都在发软,仅仅是这怀抱和这气息,就足够熏人欲醉,恨不得此生就停留在这一刻,再不前行··“师父……”·“嘘……”·“那是你们谷主”杨弋捅了捅身边的裴轻,“长得挺正常的啊我以为他是个特别凶残的人……他抱的那个是谁怎么看起来像是个死人”·“……”裴轻直接装作没听见,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和杨弋保持距离。
因为沈筠回谷,各个据点的舵主都汇合到烈风集等候差遣,而杨弋因为杀了毒皇院的血骨,自然直接晋升为这里的舵主,便也跟着裴轻一块过来了··当然,他表面上是来听候差遣的,实际上只是好奇想看看恶人谷谷主长成什么样。
原本以为能号令这满谷穷凶极恶之徒的人必定更加凶神恶煞,没想到沈筠不过四十开外,身形颀长,样貌出众,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比旁人多生一双眼睛,看不出有多厉害的样子。
正在走神,就听高处沈筠问道:“新生的蛊王杀了毒皇院血骨倒是稀奇,你叫什么名字”·杨弋站在原地,张口就想说话,却没想到忽然一股可怖的威压涌来,他猝不及防,直接被逼得跪倒在地,两鬓刷刷滑下冷汗。
他这才知道,自己简直天真——恶人谷是什么地方身居谷主高位的,岂能是平庸之辈·勉强压下喉间腥甜,杨弋朗声道:“属下杨弋,见过谷主。”
“万毒坑里出来的人,竟还能留有神智,当真是机缘难测·”沈筠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那从即日起,你就是毒皇院的舵主,忠心跟着我的人,我必不会亏待你们。”
“不过,你初来乍到,我总要看看你的本事·”沈筠眯起眼,“给你三十日为限,提藏剑山庄庄主人头来见,你看如何”·杨弋一凛,这开口就要他去讨人命,也太奇怪了吧··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不想去”沈筠似笑非笑,“那天策府府主的命,你选一个,或者……你的命”·“属下不敢。”
牵扯天策府,杨弋不敢再犹豫,“三十日内,必带藏剑山庄庄主人头回禀谷主·”·“好痛快”沈筠再不停留,抱着怀里的人径自掠身远去,徒留下一众舵主,纷纷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来。
周身的威压消失,杨弋一下子坐在地上,满心惊恐··这个恶人谷谷主,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三十章· ·【】·别人家的亲吻缠绵是什么样子,叶有期是不知道,他自己反正是被亲得腰软腿软,喘气都不会了,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只敢紧紧抓着近前的衣襟。
他这幅样子,倒让原本有点紧张的廖云归好笑,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结果唇齿一路下滑,没忍住微微拉开了徒弟的领口,舔舐上了凸起的锁骨··叶有期惊得“啊”了声,冷不防一个小东西蹿了上来,爬到了廖云归头上。
廖云归:“……”·叶有期:“……”·淡金眼瞳的黑色幼豹,一脸天真无邪地窝在道冠旁边和叶有期对视。
叶有期伸手将小豹子抱了下来:“我在昆仑捡回来的……说来话长,对了……”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包裹,“这个是……嗯小遥峰的寒铁,我记得师父想要……”·廖云归:“……”·他内心复杂地盯着那个包裹,他还记得他最初去小遥峰的迫切,如今兜兜转转,寒铁还是到了他手里,他的心里,却早已变了模样。
能及时放下,或者说,能及时遇见,都是上天垂怜的事··最终,他伸手接过了包裹,温言道:“给你打一把重剑罢·”·“呃可是小师叔……”叶有期怔愣。
“以后你小师叔就只是小师叔,为师这里·”廖云归打断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从此,只有你一个,我保证·”·廖云归是个很少做承诺的人,但他一旦开口,便是字字千金。
叶有期被这句话说得心头发颤,控制不住红了脸,说话都结巴起来:“师、师父……父,我……”·见他如此,廖云归觉得自己都有点窘迫起来,只得咳嗽一声:“坐,说说近日的事……蛊虫怎么死的而且,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之前瞒着我”·说起正事,叶有期就放松了不少。
他抚弄着小豹子,从扬州被袭讲起,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近一段时间的事··已经过去的事情讲起来固然容易,但这其中经历了多少九死一生,叶有期轻描淡写,廖云归却觉得句句惊心。
“……”廖云归沉默了许久,最终压下了责备的话,嘱咐道,“不能再有下次了·”·不告而别,隐瞒真相,随意将自身置于险地……类似这样的事,都绝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叶有期乖乖点头:“是·”·柔和的月光笼罩下来,像璀璨的碎银,把湖水盈满粼粼的波光·话说开,心意互明,刚才那股紧张劲也过去了,叶有期就开始有点懊恼刚才没有多温存一会儿了。
心愿实现得太猝不及防,处处都透着不真实的感觉··他有心凑近讨个吻,可是看廖云归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又不敢妄动··正自纠结间,冷不丁廖云归忽然开口:“有期。”
叶有期吓了一跳,有种偷窥被抓了现行的感觉:“师父”·廖云归起身,随手把却邪剑抛给他:“来,你说救你的那位前辈一身修为都给了你,让为师试试你如今水平。”
三尺青锋入手,冰寒凛然,叶有期还来不及荡漾这柄天下闻名的剑上系着的是自己买的剑穗,对面廖云归已经随手折了根树枝,起手一招“三环套月”疾刺过来。
叶有期翻身后退避开,执剑当胸,忽然心情大好,笑吟吟道:“那有期就先谢过师父赐剑”说完低头在剑身上亲了一下··廖云归:“……胡闹。”
“那师父你脸红什么”·“……”·自从接了沈筠的命令,杨弋就在筹划着出谷后溜之大吉再也不回来的可能性。
裴轻听闻后嗤笑了一声:“你想去哪儿”·“我……”杨弋话说一半才发觉,自己当真是无处可去··去天策府姐姐杨孜都觉得他是怪物;回万花谷想起师父和师兄的事,就极其别扭难受,烦躁得直想杀人见血。
“天下之大,随便找个地方落脚也就是了·”杨弋抓抓头发,“你们这个谷主邪门得很,我才不想给他卖命·”·“沈谷主……也是个可怜人。”
裴轻自言自语了半句,神情有一瞬间的柔软,但他很快恢复一贯面无表情的样子,平淡道,“人都是被逼到绝路才来的恶人谷……已经进来的人,就算出去了,天下之大,也无半寸土地可供立足。”
“喂喂,我跟你们自己进来的人可不一样,我是意外,意外好吗·”杨弋不满道,“什么藏剑山庄的庄主,我无冤无仇,杀他作甚万一运气不好死在那儿了,岂不是白从万毒坑里爬出来了。”
“呵,你跟我们不一样”裴轻瞅了瞅不远处脸色青白的红瞳青年,冷笑道,“你以为自己还算个人,能活回那人世间去吗”·杨弋一僵。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他想起在昆仑冰壁上见到的自己模样,那分明的确已经是个怪物了··可是胸腔之中还有心脏微动,一身热血犹在,叫他如何自处·许是看他一脸茫然失措有点不忍,裴轻叹了口气:“这样子也没什么不好,功力大进,百毒不侵,祸害遗千年,你想死都难。”
“……”你确定是安慰我·“不过蛊王能跟你一样保有自己神智的,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不知道炼蛊过程中哪里出了偏差,虽然总比行尸走肉要好百倍千倍,但只怕有什么后遗症还未爆发出来,你且小心罢。”
接触时间长了,杨弋发现裴轻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虽然表面看上去特别凶一言不合就要杀人,但并不是个满脑子杀戮的疯子,交流久了,两个人倒像是成了朋友一般。
而且相比较起恶人谷其他舵主,裴轻算是非常正常的了——没有青面獠牙,也没有收集人皮的嗜好,关键是,还不丑··嗯,岂止是不丑,应该是非常好看的——只是杨弋有点欣赏不来这种阴柔雌雄莫辩的美。
·只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到了恶人谷里头·杨弋想着想着就把话问出口了,不远处裴轻听见了,呵呵道:“我怎么进来的想听”·“……想,你讲讲罢。”
裴轻拎起一条爬过他身边的毒蛇,冷血动物黏滑冰冷的身体,总让他想起那些被血骨变着花样折磨的日子··恨,然而无能为力··“我小时候被人贩子拐了,卖到了长安有名的南风馆,十多岁就开始陪男人上床了。”
裴轻捏着蛇的七寸,淡淡道,“虽然不乐意,但是没什么反抗余地,总是被痛打然后强-暴,时间长了,我就假意逢迎,伺机逃跑·”·“有一天我的确成功逃出来了,但是没有跑多远,就被馆里的武夫逮着了,他们又在路边的小树林里轮-暴了我。”
然后就是那一天,他遇到了廖云归··这世间的光明也曾短暂照到他的身上,但时间太短了……还远远不够··“有人路过出手杀了那几个武夫,我得了机会逃出了长安,一路南下,想着回家。
其实我根本不记得家在巴陵县哪个镇子,只是还心怀愚蠢的执念罢了·”·“也是巧,我流浪回巴陵,在河边遇到了我娘,她看起来过得非常不好,我才知道我丢了之后,爹忧思成疾去世了,娘也改嫁了。”
“娘改嫁的男人喝酒赌钱,回了家就打老婆,他看我长得漂亮,还想睡我,呵呵……”裴轻阴阴笑了声,“有天晚上他喝醉了回来,当着我娘的面就把我往床上扔,撕我衣服,娘吓得一直哭,过来救我却被一巴掌扇到了墙边,头撞到桌角,当时就没了气息。”
“……那……后来呢”杨弋没想到会听到一个如此凄惨的故事,说话都不利索了·在他二十余年的生命里,大部分时候都顺风顺水,顽皮胡闹,可以偷懒,可以撒娇,却不知这世上有人始终苦苦在地狱里挣扎求生。
“后来啊,那男人干爽了就睡死过去了,我爬起来拿了把柴刀,把他杀了,然后一把火烧了屋子·”裴轻微微眯起了眼,忽然使力捏断了蛇的要害,“这人世丑陋浑浊,无我立足寸土,起码恶人谷有人能给我力量,让我强大,拿什么换我也甘心。”
恶人谷的风呼呼而过,暗红压抑的天空飘过不详的残云,杨弋呼出一口气,生平第一遭觉得这世上的事,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不堪得多··那他自己,也只能留在这里,和黑暗同化,再也回不到光明归处了吗· ·第三十一章· ·【】·入夜的西湖水面平静,月下摇曳着几朵温婉的莲。
藏剑山庄的屋檐在深沉的夜幕中勾勒出明晰的棱角,微风一吹,檐下的风铃轻响,发出浅浅的撞击声··一只手探出来,握住了小小的铜铃,将那声音笼在手心,渐渐止息。
杨弋蹲在楼外楼的屋顶上,身形隐入夜色,想起数月之前跟叶有期高高兴兴地南下来藏剑山庄,只觉得恍如隔世··从万毒坑里活过来之后,他一直很抗拒仔细去想师兄和师父的事,最近冷静下来,方感觉有些朦朦胧胧的念头就像是忽然破土疯长,成了参天大树。
原来师兄也有那么脆弱的模样,会发出那种说不出是痛苦还是愉悦的呻-吟声··肉-欲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灼热了心口,烧烫了指尖··那是一种对杨弋来说有些陌生的感情,充满着占有和凌虐的冲动,恨不能亲手撕开师兄的衣服,将其按倒在身-下,听他哭和求饶,狠狠噬咬他扬起来的脖颈。
——如此激烈的念头,最初把杨弋自己都吓到了··之前裴轻说过他身体里不知潜藏着什么后遗症,杨弋开始没放在心上,然而后来有几次他发现自己在情绪不稳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嗜杀暴躁,特别难以自控,就像分裂出了不同的人格一样。
仿佛万毒坑里被血炼而亡的那些年轻人的怨气、杀意,统统留在了他的身体里,迫切寻找着发泄的出口··有一晚他在毒皇院迷迷糊糊毁了好几间屋子,清醒过来的时候,周遭血流成河,一片仆役的残肢断臂,看得他几欲作呕。
然而在那扑面的血腥气里,又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渐渐蔓延开来··他想,杀人没什么可怕的,抢掠也没什么可怕的·既然心里头喜欢师兄,那就去抢好了。
谁挡路……就杀了谁,多简单··想通了的杨弋因此没再耽搁时间,按照之前和沈筠的约定独自出谷,南下去了藏剑山庄··他现在虽然得了不人不鬼的蛊王之身,但是自己修为武功都说不上强,想跟师父廖云归抢人,只怕还难了点儿。
如果得了沈筠的赏识……那就不一样了··夜已深,历代藏剑庄主所居的天泽楼也没了烛火跳动的光影,一切都静悄悄的·巡夜的弟子怕是不知在哪个角落躲清闲,杨弋一路从楼外楼到天泽楼,都没见到半个人影。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他抽出了长剑,心想,叶庄主,你我虽然无冤无仇,但是谷主有令拿你人头,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什么人”忽然间,一道剑光乍破,锋锐之意几乎逼到杨弋后心。
他下意识就地一滚,回头一看,来人竟还是个相熟的··藏剑叶三小姐,叶春深··见到杨弋,叶春深似乎也吃了一惊:“杨公子不对……你的脸怎么了”·许是听到了动静,天泽楼内烛光亮起,不远处也有脚步在靠近,杨弋心下一沉,藏剑高手众多,这下闹大了人没杀成,自己万一也逃不掉,那就亏血本了。
心思电转间,他一把拉过叶春深,手中长剑架上了她脖颈,轻声道:“对不住了三小姐,帮我出去就放了你……我不能死在这儿·”·叶春深手指原本已经按在轻剑上,闻言沉默了一下,随即干脆利落地把剑扔在了地上:“好。”
她没有被挟持的惊慌失措,也没有愤怒斥责他卑鄙无耻,从容淡定得让杨弋倒心虚了几分:“……谢了·”·说话间,天泽楼内已然走出一名中年人,大批藏剑弟子也围拢了过来。
“放开她”那中年人正是藏剑山庄现任的庄主叶孤柳,“何方宵小,也有胆子夜闯藏剑山庄”·“待我出了山庄大门,自然放三小姐无恙归来。”
杨弋带着叶春深谨慎地往大门口走,“今夜纯属误会,在下无名小卒,庄主不必挂在心上·”·眼看大门已在身后,杨弋勾勾嘴角,把叶春深往里头一推:“再会”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叶春深并未回头看杨弋一眼,径自跪下:“女儿一时不察,被偷袭得手,还请父亲责罚·”·叶孤柳重重哼了一声:“你不愿意嫁唐之也没用,搞小动作能解决什么问题唐家堡和藏剑山庄代代联姻,岂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言下之意,杨弋今天这一出,倒成了叶春深一手策划的了。
眸色如星的女子并未辩驳:“女儿与唐大哥只有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还望父亲不要强人所难·”·“你”叶孤柳气得拂袖,“禁足”·“两间上房。”
“好您嘞请这边”·几日前,廖云归和叶有期在长安听到一个消息,据说南疆五仙教起了内乱,两派人马闹得不可开交,附近涌出大批尸人蛊虫作乱,简直民不聊生。
宋子鱼去五仙教也有一段时间了,廖云归明白好友应该是去帮叶有期找解毒的法子了,但是赶上这么个节骨眼,又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来,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于是师徒俩一合计,左右也没有什么旁的大事,索性去南疆探探情况,接应一下不懂武功的宋大夫。
说起两个人心意挑明之后的生活,那实在是……跟从前没有多大的区别··廖云归照样每天打坐、练剑、指点他武艺,白天策马并肩赶路,晚上下客栈各自回房歇息,融洽还是融洽,然而如重逢那夜那般的亲昵却再不曾有过。
师父莫不是后悔了·叶有期躺在床榻上,满脑子乱糟糟地,也没心思打坐静心了,顺手捋了捋身边幼豹的毛:“唉,小阿遥,你说师父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只是看我可怜才哄哄我……”·小豹子既然是从小遥峰上带回来的,就直接起名叫阿遥了。
此时阿遥完全不懂主人一腔饱暖思- yín --欲的春怨愁思,大大伸了个懒腰,懒洋洋舔着自己的爪子··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也不知道廖云归是不是已经睡了。
叶有期瞪着床顶帷幔,有点郁闷地想,戏文里明明不是这么讲的,怎么人家都是腻腻歪歪你侬我侬恨不得天天凑在一起,他们就连并肩在路上走都要隔着两拳的距离·天可怜见,哪怕能牵牵手也好啊·“啊……”叶有期把软枕抽出来蒙在脸上,滚在床上哀叹,“好烦……”·大约是受不了主人的翻腾,阿遥抖抖毛,嫌弃地跃下床,从面朝着走道的木窗跳了出去。
“……喂”叶有期赶紧爬起来去追,“阿遥,不能乱跑,你……”·话音哽住,隔壁房门打开,廖云归站在那,手一伸,阿遥乖乖窜进了他怀里,舒服得眯了眯眼。
微低的声音响起:“睡不着”·叶有期的视线从廖云归的发冠落到一丝不苟的领口,再到映在黑豹皮毛上修长的手指,也不怎的就脑子一热,伸手扯住了面前的袖口,软道:“师父,我想跟你睡。”
话一出口,叶有期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鬼,瞬间臊得脖子都红了··倒是廖云归笑出声来:“进来吧·”·屋里烛火还亮着,桌子上摊着笔墨,叶有期走近了一看,是一份没默完的《清心决》。
……大半夜的在这默经,这感觉……·廖云归在后面关上门:“从刚才就听到你在那边翻来覆去不得消停,倒是怎么了”·话音还没落,眼前忽然一片漆黑,紧跟着那一声不吭就挥灭了烛火的人过来揽住了他脖颈:“师父,别默经文了,睡觉罢。”
廖云归松开手,阿遥非常自觉地跳下来自己寻了个舒服的角落团成了一团·他伸手环抱住了面前人纤瘦的腰,感受着暗色中咫尺的热度和呼吸,声音也哑了下来:“睡觉”·这些天他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重逢那天的激动之后,总觉得叶有期还小,应该多点时间去适应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宜操之过急,慢慢来才好。
表面上他始终克制守礼,其实心里也有点不明所以的焦躁,不然也不会默经修心了··结果,这个小徒弟……远比他想得适应得好··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眼睛适应了黑暗,廖云归低头看着仰面躺在榻上的青年眉眼弯弯,手指已经扶上了他的腰带:“睡觉也没什么好,不如睡我啊,师父。”
长夜正好,何妨执手共巫山·· ·第三十二章· ·【】·事实证明,适当的“亲密”交流,还是很有益于伴侣之间的感情增进··经历了一场还算得上和谐的床笫之事,第二天再上路的时候,师徒俩显然亲昵自然了许多。
叶有期拉着衣领把一众暧昧痕迹都掩入其间,有点开心地想:师父不是哄哄他而已,是当真愿意跟他在一起了··他从小到大得偿所愿的事情只怕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而那几乎都跟廖云归有关。
昨夜他算是豁出去了——熄了烛火后的黑暗让他胆子也大了起来,虽然心里怕得要死,还是发出了主动的邀请·他小心翼翼地喜欢了这么久,此刻简直是迫不及待想让对方眼里心里都是他,想证明他没有空欢喜一场。
身体的缠绵契合让他安心,清晰的疼痛抵不上心里的满足欢愉,失而复得的五感让他弥补了所有遗憾——他能听得见耳边的低喘声,尝得到薄汗的微咸,张开手,怀里满当当的都是心之所钟的人。
十七年颠沛流离再算不得什么,因为他遇到了廖云归··从一开始,对他的愿望,他的心意,他的所有要求,都全盘温柔接纳的人··“师父,到南疆还得多久”午后在山间歇脚的时候,叶有期把马拴好,凑过来坐在廖云归身边看他盯着寒铁端详,“怎么啦”·“大约还得三五日吧,不过我们路过白龙口先要去找个人。”
廖云归掂量了一下那块寒铁,“之前还想给你打把重剑,现在看来分量还差得远,只能打短剑了·”·“找谁”叶有期看着廖云归以手拨弄那块寒铁,感觉很想把那修长的手指拉过来亲一亲,“师父的故友吗”·“恩,一个很有名的铁匠,藏剑山庄的等闲铸剑师,也比不上他的手艺。”
廖云归将视线从寒铁移到徒弟身上,笑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短剑”·“能刻字吗”叶有期歪着头想了想,“刻师父写的字。”
“那有何难,你想要什么字”·“归期·”叶有期将廖云归的手指拉过来,一根根摩挲过去,“师父的归字,我的期字,有期会一辈子跟在师父后面,陪着师父,生如此,死如是。”
来自旁人毫无遮掩的直白爱意让廖云归心口一热··此前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妥帖、安稳地被放置在谁心里,叶有期全然的依恋让他感动,看着徒弟露出从前不会有的样子跟他撒娇,他不觉有失体统,反而心动。
他倾过身吻了面前人的脸颊,笑道:“好,一辈子·”·杨弋回到恶人谷的时候,天正下着不大不小的雨··不是烈雨的瓢泼,却也密得无处可避。
同样是雨,在万花谷可称和风细雨,在江南可称春风化雨,在这里,就只能称是凄风苦雨··他心情其实有点复杂,杀藏剑庄主一击不成,之后再无可趁之机·徘徊几日,发现叶家庄主竟然浩浩荡荡一行人出门去了,顿时深觉大势已去。
人没杀成,不知道沈筠会怎么处置他……杨弋原本想着索性逃了算了,但是他在扬州晃了几天,发现见到他的人无不恐慌逃散,更有直接喊打喊杀的,直把他当做邪魔厉鬼一般。
杨弋到那时,才深觉裴轻所说“你以为自己还算个人,能活回那人世间去吗”,当真字字见血,痛不可当··世间之大,却只有恶人谷一条归途。
临走时,他潜入藏剑山庄寻到了叶春深,这位三小姐虽然坏了他的事,倒也救了他的命,杨弋从前跟她不打不相识,也称得上是朋友·此去今生未必还能再见,索性来告个别。
叶春深被关在自己房间里,楼下好几拨弟子来回巡逻·杨弋神出鬼没地直接上了二楼窗外,一把撕了窗纸:“叶三小姐,你这是什么情况要我帮忙吗”·叶春深似是没想到有人忽然上来,给吓了一跳。
她房间的木窗是锁着的打不开,但杨弋撕了窗纸,两人倒也能互相看得清楚··一时间,屋内温暖烛光里的女子,和窗外隐入夜色的鬼魅男子,就像站在阴阳相隔的两端,无声对望。
叶春深静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道:“杨公子,你的脸和眼睛是怎么回事”·杨弋无奈笑了笑:“遇到了些复杂的事,现在成了个不人不鬼的样子,有点一言难尽。”
“世间机缘难讲,福祸相依,杨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叶春深笑笑,“昔年结交,公子赤诚心性,样貌如何,并不重要·”·“你为何不觉得我是什么怪物”杨弋奇道,“我亲姐姐见了我,第一反应都是要杀我。”
“令姐关心则乱,很好理解·”叶春深依旧不疾不徐,“公子若是成了嗜杀成性的怪物,早在挟持我之时就能杀我,何必跟我解释·”·“……”杨弋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自他从万毒坑里爬出来,这还是头一遭,有人心平气和地当他和从前一样·短短话语虽然不算什么,却很好地安抚了他自我痛恨的心情··成了这幅样子,他难道开心有家回不得有亲人认不得,他难道高兴·“叶三小姐,你若有困难,就告诉我。”
杨弋向来恩怨分明,此时见叶春深被看管得如此严密,不由道,“我愿意帮你,什么事都可以·”·“……”叶春深低头咬了咬嘴唇,似乎非常犹豫。
这时,房间门外传来敲门声:“三小姐,大少爷来看你了·”·叶春深喊了声“知道了”,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回过头对杨弋说:“下个月初六,杨公子若是有空,就来藏剑码头帮我一把罢”·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具体为什么,杨弋没来得及问,因为叶春深已经拿出了备用的窗纸,利索地糊上了窗户。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既然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他想,他得跟谷主好好认错,免得谷主一怒之下把他杀了,那就惨了··怀着非常诚恳的认罪态度,杨弋叩响了沈筠所居屋子的木门。
恶人谷的烈风集,非常名副其实地,常年刮着烈烈的灼风··沈筠正在案前作画,招呼杨弋进来后也没有要发火的意思,只是淡淡道:“坐·”·杨弋依言坐下了,又瞅了瞅屋子一边的冰棺,内心实在无法理解这个每天跟尸体共处一室的谷主究竟是怎么想的。
人都说入土为安,天天这么朝夕相处地对着,到底是太爱还是太恨啊·“我认识久辞的时候,他才十六岁,身边跟着个聒噪的小丫头·”·沈筠忽然开口,把杨弋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谷主这是跟他说往事呢。
“江南锦衣玉食的小公子,武艺平平,医术倒是不错·对人没什么戒心,你对他一分好,他能回你十分·”·“后来,我得了天下人求之不得的武功秘籍,浩气盟主邀我上衡山参加英雄大会,我原本觉得不愿,但久辞和逢君很想去,我也就答应了。”
“万不曾想浩气盟一群侠义之士,竟然对久辞他们下药迫其交-欢,我当时不明真相,一怒下了衡山,却莫名其妙地开始被浩气人士追杀,理由是我屠杀了南屏山脚下一个无辜的村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筠冷笑,手下落笔动作却依旧轻柔,“千般下作手段,不过就是为了我手里的《空冥决》罢了。”
“见追捕我不得,浩气盟以逢君性命相逼,要挟久辞骗我去枫华谷,想将我剿杀在那,强夺秘籍·又怕久辞逃跑,便生生将他双腿打折,硬拖了去·”·当年,那些所谓名门正派,所谓仁人义士将叶逢君扣在浩气盟,把叶久辞废掉双腿押到枫华谷,设下了一局毒棋,只等沈筠自投罗网。
但是没有人想得到,沈筠不但来了,甚至还在千人围攻之中带走了半死不活的叶久辞··“可惜他们千算万算,算不到一本《空冥决》能带来多大的变数·”沈筠抬起脸来,直视着震惊的杨弋,问道,“《空冥决》之绝技‘浮光掠影’,短暂隐去自身行踪气息,神鬼难查……你想学吗”·杨弋自从来了恶人谷,所听所见的事情,简直要把他二十多年的世界观全部坍塌。
裴轻的遭遇,沈筠的故事,都像是扯掉了温情脉脉的人世间最后一点遮掩,露出了血肉模糊的真相,让杨弋看到那其中不仅早已腐坏堕落,甚至爬满了蛆虫··良久,他哑道:“为什么……是我”·“因为你心还没黑透,也没死透,身怀万毒坑血炼怨念,却还能控制自己的神智……你跟这谷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沈筠将画拿起来,杨弋看到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的画像,笑意温和,明黄锦衣,都不必猜,一定是沈筠口里那个叫“久辞”的男人··“我把《空冥决》教给你,只是想看看你这样的人,将来能走到何种地步。”
沈筠的眼神像狼一样充满侵略性,“看在久辞的份上,藏剑庄主死不死都没关系,你既然还答应了要帮藏剑山庄小姐的忙,就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修习武艺吧。”
杨弋一怔,随即冷汗半身··他的一举一动,原来尽皆袒露于沈筠眼前,无怪这人胸有成竹,并不怕他刺杀事败后逃逸··何其可怕·· ·第三十三章· ·【】·入了夜的衡山,透着浓厚的凉意。
祁允狠狠丢下了手里的茶杯,瓷器在地面上碎得稀烂,溅起了一片滚烫水花··“盟主息怒”跪在门边的探子赶紧磕头,“保重身体要紧”·“你说的都是真的叶久辞……叶久辞的儿子找到了”祁允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沈筠精于算计,多年来步步为营与我为敌,若真是叶久辞的儿子,他会放手不管”·“据说,那年轻人之前去过昆仑,在那里偶遇了沈筠,还起了冲突,不欢而散。”
探子回道,“想来闹得动静不小,所以消息才会传出来·属下已经打听过,这年轻人跟着纯阳宫廖道长一起去了南疆,如今想来已经到了白龙口了·”·“纯阳廖道长”祁允皱起眉头,“却邪剑廖云归吗”·“是,廖道长好像还不知道这人的身份。”
探子问道,“盟主的意思是”·祁允玩味地笑了声:“纯阳宫的道士,一个比一个迂腐,当初的梅时雨如此,如今的廖云归想必也逃不出正道大义的框框,倒是不必担心他会与我们作对。”
“盟主英明·”·“传我命令,浩气左字营明日先行出发,前往五仙教附近,捉拿沈筠恶狗心腹,要活的·”祁允思索道,“我也去。”
“是”·打发走了探子,祁允站起身来,想起浩气盟内这几十年争权夺势,忍不住就想冷笑··二十年前的人心浮动,被他一场枫华谷绝杀压了个七七八八,现如今反对势力又蠢蠢欲动,是该有点什么事情立立威了。
他掀开帘子回到内室,只见一个锦衣女子毫无动静地坐在桌边,低眉敛目,手指交握,就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天荒地老··“没想到啊叶逢君,你儿子居然还活着。”
祁允走过去,一手握住女子的下颚抬高,“他不躲到恶人谷沈筠的身边,还跟着浩气盟的人乱跑,这是老天给我机会,让我拿到《空冥诀》啊·”·叶逢君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对祁允的话没有一点反应。
“沈筠这些年到处在找你的尸骨,他哪能想得到,浩气盟里身体不好闭门谢客的盟主夫人就是你啊你说,你和叶久辞的儿子,他沈筠究竟是爱一点,还是恨一点哈哈哈哈哈”·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叶逢君被他晃得好像有了一点神智,她微微眨了下眼,忽然笑了:“师兄,你说世安什么时候来看我”·当初叶久辞在枫华谷被沈筠劫走,祁允本想叶逢君还在手里可做筹码,结果回衡山一看,守卫弟子全被放倒,叶逢君已经不知所踪。
再找到叶逢君的踪迹时,她身边已经多了个孩子··等到多番周折终于抓到叶逢君,祁允的原意是直接严刑拷打逼出她孩子的下落,好要挟沈筠交出《空冥诀》,但没想到叶逢君直接撞了地牢的石壁——人虽然没死,却从此变得痴痴傻傻,即使不哭不闹,却大部分时候对外界毫无反应,偶尔说话,也全是对着师兄叶久辞或者沈筠,根本看不见别人。
祁允疑心过她是装的,可是多次试探,均无所获,转眼十几年过去,叶逢君依然如一地疯癫痴傻,再有天大的怀疑也都显得无力了··“等我抓到你儿子,再拿你们娘俩换了《空冥诀》,你也就不用在这人世间受苦了。”
祁允放开手,“我会送你们和沈筠在地下团聚……放心,很快的·”·上床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能浪出花来··叶有期的主动程度远超廖云归的想象,那感觉……简直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主人的雏鸟一样,要时时刻刻地黏着人,时时刻刻地讨好他,以免再次被丢下。
每每胡天胡地结束,看着紧紧钻在自己怀里睡着的人,廖云归都觉得有点恍惚和不真实··二十多年清修静心的自制力仿佛全都化了灰,身体厮磨的甜美感觉,简直像与高手过招时命悬一线的刺激,明知踏错一步便要泥足深陷,偏偏抗拒不得。
令人上瘾的事都危险,感情也一样··这样好吗·有些事不想则已,一旦想了就让人思绪纷乱·廖云归越发睡不着,索性小心地坐起来,想出去走走。
谁知道刚起身,叶有期就迷迷糊糊地伸手拉住了他:“师父……抱抱我·”·叶有期根本就没醒,只是下意识嘟哝了一句,只是伸过来的手指却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口,让廖云归想起他们扬州初遇的时候,武功出了岔子又淋雨发烧的少年睡梦中也是这样,轻轻却固执地拉住了他。
廖云归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回身上床把人搂进了怀里··“好……师父疼你·”·“那是你徒弟”铁匠铺里,一个一身短打的女人惦着手里的寒铁,“看着挺乖啊。”
“嗯·”廖云归看了一眼在屋外溪水边帮他擦洗却邪剑的叶有期,细窄腰身全部笼入织锦的腰封里,看不见却总让人忍不住想起夜里温润的手感,“徒弟。”
·“呵呵·”巴蜀一带最为有名的铁匠方云飞翻了个白眼,“什么徒弟要在剑上刻‘归期’老娘算是开了眼界了,你们修道的人真是难懂。”
“……”廖云归和方云飞认识多年,拌嘴就从来没赢过,此时低头想了想,干脆承认了,“也不全是·”·方云飞难得没有继续嘲讽:“这回眼光还行,好歹是个一心一意跟着你的。”
“我也不知道,江湖之大,难说他以后见了更多的人,还会觉得待在我身边好·”廖云归摸了摸团在身边睡觉的小黑豹的头,淡淡道,“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无趣得很。”
“呦,还挺有自知之明·”方云飞哈哈大笑,“所以我就一直不懂,当年七秀坊周霖儿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怎么会喜欢你这种榆木疙瘩。”
“周姑娘人中龙凤,只是一时迷惑罢了·”·“我有点好奇,你这种性子,是怎么跨过心里那道初心的坎儿,答应了别人的”方云飞一边画着短剑的尺寸,一边直白道,“我只当你这辈子都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吊不成就要找个荒郊野岭孤独终老。”
“这个……一言难尽·”廖云归总不能说他救洛景行不成反着了道,回来就把徒弟给睡了就算徒弟有心为之,他也总觉得在这件事上,是自己理亏,欠了叶有期的。
“不过,时至如今,我自然会好好待他,不再牵扯从前的事·”他慢慢道,“他要一辈子,我就给一辈子,要是哪一天他后悔了想走,我也不会拦。”
“你当这是疼宠,在我看来简直愚不可及·你就且看着吧,什么都被动不争取,早晚有一天你要悔不当初·”方云飞将图纸往廖云归怀里一扔,冷笑道,“快赐字,赐完滚,老娘懒得和你们说话。”
“……”廖云归无奈笑笑,“好·”·过了白龙口,再往西边,就靠近南疆五仙教的地界了··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若隐若现的尸人味道,就连气氛都显得压抑万分。
一路上打听过来,听说是五仙教内里有人造反,想要逼现任教主退位,双方争执不下·而逆党这些年伤天害理炼制毒尸蛊人,破坏力极强,已经包围了总坛,打算强行进攻了。
师徒两个谨慎地绕开了无差别攻击厮杀的毒尸,悄悄潜伏进了祝融神殿的后面——廖云归推测,宋子鱼从前是跟五仙教长老有交情的,既然来了就一定是贵客,所以应该在总坛里才是。
来来回回守卫备战的五毒弟子虽多,倒也难不住廖云归和叶有期,他们边躲边绕地来到总坛后广场,忽然就听到了一阵笛声··叶有期一愣:“师父,有人在吹笛子,曲子好熟啊。”
廖云归点点头:“走,过去看看·”· ·第三十四章· ·【】·青岩万花谷是世间罕有的风雅之地,这里出身的人,或多或少都懂些笔墨丹青、辞赋音律。
但例外总是有的··宋子鱼少时拜入万花谷,在岐黄之术上展露出来的天赋令人心惊,然而乐器水准实在平平,多年来毫无长进··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廖云归站在传出笛声的屋外,叹了口气:“难听。”
“呵呵·”宋子鱼踹开门,抱臂冷笑道,“老子到底是为什么要为了你这种人的徒弟,千里迢迢来到南疆受这份罪”·“等你回来救命,有期现在坟头上都长草了。”
廖云归环视了一圈四周,“没人看守你”·由于觉得自己的确理亏,就算被廖云归噎了一回,宋子鱼也明智地选择没有反驳,只是闷道:“我一个没用的大夫,只是来求药的,又跟他们内乱没关系,看我干吗好看吗”·说着他把一个小盒子扔进叶有期怀里:“总之药给你了,留着下次作死的时候用吧。”
“……”叶有期不敢要,直接把盒子递给廖云归,“圣药珍贵,还是交由师父……”·“给你的,你就收着罢。”
廖云归拢了拢他手指,“听话·”·“……”宋子鱼冷眼旁观师徒俩互动,心情纠结简直难以形容,“媳妇抱上床,媒人扔过墙”·叶有期:“……”·廖云归只当没听见:“你在这里可还有未了之事”·“没了,我只是出不去而已,逆党那边把总坛给围了,到处都是尸人毒物,我出去了就是一死。”
宋子鱼打量了一下叶有期,问道,“你是哪儿来的解药还好你没事,不然云归回头知道你中毒的事,估计要跟我玩命·”·叶有期简单讲了一遍自己在小遥峰获救的事,宋子鱼揉了揉眉心:“换血改命,这法子我在古籍上看过,但对施术之人条件非常严苛,具体是怎么来着……”·“轰隆隆”一阵震天动地的动静传来,打断了宋子鱼的沉思:“他们又在进攻了。”
“我们走·”廖云归拔出剑,“有期顾好自己·”·五仙教内乱虽然激烈,但有廖云归和叶有期护着,宋子鱼想走,倒也不难。
毒尸蛊人毕竟神智全无,又都遵循着进攻总坛的命令,个别几个离群的晃荡着来袭击他们,也都被轻松解决了··等离了五仙教地界,来到黑龙沼的官道上,宋子鱼终于有空开始八卦这次南疆的内乱:“一教之主,把别□□女都给女干-- yín -了,还能怪别人造反艾心那个老家伙不听我劝,非得守着总坛,要我说,这种教主,死一百次都嫌少了。”
“大长老一辈子都守着总坛,这都是他的心血,你不能怪他·”廖云归叹道,“人总是有一点执念的·”·“算了,不提这事了,你们在万花谷见到杨弋没有”杨孜自己去了恶人谷找杨弋,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长时间的音信隔绝,让宋子鱼觉得心里非常不安。
“师弟不在谷里·”叶有期摇头,“我回去的时候,只有师父在·”·“有什么事吗”廖云归看着宋子鱼的表情,“你谷里的药童只说杨将军和杨公子都走了,莫非另有隐情”·“这事说来话长,杨弋那小子……”·然而他话只开了个头,就听到一阵浩荡密集的马蹄声围拢过来,廖云归抬起头,看到了最熟悉不过的浩气盟水蓝色大旗。
黑龙沼暗色的天际映衬下,惯常透彻的蓝色竟然显得有点阴森··而高居马上的浩气盟主祁允在背光处微微一笑:“廖道长,宋圣手,久候·”·早有准备的大队人马,和势单力薄的三个人。
廖云归微微皱眉,浩气盟军队无缘无故在此聚集,甚至连盟主都来了,为什么难道他们要插手五仙教的事·“祁盟主亲临黑龙沼,想是有大事”宋子鱼恢复了平时对着外人的冷淡,“我们还另有要事在身,就不妨碍盟主了罢。”
“是有大事·”祁允看了眼站在廖云归身侧的叶有期,笑道,“只不过这个事,还得廖道长成全成全·”·“廖某不懂。”
四周气氛十分压抑,廖云归几乎是下意识把手按到了剑柄上,“盟主有何事要贫道成全”·祁允抬起手指着叶有期:“道长身后那个人,是恶人谷谷主沈筠余孽——叶久辞之子,如今浩气盟与恶人谷交战正酣,如此重要角色,还请道长深明大义,交给我们。”
一石激起千层浪··廖云归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师尊陈琦所说的旧事,想起沈筠和叶久辞叶逢君的纠葛,想起初遇时候有期曾说自己娘亲失踪,自小就过着朝不保夕被人追杀的日子……·有期竟然是……恶人谷主沈筠好友的儿子。
理智在告诉他,祁允说的没错,这时候他作为浩气盟的一员,当然应该配合盟主的命令,把叶有期交出去··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横剑挡住了身边的徒弟,摆出了一个全然回护不肯让步的姿态。
不久之前梅时雨的问题忽然响起在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如昨:·“倘若有一日,你有了其他重要的人或事,而这与你所信奉的道义相悖,你当如何”·让一个人的世界天翻地覆,原来不过需要短短几句话。
叶有期手脚发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偌大世间,此时此刻,他们三人脚下这方寸土地,竟似成了无依无凭的孤岛··叶久辞……叶久辞……那日小遥峰上的人是怎么说的来着——“记着,救你的人,叫叶久辞。”
原来……原来·一直以来的疑惑终于解开,他那二十余年未曾谋面的父亲,沉默而不容拒绝的,用一腔心头热血,涤净他满身沉疴伤痛,换了他一条命。
若不是骨肉至亲,这天下怎么可能会有人肯如此替他去死·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你想看着你师父因为你与浩气盟正面冲突,非死即伤或者……”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脑海里,“看着他因为护着你而连累整个纯阳宫”·“”叶有期一惊,然而四周依旧气氛凝滞,剑拔弩张,并没有见到其余的人。
那声音又响起:“这么快就把我忘了难为我还记着小遥峰上一面之缘的情谊……你爹泉下有知,见你如此善忘,只怕要难过了·”·小遥峰山洞里提着长-枪抵住他咽喉的男人形象渐渐清晰,孤狼一样的眼睛就似正在背后冷冷地盯着他——叶有期攥紧了手里的剑,一时不知是该如何与沈筠这忽然出现的声音交流。
“祁允迫害你爹,派人追杀你和你娘多年,你这趟落在他手里,可真真是凶多吉少,别说报仇,自己活下来都成问题·”·“看在故人之子的份上……我有法子带你走,不过路得你自己选。”
沈筠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看你是与你的便宜师父就此一刀两断,还是硬拽着他陪你一起死·”·周围的声音叶有期全都听不清了,他脑子里只剩下沈筠的最后这句话。
一刀两断还是……一起死·眼前是师父执剑相护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是血淋淋的父母之仇,短暂的温情日子甚至还来不及好好回味,就如仓皇四散的蝶般倏忽远去,徒留满手粉渍。
这个时候,他最可惜的,竟然是不能再伸手抱一抱师父··“廖道长,你入浩气多年,祁某知你向来嫉恶如仇,与恶人谷势不两立·”祁允看着沉默执剑的廖云归,眼底有一抹厉色闪过,“如今纯阳宫掌门为沈筠所害,还望道长看清立场,切莫行差踏错。”
说罢,他挥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捉拿叶有期··却邪剑一振,抖落满眼凛冽霜色,廖云归微微抬眼,平静道:“廖某的徒弟,今天谁敢动他一下,我手里的剑……就要谁的命。”
——这是要不管不顾力保叶有期了··就在祁允深皱眉头准备仗着人多势众硬拿人的时候,变故陡生·叶有期一把揽住了宋子鱼,手腕一翻,轻剑就架在了对方脖颈处。
淡黄色衣衫的年轻人避开了师父错愕的目光,低头喝道:“都让开”·宋子鱼无辜地把手举起来:“别别别,你别伤了我,我可不懂武功”·“有期”廖云归不防有此一变,简直惊痛交加,“你做什么”·“叶有期命如蝼蚁不值一提,可偏偏就不想落在祁盟主手里。”
叶有期咬牙,“今日盟主要抓我,我也只好先杀了天下闻名的宋圣手,再自杀了·”·“随意伤人性命,岂非人性全无”祁允冷笑一声,“不愧是沈筠余孽,骨子里都是坏透了的……廖道长,你看,虽然你想护着他,但是你这位徒弟,可不怎么领情呢。”
廖云归无暇听他挑拨,又喊了一声:“有期”·叶有期心里一抽,握着剑的手都开始发抖了——他不敢看廖云归的眼睛,他怕只要一眼,所有防线就会瞬间溃不成堤。
他小心翼翼爱了那么久的人,恨不能将身心全部献祭的人,如今却要被他亲手推开了··“能逃则逃,来日方长·”宋子鱼忽然小声开口,“你师父那边,有我在。”
“……”叶有期哽了一下,终于是偏过头朗声道,“廖道长,你我师徒缘浅,既然身处对立,不若早早断了吧·”·不待廖云归反应,祁允已经哈哈大笑起来:“看看,廖道长,如此狼心狗肺之徒,祁某就帮你教训一下罢动手”·几乎就在同时,四周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鸦,瞬间遮天蔽日,五指难辨· ·第三十五章· ·【】·鬼魅的黑鸦如同来自地狱的使者,遮蔽了日光,隔绝了阴阳,将毫无防备的一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期”廖云归第一反应是伸手想拉住人,却只握到了尖锐的锋刃——冰冷的剑割开他掌心的血肉,那痛意却半分没入得心里。
几乎就是片刻的功夫,如潮般的黑鸦盘旋升空,散了个干净··狼狈不堪的人们茫然四望,发现自己既没有缺胳膊短腿,也没有呼吸困难头晕目眩,诡异的鸦群毫无理由地来了又去,就似只是单纯路过。
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凭空消失的叶有期··“……沈筠”马上的祁允脸色变得很难看,这种无端就能带人消失的戏码,二十年前不是上演过一次了吗他怎么能疏忽大意……又让那贼子抢了先机·“给我搜可能他们还没有逃远”祁允咬着牙下令,“可疑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浩气盟的军队领命而去,浩荡的人马从廖云归二人身边走过,扬起了蒙蒙的灰尘。
宋子鱼摸了摸脖子,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祁允等人离去的方向,又回身去拉廖云归:“我们也……你在干什么快放手”·廖云归手里握着一柄轻剑,那剑刃映着他手心滑落的鲜血,将沾灰的道袍染成了如梅的鲜红,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眼睛发红,无知无觉一般继续握紧那剑身,就似要凭空折断那剑——或者让那剑斩断他的手掌··他此生唯将无上剑道看得重逾性命,手若毁了,人怕是也要完了。
“你疯了手不要了吗”宋子鱼不敢下手夺剑,只能手忙脚乱掏出瓶迷药,拿出手巾胡乱倒了点,直接拍在廖云归脸上。
片刻,廖云归手里轻剑脱手,人也踉跄了一下失去了意识···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如此直接拍迷药的事宋子鱼还是头一次做,没想到得手竟然如此容易·这时候,附近要是有一个却邪剑的仇家在……·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扶好廖云归,想了想,又把地上的轻剑捡起来挂在腰间,慢慢朝着白龙口方向而去。
“何必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疾驰的马车上,沈筠瞥了一眼叶有期,不解道,“师父而已,用得着”·“……”叶有期抱着重剑坐在车厢的另一边,摇摇头,“你不懂。”
“一个浩气盟的道士,谁知道是不是跟他们掌门一样假仁假义,我是不懂有什么舍不得的·”沈筠伸开两条长腿,占了车厢里大半空间,“等你有朝一日得了这天下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手下有无数高手供你驱使,你就不会这么幼稚了。”
“不,这世上我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叶有期闭上眼,明显不想再聊这个话题,“能讲讲我……我爹娘的事吗”·沈筠顿了顿,便从初遇讲起,一直讲到枫华谷围杀。
他活动着指节,冷笑道:“终有一日,我会让祁允生不如死,血债血偿·”·叶有期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带了我爹走,为什么又放他自己在小遥峰”·“阿辞死脑筋得很,觉得身为藏剑弟子,绝不能进恶人谷。”
沈筠眼神发暗,“他双腿折断已无回天之力,己身修为又平平,眼看命不久矣,我只能逼着他练《空冥决》,妄想让他好好活着·”·毁誉满天下的现任恶人谷主疲惫地闭上眼,叹了口气:“我跟他彼此折磨了二十年,原以为要磨一辈子了……谁想得到,你会阴差阳错地到了那里。”
阿辞他……想必死得很欢喜··他终于可以从这污秽的人世间超脱,到黄泉路上与叶逢君团聚,甚至还能亲手救下儿子的命,心里该不知有多开心。
可是我呢被孤零零丢下的我呢在你们师兄妹心里眼里,我究竟是什么呢·“刚才你隐去行迹,却还能传音给我,也是所谓《空冥决》里面的武功吗”叶有期问道,“浩气盟主就是为了这东西,追杀我和我娘”·“对。”
沈筠点头,“你是阿辞跟逢君唯一的孩子,天下第一的武功秘籍,甚至恶人谷谷主的位置,只要你想要,将来都是你的·”·“而我……只需要活到祁允死的时候,就足够了。”
叶有期一怔,在对待他爹娘的仇上,面前这个男人,远比他上心,也比他激烈,透着不死不休、玉石俱焚的狠厉··原本他对这人并无好感,但是一想到这个人曾与他父母成为生死之交,真心相护,他心里那点因为被迫与师父分开而生的怨愤,忽然就淡了。
“天下第一的武功,我不想学,恶人谷谷主的位置,我也不想要·”叶有期慢慢地坐直身子,“我爹娘因为那本秘籍而死,我绝不会再去学那里面的一招一式。”
“仇我会报,但是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去一趟小遥峰·”·“小遥峰”沈筠略一沉吟,忽然笑了,“也好。”
“你的事,自然你自己决定,我也不想强带你进恶人谷·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若想与我一起取祁允狗命,便来恶人谷找我·”沈筠停顿了一下,又道,“若你不想,我也不能强求,这趟救你权当是故人情谊,到此为止。
日后无论是你生死一线,还是牵连他人,我都不会再出手相帮·”·叶有期脸色如常:“好·”·白龙口,卧龙丘城下··“……所以你是说,云归那个小徒弟是追命枪沈筠的故人之子”方云飞压低了声音,跟宋子鱼悄悄道,“他一直不知道”·“他俩都不知道,直到我们被祁允围堵在路上……”宋子鱼揉了揉脑袋,纠结,“啊这是怎么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地出,我小舅子还不知道去了哪儿呢,有期这也跟着下落不明了。”
“嘘,阿遥,别挠门了”方云飞瞅见小黑豹趴在屋门外嗷嗷嗷地呜咽挠门,赶紧把它抱了过来,吓唬道,“你娘失踪了,这个节骨眼你就别去闹你爹了小心他一生气把你宰了”·宋子鱼:“……娘和爹”·方云飞举了举小豹子:“这个是云归徒弟捡来养的,那不就是他俩儿子嘛……他俩临走把阿遥放我这,本来说接了你就回来一起走的,哎。”
宋子鱼:“……”·“不过你这迷药究竟下了多少啊,云归还没醒·”方云飞指了指桌上打好的短剑,“得,那个是给他徒弟打的,你说我要不要藏起来别让他看见了,免得睹物思人,又要发疯。”
“……你还别说,我真怕他醒·”宋子鱼叹气,“你没看见当时那场景,我就没见过云归那样子——当时洛景行跟阿言好上了,他也没有这么大反应啊”·“都不用看,瞅瞅手上那伤,就快自残成残废了。”
方云飞揉捏着小黑豹的脖子,漠然道,“那能一样吗他跟洛景行上过床吗啧,你没看他那小徒弟有多黏他……所以说,这种清心寡欲惯了的人最麻烦了,一旦让他栽进去了,呵呵呵。”
宋子鱼:“……”大姐你还真是口无遮拦··“我要去干活了,你自己在这守着吧·”方云飞站起身来,“记着啊,他要是寻死觅活地发疯,记得把却邪剑送给我——我惦记那把剑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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