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策藏·错赴之约 by 小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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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策藏·错赴之约 by 小莫离
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 ·文案·如果你与人定下了一个约定,过了十年,你会忘记么·如果与我定下约定的人不是你,那上苍又是缘何将我安排到你的面前呢·如果你选择将错就错,等一切结束之后,你还会来找我赴约么·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 yin -差阳错 · ·搜索关键字:主角:邵广,叶芳念 ┃ 配角:邵宏,李炀,叶芳致 ┃ 其它:剑网三,策藏,安史之乱· ·☆、一· ·其实,一开始那只是一个误会。
“正是如此,往后朔方军便由李将军做统帅,变动突然,但为了战局考虑,诸位也知道该怎么做·”·他听了传令官的话语,思忖片刻,开口应答道,“无论何人,只要领我们击退狼牙军,收复失地,我等便惟命是从,绝无二话。”
传令官点点头,又与他叮嘱了一些琐碎的事情,便告辞往下一军营去了··他低头,分析着朔方军最近景况,正值思索之际,却被不远处一声呼唤打断了条理。
那声音似乎是喊他的名字,但听来却相当陌生·至少常年生活着的军营之内,这般明朗的声音是极少的,就像是山涧清泉一般·他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那人便又唤了一声,他这才确认,来者的确是在喊自己。
“邵广”·邵广循着声音的方向回望,望见一年轻公子正朝自己跑来·这位公子眉目清秀,身披绣锦长衣、束着爽利马尾,腰间佩着轻剑,腰后一柄重剑,应是藏剑山庄的弟子不差。
怪在除了藏剑山庄的两把武器,这人背后却还背着一把用布包裹着的长兵··自己的弟弟邵宏正走在这位藏剑公子后头,邵广记得之前听邵宏说有任务说是要去接一位锻造高手回朔方军军营来帮忙,说不定指的就是这位藏剑公子。
但这位素未谋面的公子,怎么会认识自己呢·邵广并不知道这前后发生了什么,还在愣神的时候,这位公子已经直直跑到他的跟前了,他喘了两口气便抬起头,笑道,“终于找到你了”语调之中的欣喜与邵广僵硬的表情形成极大反差。
“找我”邵广疑惑了一声,“请问公子是……”·“我是芳念呀叶芳念十年前扬州那个”·对方的话语里毫无犹疑,但这声音这相貌,邵广辨认了许久,仍是觉得十分陌生。
对方说十年前扬州,他按着自己的记忆回溯,也完全想不起自己有认识过叫叶芳念的人··邵广又望了望站在旁边的弟弟邵宏,想从邵宏口中探些情报出来,邵宏只是一眨眼,“咦,哥,你不认识叶少爷路上同我说他找你许久了。”
“找我许久”邵广更是满头雾水,“公子怕是找错人了吧”·叶芳念听邵广这么说,也皱起眉头,眼里流露出疑惑地神色来,“不错呀,姓邵名广,天策府出身,脸也像。
不会找错呀·”·邵广却听得有几分为难了,“但……在下并不认识公子·”·叶芳念便抿唇盯着邵广,好一会儿,终于蹦出一句话来,“莫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这倒很有可能。”
邵宏在一旁附和··“阿宏,别胡闹·”邵广向人剐去一个眼刀,见邵宏不开玩笑了,便向叶芳念进一步问道,“公子既然说是为寻我而来,可否告知是所为何事在下实在不记得有关公子的事情……”·“呀,看来你是真不记得我了”叶芳念失落地叹了几声,再开口时,声音里也有几分不甘的样子,仿佛是害怕对方不信一般,“我赴约来了呀十年前在扬州的时候我们不是约好了,待我锻造之术有所成,便铸□□赠予你的”·叶芳念的语气听来的确是情真意切,并不像是编谎诌他。
但邵广却对叶芳念所说的这个“约定”毫无印象·叶芳念目光有些焦灼,邵广则是不知所措,气氛一下尴尬的很··正犹豫着是否应该回绝的时候,哨岗突然吹响了军号。
“哥,喊我们集合呢·”邵宏道··浑厚的声音立刻扣醒军营之中所有人,是集合的军令·邵广与邵宏神色严肃起来,看来现在也不是要叙旧的时候了,邵广便向叶芳念抱拳致歉,“军中有令,我等须先行一步,寻人赴约之事往后再聊吧。
告辞·”话落便与邵宏转身,大步跑向往了另一方向··被留下在此的叶芳念只好无奈笑了笑·见邵广离开了,他便卸下了背后带来的□□,抱在怀里一个人发了会儿呆,就朝冶金炉的方向走了过去。
李光弼奉诏,领五百亲兵连夜奔赴洛阳,接手朔方军·上头下令全军集合,也正因此事·新任统帅将军队重新整编了一番,此后天色已黑,哨岗与巡逻全部就位之后,其余的人便解散回营待命了。
邵广同邵宏一块回到自己营地的时候,忽然望见了篝火旁那一抹金色的人影,才想起来还有叶芳念这茬没解决··“还是跟哥你介绍一下吧,藏剑山庄叶芳念,来我们朔方军支援的,修理和铸造兵器可在行了。”
邵宏拍了拍邵广的肩,“本来以为你哥你认识的人,看你反应好像又不是·”·“我的确不认识他,也不知他如何会知晓我……”邵广望着叶芳念方向,摇了摇头。
叶芳念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歇息,目光落在远处的夜空·篝火将他的侧脸映亮,原本清清白白的脸上现在多了一小块污渍·发丝也被汗水浸- shi -了几缕,稍显凌乱。
适逢一阵夜风拂过,叶芳念就迎着风,伸手将自己的发辫松开,用手指梳理着长发·正梳理到一半,又忽然注意到刚回来的邵广与邵宏,于是眼里的亮光登时把倦意一扫而空,还站起身向他们笑着挥手打了招呼。
邵宏看见叶芳念的模样,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拿手肘往邵广那一捅,“哥,认了吧,就是来找你的·”·因缘邂逅阴差阳错·“但我真的不记得十年前与人有过这样的约定,应是他找错人了。”
已经努力翻找着记忆片段了,反复追寻也没记起一个叫叶芳念的人来·邵广只能认为是叶芳念将他与谁错认,但也仅限于自己相信··站在原地思来想去,觉得一直错认着也不行,于是邵广便迈步向叶芳念走过去,想要与人解释清楚。
但还没等他靠近几步,自不远处跑出来另外一个藏剑弟子,那个藏剑弟子拉住与叶芳念与他说了些什么,叶芳念听完之后朝邵广这边望了望,又一次朝他挥了挥手,大约是离开的意思,然后便跟着另外一个藏剑弟子往冶金炉的方向走过去了。
邵广便这么错过了解释的机会··只是这么一个错失,邵广也没有想到,连续好几日都没能同叶芳念解释了··好歹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狼牙军正与他们相隔这洛阳城对峙,南城与西城隔三差五便要交一次火。
两方频繁开战,对武器和军火的需求便也紧了起来·邵广总在外头拼杀,后方帮忙打理锻冶的叶芳念,自然也没能闲着··每回擦肩过或是撞面之时,叶芳念向邵广投去的笑脸,邵广不知如何回应才算妥当,似乎应该与人打个招呼,但想要问候的时候,军号便吹响了。
又或是他从战场上回来,好不容易寻到叶芳念,刚开口,“叶公子,我有些话……”但话只能说到一半,冶金炉那的人便赶来道,“有批长兵送修,有劳了,芳念师兄。”
就像是被人刻意安排了一样,邵广总是在错过解释的机会··一连几日,到一连半个月·后半个月里,狼牙军的进攻突兀狠了起来,邵广自然也就将这件若有若无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从叶芳念来到朔方军这一日算起,邵广终于能够找空暇与叶芳念解释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朔方军统帅李光弼设空城计给狼牙,带着他们撤出了洛阳,转而驻扎河阳城,已然是八月。
邵广在营地里擦拭着自己的□□,抚到枪锋部位之时,指尖愣了一愣,目光顺着瞧过去,原是他的枪也旧了,锋芒上已然染了锈尘·邵广转念一想,这□□自他被分配到朔方军内便一直跟着自己,到现在,也该送去打磨一下了,适逢刚移营到河阳,还未有要与敌人交手的痕迹。
“阿宏·”邵广喊了邵宏一声,“我记得你的枪也坏了·一块去修吧·”·邵宏抬头应了声“噢”,然后忽然想起负责兵器的叶芳念来,便提醒邵广道,“对了哥,正好现在有空,你要不要顺便找芳念少爷说清之前那事情啊”·“嗯,我也是这打算。”
移营河阳,冶金炉这边也是才布置妥当,炉火才生起不久,叶芳念也刚坐下喘气喝水,视野里便出现了熟悉的面孔··叶芳念将水袋放到一边,起身迎了上去,便与当时初来乍到时一样的欢喜神情,“邵广”一声呼唤,也是让身旁几乎被忽视的邵宏只能叹气。
“难得见你们到我这,怎么啦”叶芳念问道··“我与阿宏的兵器损坏了,故来送修,劳烦了·”邵广话语之中恭敬里似乎又带着一份疏远,不似叶芳念一般热情。
“不劳烦我应该做的”叶芳念刚准备接过两杆□□,手伸到一般,却突然停顿了一下,只接下了邵宏的□□,再对邵广笑道,“之前太忙了一直忘了给你,我替你重新铸的□□,正好你的枪也该换了吧,我这便给你拿过来——”·叶芳念说着便转身要往锻冶室里头走,只是迈步之前,邵广急忙将人拦住。
“叶公子请你等一下,我此番前来找你也是为了与你解释这件事情·”邵广郑重开口··“解释什么事情呀”叶芳念回头,眨了眨眼睛表示疑惑。
邵广便与叶芳念讲,“先前叶公子说的十年之约,我并不记得·我猜测是叶公子找错了人,我并不是叶公子所要找的那个‘邵广’,所以我也不能收下这理应是属于别人的馈赠。”
叶芳念听愣了··那眉心稍稍皱起了些,应是在为邵广的态度感到苦恼了·一旁邵宏见自己哥哥话说得那么肯定,叶芳念也不知要如何说明的好了,于是便从中周折,开口问叶芳念,“对了,你说你十年之前认识我哥,要不把当时事情详细讲一讲说不准真是我哥给忘了。”
他用无辜的眼神望了望邵宏,再抬头望邵广,虽说是有几分不安,仍是听邵宏的,把往事都一一道来,“十年前我跟着山庄师兄来到扬州,贪玩偷跑结果迷了路,被两个地痞捉住勒索,是邵广你救下了我呀——”·邵广听叶芳念的讲述如听天书。
十年前的自己的确在扬州城执勤,但却真完全记不起这桩事情,十年之前扬州城的治安已然算好的,地痞流氓本就不多,更别说从地痞手里救下一个藏剑公子,更是叫人头脑一片空白,毫无依据。
叶芳念见邵广似乎不信,便继续直直地望着邵广,“你在城门口陪我等我师兄,我说要用金钱报答你,你说你不用钱财·我就说我喜欢铸造,等我学成就亲手铸枪送你作为报答,你才答应我,说到那时会拿着我铸的□□,为国建功立业……”·邵广依旧是摇摇头,“抱歉,我对公子所说之事,毫无印象。”
几番被邵广否认去,叶芳念委屈的几乎想哭了·邵宏在一旁觉得事情蹊跷,叶芳念不像在说谎,而自己哥哥邵广俨然也不是在说谎·邵宏只是觉得可惜当年邵广在扬州之时自己没跟着一块去,才不知晓自己哥哥在这期间发生的事情。
但是当年邵广的书信里面也没提到过叶芳念这一茬·莫不成叶芳念是恰好遇见了同名同姓的人,于是错认了·邵宏便又问叶芳念,“那芳念少爷,你知道其他关于这个你要找的‘邵广’的事情么”·叶芳念点头,向邵宏开口,“姓邵名广,洛阳人,家里有一位兄弟,幼时入天策府。
十六岁时被任命来扬州执勤·”·这些说得的确不错·邵广亦同意叶芳念的描述,但还是不敢确认,只好再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细节么”·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叶芳念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眼睛一闪,一敲手掌,“有了,当年你有没有收到过一个陶埙系了一段金色流苏的”·邵宏闻声顺着叶芳念的目光,望向邵广。
这一回终于在邵广脸上看到不同于疑惑和烦恼的表情了·邵广愣在原地,张大眼睛,眼中难以置信的程度,已然可以是用震惊来形容··只因他的确是收到了,一个陶埙。
他在扬州执勤期间,信使给他送过来这个埙·埙是从杭州寄来的,系了一段金色的流苏,上面用尚且算不上流畅的笔画,刻了一个“叶”字·因莫名收到了物件,他便问信使是谁寄的,对方却说道中遇雨,许多物件信件都分不清来头。
信使也是在扬州兜了许久,才找到这埙的收信人邵广··那埙他留在了天策府,自己的储物箱子里头,很少拿出来过·后来安贼叛变,洛阳沦陷,战火蔓延,埙大概也无处去寻回了。
叶芳念所说的这一处细节,开始与自己的记忆吻合上·所以自己真就是叶芳念要找的人么邵广已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若真是如此,他如何会忘记了叶芳念,忘记了如此郑重的约定·· ·☆、二· ·尽管如此邵广依旧没有接受叶芳念要赠予他的□□,后来也只是匆匆用自己的枪锋芒部位重新打磨一下还能用,不必费心之类的话语搪塞了过去,然后带着邵宏找借口回了帐子。
邵广的神色相当复杂,看来真是为叶芳念这件事情陷入极度的困惑了··“哥·”·邵宏把正在绞尽脑汁的邵广给喊回了神,邵广抬头看他,没说话。
“芳念少爷找的就是你吧,你也别一副懊恼模样了,人家亲手锻造□□送给你,是好事又不是坏事嘛·”邵宏劝道··邵广却摇摇头,“我仍是不以为然……芳念公子所说的讯息不差,我的出身,去扬州执勤的经历时间吻合,那个陶埙也是真的。
我的疑惑在于,为何我记得那个陶埙,也记得那个信使说得话,却忘记了救芳念公子这一件事情按理说都是在扬州期间……”·“哥你想得也太多了……”·邵宏无奈地抱怨了一句,但毕竟自己的哥哥向来如此心细,因为这件事钻到牛角尖里去,他也理解得了。
虽然唯一不懂的地方也在这里——行事缜密记事清楚的邵广,与人定下的约定,会忘得了·但说起失忆之类的词句,之前也的确有过·邵宏抬起头望着帐子穹顶想了一会儿,将信将疑向邵广提到了一点,“哥,你记不记得四年前战乱刚开始的那个冬天”·“你说东都失守那时么”邵广问道。
邵宏朝邵广点头,然后说了下去,“那一战里死了很多弟兄,你被送回营地的时候也是重伤不醒的浑身是血·”·“那次重伤怎么了吗”·邵广刚将这句话问出口,立刻就又明白过来了邵宏的意思。
邵宏所指的事情是,那一次他的头部也受了一击,苏醒之后,对于受伤之前在战场上发生的事情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恢复初期也曾遇到过记事困难的问题·只是因为他底子厚,伤势好转地快,问题立刻就解决了,便没再在意过。
这么一想,会不会是那一次重伤,导致他将叶芳念这件事情给忘了虽然听起来像八竿子打不着,但好像这也是唯一能够解释现状的··别的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偏偏忘了叶芳念这么巧合的事·邵广彻底地想不通。
只是既然人也找来,多想怕是无益,何况还在战时,没有多余的功夫给他耽误在私情之上·邵广没什么能够反驳的话语,那也就只好默认·与叶芳念同处一个军营里,躲自然是躲不得,现在的他所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好好正视人家。
却不知道邵宏在打着什么鬼主意,有事没事的就把自己往叶芳念那推··李光弼似乎打算在河阳整军修养再图今后,与狼牙除了隔三差五的小规模交锋之外,邵广更多的时间都在营地里头。
如此与叶芳念相处了大约半个月,便习惯了··叶芳念口中他们是故人,邵广眼里他与叶芳念成了初识,多了一位挚友,的确不是什么坏事·而且每回出任务,回营地之后发现有一个人一直在等着自己,似乎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情。
望见那人笑容之时,似乎就能将疲倦抛之脑后了··邵宏渐渐地明白了一件事情,但邵广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邵广只是知道自己很乐意见到叶芳念··八月末狼牙军派了一支队伍来探河阳。
邵广所在的营与他们交了火,将敌军击退之后,队伍安全回到河阳城内,是第三日凌晨··“芳念师兄,好像是邵小将军他们营回来了·”·同门师弟在铸造炉外喊了一句,叶芳念闻声一怔,立刻停了手中锻锤,熄了炉火,也没顾得上擦擦脸上因打铁而烘烤出来的污渍,转身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大步奔跑着直到望见了城门,也望见了邵广他们的队伍。
“邵广”·邵广听见那远远传来的声音,便知道准是叶芳念来迎接他们·明黄色的身影轻灵地穿过营帐进入视线之中,邵广笑着抬起手来想要与他问候,却忘了身上还带着伤,手臂举到一半就牵动了痛处,叫他疼的脸色一青。
“哥你悠着点·”邵宏立刻在一旁贼兮兮地打口哨讥笑自己··上头喊伤员们先找军医处理伤口去,叶芳念也跟着邵广去了··军医给邵广处理伤口,叶芳念在旁边看着,躺在相邻草席上的几个便盯着叶芳念,颇为不怀好意地嘿嘿笑问,“哎呀邵广受伤了芳念少爷来这儿赶什么呀”·叶芳念便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得知道他伤得重不重呀。”
“哎呦心疼了啧啧……”一个这么评了一句,另一个跟邵宏招手,“邵宏你过来过来,杵你哥那别给齁死了。”
话落邵宏还特别深有同感似得,配合着人家寻乐子的话语便闪到了一边··因缘邂逅阴差阳错·“你们好奇怪,你们不心疼么”叶芳念问。
“疼特别疼”·几个伤员一听叶芳念的话,更是抱着邵宏一块憋笑去了·原以为被这么调侃会见小少爷羞涩的神情,想不到小少爷天真地压根没听懂他们话里深意。
反而是那里正处理着伤口的邵广先红起了脸,干干咳了两声·邵广这么咳,叶芳念便转回头去关心人家,结果是邵广脸红得更加彻底,咳得也更厉害·远比他们预想之中还要有意思。
笑归笑,总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几个人笑完了便收回话题,聊起退敌时候的事情来,叶芳念听他们话语之间谈到一个“力士”与邵广交手的事情,便凑上前去问详细。
邵宏见叶芳念感兴趣,盘腿在地上一坐,两只手比划着就像说书的架势,同在场描述道,“那来敌里头有一个狼牙壮汉,眼一量,这人足有八尺身高,愣是虎背熊腰,豹头环眼那人手持两把劈山斧头,开打二话不说直冲着我哥就去了”·叶芳念想象了一下当时画面,听邵宏继续讲下去。
“那人一叉斧头,我哥提枪一架,但架不住人家蛮力大呀,我哥正面拼不过,出枪跟人过了几招之后,就寻隙跳开,翻身上了马·”·邵宏说到这里,直接站起身来手舞足蹈摆出一副模仿的架势,继续道,“这力士虽然力气大,手脚行动却不怎么灵活,我哥上马之后,出枪一个前突,再一个直刺,转手那么一挑,没那么两下就把人给撂翻在地上”·正听到令人兴奋的地方,邵宏话锋一转,两手一拍,“谁知道对面这时候放了箭了那个箭雨铺天盖地的我哥出手打开了几支,就这会儿的功夫,那个力士突然站起了身,丢出斧头砍了过来。
我哥迫于避闪,又给逼下了马那力士捡了空,趁我哥下马的间隙,对着我哥当头就是一斧子”·叶芳念立刻把心提到嗓子眼,张大眼睛追问,“然后呢”·“然后啊,我哥的枪就给砍断了,那斧头砍断了枪之后,继续往下往我哥身上砍我的妈,血当时就溅出来一大片”·邵宏说着还盯着叶芳念的眼睛,仿佛是刻意吓唬叶芳念似得,本还要说下去,没料想话到这里,自己脑门上便挨了谁人一记揍。
他捂着脑袋嗷呜一声嚎,一回头,发现邵广不知什么时候包扎好了伤口,这会儿正一脸怨气瞪着自己,没好气开口道,“别说这些会让人担心的话行不行,想什么呢,一副我被砍死了的样子。”
叶芳念望向邵广,邵广看上去没事,但邵宏说得太过可怕,叫他有几分担忧地望了一眼邵广胸前缠着的绸布,血迹仍浸出来了一小块,足以让人想到掩藏在其下的伤口的狰狞模样了。
打算教训邵宏的邵广转眼注意到叶芳念的神情,知道他真是给邵宏吓着了,只好轻叹一声,走道叶芳念跟前去,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发迹,无奈笑道,“你别听阿宏瞎讲,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呢。”
叶芳念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似得点了点头,旁边几个伤员纷纷开始打口哨,连军医也掩着嘴笑起来··至于那把被劈断的□□,也得修了,自然是要交给叶芳念修。
邵广本想要自己取的,叶芳念倒抢在他前面说了一句,“我来,你身上有伤就省点力气好了·”话落便将那两截断枪抱起,两人一道往锻造炉那走去··“刚才没说完,你的枪都被砍断了,那你是……”·“怎么活着回来的”这一问叶芳念没敢出口,叶芳念将自己的目光偷偷地移到邵广那去,正巧,邵广也在低头看自己。
叶芳念眨了眨眼,更加好奇了,在那要命的关头还发生了什么,邵宏还有什么后续没讲出来·邵广便为他解答,“那个力士砍断我□□后,我借机擒住了他的手臂,然后拿断枪的一截刺向了他胸口。”
他笑得云淡风轻,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让人完全看不出历经生死局的痕迹··“啊,原来是这样……”叶芳念靠着想象明白过来了大致的经过,随即又对邵广由衷赞叹起来,“好厉害”·邵广一愣,没明白过来叶芳念感慨的点在哪里,“厉害”·“对呀,而且你变聪明许多”叶芳念连连点头,抱着断枪偷笑道,“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为了救我,明明能躲还硬生生挨了地痞一刀子,我当时还想你这么笨上了战场要怎么办……”·显然邵广仍对叶芳念所说的事情毫无印象,也就只好抿着唇笑笑,以此来应答。
“听邵宏说的时候,我都快觉得那局面无法挽回了……”·叶芳念说到这里的时候话语里犹豫了一瞬,转念觉得自己表达地似乎不准确,于是低头细细斟酌了一会儿字句,抓了抓自己脑袋,才又开口与邵广解释,“在山庄学剑术时,我们师兄弟之间也时常比试,不过切磋都是点到即止,我会下意识地以为武器折断了、又或是被逼到要害了就是输了。
所以才由衷觉得,你们上战场的很厉害”·“打仗毕竟与切磋不同,战场之上拼的是- xing -命,而不是胜负·”邵广认真说完之后,又补充一句道,“没有取笑你的意思。”
叶芳念闻言,噗嗤一声笑了个满怀··“你这人真有趣·我都没想那么多——”·就这一点而言,邵广与他记忆之中十年前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同。
叶芳念又偷瞟了走在身旁的邵广好几眼,尽管自己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小不点,走在他身旁的时候,却还是老样子,让人感到安心··不知不觉就走到冶金炉这了。
邵广叶芳念手脚利索地取了一干器具摆放在侧,检查风箱,然后蹲下身准备生起炉火,一系列程序都熟练无比··火焰透过熔炉泛出烈阳似得光芒,将整个锻造室烘热。
叶芳念将自己的袖子挽起来,等待着生铁水烧成之时,又与邵广闲聊起来·“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来,你上次找我打磨枪锋的时候我就想与你说了·”·因缘邂逅阴差阳错·邵广疑惑,“什么事”·“我观察过你□□上磨损的地方,刚才听邵宏的讲述也证实了,你们是抱着要战死沙场的心在与敌人拼杀。”
叶芳念说完才回想起邵广刚才说的,旋即明白过来,自己的忧虑对于邵广而言,也许是多余··于是他将断枪送进熔炉,转口提道,“之前邵宏和我讲过,说你三年多前为了守洛阳城,在城下战了五天五夜未合过眼,与敌人拼到筋疲力尽,重伤着被送回队伍里。”
“阿宏他又乱说话了·”邵广暗暗地骂了邵宏一句,随之回想起当年洛阳城下杀红眼睛的自己,又轻笑着摇了摇头,“当时想着阿宏能独当一面了,也没放心不下的事,于是就觉得战死沙场也无妨。”
“总想着战死沙场可不是什么好事·”·叶芳念手里捧着模具,回过头来对着邵广投来一个格外爽朗的笑容,“总得想着为了什么活下不是”·邵广当即愣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一阵之后,回过神来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化开了。
“总之,这枪要修好还得小半个月,这段日子你先用着这把吧——”叶芳念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铸造室另一侧··邵广顺着叶芳念的目光望过去,那里有两排兵器架,而叶芳念所指的却是兵器架前方特别醒目的,唯一端端正正横陈在单一架子上的一杆□□,不仅造型要比别的漂亮,而且那材质也是一眼就能让人觉得品质不凡。
是叶芳念带来的那杆□□,邵广意识到了,叶芳念想要他收下,邵广也明白,只是心底更明白自己不能收下··邵广没有伸手去握起叶芳念所铸的□□,而是去兵器架上挑了一柄取来,“我配不上神兵,还是先这柄用着好了。”
说罢还将手里的□□小小挥舞了一番··叶芳念立刻撅起嘴露出委屈的目光,“你怎么就是不肯收下呢……我为你打的这把肯定比你手里的那把顺手,还锋利……莫非你嫌弃我”·“不敢不敢”邵广无奈,连忙笑着与叶芳念解释,“芳念公子,并不是我有所嫌弃,只是我仍不能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这个‘邵广’。
若我不是,我自然不能收下你的馈赠;若我是,我将这十年之约忘得一干二净,也愧对你的思念·总而言之,现在的我不能收下这□□,毕竟是你心血所成·”·叶芳念禁不住叹气,自己细声碎碎念了起来,“十年前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原来那么爱钻牛角尖的……”·正念叨的时候,炉室的门被谁人扣响了三声。
两个人一道回头去,见一个与邵广穿着相仿的天策兵立在了门口,叶芳念对着那人的长相打量了一阵,眼睛一闪亮光,满是惊喜地叫道,“小炀”·“芳念兄”对方跨进炉室里来,同样满带惊喜地开了口,“听营里兄弟说藏剑山庄叶芳念来朔方军帮忙了,我便找了过来果真是你”·两人激动地在一块,邵广见叶芳念一时半会儿分不开心思,于是趁着两人叙旧,悄悄退出了铸造室。
叶芳念刚要开口拦的,邵广行动却快了一步,那□□的事情,自然也又不了了之··“怎么了吗芳念兄找邵师兄有事吗我是不是打扰了”李炀慌忙问。
叶芳念合眼摇头,语气之中一半的无奈,另一半则是释怀,“算了算了,他也是个奇怪的人·”·· ·☆、三· ·九月初时,河阳城下过一场大雨,然后天气便凉了下来,夏末那般的燥热已然寻不到踪影,这般晴朗的空气也叫人有些闲不住。
叶芳念听闻外头似乎有人叫喊助威的声音,可不像要打仗的架势,只觉得有几分好奇,掀开帐子走出去一瞧,见二十来个人围在外头空地处,又是振臂又是呐喊的,热闹得很。
叶芳念在外围看不清楚,便寻了一处空挤到了前排去,不想前排人也多,他被人撞了一下,险些站不稳脚,将要倒时有人连忙打了把手来将他捞住··“小心。”
熟悉的声音··他抬头见是邵广,便笑着道了谢,借着邵广臂弯站起·邵广亦往一旁挪了一步,给他腾了一处空来··“哎,原来是芳念兄,对不住啦我刚败下阵来,走路跌跌撞撞的抱歉抱歉”·另一旁也是熟悉的声音,原是李炀也在这。
叶芳念摇头表示不要紧,又见李炀脸上一抹污,一副刚与人交战完的模样,听说是什么败下阵,以为是在打擂,于是便将视线移到那空地正中——·嚯,只见邵宏在那,正与另外一个天策将士交手。
那天策将士的□□突向邵宏胸口,邵宏转了个身一避,□□转到腰后直接一招回刺,轻而易举得了胜··“哇,你们在比武么”叶芳念问。
“嗯·”邵广望了望那里正出尽风头的自家弟弟,同叶芳念说明了前后,“近来任务少,大家觉得有力气没处使,便找了个噱头·”·正说话间,人群又是爆发出一阵喝彩来。
叶芳念怕错过好戏,连忙转头望向比武圈子·不知何时,那邵宏的对手已然换了一人,而这人也被邵宏轻轻松松击败了·不过也就一炷香多的时间,叶芳念与邵广还没说上几句话,这圈子中间的邵宏已然接连挑翻了十来个人,前头胜地轻而易举,后面的几个比较厉害的,缠斗一番,虽有险处,最后也都胜了。
叶芳念看道兴头上,连忙称赞,“邵宏好厉害”·“这几年仗打多了,的确变厉害了不少·”邵广扬起嘴角,忍不住也夸了一句。
而那头被夸的邵宏也是越战越勇,笔挺地立在圈子中央,傻傻地憨笑一番,禁不住在脸上表露出得意的神情来·周围的人见他连胜了十几人,没上过场的一时间也不敢站出去了。
邵宏见没人再上前来挑战了,便向着大家一个抱歉,朗声问道,“还有同袍前来赐教么请诸位上前一战”·邵广也以为邵宏要夺魁了,不想这时旁边突然有人拉住自己的手,邵广低头,见叶芳念正睁着一双发亮的眼睛盯着自己,俨然是打算把自己推上前。
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我便算了……平日里被阿宏缠着切磋那么多次,这会儿还是让他风光去吧·”邵广低声对叶芳念笑道··又听邵宏在那头对这边抛了一句过来,“噗,芳念少爷还是打消这主意吧,我哥他啊,我们比试他从来不参与,九头牛都拉不动呢”·叶芳念耷下眼眸失落着,期间邵宏再喊了一句请人赐教,但迟迟没有应声的。
在场围观的诸位包括叶芳念本以为这得散场了,身旁的李炀却突然一敲手掌,“我有主意了”·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李炀这边来,纷纷问道,“什么主意”·李炀则转过头来看叶芳念,邵广见这眼神,立刻就懂了李炀的意思,而叶芳念还一愣一愣地眨着眼。
李炀没等叶芳念反应过来,二话不说,直接上手一拍叶芳念的后辈,拍得叶芳念被往前踉跄了几步,一回神竟然走到了圈中··叶芳念慌忙回头看李炀,李炀就向着各位大声提议到,“和自家天策兄弟打横竖都是这些招式,不如让藏剑出身的芳念少爷上来一战”·“诶”·叶芳念立刻乱了方寸,偏偏周围的人听了还一齐声儿跟着叫好,叶芳念都没来得及开口推脱,一回头邵宏也已经兴冲冲走到了跟前,与他一鞠躬,“芳念少爷请赐教”·李炀存了看热闹的心也就算了,邵广似乎也很期待他与邵宏的一战,特意喊人送来了他的轻剑重剑,叶芳念纵使被他们算计了一小把,也只好接受了。
“先说好我比试输了你们不许笑话我”叶芳念像是被推进狼堆里的小猫咪,心虚得很,悻悻接过武器,轻剑握在手里,重剑背在腰后。
几人便纷纷答应说“绝不笑话”,还有给他加油助威的在··邵宏也拉开弓步摆好架势,眼睛注视着叶芳念,然后又在开打之前往人群那喊了一声,“哥不用因为人是你家的就手下留情吧”·“还没开打就轻敌,你小子别给人一剑劈了才是——”邵广翻了个白眼过来,立刻还击一句,随之把目光移到叶芳念身上。
·判定的等叶芳念也准备罢了,就退到一侧去,响亮地倒数了三个数,“一”字声音落下,圈中的两个同时提步冲上了前·叶芳念的轻剑与邵宏的□□一瞬间架在了一起,而在邵宏发力之前,叶芳念先一步向后跳开了。
这仿佛是试探的一剑不得了,叶芳念定没用尽全力,剑意却凌利地叫人背后竖起一阵寒毛,连在不远处围观的邵广都吃了一惊·他们只知道叶芳念铸造之术炉火纯青,却万想不到除了铸造,这位小少爷的剑术也是一流。
邵宏立刻不敢在同刚才开玩笑似的轻敌,握着□□的手一紧,认真起来··邵宏占了先手,突上前去,正出枪直索叶芳念要害,想不到叶芳念行动更快他一步,邵宏枪锋到一半,叶芳念的轻剑已经逼到了自己的关节。
邵宏只能收势闪避,又没料到叶芳念的剑似攻而又非攻,变着方向连着对准自己,反倒是自己行动受了限制··这剑锋不似天策枪法那般充满杀意,收敛自如,却又让人轻视不得,别是一种威力。
周围人见邵宏被叶芳念逼得步步直退,全都张大了眼睛,满脸的惊奇,又觉得新鲜·邵宏在叶芳念的剑招之下被压住了势头,几度都有些力不从心·两个人拆了不下十几招,邵宏终于找准了叶芳念的空子,出枪击在人手臂,打落叶芳念的轻剑。
他们都以为邵宏要胜,不想这一瞬功夫叶芳念转手换出重剑来,一记狠劈,邵宏被震得后退开去还没站稳,没料到叶芳念又弃了重剑拾起轻剑来,邵宏正提枪要挡,挡不及对方快如一闪而过的寒光。
剑锋逼到他颈边了··所有人都没想到,邵宏败了··满场寂静,鸦雀无声,全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邵宏额稍冷汗还清晰可见,叶芳念收回了剑锋,向着邵宏躬身作揖,开口也是愣愣的,仿佛有几分不好意思,“承、承让……”·叶芳念这哪是被推进狼堆的小猫咪,这不是摆着一副猫咪脸的大老虎么·话音落下良久,人群最前的邵广带头先鼓起了掌,于是所有人反应了过来,也全部跟着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激烈掌声,为叶芳念叫好起来。
掌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歇,邵宏站起身来与人低头认了输,抓着脑袋又是道歉又是称赞的,“芳念少爷好生厉害的剑法邵宏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叶芳念眯起眼睛,还不想给夸得那么厉害,正想着如何打个圆场顺便退出众人视线焦点之时,身后却先传来了邵广的声音——·“芳念少爷剑术果真高明,”叶芳念一愣,回头,邵广提着□□,步伐沉稳地走上了前来。
叶芳念预感不妙,而邵广脸上扬着笑意,走到面前时,声音稍轻了一些,与那正视着自己的目光一样的温和,“不知可否让在下也讨教一番呢”·邵宏立马知趣地退到一边煽风点火,“哎呀,不愧是芳念少爷呀竟然把我哥给逼出来了不得了大家有兴致的咱来打个赌,我押芳念少爷赢”·李炀便也跟着起哄,“我也押芳念兄”·“我押阿广”·“跟一票押广哥”·“押小少爷”·邵广见叶芳念似乎有些犹豫,于是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回头对叶芳念低声笑道,“你看,押你胜的人那么多,你便顺了他们的愿如何”·叶芳念本在为难着,稍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时仍是用一双发亮的眼睛面对邵广,仍旧是一双发亮的眼睛,眼里似乎还藏着一分狡黠,大约是打起了什么主意来。
“好呀,我同你打,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邵广不明叶芳念心里揣着什么小九九,便问,“什么事情”·“要是我赢了你,你得接受那柄□□。”
邵广给这要求一噎,转念又觉得的确是叶芳念的- xing -格·面前的叶芳念笑盈盈地抽出剑来,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里光耀明朗灼目,叫邵广也没有想赖账的借口了。
于是邵广只好答应下来,“哈……芳念少爷这样要求,我也得多认真些了,但芳念少爷输了的话要怎么办”·因缘邂逅阴差阳错·“输了的话听你”叶芳念爽快地应了。
倒数到一,比试开始·邵广同邵宏不一样,由叶芳念按剑跳上前来,然后提枪一架·叶芳念则仍是先来一招试探的,只是邵广看似按兵不动,让他探不出底子。
叶芳念于是不作退步,与邵广错身又回头直刺,却被邵广借势以枪杆承下这招,将他的剑锋压下·叶芳念重心也跟着被下压,邵广这才对他出招··□□锋芒哗然袭来,叶芳念一惊,旋即偏身闪过,抽回轻剑,脚下一个运力,腾身跃到空中,又袖手出剑,接了邵广一刺之后,落地站在邵广背后,却未来得及取向要害处,邵广已然双手持枪杆转身回打。
这一招来的快如惊雷,力道又大得如山岩压落,叶芳念堪堪以轻剑剑身相回击,剑身却被压弯·显然持轻剑是不能同邵广硬碰硬了,叶芳念便转手用轻剑贴着□□转了一弯,手臂缠住邵广枪身,往前压一步以剑锋将人逼退,又轻灵后跳与人拉开一段距离。
叶芳念要换出重剑·邵广预料到了这点,立刻追上了前揪住叶芳念的空隙,□□挑,打,穿,刺,招招直逼要害,逼得叶芳念彻底被缠住,只能不断避闪格挡,无暇换出重剑迎敌。
兵刃相交装出一连串火星子·进攻的那方招招皆有战场上肃杀凌人的气势,而迎敌的那方却也灵活的很,虽然是在被迫拆招,却也没见半点手忙脚乱··众人目光霎时间全被吸引在这□□与轻剑的交错之间,锋芒舞地寒光乱闪,却不知是那□□快一步,还是那轻剑快一步。
在场的人只知道决不能移开眼,否则,形势出现转折的一瞬,就会与之错过——·邵广感觉得到,叶芳念拆招的动作愈加熟练,似是渐渐摸清了他的路子·于是邵广不再以压制对方行动为目的,转而来了一手狠的。
他先压枪攻叶芳念下盘,看似还是在限制叶芳念的步子,叶芳念避了才知晓,邵广是佯攻,真正的目的是在于自己上身··邵广夺位冲上前,枪杆顺势击打在叶芳念手肘处,趁着叶芳念这一瞬的僵直,原下压的枪锋又被邵广提臂上挑。
叶芳念也不知自己是否是看花了眼,只见那□□锋芒之下,好似留下了一道弧状的火·叶芳念只能压下腰勉勉强强避开了,而邵广则就此机会欺身上前,□□锋芒如苍龙穿破云层,呼啸而来。
叶芳念却毫不畏惧地冲着邵广一笑,转手将轻剑反持,用剑柄去击在邵广枪锋之上,不将这枪势全部化尽,只消一顿的时间,叶芳念便翻身躲开了去,一面弃了轻剑换出重剑擎在手里。
·“可别被我劈成两半儿了”叶芳念大大方方地扬着笑脸,手里的重剑可不似他面上神情一般友善··邵广朝后跳开,那重剑砸在地面之上,霎时石尘飞溅,威力惊人。
好在叶芳念换了重剑之后,行动不如用轻剑时那般快·于是邵广不退反进,一枪突上前去,断了叶芳念的蓄力,而叶芳念索- xing -就着重剑的优势,正面迎上邵广的□□去。
“我再提个要求我如果把你这□□砍断了,你也得换我给你铸的那把”叶芳念举着那重剑劈来,脸上满是不怀好意地笑容。
怎么就这么执着呢,还说自己钻牛角尖了··邵广自然没有用□□去迎那重剑的意思,只一面避开那金色剑气所伤及的范围,一面无奈笑道,“芳念少爷何苦呢我手里这一杆也是芳念少爷铸就的好兵啊,要是断了,那多可惜。”
“不管不管”·叶芳念趁邵广退开,下盘拉开弓步站稳,趁机蓄力,转身一个前斩·邵广见状也是立枪一架,这才挡住了对方攻势。
到后来也不知这两人打了多久,攻守转换了更不知多少次,乃至于本来围出的这一个圈子压根不够两人交手的,圈子围大了,来看的人也越来越多·似是从他们晨练之后一直打到了正午,叶芳念才渐渐有力道不支的意思,最后那一剑似乎是有了不起眼的一顿,被邵广捕捉到时机,枪锋在剑身一拨,挑飞叶芳念的轻剑之后,一个眨眼指在对方胸口。
叶芳念眨眨眼睛,输了··不甘心还是有些的,叶芳念垂头叹了一声,认命道,“哎,是我输了,你说你的要求吧·我照做就是了·”·话刚收尾,肚子不争气地挤出一阵咕噜噜的雷响来。
也不知周围的人是否是听见了,叶芳念脸色一红赶紧咳了两声想要掩饰过去··邵广没急着开口,只将□□收到背后,走上前来揉了揉他的头发,“想好了再说,先去吃饭。”
对方说罢便拉着他离了比武的圈子,走向人群,一面对众人道,“散了散了该饭点了”·人群也熙熙攘攘的有的散了有的围了过来,观战的邵宏与李炀他们也挤到叶芳念身边来,亮闪闪的眼睛仿佛是视叶芳念有如神明一般,对叶芳念又是夸又是赞,一会儿说叶芳念如果不是饿了肯定能邵广,一会儿又说叶芳念让着邵广了。
连吃饭时候也全围着叶芳念,倒是胜了的邵广被无视得干净··而后邵宏似乎又说了好些,让糖衣轰炸之下的叶芳念吃完饭便借口回冶金炉铸造什么的,一溜烟逃离了人群。
紧接着邵宏头上便挨了邵广一记拳··“开什么玩笑,保家卫国是我们当兵的事,哪能让芳念上战场·”邵广这回声音严肃了好些,把邵宏吓得赶紧低头道歉了。
· ·☆、四· ·入夜之后冶金炉的火便跟着熄了··叶芳念嫌弃锻造室里头还是太热,于是又跑了出来,抬眼只见到星河漫天,煞是迷人,便觉得只在下面看地不够开阔,于是便一路小跑着爬上了城墙。
才上城墙,一个转角刚过,叶芳念眼睛一尖,前方走来的那人,可不就是邵广,于是两人照面相视而笑··“这么巧,你也来看星星”叶芳念问。
邵广一愣,又几分木讷的回答到,“来执勤……刚换班·”经叶芳念这么提起,抬头望了夜空,这才恍然惊觉,今夜美景,他险些错过··“那你……要回去休息了么”·邵广便摇摇头,在城墙边站定了,“不,和你一块看。”
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叶芳念于是满心欢喜地笑起来,伸了个懒腰,再往城墙边一倚,手掌拖着下颌,仰头欣赏着美景,一副惬意的神态·邵广站在他身旁,却没有望着那星空,只是偏过头来望着叶芳念的侧脸。
微风拂开那一抹垂发,他见到叶芳念眼中倒映着那如梦似幻的星海,便觉得他的眼睛要比头顶的美景还要好看上千万倍··若不是在战时,心底几乎就要生出一种余生也想要与他在如此恬静之中度过的妄念。
邵广渐渐地发觉了这件事情··然后他又轻轻咳了一声,生涩地去寻找话题,想要与叶芳念搭话,“那个,白天阿宏说什么让你也来打仗做将军的胡话,别当真,他是开玩笑。”
“我知道,邵宏快把我夸上天了·”叶芳念回想起邵宏当时手舞足蹈的模样,噗嗤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便稍稍皱了皱眉,做认真思考状,“做将军我肯定不行,不过我在想,说不定我真的可以和你一块上战场去……”·邵广连忙慌慌张张打断叶芳念的话茬,“别、别瞎想不会让你上战场去的。”
叶芳念又问,“为什么不会”·“因为……”邵广结巴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个借口来,“因为你要是上了战场之后,我们朔方军便没人帮忙打理兵器和物资——”·“喊藏剑山庄的队伍再派点人过来嘛,山庄里的铸造好手也不止我一个。”
“还是不行·”·“为什么呀”·“会受伤的·”邵广张口便道··“谁家打仗不会受伤你不是也伤过。”
叶芳念忽然觉得邵广的言语有些好笑起来,伸手往邵广胸口之前受过刀伤的地方一拍,只见邵广整个人浑身一僵,低下头去暂不做声·叶芳念见邵广的反应,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拍到了痛处,又赶忙凑过去要查看,皱着眉担忧道,“没事吧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瞧我这粗心的快和李炀一个样了……”·“没事没事,伤早就好了,你想多了。”
邵广抬起头来,却转过身面对着城外方向,没敢看叶芳念,但脸上的的确确是红了一层··叶芳念狐疑地往邵广脸上看,邵广便偏过头去,叶芳念见邵广躲着他,便探身上前凑得更近。
邵广不安,便赶紧又开口扯了句话来,把叶芳念的注意力从自己脸上吸引走,“我想起来了,芳念,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什么事呀”·“李炀是你……”邵广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心底竟是在怕惹得叶芳念不悦。
“三年多前认识的朋友”叶芳念毫无犹豫地答了,话音落下一会儿,又疑惑于邵广提起李炀的缘由,于是同邵广道,“怎么想起来问李炀了”·邵广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对叶芳念低下头,好似向人认错的模样,“我见你与他走得亲近,休息时他也常来找你,看见你们谈笑风生的样子,觉得有些……好奇。”
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在意,亦或是介怀··“噢——”叶芳念侧压下腰来,歪着头从下方去捕捉邵广的表情,一面说道,“这是不是就是师兄他们所说的吃醋”·邵广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辩解,“并不是芳念少爷多想了吃醋是对心里爱慕的人用的,我对你是——”·“对我是什么”叶芳念接着邵广的话就问,眼睛更加眨也不眨地盯着邵广。
“我是……”·越是张口却越是没了底气,只能任由声音低到消失在夜里,便让沉默蔓延,再无下文·邵广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并没有答案。
或者说,并不敢去细想答案,也不敢去迎接叶芳念的目光··本因期待而微启的双唇,唇形停滞了一会儿,转而令轻笑的声音落出··邵广听见叶芳念的笑声,便疑惑着抬起头,只见到叶芳念手指抵在唇边,细眉轻蹙,笑眼合似弯月。
“还是觉得你这人真有趣·”·叶芳念说着,再度靠向城墙,睁眼之时,眼眸之中尽是似水温柔·他远眺城外,目光却望不及尽头之处,好似能穿过山川河流。
他缓缓地将往事道来,声音里寻不见平日里一般的开朗,却是安安静静的,如同这一缕在耳畔低语的夜风··“三年多前安贼起兵叛乱,河北沦陷的事情很快传到了江南,于是我跟着山庄里的人马一块北上,想要来寻你。”
他从未像现在一般清晰地意识到,叶芳念对于他的情感,竟是如此深沉··“近了东都,听逃难的人说天策军要守不住东都城了·我怕得不得了,可赶到洛阳城下时,东都已然失守,只望见了满布尸骸和血污的战场,那副景象,好似是……人间地狱。”
邵广眼神一暗,陷入缄默之中·叶芳念说得平淡,邵广却知晓那平淡语气的背后,藏着怎样的绝望··“也有人说,天策军在那一战之中全军覆没。”
叶芳念并未亲眼见证那一场惨烈的厮杀,只是站在那已然了无丝毫人迹的荒原之上,慌乱地奔跑着,但无论怎么呼喊,无论怎样寻觅,都毫无那人的哪怕一丝的踪影。
于是他便蹲下身,发了疯一样地用手刨开残骸,用那双早已经布满血丝的眼睛,一遍遍地翻找过那些尸体··“邵广——邵广”·而他所能看见的,只有死人。
死去的天策军··有的还睁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什么,仿佛还要站起来与叛贼搏杀,仿佛还想持枪守护身后的那座孤城··有的已经辨不清面相,不知是被乌鸦啄食了腐肉,还是在对抗叛军之时,就已经被刀剑撕咬,被落石砸得血肉模糊。
只有身上那一片着了锈尘的甲胄,还能让人辨别出天策府的名字···因缘邂逅阴差阳错“邵广……”·他踏遍战场,再也无力恸哭,几乎崩溃之时,一阵微弱的呼吸声音,传入耳中。
“我在战场之上发现了李炀,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倒在那里,但是他活着·”·叶芳念轻叹一声,不再去回忆那片战场,只将话语间的沉重收敛去藏好,继续讲道,“我就把李炀救了回来,待他伤势好转之后,我们联系上了唐军的人。
之前有人说你已经死了,我不信·李炀告诉我天策军并没有全军覆没,我便信你还活着·他去寻了大部队,我便辗转于军营之间,四处问询你的消息·”·兜兜转转,不断追逐着你,那十年之约就算你忘记了又如何,我只想确认你还好好活着。
仅此而已,仅此已足够··“邵广·”他声音颤抖着唤着对方名字,又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内心漾起的波澜·“我念了你七年,找了你三年。”
他回过头,正视着邵广,随后扬起了笑容·随之传递而来暖意,与那明朗的声音一起,深深刻在心上,再也涂抹不去··“所以别再说什么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邵广了,我不会信的。”
他喉咙干涩,说不出任何回应的话语·所能做的只有伸手将眼前的人揽入怀中,寄希望于这一刻的温存,能够分担对方所承受的苦痛··隔着银甲如此近距离聆听到对方心跳的那一刻,叶芳念脑海之中一瞬间成了空白,他发着懵,却又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仿佛再不需要什么话语,就已然能将自己所有想要传递的情绪,全部融化在相拥之中··叶芳念只是不懂,明明心里开心得要命,为什么眼角却酸胀地发疼··“哥——你在吗你看见芳念少爷没哎唷我的妈。”
邵宏刚爬上城墙来,万万没想到自己把那两人撞个正着,一阵脸红尴尬过后连忙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整张脸然后背过身站远了一步,连手里的信都没来得及收好,一块贴在了脸上。
“我什么都没看见”邵宏声音闷闷地补充道··邵广见到邵宏来了,便匆匆松开叶芳念,两个人不约而同干咳了两声··“那啥,你俩……要我回避么”邵宏分开手指露出一只眼睛来。
“不用回避”叶芳念连忙摆手,开口问邵宏,“找我有什么事冶金炉要生火”·邵宏见没不该看的了,这才敢移开了手,走上前头,把手里的信递给了叶芳念,“噢,是有芳念少爷的信,估计是藏剑的人寄来的。”
叶芳念接过信封,借着一旁火盆的亮光,瞧见封口处加了一枚刻有“致”字的火漆,于是立刻撕开信封来阅读··“信上说了什么”邵广问。
叶芳念便抬头说明,“堂兄寄来的,说是有一批物资送到了虎牢关外,碍于虎牢盘踞的狼牙军,加上队伍里人手不够,难以立刻送来河阳,叫我去取·”·事出较急,叶芳念回禀了上头,获得批准之后,次日凌晨便出发了,鉴于大批人马行动不便,上头的人令邵广带四个好手护送叶芳念。
一行人避开狼牙军聚集之处,走了山林而非官道,快马加鞭行至虎牢关外地界之时,不过再次日傍晚时分,叶芳念放出信鸽来,几人又追着信鸽飞行的方向,立刻找到了山麓之处藏剑山庄临时搭起的营地。
·叶芳念与邵广等人纷纷跳下马,营地里迎出一位与叶芳念穿着类似,看上去却比叶芳念要年长的青年来·叶芳念欣然唤了一声“堂兄”,对方一点头,又向朔方军的几位抱拳行礼,道,“诸位路途辛苦了。”
青年领几位进了营地,邵广见到营地之中几位藏剑弟子受了伤,大致猜想到了事情原委·青年也同他们解释道,“我等押送物资,道中不巧遇上狼牙军袭击,一番苦斗之后才保住物资,无奈队伍中伤员不少,实在分不出人手将物资送至唐军各处军营,所以只好在此休整,传书与芳念。”
叶芳念便拍了拍自己胸膛做保证,“堂兄放心,我们会把物资完好送回朔方军的·大家安心养伤·”·“好,交给你了,芳念·”青年笑道,随后转过身来,面对朔方军的几位,提议到,“只是现今天色已晚,山路又崎岖不便运送物资,诸位不嫌弃的话,便在此留宿一夜,明日天亮在启程罢”·邵广忖度片刻之后,认为对方说得在理,便叫一人写书信回禀河阳,对青年答应下来,“多谢先生照顾,那我等便在此叨扰了。”
叶芳念也安了心,行程定下之后,便同青年唠起家常来·只见他迫不及待挽住邵广,将人拉上前来,对那青年笑道,“对了,堂兄,这便是我先前要寻的那位了。”
青年望向邵广,邵广偷偷望了一眼叶芳念,回想起前日在城墙之上的事情,便将否认和犹豫的念头从脑海里扫去,应下声,向青年作了介绍,“从朔方军怀化司阶,姓邵名广。”
“藏剑山庄叶芳致,按辈分作芳念的堂兄·有劳小将军这段时日照顾芳念,感激不尽·”必要的寒暄之外,叶芳致望向邵广的目光,倒藏着几分深邃,似另有他意。
“前辈言重,职责之内,定当效劳·”·夜深··邵广见叶芳念睡熟了,便轻手轻脚起身离了帐子,不出所料,叶芳致在外头等着他·邵广走上前,声音比往常压低了一些,生怕吵醒了帐子里头的叶芳念。
“前辈·”他开口唤··“我便知道你会来·”叶芳致回过头来,对他稍稍扬了扬嘴角,笑意之中仿佛透着一丝无奈··邵广便道,“前辈傍晚时候,似乎还有话未说完。”
叶芳致点头,邵广现在会来找他,这一点也应证了他心里所想·“我开门见山地说吧,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你并不是芳念要找的那个邵广·”·· ·☆、五··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芳念认定是你的依据,方便得话,小将军可否与我说明”叶芳致问道。
邵广便如实应答,将叶芳念曾与他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姓邵名广,洛阳人,家中有一位兄弟,十六岁当年被派遣往扬州执勤·”·这些都是与自己的亲身经历吻合的。
但其实,邵广在说与叶芳致复述完之后,再一细想,天策府中与他有类似背景的人并不少,加上他这名字起得平常,姓也常见,或是刚巧出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也不奇怪。
巧合一些的只在于十六岁当年在扬州执勤这一点··“傍晚芳念与我介绍小将军之时,我细观你颜色,却觉得你对此似乎并未那么认定·”叶芳致一语道破了邵广内心症结之处。
“前辈明察·”邵广点头承认,便与叶芳念讲了自己的困惑,“起初在下也认为是芳念寻错了人,只因在下并不记得救下芳念、与之立下约定一事;但念及在下先前重伤那几日确实存在失忆的情况,便又怕是在下真的忘记了芳念。
因此犹疑,难以定论·还请前辈指教·”·叶芳致暂未发话,目光停留在邵广脸上,像是在观察,在与记忆之中对比一般·良久,才像明白了什么一般,“的确,小将军长相与当年救下芳念的那一位有些相像。
十年之前芳念也只有十岁不到,涉世尚浅·时隔久远,认错了也难怪·”·“前辈可以替我确认此事”邵广问··对方宛如无奈一般轻笑,“小将军面相俊朗,举止皆能看出是心思细腻之人,倒不似十年前那一位- xing -格憨厚,这一点我还是分辨得出。”
邵广站在帐子投下的- yin -影里,叶芳致踱步走到月色之下,继续说道,“此外还有一点是,那柄□□·正是芳念带来的那一把,你应是见过·”·“在下见过。”
叶芳念带来的那一柄□□,说是枪,但枪锋部位的设计,却有着戟的影子在里头·那枪所用材质上乘,枪锋雪亮如银,如坚冰;枪身稳重,却又蕴着暗暗流光。
卧在架上,便像是收纳了谁人魂魄,是活着的神兵·任谁看了一眼都会过目不忘··邵广不明叶芳致的意思,叶芳致便解释道,“那柄□□,原身是十年前那位小将军的家传之物。
不知芳念是否与你提起”·听了叶芳致的话语,他有几分沉重的摇了摇头··现在能彻彻底底确认了,叶芳念要找的人不是自己··尽管当时死守洛阳城时重伤而导致记忆模糊了一阵,但他这一点至少还是清楚的——家传之物的□□,传到手里是从小便背负着,那想必上一代人不是军户也是游侠。
而他的家族,到了他和邵宏这一辈才开始学武、入军籍,更别提会有什么家传神兵了··但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却从未听叶芳念提起·邵广仍旧不明白,便抬头看向叶芳致,只恳求对方能够为他解惑。
叶芳致却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叹了··“当年,芳念从战场上救回一名叫李炀的天策军之后,又寻去了战场,一日之后,带回了两截断枪,正是这柄□□的原身。”
邵广闻言一僵,怔在原地··当年洛阳城下厮杀是何等惨烈,无数天策将士殁于此役,白骨荒魂,哀鸿遍野·□□折断,其主又已然失了音讯,他虽万万不愿去猜测,但仿佛也只有那一个可能。
叶芳念要找的那一位邵广,战死在了洛阳城下··邵广维持缄默,不敢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的那种可能,芳念又如何不知晓。”
语毕,又是一声沉痛叹息·待到叶芳致再度启唇讲述之时,故事已是戚戚然——·“但芳念自从那日将断枪带回之后,就变得不对劲了·”·“芳念怎么了”邵广回过身来慌张追问,内心一焦都未来得及控制自己,连声音都比之前大了些,话落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望了一眼叶芳念帐子的方向,确认未引得人醒过来之后,才又把声音压了下去,“前辈,芳念在那之后,出什么事了”·叶芳致的声音也压低了好些,“他似乎,忘记了。”
那两截断枪被遗落的地方,是洛阳城东南,狼牙军攻城之时交火最激烈的地方,也是天策军牺牲最惨重的地方··牺牲的人里面或许有邵广··但是叶芳念忘记了。
忘记了邵广可能已经死在战场上这件事情,也忘记了那柄□□其实是邵广的断枪·或许,连记忆之中邵广的样子也一并忘了·只记得了要去找邵广赴约这件事。
神兵铸成之日他抱着□□走出了铸造炉,脸上却全然寻不到抱着断枪而归之时的悲痛,只是笑盈盈地,仿佛从未见过那战火之后的人间地狱,仿佛当那一切都没有发生··仿佛只是一个痴痴追逐着什么镜花水月的傻子。
再寥寥几日的时间,叶芳念已经收拾好了行头,驾着马准备离开队伍了,“堂兄,我去找邵广噢——你们多保重,我会时常传信回来的”·“你去哪里找他不是……”叶芳致却没能说出“已经死了”这样的推测。
“去军营呀”叶芳念天真笑道,“正好我还能给他们锻造兵器,堂兄放心,我不会惹什么乱子的·”·叶芳致伸手,本想要阻拦叶芳念,开口却又怕刺激到了叶芳念跟着出什么事情来,犹豫了许久,才又小心翼翼地,“过了那么久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记得了。”
“不会不会他既然与我定下约定了,就不会忘记的”·叶芳致回忆完叶芳念当时的变化,望着对如今站在眼前的这一位邵广,又垂眸低叹,“听芳念说找到了,我原也想着或许那位真的侥幸从战场之上活了下来。
但我立刻又发现我错了,你不是芳念要找的那位邵广·”·真正忘记了的人,不是邵广,是叶芳念··因缘邂逅阴差阳错·直到那一日在城墙之上,叶芳念与他敞开心扉之前,仿佛只有邵广一人在为此事而困扰。
是叶芳念找错了人,还是自己忘记了叶芳念·到了今日就连他自己都快要认定叶芳念要寻的人是自己之时,却忽然有人明确告诉了自己——·你不是叶芳念所要找的那个邵广。
听起来稍许有点荒谬··邵广没有为此感到任何轻松,弄清了一直以来缠绕心头的疑惑之后,不知为何,只觉得一阵失落··失落又空白·原先压在心头的石头消失了,那块原属于叶芳念的地方现变得空荡荡的,甚至空地有点彻底,但明明是空的,却又有一股更加沉重的道不明又抓不住的情愫,使他喘息不得。
邵广回到营帐里面·还好,众人还都熟睡着,这才叫他稍微放下心·他压着脚步声音,借着台上即将燃尽的烛火那一点弱光,寻到叶芳念身边,在席子上侧卧下来,便望着叶芳念的睡颜发愣。
“芳念此番胡闹想必也给你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吧,我代他向你道歉·”·想起方才叶芳致曾这样说,他便向叶芳念解释,叶芳念的到来并没有给他造成麻烦,不仅如此,叶芳念还帮了许多忙。
相比叶芳念为朔方军所做的、相比叶芳念给他们一营人带来的笑颜,找错人这一件事实在是微不足道··“你会将这件事情告诉芳念么”·此刻叶芳念在他眼前。
他该将这件事情告诉叶芳念么·对方睡的很熟,睡相并不算好,披散的长发睡得有些乱,落在枕上,几缕遮住了脸颊·邵广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将那几缕发轻轻拂到他耳背。
对方稍稍皱了一下眉头,口中含糊不清地嗯了几声,像一只蜷缩成一团的懒猫·许是还在睡梦里头,他往邵广这挪动了一点点,便疏开眉头继续酣睡··偶尔也会觉得,叶芳念也是个坏心的人。
平日里总那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实际上却是自己忘记了使自己悲痛的理由,把烦恼和迟疑都留给别人去了··自己这个本来与这件事无关的人为此伤感而夜不能寐,眼前的叶芳念倒安心睡着,连睡相都是如此毫无防备。
邵广凑了过去,鬼使神差地,在叶芳念前额,落下一个浅吻··那一刻他下了决心··是了,平日相处之间,叶芳念总是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便是为了让这一抹笑容留在他眉目之间,为了他的睡梦中永远不会再出现那一日的梦魇。
为此,他可以下决心将这件事情雪藏··既然选择忘记可以让叶芳念如此轻快地活在这个世上,那便忘记好了·他是邵广,从今往后,也是叶芳念要找的那个邵广。
这样就好··天微亮,一行人辞别藏剑山庄的队伍,带着物资启程回河阳··叶芳念仍和平常一样地活泼,邵广便就当昨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原先是如何对待叶芳念,现在便还是怎样。
众人原打算按原路返回,只是行至来时那条山路之前,却见那山路路况与来时不同,此处都横着被距倒的树木,还有遍地的碎石·邵广心念道不好,便挥手拦住身后的人。
“前面怎么啦”叶芳念探出半个身子··“可能是被狼牙军发现了·”·邵广勒住缰绳,喊了一人往前方去探路,又让余下的几位暂时在原地休整等待回音,期间竖起警觉,怕是林间会有狼牙军的眼睛,不敢懈怠。
探路的人不消一会儿便折回来汇报,说是来路上果真有狼牙军的人徘徊··“人多么”邵广问··“不多,确认只有六七个。”
那人随后又向众人说道,“但是麻烦的是他们把这条小路毁了·”·邵广拈着下颌,低声分析道,“我们光骑马还不碍事,但这物资车怕是难以通过。
但要回河阳,除了这条山路之外,便只有过虎牢关·”只是众人都知晓虎牢关已被狼牙军盘踞,他们六个人想要过虎牢关,比起过这条山路,也是难上加难··正沉思之际,身旁忽然跳出叶芳念的声音来。
“我有个办法”·邵广循声,只见到叶芳念笑嘻嘻地朝他们比了一个手势,指了指那山路,“山路走不成,我们就走虎牢关呗,光明正大走。”
叶芳念话音一落,邵广立时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他们可以制服山路上面的狼牙军,用对方的服饰把自己扮成狼牙军的人,骗过敌方眼线从虎牢关过,可不是光明正大把这物资运走。
邵广便接着叶芳念的话,笑道,“有你的·”于是便转身去马背上取了弓箭,同众人部署截杀山路上狼牙军的任务来··事情倒是进行得相当顺利。
他们换上狼牙军的行头,又把自己原来的行头藏到物资车底下,过虎牢关时候,虽然也被守关人盘问了几句,邵广上前骗人说是要押送物资往洛阳城,一口提一个“史思明大人”,又把令牌一亮,便唬得人信以为真,轻轻松松被放行。
于是众人离了虎牢之后,又加快步子,又赶了一大段路,才择一人烟少的路段歇脚,换回原先的行头··叶芳念整了整长衣衣领,转头,邵广也换回了天策军那一身轻甲。
丰神俊朗,说得大概正是如此··邵广将自己翎冠系好走来,却见叶芳念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他看,被盯得有几分后怕,便问,“我……未穿戴整齐”·“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这身很好看。”
叶芳念笑道,“特别英挺·”·邵广原也是个受不住夸的人,被叶芳念这么一说,登时就红了脸,别过头去干咳几声,牵起缰绳翻身上马,连忙把话题转开道,“好了,继续赶路吧。”
叶芳念便也跨上马去,甫一拉住缰绳,众人马匹才走出没几步,便听得后方不知是什么,像是走兽飞奔喘气的声音,几乎一瞬间就到了附近··“什么声音”·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许是不速之客。
再细听时,那声音更近,听着像是犬类疾喘,往深处一想,才意识到危险当头——·因缘邂逅阴差阳错·“狼”叶芳念叫道··方喊出声,后方已然有两三匹狼现与视线之中众人大惊,只见那狼身上还带着甲,只恐是狼牙军的驯狼了,再抬头一看,果真,跟着狼后头追来了狼牙军的巡骑·“跑起来芳念去前头,来两人与我迎敌,准备弓箭,别让他们追上”邵广一策缰绳,伸手取了背后羽箭,调转马头正往队伍后面,却见叶芳念的脸色苍白如纸,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忙又唤了一声,“芳念”·“……”·叶芳念惊回过神,正打算驱马往前之时,竟有一匹战狼跃起往自己这边扑了过来·邵广未来得及拉开弓应付,便抽出腰间的短刀,谁知那战狼身影迅疾,被邵广砍伤之后,獠牙仍是在叶芳念腿上撕咬出一道血口来,才被人制伏毙命。
叶芳念身子一斜,碍于腿伤缘故,立刻落了马摔在后面··“芳念”·邵广心头一紧,与人拍马回头赶去,又放出羽箭- she -死了另外两匹狼。
短短一瞬对方的巡骑已然追到了面前·邵广屈身下来伸手正要将叶芳念从地上捞起之时,对方的长刀先一步在眼前一晃,邵广被逼翻下马来避过一招,又伸手,压身横枪而出,拦着对方马腿直斩,同将追兵也逼下了马。
后边的人也一步赶到,两边短兵相接,只走运在对面追来的骑兵只有一支小队,应是在外巡逻的人,却不知附近是否还有别的狼牙军,须得速战速决··邵广眉心一皱,回头向自己人投了个眼神示意其余人挡住几个小卒,自己奔跑着打响马哨,提步上前,□□前送,直挑至那狼牙队正眼前。
那队正闪到一侧去,抽出长刀便朝邵广劈来,邵广正一个翻身跳到马上,由战马带他躲开这一刀·他左手拉缰绳稳住身形,回头冲刺而来,右手持□□一招便将人挑翻在地,正逢几个小卒都向他聚来,战马跃起前蹄,邵广便双手握住枪身往身侧劈开,又是拦腰一记横档,再换了右手握枪,手腕转动带着□□,凌空枪花一阵乱舞,便将其余人全部斩杀。
身后本还有个狼牙队正还未解决,那队正抄起刀想要偷袭邵广,邵广回过身去要应对,又见到那队正直愣愣地倒了下去,原是被轻剑穿胸而过,血晕开之后便没了气··叶芳念扶着物资车勉强站起了身,手上还维持着把轻剑掷出的姿势。
“你没事便好·”·邵广松一口气,直跑去叶芳念身边,蹲下身,掀开叶芳念腿伤处的布料,查看了一下伤势,被狼咬伤的地方好在不算深,只是鲜血淋漓的看着相当渗人。
“狼嗅觉灵敏,也不知会不会追着血的味道来·我带你去把血洗了,保险起见·”·他说罢便站起身,原本要扶,但一想叶芳念怕是没法子走动,于是弯下腰把人给背了起来,又与其余几人叮嘱让他们处理几个狼牙的尸体后在一旁林中等,命了一人去查探周围情况,说暂且不要打草惊蛇。
洛阳地形邵广熟悉得很,这旁边便有一条河··邵广正专心捧水来给叶芳念清洗伤口,没顾得及说话,他洗净了血,便从自己袖袍上用力撕扯下一块布料来,绕着叶芳念腿边受伤的地方缠了两圈打成结,“忍耐一会儿,按我们脚程大约还有半日到河阳地界,回去之后让军医再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免得染疾。”
“对不起,是我拖后腿了·” 叶芳念蠕动着嘴唇,只觉得甚是愧疚,低下头去与邵广认错道··“不怪你·”·脑袋上面被邵广轻轻拍了拍。
邵广伸手来环过叶芳念腰身,再将人背起来,涉丛丛草木而过,走入林子中去寻其他人··“是怕狼么”邵广侧过头来问··叶芳念回想刚才的情况,望见狼的时候他脑子里便嗡的一声,似乎的确是非常害怕,但叫他害怕的却又不仅仅是那狼,而是某种他触及不到的某种未知物。
那一瞬间叶芳念似乎看见了某一个令人心悸的画面,有血,很多死人··没有头绪,那应该就是怕狼吧·叶芳念埋头在邵广的肩,嗯了一声··“不许笑我。”
叶芳念声音闷闷的,吐息拂在颈窝,挠的他有些痒··· ·☆、六· ·腿上带伤的人恐是不好骑马,邵广便带着叶芳念同骑,让叶芳念坐在前头,好坐稳些不落下去。
一众人加快了赶路了速度,实际上不消半日便回到了河阳城··邵广本也想着陪叶芳念去寻军医,无奈这一路上情况须得立刻回报给上头,便只能把邵宏招呼来同叶芳念一块去。
邵广自己往军营主帐那去,但估计是狼牙军那形势有变动,恰逢多位将领皆在帐中商议军情··在主帐里头又待上了半天·上头委派与他新的任务·邵广领命离开帐子时,外头天色已黑。
估摸着叶芳念已经不在伤员营了,邵广便转去冶金炉那,只是冶金炉也熄了火·于是邵广又寻去叶芳念的帐子,正想进去时候,刚好,帐子里亮着的烛光也灭了··邵广一愣,自己明日凌晨要带人离营往洛阳方向探敌人军情,本想来同叶芳念说一声,但这会儿叶芳念大概是要歇下了,邵广细想,除了告个别,自己实在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便不忍再开口打扰,只在帐子外头呆立了一会儿,便反身压着脚步声往回走了。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帐子,而是往城墙的方向·没记错的话,这个时辰点,邵宏应是刚巡防完··走到半路就撞见迎面抱着盔走过来的邵宏。
“哟哥”邵宏朝他挥手招呼,小步跑了过来,与邵广一路走回帐子·“才商量完事情么不去找芳念少爷”·“他歇了,我找你。”
邵广道··“找我作甚”·“阿宏,你最近是不是没什么任务”邵广转目看他,听话音不像是要闲聊的意思。
“哎呀哥,阿宏我虽然没什么任务,但是绝对没有偷懒”·往常他稍微严肃点起来,邵宏就以为是要挨训,今日他倒绝无这意思,邵宏约莫是给他欺负怕了。
邵广便低头笑了一声,“哥想托你帮我找录事参军大人,查一个人·”·因缘邂逅阴差阳错·邵宏听着觉得稀奇,好端端的,要查谁呢难不成自家哥哥不爱打仗了,想做起监军督查之类的位置邵宏便问邵广,“查谁”·邵广开口,仍是迟疑了些许,才道,“帮我查一下,三年前洛阳城失守的时候,战死的天策军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邵广的人。”
“啊”·邵宏先是张大嘴,又瞪大眼,膈应了许久,也反应了许久,仍是没明白自己哥哥的意思·也不知脑子里的想法是绕了多大一个圈,才跟活吃了一块石头似得,“哥,”邵宏声音颤巍巍地,“你的意思是你其实已经死了,站在我面前的哥是个鬼”·“……”·邵广眉头一皱,照着邵宏脑袋上抬手就是一记暴栗,“咱爹娘是怎么养了你个脑子进水的。”
“哥你有话好好说、别骂咱爹娘呀……”邵宏委屈地抱着头,口里支支吾吾地念叨,“你这,你让我往战死的兄弟里头查你,意思不就是你那啥了嘛”·邵广原先都觉得自己脾- xing -还不错很少发火,可每回发火都是给自家弟弟给气的半死,哪有说自己哥是鬼的弟弟,这不是变着法子叫他去死么。
“不是说找我,我想让你找的是芳念要找的邵广·”邵广叹道··“邵广不就是你么”邵宏就更加满头雾水找不着北了。
 ·他在找邵宏之前就该猜到这情况,毕竟就这么愣生生说出去谁也不信··天策军中还有一个叫邵广的人,此人身世背景、经历与他又相似,便像是另一个他似得。
原先这人仿佛活在与自己镜面的世界里头,那人在十年之前救下了叶芳念,却又未能守约等到叶芳念来找他,然后叶芳念走入了自己所在的世界里··“阿宏,你听我说。”
邵广也是怕邵宏这脑筋又能给他想出什么花来,便沉下声,与邵宏解释道,“在藏剑营地时候我遇见了芳念的堂兄,我与他聊了几句之后,才发现事情其实没那么简单——”·叶芳念一觉醒来时候,拖着自己的伤腿一瘸一拐在营地里头转了两圈,愣是没找见邵广在哪里,又漫无目的地找了一会儿,倒是撞见邵宏正抱着一卷册子从某处帐子里点头哈腰地退出来。
“邵宏”·叶芳念一只脚连蹦带跑得上前去,又没稳住身子,一个不小心外加邵宏手没稳,册子被撞到了地上··“哎呦我的娘……”·邵宏见叶芳念登时如耗子见了猫似得,看见邵广要他找的东西掉到地上,赶忙在叶芳念弯腰帮他捡之前抢先去把册子揣了起来,然后与叶芳念打哈哈道,“芳念少爷,你腿伤没好怎么跑出来了,不好好养着回头我哥回来得骂我。”
“你哥去哪儿了呀”叶芳念问··邵宏见叶芳念没注意到自己手里那叠东西,松了一口气,答话道,“上头有任务给他,他带人离城了。”
“噢,这样啊·”·都没来得及打个招呼,总让人觉得错过了什么似得,心里空落落的··邵广不在营中,邵宏似乎另有别的事情忙着,连平时最爱找他讲话的李炀都不在营中。
叶芳念一下子变得无精打采的很,总觉得该找点事情去做,但因为这腿伤的缘故,冶金炉的人不让他动锻锤劳作,一个劲轰他去养伤··纵使现在已经开始入秋了,总杵在营帐里抱着腿养伤,人也是随时要发霉的。
叶芳念就安分了两天时间,第三天腿伤刚开始结痂,他便跑去城墙上头,同望夫石一般望着城外的方向,只是如此也没有把邵广望回来·第四天仍旧,不过好歹望回来了邵广的传书。
一封传回营地汇报军情的,直接送到主帐里,还有一封,邵宏送到了叶芳念手里·信上说是在探狼牙军的动向,交手了一波,现在已然完成任务打算启程回河阳来,叫他不要担心好好养伤。
眼中的担忧刹那便消失地一干二净·邵宏在一旁将叶芳念脸上神色变化全看在眼中,也就明白了邵广叫自己千万要对叶芳念保守秘密的原因了··邵宏也不是那种对情感一窍不通的人,但他彻底看懂叶芳念的时候,又觉得止不住感慨。
叶芳念与他们当兵的不同,他们在战场上,叶芳念在战场下·他们可以为了家国拼了命去杀敌,为的是一纸捷报·而叶芳念,或者说是其他人,比如有个新兵蛋子的爹娘,比如跟他同年那位的内人,他们只是希望上战场的这些人能好好活着,为的只是一纸报平安的家书。
如此又有谁会忍心揭穿这个精心粉饰的谎言,实话告诉他——你要找的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邵广一队人马在次日白昼时候赶回河阳,回来时候叶芳念靠在城门口站着,看见他们的队伍,又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迎,落在人眼里行动似乎有些笨拙,不过这如此笨拙的样子,着实也让人望见之后,心情由衷开朗起来。
队伍里添了几个伤员,好在交锋不狠,无人牺牲·这回有专门的战报员去给上面的人汇报军情,邵广便被允许回去歇着··“阿宏来给我上药·”邵广往一旁邵宏那喊了一句,邵宏便应声跑过来了。
说是回去歇着他倒还真回去了,叶芳念闻见邵广身上有点血腥的味道,又见邵广打算往自己营帐方向走,看样子是没打算去伤员营那,便疑惑问,“你不去军医那么”·邵广摇摇头,“有两个兄弟重伤刚送回来,军医应要忙着为他们医治,我这点小伤就算了,帐子里还有药擦擦就成。”
·叶芳念跟着邵广走进帐子里,他见那帐子里摆陈简单得很·也就一张床榻,两张桌子,座椅,兵器架·那两张桌子,大桌在帐子中央,上头是地图、沙盘、笔墨纸砚类办公物,另一张小桌在床榻边,上头一大摞瓶瓶罐罐,旁边摆着剪刀、绸布,和一个水盆、擦巾。
邵宏抄起水盆就跑离了帐子,而邵广则往那瓶瓶罐罐里面找药··“……好多药瓶·”叶芳念不禁感叹··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有的时候伤员太多军医忙不过来,所以我们自己也得备着点常用的,小伤小痛自己解决就好。”
邵广一面解释着,从那叶芳念眼里一大堆的药瓶里面挑了两个出来,放到床榻边·一会儿的功夫,邵宏也打了清水回来了· ·这么多药瓶还这么熟悉哪个里面存放什么药,足见对他而言受伤是多么家常便饭的事情。
邵广坐在床榻边,将自己上半身盔甲卸下,衣袍解开·里头绕胸缠了两圈的绸布上面染了血色·邵宏三两下拆了绑带,也才瞧见那伤口是横着的一道,从胸侧往后延伸到后背,原先结了痂,然后又裂开了。
叶芳念许是看不懂的,邵宏倒是见多了,一看就知道是箭伤,于是张口便道,“哥你这是差点给人一箭- she -死呀·”·邵广当着叶芳念的面也不好抬手揍他,于是就皱了皱眉,“嘴里还有点好话行不行。”
“哎哥,我说的是真的,你再躲晚一步,这箭得穿胸而过·”邵宏给邵广用清水洗了伤口,话落,刚把金创的盒子打开,却未曾想帐子外头有谁直喊了一声,不是喊邵广,而是喊邵宏的。
“邵宏你在里头不,我给参军大人把你要找的人那册子带过来嘞”只听外头的人喊道··“小祖宗你给我闭嘴我这就来”·邵宏与邵广两人都是一愣,邵宏一想到叶芳念也在,被这人的话给吓得手一抖,开口往外头骂了一句,便赶忙丢了药盒飞奔出帐子,临帐帘还回头对叶芳念叮嘱道,“芳念少爷你帮我哥上药罢我忙活去了”·“嗳,好。”
叶芳念接过了金疮药的盒子,便坐定在床榻旁边,把盒子里的药粉拍了一点到手上,往邵广胸侧伤口开裂的地方细细涂抹,一面问,“邵宏要找谁呀”·“呃……”邵广顿了一会儿,若是胡诌个什么身份也怕叶芳念看穿,就直接装作不知晓,“我不知道。”
话音一落,便寻了个借口把话题转开,与叶芳念道,“你的手劲儿比阿宏轻多了,阿宏那小子每次上药都巴不得往我身上推掌·”·叶芳念以为是自己轻了上药上的不到位,便有些手足无措,有些结巴着慌慌张张问邵广,“轻、轻了吗我怕我平日抡锻锤和重剑的力气瞎使弄疼了你才拿捏着……”·邵广听了叶芳念的话,一想起当日与叶芳念切磋的景况,看如今叶芳念为自己惦记着收着力道的模样,觉得相当有趣,于是便开口笑了起来,“我们营里头的女将军们恐怕都没你那么会关心人。”
“姑娘家生来就细心,你定是没见过她们关心人的——”·叶芳念话未说完,手上药膏涂抹到邵广后背的地方,人却忽然愣住,一下没了声音。
“怎么了”·邵广回过头看他,只是他后背对着叶芳念,光是回头也没来得及看到叶芳念脸上的表情,而叶芳念立刻压低了些脑袋,继续替邵广上药,把方才的僵硬掩饰了过去,然后开口回应,“没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见过营里的女将军们。”
“那等往后有空了带你去见见,那几位都可厉害了,武学兵法一点不输男人·”邵广笑道··“邵广……”叶芳念在后面唤了他一声。
“嗯”·“那个,你后背的伤……”少见的,叶芳念的声音比往常要低一些,好似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邵广回想了一番,自己背后除了新的这一道箭伤,箭伤下面还有一道长刀造成的伤口,那道伤是三年多前洛阳失守的时候留的了,早就结痂了,估计伤疤太狰狞了点·邵广以为叶芳念是问这一道刀伤,便回答,“老早安贼来攻洛阳,那时候留的刀伤。”
“啊,这样……”·叶芳念抿了抿唇,便作什么都没有在意一般,“看起来挺渗人的·”·又闲聊了两句,替邵广上完药之后,再给邵广用绸布将伤口重新裹起来,确认不再渗血,便起身将剪刀、绸布之类都收拾好。
正巧这时邵宏也从外头回来了··“咦,上好药了呀·谢谢芳念少爷了·”邵宏对叶芳念笑了笑,又抓了抓自己脑袋,“那个,芳念少爷,我和我哥要商量点军情,芳念少爷……”·叶芳念知道邵宏的意思,便乖巧点头,“那你们聊,我先回冶金炉去了,正好我得去查看一下铁料剩余。”
“谢谢芳念少爷·”·邵宏又谢了一句,便送叶芳念离开了帐子,站在帐帘后面透过那一丝缝隙,望见叶芳念确是走远了之后,才回到床榻边,与邵广说道,“哥,先前你跟我说的事情,我确认完了……”·邵广神色稍严肃一些,便见邵宏低沉着声音,与他说出了那几个字。
“芳念少爷要找的那个邵广,死了·三年多前,死在洛阳城下·”·· ·☆、七· ·叶芳念走着走着便转入了他的铸造室里,手扶着门框将门一点一点合上了,秋日白昼的阳光被挡在了门外,只透过半开的窗照进来一些。
屋里漂浮的细尘在那些微的亮光之下,浮游在叶芳念身边,叶芳念整个人却站在灰暗里头,低垂着头,抵着门背站着,迟迟无法挪动脚步··方才给邵广上药的时候,叶芳念注意到邵广的后背,然后愣了。
那里不是应该有一道刀伤的么左边临近蝴蝶骨的地方,应该有一道半尺左右的刀伤·就算过了十年,刀疤会恢复得和没受过伤一样么……·那是十年之前邵广为了救下他,给他挡了那个地痞一刀的时候留下的,当时流了那么多血,尚且年幼的自己差点都以为邵广会就这么死掉了 。
·死·仿佛是两个被自己遗忘在脑后很久的字眼··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多久了·本来脑子里就混沌着,叶芳念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忽然觉得头痛得很,心里什么地方像是被尖刀铰去一块似得,胸闷的感觉毫无预兆的涌了上来,窒息之间他往一旁踉跄了一步,却又没能注意到摆在那里的兵器架,伤腿给撞了一下,伤口是没裂,也足以疼得让他直接跪趴在地上了。
腿伤很痛··那天的,狼……·“……”·又出现了,那种难以名状的惊恐感觉··头很疼,耳畔全是说不出什么物什在嗡嗡嗡地响,那声音扎得他似乎要聋了似得。
叶芳念颤巍巍地抬起手,手指狠狠地按在自己发间,妄图用另一种疼痛与把那让他发疯的刺痛抵消··可无济于事·耳畔那种声音仍响个不停,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而他仿佛又在那虚晃的嗡嗡声之中,听到了别的声音··尖利的,狼嚎的声音……·有人嘶哑哭喊的声音,那个人哭地撕心裂肺……·那个人是谁·“邵广……”·那个人是……自己·一瞬间的清明,叶芳念在远远地看见了自己,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画面里面,自己正跪在一片尸骸之间,手中抱着什么,仰天恸哭。
他仿佛在喊着谁的名字·“邵……邵广……”·叶芳念口中无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却又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登时猛甩起头,便像是一个疯子一般,紧闭着眼睛,口中含糊不清地反复着几个字眼,“不是……不是邵广……不是……”·不是邵广·什么不是邵广·思考能力像是被堵塞一般,完全丧失。
叶芳念猛地抓紧身旁的那个兵器架,挣扎着站起身来,拼命想要摆脱那未知恐惧的纠缠·怎知腿上也像瘫了似得失了力气,他每当要跨出一步,冥冥之中就有什么要阻拦他。
狠一咬牙,将要迈步之时,他发现自己竟完全不能挪动自己的腿脚·四肢并不受控制,连扶着兵器架的手也颤抖着没能施力,于是叶芳念整个人又往前扑去··“芳念”·邵广·兵器架和兵器倒地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轰响声音,这才将他耳畔一直威胁恐吓着他的那刺耳的嗡嗡声音盖过。
那恐怖的声音,和邵广的呼唤声一起消失了··只有他一个人跌倒在这里,这铸造室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叶芳念迷迷糊糊拧开眼睛,自己的铸造室被自己弄得一团乱象,兵器架都倒了,他铸造的那些□□有的斜在墙边有的倒在了地上。
而他眼前,那些倒地的□□之中,他赫然望见那一把,有着雪亮锋芒的,枪身泛着流光的,那把他本要送给邵广的□□·那□□静静地卧在叶芳念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仿佛也在看着他一般。
叶芳念伸出手去,慢慢地握住了那把□□··他仿佛忘记了那枪身上的温度··早已经荡然无存的温度··“芳念少爷要找的那个邵广,三年多前就已经死了,战死在洛阳城下。”
邵宏沉着声音,又与邵广确认了一遍··邵广坐在那里,暗暗地握着拳,缄默不语··连那一丝“或许侥幸活了下来,在天地间的某一处”的希望也被泯灭了。
邵宏走到邵广身前,伸出手,将别人带来的那册子,递到邵广视线里面·“按这名册上查,那一位邵广是虎啸营的人·我问过那场仗的录事官,虎啸营当年守在洛阳城东南,那里本来就是交火最猛的地方。”
邵广接过册子,这册子是虎啸营的名册·他翻到邵宏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第一条便写着,“邵广,殁·”·“哥你应该也知道,后来城要破了,为了保存大军实力,虎啸营还有别的几座营,三千多弟兄顶在那里,这才给我们后撤拖延了时间……”·是了,那场战役中存活下来的所有人都知道,当年洛阳一役,天策军的确没有全军覆没,但那为他们断后的三千多人,面对狼牙数万大军,最后,死在敌人屠刀之下,无一幸存。
后又因狼牙军攻克洛阳,家国形势已危如累卵,故战死在洛阳城下的兄弟,甚至无人去殓他们的尸骨,有的甚至连讣告都没能发出去,只是在那发黄的册子上面,留下了一个名字,一个简简单单的“殁”字。
荒魂一缕··邵广拈着那发黄书页的手指动了动,往后翻了一页··这一页简洁地写着那位邵广的籍贯、职位、生平这些讯息·的确是洛阳人,家中的确有一位兄弟,却非亲生,而是领养的义弟。
天宝元年入天策府,落军户,与自己同年·天宝七年委派至成都执勤,天宝八年至扬州,半年后被召回天策府,编入虎啸营,任执戟长··天宝八年,那年他也十六岁。
说是半年后被召回天策府,也难怪自己往扬州执勤时候,从未遇见过这位邵广——·当时是分批派遣,上一批人执勤期满召回之后,下一批人才会去接替·他往扬州的时候是下半年那一批,接的便是那位邵广那一批人。
也难怪,那个陶埙会送到他手上··那个陶埙送来的时候,是秋末冬初··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切都是误会,是巧合··叶芳念忘记了那位邵广已经战死沙场这一件事也是巧合。
叶芳念会找到自己也是巧合··也罢·邵广站起,叹了一声后,便将册子收纳在自己胸甲之下,与邵宏说道,“既然都弄清楚了,我把册子还回去,多谢了,阿宏。”
命运总爱捉弄人,便让他捉弄去吧··现在他只需为叶芳念守住这个秘密··“哥,那你……”·因缘邂逅阴差阳错·邵宏本想要问邵广什么打算,一个犹豫的功夫,帐子外头的声音忽然嘈杂了起来,似乎不断有人奔跑而过,脚步声相当无序,当中似乎还有人或是惊诧或是低语,帐子里的兄弟两个心一紧,猜是外头出了什么事情,便连忙走出帐子去查看。
那阵嘈杂声音叶芳念也听见了,回过神来的叶芳念稍许把方才的窘迫放开了些,也以为外头出了什么事,便拂开门又走了出去·一走出铸造室,见到几个人都匆匆往城门那里赶,叶芳念也就跟着去了。
城门那两边围了很多人,远在铸造室那还听着异常嘈杂的纷纷议论的声音,到了城门真正人多的地方,却一下子哗然死寂··叶芳念一点一点拨开人群,耳畔只听见前面的那些人全都把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耳语。
“太惨了……”·“怎么会……”·都在说太惨了··心里一阵不安,刚从那黑压压的人群里面挤到头,他见到邵广与邵宏两个人一动不动的背影,便顺着摸索了过去,这才见到了外面一丝光。
豁然,血肉,担架,扎进眼里··“李……”·叶芳念惊恐地张大眼睛,刚吐了一个字,又立刻刹住,再无勇气出声·一旁邵广听见这声音,才猛然意识到叶芳念的存在,猛一回头,赶紧伸手捂住了叶芳念的眼睛。
“别看·”邵广沉着声劝道··视线被熟悉的黑暗遮挡去··但是他已经看见了··李炀··那几个抬伤员担架过去,他正好看见,李炀。
李炀躺在那其中一个担架上面,痛苦地紧闭着眼睛,满身是刀伤,满身是血·腿上被剐去了一大片肉,形容惨烈无比……·而且,他的整条右臂,都不见了。
那原本应是他的右臂的地方,只余下那触目惊心的裂口·鲜血,断骨,看得一清二楚,清楚地甚至让人在恐惧中感到要反胃··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到李炀失去了整条右臂的惨状,叶芳念才在自己那急促的呼吸与心跳之间,不明不白地积攒到了现在的恐慌之中,历经山峦崩塌一般地冲击之后,恍然记起了那一幕··记起了被胆小如鼠的自己遗忘在脑后的那一幕。
三年多前,历经恶战的洛阳城下··寻到李炀的第二天,他不肯相信邵广死了,又寻去战场·他走到城东南,原先交战最激烈的地方·他奔走着呼喊,希望有人能够回答他一声,哪怕这个人并不是邵广·“邵广”·叶芳念奔跑着穿越了整片战场。
“有人在吗还有人活着吗——”·话尾在那深冬昏暗的天空回荡了几圈,终于消失之后,他猛然听见前方传来了别样的声响。
叶芳念一惊,抬头循着那声音的方向大步追去,停在不远的地方狼狈地大喘了一口气,本欣喜地要抬起头,却只见到两条狼在啃食着谁人尸体··腥盆大口,吻部全是血。
那两匹狼见了他,本作状要攻击他,叶芳念旋即将轻剑抽出,那两头狼见了寒光,嘴里发出如同是不甘的声音,竖起毛警惕了一阵之后,扭身奔逃走了··他松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那两截断枪映入他的眼里··他愕然一怔··他的目光所及,看见那枪锋染着不知道谁的鲜血,而那人的手还死死地握着枪杆··于是他顺着那右手一点一点地,迫使自己的目光往上,他看见那人的胸甲碎在那,看见那人的肩,颈,头颅。
然后,没有了··其他的,没有了··有的只是那受了不知道多少道刀砍的右臂,被饿狼所啃食过的残躯,堆在这一片尸山血海里面,只是不起眼的一个,也许他脚边那截肢体是他的,但旁边牺牲的天策兵的断肢、没有首级的身躯、甚至是他分不清是身体上面哪个部位的肉块,太多了。
只想起了这些,再往后,如何抱着断枪回到藏剑山庄的队伍里面的,接下来的几天是怎样的,真的想不起来了··只想起来了——·邵广死了··他亲眼见到,邵广死了。
原来真的是自己忘记了,是自己找错人了·护在他身前,用手挡住他的视线,也捂住了他发红酸胀的眼睛的人,不是他要找的那个邵广··但是此刻的叶芳念,除了一声不响地站在邵广身后的地方发着抖之外,却别无其他选择。
邵广陪叶芳念候在伤员营外面,叶芳念未曾出过一声,只是抱腿坐在帐子下面,把头埋进膝盖间,蜷缩着一团等待着里面的消息··入夜的时候邵广给他披了件衣,叶芳念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邵广,邵广站在他旁边,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多说什么。
伤员营帐中彻夜掌灯未歇,里头忙碌着,几位军医进出不止,但没人敢说话··直到凌晨时分,天光刚刚破开黑夜的时候,里头的响动停了下来··叶芳念察觉,便站起身,与邵广一道走进了帐子,而摆在他眼前的,只有那蒙上了一层白布的担架。
白布右边,稍稍陷下去了一片·军医摇了摇头,叹了数声,最后也只是抿着唇,握紧着拳,走到叶芳念身边,沙哑着声音··“天亮之前,意识清醒了一小会,让我转达给你——”·叶芳念喉头一紧,“什么”·“说为国而死,无法报答你三年前的救命之恩,实在抱愧。”
军医离了帐子,叶芳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殓尸的白布,眼角干涩,竟没法落出一滴眼泪来··· ·☆、八· ·随着李炀战死的消息一道而来的,是响彻全营的军号声。
叶芳念觉得那军号声似乎许久没听见了,自朔方军从洛阳撤出,移营河阳城休整之后·叶芳念明白那军号声意味着什么——马上要开战了·史思明打算进攻河阳城,虎牢的狼牙军已经有一支被调出来河阳附近探视,李炀的营遭遇了他们。
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全军集合··叶芳念走到城墙上面·城墙上视野开阔,他能够望见下面主帐和前面的那块空地,现在空地上,数万朔方军将士,阵列齐整地集合在此,肃穆之感随秋风吹到军营每一角。
除了耳畔的风声,阵列最前李光弼元帅的话音,偶尔也会传来·叶芳念并不能完全听清楚李元帅说得话,只听得清楚,一番训话鼓动之后,他朗声点了四个营··“掠火营、疾风营、寒甲营、百炼营”·“在”·四营统将声音洪亮如雷,与各自左右副将应声往前一步,抱拳站出。
李光弼随之分了令与四营下去,那四营人便一齐行跪礼,齐声应答道,“是”·邵广在掠火营里··辰时,各营获命各自整顿·叶芳念自是跟着掠火营回了营地,只是掠火营尚未解散,统将将人集合在平日演武的校场上,又将详细任务分配下去,辰时过半,派遣完毕。
叶芳念站在校场外头等着邵广来找他··邵广说今日陪他替李炀送讣告的··邵广与上头报了一声,便去牵了马,将叶芳念拉上马背,依旧是让叶芳念坐在他身前,然后轻轻一策缰绳,马匹带他们跑出营地。
“腿伤好了么”邵广问··“结痂完了,已经没事了·”叶芳念垂头,望着手里握着的那纸讣告,声音之中有几分低落。
李炀父母死得早,唯一的亲人是将他拉扯大的姐姐,已然出嫁,就住在这河阳城里··邵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平平静静地,“刚移营来河阳的时候李炀姐来军营探望过,那会儿大姐刚养了孩子,来时还把孩子抱在怀里头,让孩子管李炀喊小舅。”
叶芳念那时候忙着铸造的事情,没见着李炀姐姐,只是听李炀提起过,自家大姐也是个大大咧咧的- xing -子··“芳念,别太难受·”邵广收回左手,轻轻揽了揽叶芳念的腰,“见到李炀的姐姐,你就明白了。”
叶芳念一愣,回过头,稍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邵广,灰暗的眼睛里头,闪过微渺的一道亮光·邵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望着前头的路,控着缰绳··就在河阳城内,很快就到了。
邵广将马匹系在一旁,带叶芳念下马走到小宅门前,将门环碰响三声·里头女子应了一声“嗳,来了”,便跑来将门打开·一位抱着小孩的妇女,站在他们面前。
“呀,阿广呀,什么事”·妇女见是邵广,惊讶了一小会儿,转眼又望见了邵广背后那把□□,李炀的□□·原先脸上显露的笑容,登时便僵硬了去,渐渐地,那扬起的嘴角落下,那眉目之中,只剩了悲痛。
“大姐,李炀走了·”·“嗯·”妇女垂下头,有些颤巍巍地,接过邵广递来的讣告··无论是邵广,还是李炀姐姐,两人声音都平静地很,叶芳念原以为会听到失去亲人的痛哭流涕,实际却没有。
李炀姐姐落了泪,小声抽泣着,却相当压抑着情绪,在叶芳念眼中看来,镇定异常··就像是很早之前就做好了听到亲人战死这一消息的准备··而这一点,邵广也是。
叶芳念恍然懂了,邵广先前对他说的那句话里头的含义··“小炀为国立下战功了吗”妇女抬起头,严肃地问他··“战功赫赫。”
邵广抱拳答··妇女又问,“小炀走时有怨吗”·“无怨无悔·”邵广再答··“好·”妇女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将眼角的泪抹去,只听那妇女收去抽泣的腔调,毅然对他们说道,“想是他也不愿见我哭丧。
他为国为家争了光,我以他为荣,亦无所怨恨·”·叶芳念张大眼睛,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话语,但是并未··妇女身影单薄站在那里,落在叶芳念眼中,却是坚强得令人肃然起敬。
无所怨恨,要说出这四个字,需要多大勇气·“大姐胸怀大义,邵广敬佩·”邵广向妇女躬身致敬,再挺直腰板站在妇女面前之时,话音已是刚毅如山,掷地有声,“大姐安心,邵广在此立誓,定替李炀斩杀来敌,为弟兄报仇雪恨。”
“好——”·讣告,抚恤金,遗物,带去之后,他们拜别了李炀姐姐,启程回军营··沉默了一路的叶芳念,终于在此时开了口,唤道,“邵广。”
“嗯·”·“你送了多少同门的讣告”叶芳念说着,转过头,见邵广目光直视着前方,他并没有在笑,却也没有悲哀的神色。
“数不清了·”邵广回答他,随后又补充,“带了很多讣告给战死弟兄的亲人,有的接到讣告后哭得撕心裂肺,也有很多人像李炀姐姐一样坦荡刚烈。”
邵广与他讲述了一些自认是琐碎的事情,“国仇家恨,不应是由平民百姓背负的·但人死总归不能复生,所以我也像那样立下了许多这样的誓言·我所能做的只是替那些牺牲的兄弟去斩杀敌人。”
叶芳念好似是在听邵广讲述着故事,一面听一面想象着画面··邵广讲完了故事,停顿了一小会儿,声音放轻了些,唤了一声,“芳念·”·“嗯。”
“战火之下生死无常,如果我哪天战死了,答应我,不要哭·”邵广对他说道··这倒真是强人所难··叶芳念明白自己做不到这一点,自己是个男人,却是个胆小的男人。
他活到现在二十年,却无论如何改不了这一点,怕见到鲜血淋漓的画面,更怕身边的人会死·三年多前亲眼见到那位邵广战死的时候,自己不就崩溃了么··而现在,邵广对他说不要哭。
不哭的话会怎样,如果有那一日的话他会再崩溃一次,再把这些画面统统忘记·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怎么可能··叶芳念伸手覆在邵广手背,与他十指穿插相扣,想极要开口反驳邵广,却未能搜罗出任何话语来,只能将对方的手紧紧握着,马蹄迭迭声中,又过了良久,叶芳念才开口,玩笑似得低骂了对方,“你还叫邵宏别老说吓我的话,自己还不是一样。”
“我……”·邵广一愣,却是无可辩解的··转瞬之后,叶芳念声音里已带上些许像以往开朗时候的颜色,仿佛是想要强行掩盖那一阵动摇不安似得,“不是说好了别总想着战死么。”
“好,我错了,不去想·”邵广低低笑了一声··叶芳念这才扫去了这几日来忧郁的情绪,与邵广岔开了话题,“对了,这一回你们出征,是否要去到河水一带”·“不差。”
邵广细想,洛阳河阳以河水为界,史思明大军在河南岸,河阳城在河北,史思明要来攻河阳,而元帅李光弼决意亲自率军出城迎战,届时预想就是在河水一带交锋了。
叶芳念忽然问起这事,邵广有几分好奇,“怎么了”·叶芳念便解释,“朔方军营地里头,用于军火的矿料所剩不多了,我想要寻找新的矿源,所以,我想要一幅河北山林的地图回来参谋。”
但是他说完又怕邵广战事压身,便急忙再开口道,“我是说有空的话,若是你无暇顾及也不碍……”·“好·”·邵广应了下来,并未在意叶芳念后面那一句。
他伸手环过叶芳念腰身,将人圈在自己怀中,细声低语,却又字字郑重,与他约定——·“我答应你,我会给你带回来的·”·叶芳念站在城墙上面目送邵广他们出征了。
这一次不知会打上几天才回来·李光弼亲自率军,将大军带出河阳城主动迎击狼牙军的进攻,直到大军浩浩荡荡的队列完全消失在天地交接处,叶芳念才收回目光,转身慢慢走下城墙。
河阳城里只留了两成的守军,人一下子少了许多··加上他们冶金炉的,只在战前准备弹药兵器、战后负责修理器械,开战时却反而比往常事少··不甚无趣。
许是前线打得激烈了,一连数日都没见邵广传信回来,只是时有前线战报,说是大军占了上风,狼牙军中了计,已然有败退之意··有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十几日不见呢像是独自一人过了三十年似得。
“师弟·”叶芳念站在铸造室外头,望着头顶天空,“我想去战场·”·“啊”·一旁小藏剑被叶芳念这毫无预兆蹦出来的一句话给吓了个懵,“芳念师兄是在说笑”·“我想上战场,去战场上找邵广。”
叶芳念重复了一遍,又解释道,“那日比武之后,我有时候真觉得,我也可以上战场·”·“师兄只是想邵广军爷了罢·”小藏剑道。
叶芳念也没否认,点了头,“是想,想与他并肩作战,而不是干等着·”·“咿……师兄你不要瞎想……”·小藏剑见叶芳念脸上这少见的认真神色,意识过来这不是开玩笑,立时就便得有些言辞无措起来,他应是要劝叶芳念的,却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劝,支支吾吾的时候,正逢城墙上吹响军号,接了开城门的声音。
“师兄你瞧,大军回来了”小藏剑拽住叶芳念的袖子便道,人回来了,叶芳念总不会想着跑上战场了,“我们去迎邵广军爷呗·”·叶芳念脸上总算是绽开笑来,“嗯。”
也算得是凯旋,去时威严迫人,还时精气饱满·元帅李光弼自是在队伍最先,带出的营先后列阵回到河阳城里了,虽说多少披着点伤口,也有重伤躺在担架上的人,但脸上还大多是笑着的,想是在黄河畔打了漂亮的一仗。
叶芳念的目光追着经过面前的队列,百炼营,寒甲营,疾风营都过去了,叶芳念又踮起脚尖盼了一会儿,终于见掠火营的人入了城门·于是叶芳念便从队伍里面找寻邵广,他论军衔应是在队伍前排的地方的,怪在那里却不见人,叶芳念一个疑惑,又往后一排一排找寻,却始终没找见邵广。
掠火营走了过去,邵广不在里面,邵宏也不在··他心头一紧,不妙,怕是出事了··“师兄”·小藏剑没来得及拦住叶芳念,叶芳念已然拔腿掩着拒马跑出,顾也不顾地慌慌张张绕过队列,一直跑到了城门外面,望见了那两个人的身影。
脑中一击沉雷··邵宏背着邵广在队列最后,两个人身上满披着血污,邵广背后更是扎了好几支箭矢·邵宏红着眼睛望着营地方向,亦是狼狈万分,却仍要与背后那奄奄一息地人说话,嘴里不断念着。
“哥,你撑着,芳念少爷还在营地等你你别他娘死了……”·“银针剪子医刀清水全部备好先取箭头”·他好像听见了军医的声音,也知道自己是撑着一口气回到了营地。
周围不断有人忙碌走动的声音,但模糊的意识混沌地绕在脑海里头,邵广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所能用眼睛捕捉到的一切都是混在一起的色块··至少自己还活着,仗也打赢了,挺好。
“箭上有毒,放血”军医喊了一声,随后又叫邵宏,“阿宏你做好准备若是你哥失血过多,得用你的血过给你哥”·“明白”邵宏慌慌张张应了一声,军医侍从便领他先到一旁先行上黄药。
邵宏也活着,挺好··军医似乎拿着刀子在自己的手臂上开了一道口,剧痛侵蚀之下邵广皱起了眉,仅存的意识又将要被吞没··“不行不能让他昏过去来个人搭把手把他扶起来我得下银针”·“我来帮忙。”
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明朗如山泉的声音,却听得出在强压着畏惧和慌乱··叶芳念··仅是大片色块的视线里头出现了那一抹明黄色·叶芳念倾身将邵广上身扶起,于是邵广眼中只剩下了那一抹明黄色,明明自己都走到了鬼门关,不知为何,知道叶芳念在身旁之时,他松了一口气。
“把他上衣褪了,芳念,你帮他按住人中·”军医道··“好”·而后,银针扎了上来,一根、两根、三根……仿佛比战场之上刀劈剑伐更让他痛地钻心刺骨,外加上身上披着的伤口,毒液侵蚀的折磨,邵广只觉得痛不欲生。
他感受到自己渐弱的呼吸,身体却起了一阵抽搐,仿佛想要从中解脱··“叫醒他必须叫醒他”·“哥你别睡啊”·“邵广”·所有人聚在身边,明明知道所有人都在喊他,叫他不能睡去,但他却什么都听不见,就连叶芳念的声音也在渐渐消失。
他好似是被困在一处无人的牢狱里头,外界的光亮与声音都在渐渐离他远去,就连他自己,好像也要不复存在了一般·他在这牢狱里头耗尽最后一丝的生气,似乎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而已。
冥冥之中,前方只有一个陌生又空洞的声音,告诉他,“该走了,时间到了·”·邵广一愣,下意识地循着那声音的方向··只是他方迈出步子的那一瞬间,那片昏黑之中,忽然亮起一阵灼目的白光来。
他迎着光耀,勉强睁开眼,却惊见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从光芒之中走向他,靠近了两步,然后,张开双手,扑了过来··叶芳念捧住他的脸,用那一吻,渡来外界的鲜活光影。
那人的气息,融入自己的身体里,宛若荡涤污秽的一阵清风··· ·☆、九· ·叶芳念察觉怀里头邵广那微小的反应,便松了口,几乎是立刻,邵广突然回过意识,狠狠地咳了起来。
叶芳念慌忙在手上用力稳住邵广的身子,待那阵激烈的咳喘过后,邵广身子一抖,猛地吐出一大滩血来··“救得活让他把毒血吐出来”·也多亏叶芳念给人渡了一口气,才让邵广顶过这施针这一阵煎熬。
军医见情况有好转,便继续在邵广- xue -道之上下针,如此又逼邵广连着吐了许多口毒血出来之后,虽是隐隐约约,但众人的确见邵广蠕动着唇,低到微无的声音,唤了他名字。
“芳念……”·叶芳念紧握着邵广的手,大声应答,“我在这”·只是在那段黑暗之中挣扎了一会儿的时间,便觉得是许久未听见对方的声音一般。
邵广挣扎着试图发出声音,虽然效用甚微,“芳念………”·“我在、我在”·叶芳念不停地回答他,仿佛那游丝一般随时要消失的声音是唯一能够紧紧抓住这人不放手的最后真实。
现下军医施针罢了,但放血还在继续,邵广始终没有完全恢复意识·军医已然准备从邵宏身上采血来过给邵广,叶芳念便只能保持与邵广搭话来维持邵广仅存的神智。
“我就在这里——”·因疼痛而紧皱的两道眉,在与叶芳念对话之间释然舒开·邵广自己的角度只能望见叶芳念,但是接而又望见叶芳念衣服上染着的血,只能若有若无地落出一声低笑。
碍于放血造成的体虚,邵广再开口时候,声音再度轻了下去,叶芳念俯耳去邵广嘴边,只听见邵广缓缓地说了几个字来——·“抱歉……把你……衣服弄脏了……”·那最后的字眼没能说完,邵广的声音已然接近于无。
叶芳念一怔,又直起身查看邵广的情况,邵广仿佛又陷入昏迷一般·叶芳念见这情况,又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李炀临死之前留下的遗言,心里一颤,又急忙大声唤他名字,试图将人从生命垂危的边缘拉回人世。
“邵广邵广”·军医听闻叶芳念慌张喊声,旋即将采血交予药童,返身折回到邵广塌边,先是一探邵广鼻息,见吐息正常,又查了他眼球,伸手搭了脉象,一番诊断之后,才敢与叶芳念开口,眉目严肃万分,“陷入昏睡了,今夜恐怕是个难关。”
邵广去鬼门关前面走了一遭,正确点说,是第二回了,三年多前洛阳城下他也走了一回,那时候的情况也惊险,但他想着还未给战死的兄弟报仇雪恨,一个狠咬牙,就挺了过来。
现在倒是,仗打了也有三年多了,有些累了··他知道鬼门关是长什么样的··那里和人们想象之中完全不同,那儿没有阎王判官、黑白无常,说是叫鬼门,但又毫无- yin -曹地府的气息,感觉不到- yin -森恐怖。
所能感觉到的是一种异样的怀念感,倒不如说让人更觉得像是还家了似得··他走在一条铺满阳光的小路上,小路尽头有人等着他·他的爹娘,同门弟兄,很多人,当然邵广清楚这些都是亡故的人,那或许就是为人所称“彼岸”的桃源乡。
彼岸的人在喊他过去与他们团聚,邵广也清楚,一旦自己走过去就再也回不到人世··尽管清楚但却还是麻木地往前走着,甚至也没有面对死亡应有的恐惧··然后就离彼岸越来越近。
几乎就是一个伸手就能触碰到对面的距离的时候,邵广忽然愣了愣,停住了脚步··好像有人与他说过要活下去·他前额落了一滴雨··“你不许死……”他隐隐约约地听见。
下雨了·- yin -云遮过日光,他停留在原地,抬头,见空中落起了雨,怪在这雨滴落在他脸上却是温热的·于是他反应过来,这哪是雨,分明是泪··好像他也与谁说过不要哭的。
“别丢下我……”·因缘邂逅阴差阳错·谁呢·“阿广·”彼岸,披了白发的娘叫了他一声,“过来就不用受苦了。”
其余的同门兄弟也纷纷开口,“广哥,兄弟都等着你吶。”·“哪有盼着自己人死的,别跟阿宏学嘴毒啊·”·邵广噗嗤一声笑了,他站在离彼岸不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许是那纷纷飘落的雨,给他带去了人间悲喜,叫他有了往回走的理由·他转过身,低笑着与彼岸等他的人道了歉,“抱歉,我现在没法过去·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还有个……未赴之约。”
彼岸的人,如是在他背后,沉默了一会儿··“阿广,那你去罢·”是老爹的声音·“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去·”·“记得照顾阿宏。”
爹娘的话语听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细碎·明明三年多前就与他们说过了,邵宏已然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看着傻,打仗的时候精明着,不用他们担心。
除开邵宏这人世上还有叫他牵挂的人,虽然是最近才认识的,还是因为一场荒唐的误会才认识的·但现在他回想起来,却忽然觉得这段孽缘当真是被上苍安排地巧妙,能够在这战乱之中与人相遇、相知、相濡以沫,当真是他三生有幸。
那人- xing -情开朗,待事乐观又机敏,待人却有些傻傻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没有任何心机·那人眼中常有一抹亮光,漂亮地像是藏纳着人世所有美好的琥珀。
那人很爱笑,无论是高兴地笑,欣慰地笑,不好意思地笑,或是不怀好意地笑,笑起来便让人如沐春风··不过这段时日来自己也发现,那人其实也很爱哭··自己一百个不愿意见那人红着眼眶的样子,那副样子让人揪着心地疼。
然而现在把那人弄哭的人却是自己,他愧疚的很,他得回去哄人家,否则死了他也良心难安··于是邵广合眼,抬手与人挥别·然后便沿着小路,往回折返,原先是慢步走着的,又不自觉加快了步伐,最后,迈开腿索- xing -奔跑了起来。
这个给了他一个无论如何都要死皮赖脸地活下去的理由的人,总有一天,他想要带他来给总为他成家- cao -心的爹娘还有那帮子爱听八卦的同门见见,不过得等到——·几十年以后。
温热的雨,落在他眼角··闭合的眼睫稍作扇动,随后,他费劲力气地睁开了眼睛,起先还是模糊的视线,逐渐恢复了清明··“不是说……”邵广想要伸手拭去叶芳念眼角的泪光,无奈却是连挪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犹显得虚弱的声音,传达道,“不是说不要哭的么……”·“邵广”·几乎是在听闻邵广声音的那一刹那,叶芳念一愣,张大眼睛,确认自己没在做梦,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抬手擦擦眼角,哭泣的神情旋即成了满是惊喜的笑脸,叶芳念直唤了他两声,又立刻扭头往身旁喊,“阿宏先生邵广他醒了真的醒了你们快来看”·这一句喊完,叶芳念才拿手背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站起身自己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腾给了军医,军医便俯身来查看他的情况。
叶芳念也在旁边,目光追在他身上,转也不转的··挺傻的··不过,笑了就好··看见叶芳念笑了,邵广便也扬起了嘴角··刚从死亡边缘逃离,虽说邵宏过了血给他,邵广没完全恢复过来。
军医几番确认是无危险了,便请人把邵广转移到了他自己的营帐里头歇着·之后邵广说自己有些困了,便又合眼睡去,这回真是好好睡下··“现下看来是无事了,不过眼下还得找个人看着他,别的营里还有几位重伤的病人要我去复查。”
军医道·外头天色已晚,邵广这边邵宏和叶芳念都在,横竖不会缺人看着,应是没大问题,军医便又留言叮嘱,“给他多铺层被褥,别让他着凉,若有异样的话随时来伤员营喊我便是。”
“多谢先生了”邵宏上前相送,军医抱着医箱,对几人行了礼便辞去··帐子里叶芳念与邵宏对面相互望了一眼,叶芳念便劝邵宏道,“阿宏,你方才也取了血,原本身上还有伤,不宜过于- cao -劳,你去休息吧,你哥这我来看着便是。”
“但我怕我哥……”·邵宏仍旧是不安,目光落在躺在塌上的邵广身上,皱着眉头,以往他总口无遮拦的,现在却又不敢把话说下去··“先生也说没事了,不慌。”
叶芳念说到这里,用手指了指邵宏眼睛上两个黑眼圈,“如果你哥醒过来的话我会来喊你的·我会照顾好他的·”·邵宏便又看向叶芳念,眼中既有愧疚,又像是恳请似得。
叶芳念自是有执着,邵宏站在那沉默了良久,才定下心来,央求一般与叶芳念道,“那拜托你了……芳念少爷,一定得看好些我哥……我就在隔壁的帐子里,我哥醒过来的话一定要来喊我,一定一定”·“好,你放心。”
叶芳念许诺··邵宏便离开了,叶芳念转去桌旁,将人送来的那床被褥拿手拍了拍,便抱去邵广床榻,挥臂将被褥抖开,在邵广身上又盖了一层·他替邵广掖了掖被角,随后又踱步去掇了椅子来,在床榻旁边坐定了。
烛火微晃将那背影模糊··做了个梦··邵广梦见叶芳念知道了自己要找的那位邵广战死的事情,梦没做完,就醒了··估计还是深夜,外头静得很,屋里也静得很。
身上加了一床褥子,稍许有点沉,不过很暖和··“芳念……”邵广睁眼,试着唤道,“你在么”·叶芳念从沉思里头一个激醒,连忙应声,“嗯。
我在这·你等等,我去喊阿宏过来·”·他话音落下,本想着去隔壁帐子,正打算起身的时候,手却被身后的人慢慢握住了·叶芳念回过头,见到邵广已然把头侧过来看着他。
握着自己的那双大手没多少力气,只是自手背穿来的热度足够深沉··因缘邂逅阴差阳错·“算了,阿宏他也好几天没合眼,让他休息去吧·”许是长时间没正常的说话,邵广嗓音里头有一点低哑,“我没什么事了。”
叶芳念便回身,将椅子掇得更近了邵广一些,“真的”·“不骗你·”·叶芳念仍是不放心,又关切地问了他一连串,“那……那你身上伤口还疼吗会不会冷想喝水么要不我给你去烧点热水来……”·但是那一串话也没全问完,邵广见他满脸担忧的模样,觉得这样的叶芳念有些可爱,便抬起手来,捧住了叶芳念脸颊,这一动作成功让叶芳念愣神,过了一会儿,叶芳念又用自己的手捧住了邵广的手,安静下来。
令人安心的温度,抵过一切言语··“芳念,地图我带回来了,就放在胸甲下面·”邵广开口提到··“你都把自己搞成这幅狼狈模样了,这点小事就……”叶芳念转口,小声道,“你好好活着就好,地图……”·当时说要他带地图回来,本就是想拿这个借口作幌子来将他抓紧,好让他能有个记挂,别总想着战死在沙场上。
邵广对叶芳念轻声笑,“跟你约好的,不是小事·”·叶芳念闻言,垂头陷入沉默里··但是自己又是何德何能,让邵广如此记挂邵广- xing -情便是这样的细腻又重情,若是为了自己说的那个约定所束缚了,那他将实话告诉邵广的话,是否会让邵广卸下担子,轻松一些呢·无言之间邵广先开了口。
“芳念,我做了个梦·”·叶芳念抬起头,邵广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头,有他看不透的复杂情绪··仿佛他也在迟疑,也在歉疚什么··“我梦见,梦见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并没有想过,邵广与自己两个人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在为一个谎言发愁··若还是七月他们初遇的那时,邵广这么说许是会被自己一个噘嘴拗回去·但是如今,真正听见由邵广说出的话语时,叶芳念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惊讶,事实却是释怀感溢满他眼中,反而没有了惊讶。
原先在脑海里徘徊不定的情绪,也在邵广开口之时,一瞬间得到了回答·迟疑,烟消云散了··答案,他已经找到了··“邵广·”·“芳念。”
那两人同时开了口··两个人又停了停,然后又一块说道··“你先说吧·”·“你先说·”·于是两人又一顿,再然后,不约而同都笑了起来。
犹豫了半天,原来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那么想必得到的答案也是相同的吧··邵广曾想着要把事情的真相一直瞒下去,因为他怕叶芳念受了刺激一蹶不振下去,只是如今叶芳念已经改变了,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也变得坚强起来,已经不需要他再刻意去隐瞒什么。
“芳念·”·邵广又唤了他一声,他的声音温柔又低缓,便像是与他闲话家常,却也有那么一分对于对方的尊重,而没有说玩笑话的意思。
“我不是你要找的邵广,你找错人了·”·这句话曾让叶芳念听了无数遍,换做七八月的时候他还会噘着嘴和邵宏一块把邵广欺负得百口莫辩··叶芳念将脸颊贴在邵广手掌,心境平和得像是一泓澄澈的湖水。
“嗯,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有些话想要与你说·”·“你说吧,我听着·”·他说话时候脸上神色认真了些,“邵广,我须向你道歉,也要向另一位邵广道歉,因为我的任- xing -,让你不明不白地被困扰了好一阵,对不起。”
叶芳念明白自己真的做错了,错在不该以如此方式将伤痛遗忘,如此他负了那位已然离开人世的邵广·但还好他还有弥补过失的机会,因为他已然不会再犯下另一个错误——不会再因为沉湎于过往伤痛,而负了眼前人。
所以叶芳念在邵广面前,再度露出邵广喜欢的那一抹笑颜来,“我认完错了,所以我继续说,我还得叨扰你个十年二十年几十年的,还请你多指教,莫要嫌弃我……”·“不嫌弃。”
邵广便回应··怎么会嫌弃欢喜还来不及··只是叶芳念还有未说完的话语,邵广并不知·他的确不是十年之前与叶芳念定下约定的那个邵广,但是,叶芳念却从未觉得自己寻错了人,就算是现在相互坦白之后。
再无第二个人会让他如此倾慕,也再无第二个人会决意为他而活··如何能说是寻错了人·· ·☆、十· ·相比中毒而言,邵广身上的箭伤反倒成了小事,也许是有那身护甲挡着的缘故,箭矢没扎到脏器,对他已然是万幸。
如今身上的毒也清了,行动与力气在第五日左右便开始恢复,于是他试着下床去走动,也好恢复得快些··这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完了,众人便都变了回去,叶芳念仍是那个开朗爱笑的叶芳念,邵宏也变回以前没心没肺的样子。
邵广心想着眼前人们还似当时,便觉得开心得很··自此河畔一仗打得漂亮,狼牙军被杀得损兵折将,铩羽而归·不仅如此朔方军这边还赚回了大批粮草和千余良马。
过后叶芳念去主帐请示离营前往河北岸探寻矿源的时候,他们掠火营的头儿也顺带让他领了一匹里飞沙去·他们头儿见邵广也恢复得不错,狼牙军也想必是一段时间不敢来进犯,于是就喊邵广去带人护送叶芳念和其他藏剑弟子往北岸山林寻矿点。
邵广领了命,与叶芳念一块行礼退出帐子之后,看见邵宏在营地里头晃悠,便对邵宏招手道,“阿宏,我们护送芳念去北岸找矿,你没事的话也一块来罢·”·因缘邂逅阴差阳错·谁知邵宏只把眼睛一遮,故意在原地晕头转向起来,七歪八扭的看着就像假装不说,说话还特意拿捏着调子,好似在呛邵广似得,“哎唷哥哎唷不行哎唷,哥你和芳念少爷去,我,我给你采了血还昏着,哎唷头昏了”·估计旁边的军医也是看不下去就替邵广往邵宏肚子上招呼了一拳。
邵宏捂着肚子嗷呜地嚎了两声,给那揍他的军医狠狠使了个颜色,然后凑过去跟人压低声音解释道,“人一对儿出门我他娘犯傻去凑合什么劲儿,回避懂吗回避”·他倒是回避了,被头儿点到名的那几十名精兵可没法回避,还有跟着叶芳念来到朔方军的那些藏剑弟子。
一片红袍子的拥着一片金长衣的就出了河阳城,鲜艳得很··叶芳念按着邵广给他画的那副地图,将队伍带至山间,沿着河水的支流寻找了有小半日,路经的两座山丘,都可做采石场给军队供给石料,叶芳念便拿着墨笔在上头画了标记。
后又寻到他猜测会有矿脉的这山林附近,一抬头,见时近正午,他便建议大家先邻水歇下,暂作休整··邵广去喂了马,也就一会儿的功夫,一回头发现原本应该在那边啃干粮的叶芳念不见了。
他四处张望寻摸了一番,才发现叶芳念正蹲在山岸岩壁之下不知在看着什么,嘴里还叼着半块饼··邵广便跟过去,彼时叶芳念已然把饼咽了站起了身,见邵广来到自己身旁,就把邵广的手抓来,往邵广手心放了一小块石头,小是小,掂起来还算挺沉。
“石头”邵广不解··叶芳念朝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看上头,有铜绿·”·邵广便对着那石头掂量,果真,黝黑的石块上面附着一层非常薄的青绿色。
“莫非是铜矿”·叶芳念摇摇头,“这块算不上,就是块普通的石头,不过上面既然有铜绿,那便说明,这附近有可能会存在铜矿的矿脉……”话落,叶芳念便往那山坡之上仰望了一阵子,终于在岩壁上发现了一块外露青绿色的地方,于是便回头与邵广指向那方位,“我们一块去上面找找吧”·“嗯。”
那处并不算太高,邵广陪着叶芳念从一旁绕路寻上了山坡,一路听叶芳念讲了许多山林地形以及矿料冶金的知识,叫他听得格外新鲜,止不住要感叹叶芳念这一方面当真是学识渊博。
叶芳念寻到了地方,在前头蹲下身,抽出别在腰侧的金刚石短刀,去凿开眼前地面,直到翻出到有铜绿呈现在眼前,就继续再一探,拣了一小块放在手里掂量,一面与邵广闲聊着,“毕竟锻造是我们老本行,你们在前线打仗,我们就在后方给你们……”·说及此时叶芳念却像想起什么似得,收回话,转而说了句,“不对。”
然后回过头来,与邵广认真说道,“邵广,我想与你一同奔赴前线,我想与你一同上战场·”·邵广闻言,一愣,抿着唇,神色随之变得严肃起来。
“认真的”他问叶芳念··叶芳念点头,毫不犹豫地,“认真的·”·两人相互对视,期间也不知沉默多久,邵广才低沉开口,“为什么要执着于上战场呢你也知道战场上有多危险,若有个什么闪失就……”·就会没命了。
“就是因为危险·”叶芳念打断了邵广的话,低头继续去探那块铜矿,细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所以我才想要与你一同面对·”·身后的邵广迟迟没有回音,叶芳念心里不安,怕是邵广当真不会同意这件事情,便慌忙站起身正视邵广,试图劝服对方,“你、你放心,我不怕受伤,也不会给你们添乱……你们让我砍谁我就去砍谁,你们喊我冲锋我就绝不后退半步……我……”叶芳念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鼓足了胆子,朗声喊道,“邵广,我想要站在你身边,请让我与你一同上战场”·站在面前的邵广还是不出声。
“……”·叶芳念几乎就要以为没希望的时候,脑袋上却被那双大手拍了拍·叶芳念一怔,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到邵广微笑着,眼中满是温柔。
“那便与我们营将军说罢·他同意,我就同意·”·“真的”叶芳念一瞬间欣喜地睁大眼睛。
邵广点头,“但你得先答应我,上了战场之后,得听我的话,莫要妄自冒险行事,也莫要冲动恋战,一切以你自身- xing -命安全为优先·”·“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叶芳念获得允许,心里头一阵狂喜,更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只像是一个小孩子一般往邵广怀里扑了过去,还别过脸来往邵广脸上啪叽啄了一口,接而又松开邵广,却未见邵广已然懵了。
“你们头头我熟啊,肯定没问题,我这就回去传信给他,还有这一带准有铜矿,还有石料木料,又临河水,真是个风水宝地……”·他像只叽叽喳喳的雀,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话之后刚迈步子要往山下走,前脚跨出去,后脚自己的手就被人拉住了。
叶芳念被对方张开双臂往回拉,猝不及防地又扑到那人怀里去·对方伸手捧住他的后脑,在他还没回过神的时候,便将他双唇衔住堵了个严实,再一路撬开他的齿关,揪住他的舌,深深纠缠在一块。
还沉浸在可以上战场去的喜悦之中的脑子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指示自己伸手去拥住对方的后背··幸福感从心头满溢而出,甜得快把人腻死了··估计掠火营的人也是头一回见笑着上战场的人,说的就是叶芳念。
有的人担忧叶芳念会不会给吓坏,也有的人觉得叶芳念实在有些奇特,众人各自抱着不一的看法,是有些议论,但十月下旬那一战下来之后,所有人都闭了嘴··“邵广。”
回到营里的叶芳念拉了拉邵广的袖子,“我怎么觉得你们营的人都开始躲着我了呀……”·因缘邂逅阴差阳错·“……”·邵广其实是明白同门的想法,毕竟就连他都怕了叶芳念好几天。
但这话当真是不能和叶芳念直说,于是邵广绕了个弯,“他们是觉得你特别厉害·”·“噢……”·叶芳念将信将疑,跟着邵广往伤员营去,这才掀开帘子,就又见到邵宏在里头摆架势跟弟兄们说书了——·邵宏像是刚说到精彩处,一拍床榻,提了嗓子,“当时情况那叫一个险呀对面十几个狼牙贼子还全是骑兵奔着我哥就包围过去了那大刀长矛,眼看着就要劈到我哥身上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到那人群之中金光一闪”·“金光一闪”听书的弟兄们追问。
“对金光一闪”邵宏原地扎了个马步,像是要演武了,只是那姿势却愣不是天策枪法的架势,分明是藏剑山庄弟子擎着重剑的模样,周围弟兄就全聚了过来,邵宏便继续讲演,“那人群之中金光一闪,原是芳念少爷来援救,只见少爷擎着重剑转身便砍,那人群之中便轰地掀出一阵劲风来,当真是武神临世十几个狼牙贼子,不是被砍得血肉横飞、便是给吓得肝胆俱裂”·“哇”·“厉害厉害厉害”·伤员营的弟兄们纷纷鼓起掌来。
可不是肝胆俱裂,估计朔方军这边的人看着那情景也得被吓坏几个新兵蛋子,还都心想着幸亏这重剑没砍在自己人身上··那之后邵宏口中说的故事,十有八九就是叶芳念的了。
只是,他们学武的江湖人士再怎么厉害,到底和当兵打仗的人还是有差·叶芳念也受过伤,次年在野水渡追击狼牙军之时,叶芳念手臂便差点给人一刀砍下,得亏邵广突上前挡住那人一枪穿胸,才叫他躲过一劫。
军医看了叶芳念伤势,说是伤到骨头,静养三个月可以恢复,也就暂时没法上战场了··这期间他堂兄叶芳致带着藏剑山庄的物资队伍来到了河阳,事情该交代该打理地差不多之后,特意去探望了叶芳念,也将人训了一顿,骂他乱来。
“你要上战场我没法管你,但你总得顾着点别乱来,现在把手打折了,也没法打铁,不是本末倒置么·”·“堂兄我错了……”叶芳念低头认怂。
训归训,训完之后叶芳致与他说,藏剑山庄的队伍下来要去一趟太原,问他要不要一同去,太原形势不紧,正好给他养伤·叶芳念自是明白叶芳致的好意,但仍是推辞,说是在朔方军营养着就好,也好看管河岸的矿场和采石场。
叶芳致无奈,回头与邵广叮嘱了几句让人管好叶芳念别让他由着- xing -子胡闹,在朔方军营留了几日,便启程往了太原··“前辈慢走·”·“堂兄一路顺风——”·邵广扶着叶芳念,叶芳念举起自己还能活动的那只左手,跟叶芳致挥别。
叶芳致看着那两人如此在一块也挺好,想是也再无什么心结了,便定下了心,与人挥别,上马离去··那仗又打了两年多,他们自是也吃过惨败的,大局却已然往李唐倾了,狼牙军节节败退。
他们朔方军内部也有过许多调动,最后一年时候叶芳念受伤那会,赶上他们行军急,战令一道又是一道,邵广见如此对叶芳念伤势实在不利,与人商量一番之后,由叶芳致来接叶芳念回西湖畔养伤。
如此一别便是小半年··一番历,宝应二年·正月刚过,西湖畔飘着小雪··信使将邵广家书带给叶芳念,信里说叛贼史朝义自尽,狼牙军已群龙无首,自乱阵脚。
叶芳念便信他们要胜了,于是又日复一日地,闲时就披着绒跑到码头边等消息·一等到三月,收好绒披了,打着一把纸伞来··烟柳拂风,细雨连绵的时节。
船夫摇着桨,荡开湖水清波·船夫见那身艳红的衣袍,雪亮的银甲,与这秀水灵风的江南之地不很相称,便开口问,“将军看着像北边人,缘何来江南”·邵广道,“来与人赴约。”
船夫一笑,“可是每日都来码头等着的小公子”·邵广点头,“是了,他是末将的内人·”·船夫便开口,唱到,“冬雪消、春雨绵。
狼烟熄、河海清·将军卸甲来,公子相随去,望余生,举案齐眉、白首同归——”·邵广谢过船夫,登上岸去·如那船夫所言,叶芳念已然打着纸伞,等在那里了。
他走上了前,将人揉入自己怀中·湖畔的烟雨,便将那一幕涂抹朦胧·只余遥远处传来那婉转吴语,悠长的调子,继续唱着——·“望余生,举案齐眉、白首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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