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苍丐]风雪人不归 by nuomiyanuomi(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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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苍丐]风雪人不归 by nuomiyanuomi(4)
·“你舍得”殷十一有恃无恐地往后一瞥··湖之气得咬牙,不由分说就拉着对方进了赌场,这是殷十一从来严禁他玩的东西,现在倒可以随意玩了。
苍云原是不拘这些的,他之所以控制湖之玩,只不过是因为这人的狠劲上来能赌得天昏地暗,不赢回来就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实在是对身心无益,有那个空档,他都能压着这人在榻上共赴云雨好几回。
如今……却是没这些所谓了··湖之搭着殷十一的肩膀在赌桌上肆意狂欢,先前还靠运气,输了几把之后就立刻用他的灯搞事,有输有赢之间,苍云任由对方微凉的躯体搭着自己,顺着湖之的意买大买小,抽空还捞了碗酒慢慢喝着,偶尔也喂丐帮一口。
“不如我酿的香·”·掀起帘子把银钱都输光的丐帮如是说道,殷十一没什么表示,而是站在人来人往的道路上抬手狠狠捏了把男人的脸蛋,满意地听到响亮的嚎叫,随后又揉揉掐得发红的地方,拽着对方的皮领就往护城河边走。
“看烟花去·”·天色已晚,冷僻的阶梯上有粼粼水纹反光投- she -于其上,烟花炸响的动静有些远,又有些近,临水的宽阔湖面倒映出绚烂的烟花,殷十一躺在湖之特意伸直的大腿上,他静静环住这人的腰身,张口在对方结实的皮肉上留下个濡- shi -的印。
湖之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咋咋呼呼,他似乎回到了山洞初遇时的状态,神色温柔地伸手轻抚苍云宽阔的背部,低下头去,浅浅一笑··“你还在,真好·”·眼眶蓦地一酸,耐住心头蔓延起来的分别苦涩,殷十一神态轻松地笑了笑,任由眼角温凉的液体滑下,却丝毫不见悲色,黑色的眸闪动着惊人的光亮。
“你放心,我还会去找你·”·次日城中大雾,苍云被人摇醒,路人说他独自睡在台阶上一整晚,怕他着凉才将他叫醒,又劝他去医馆抓药预防风寒,他都谢过,随即转身便进了云雾缭绕的深山。
玄色铁靴缓缓踏过坚硬的岩石,稀薄的光芒与记忆一道逐渐消失在这神秘的洞- xue -回廊之中···殷十一借着头顶的蓝光将岩壁看清,那里一条条列着数不清的文字——字迹锋锐,绝对是出自他之手。
上面只写着应尽之事··如,本名殷十一,爱侣湖之,困于洞- xue -之中无可脱,需靠外力唤出··如,淋血于洞中,未找到湖之前,不必止血··如,若见湖之,必先吻之。
如,于山湖小溪编草环相赠,甚是可爱··……·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有好几个地方还被用力切割过,显然是怕痕迹不够深留下的··殷十一看着满墙字迹,只觉得强烈的熟悉感扑面而来,有些东西在不断逝去,又不断袭来。
直到··一线虚假的天光从洞顶投入,苍云站在洞- xue -前,目不转睛地瞧着那盘膝坐在白光中的男人··男人慢慢张开双眼,双掌将来人头顶上荧蓝色的灯化在怀中,静静问道:·“要同我玩一局吗”·反复了千万遍的回答始终如一,苍云嗓音干涩沙哑,斩钉截铁道:·“要。”
· ·☆、人间少年· ·【食用说明】·【无逻辑剧情向,苍爹丐哥,含少量策丐】·【青梅竹马组,一见钟情梗】·【标题随手取,非BE】·【论一个正直的苍爹是如何坏掉的(bushi)】·【执着柔情爹X讨饭沉默丐】·【大概是短篇】·苍:燕拘·丐:寻筝·策:李行季·=============================================================================·《人间少年》·文/Nuomiyanuomi(糯米丫糯米)·愿你看尽世间美好,归来仍是少年。
三月份,燕拘随兄长来到洛阳,在天策府里认识了李行季,两个少年年龄相仿,很快便打成一片,当时正有一批难民从淮南涌入河南道,起因是河堤溃散,连年饥荒··于是在那个桃枝初绽的季节,一个衣着尚算干净的少年,便每日都蹲在天策府墙头那伸出来的花枝底下,静静地靠着墙,在脚边摊开块黑色的小布,收够了十个铜板便会离开。
李行季的消息灵通,又不像燕拘似的被教养得刻板规矩,天天都愁这日子过得不够新鲜,难民最初进城的时候,他是最积极跑去送粥的,后来因这工作太辛苦,他骨头一懒起来便到处躲闲,为了不让燕拘找到他,他这回正打算顺着府里的老桃树跳墙跑了,却不料人刚爬上墙头,正往下望的时候,无意间对上双清澈得能倒映出碧空的海蓝双眼。
·李行季愣住了··他傻傻地抱着桃花枝看着坐在墙头下回首淡淡瞧他的少年丐帮,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忽而脚被人猛地拽了一下,吓得他立马从墙头上栽了下去。
预料中在地上磕个大包的场景并未出现,李行季缩着手脚,瞪大眼睛跟抱着他的人呆呆对视,直到好友熟悉的温润嗓音把他敲醒,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跳一蹦得站稳了身体,朝燕拘怒道:·“狗崽子,你拽我的脚干嘛”·“谁教你不去送粥,要我好找。”
燕拘笑了,“你瞧,现在还搅到人家的清净了·”·“什…什么啊……”李行季憋红了脸嘀咕道,“什么清净,就是个要饭的叫花子而已。”
那丐帮依旧挺直了脊背靠墙坐着,细碎的棕发落在额前,单薄的肩上披着打有补丁的宽松衣服,胸膛上赤蓝相交的花纹隐约从中显露出来,是芙蓉重叠的纹路,看上去非常瘦弱。
他这身褴褛的模样明明与天策府用朱砂漆成红墙的华贵格格不入,但不知道是墙头那伸出来的桃花枝的缘故,还是因少年生得太过入画的缘故,他就那么静静淡淡地坐在那里,便教人挑不出任何不对的地方来,只让人想好好驻足欣赏一下这三月含苞待放的春景来。
“这叫花子刚刚可是免了你屁股摔成三瓣的傻样,还不谢谢人家·”·再次看呆的李行季被燕拘这一两句话给喊过神来,当即便锤了对方肩膀一下,笑道:·“哎呀你这小子,还训起我来了。”
燕拘只是微微笑了笑,并不与他做辩解,反倒是转头朝丐帮那儿看了看,李行季见他手里从方才就握着什么,正想询问,却见燕拘走到那丐帮面前,轻声道:·“今日给你带了糕点,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玄甲少年摊开那松松握着的手掌,掌心里躺着块裹在素白手绢中的淡黄色桂花糕··李行季愣了一下··那丐帮却不是特别意外似的,慢慢抬起头看向燕拘,那张半掩在碎发下的脸朝着晴朗的阳光露出来,玉石质地的肌肤带着细腻的柔光,海蓝色的眼珠瞬间通透起来,就像被光线照透的水底,会惊艳到每个看见它的人。
燕拘自己也看入迷了,连丐帮什么时候拿走他手上的桂花糕都没发觉··“甜·”·低沉沙哑的音浅浅从少年的唇间逸出,燕拘下意识握紧了手中还留着糕点残渣的手帕,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回过神道:·“好吃吗”·丐帮颔首。
“那明日再给你带·”·燕拘很是温和地笑了笑,将手帕叠好收入怀中··李行季没料到这两人看样子竟是熟识的,忍不住道:·“燕拘,你认识他”·“嗯”燕拘扭头,眼眸弯弯,“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给他带吃的·”李行季嚷着,头顶两根小红须也晃动起来,银甲簌簌一响,走到丐帮面前便叉腰道,“喂,叫花子,你叫什么。”
燕拘皱了皱眉,正想拦着点李行季的时候,却见那原本蹲着的丐帮撑着身后的墙壁慢慢站了起来,竟是比他和李行季都整整高出一个头去···“寻筝。”
当名字从少年的薄唇中吐出的时候,他弯腰下去收拾了黑布,兜起九个铜板静静地看着面前两人,忽然道,“告辞·”·一枚亮晶晶的铜币越过两个少年的脑袋,准确无误地落进丐帮的怀里。
“李行季,你又给老子偷懒”·伴着那浑厚的怒吼声,李行季颤颤巍巍地转了身,果真看见自家英武的兄长正带着副将站在后面,冲他呲着一嘴白牙,“快、去、干、活”·李行季得命,垂头散气地跟副将走了,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却见燕拘正仰头跟那丐帮说些什么,而自家兄长正在一旁看着,似乎与那丐帮也是认识的。
这种唯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真的超差劲··寻筝站在墙头下,先点头谢过面前的天策,随后衣角忽然被玄甲少年拉住,他回头,便见对方招手让他低头——换了以往他是不会答应的,但是那次,偏偏就例外了。
于是他低下头去,发间蓦地一动··几瓣柔嫩的桃花花瓣自少年张开的手心滑走,面前这人用那双笑弯的杏眼看着他,轻声道:·“有花落在上面·”·寻筝略微一顿,点头谢过。
“不用,你明日还来吗”燕拘问··风拂起飒飒桃花雪,少年伸手将耳畔吹乱的发丝别好,蓝色的眸子淡淡敛起,不爱说话地点了点头。
燕拘便笑了,目送对方离去,伸手摸了摸自己放在胸口的手帕··仿佛还能嗅到糕点的香甜气味··那丐帮还是一如既往地待在墙角,只是衣裳换了灰蓝色的,洗得发白了,勉强算是干净。
燕拘仍旧是每日不重样地带糕点过去,近来多带各式糖人,那丐帮对彩色的糖人会多看几眼再下口,李行季都搞不清楚燕拘图个什么,居然为了那人多在糖人身上停留的几眼开始省吃俭用攒钱去买——精致的糖人总比糕点要贵些,燕拘又偏要买老手艺人造的,价钱虽然也还好,却不是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能随便买得起的。
“哟,你又来了·”·李行季这招呼还没打完,燕拘就举着糖人走了过去··丐帮与平时有些不同,平时丐帮总是挺直脊背靠着墙的,手端端正正摆在膝盖上,今日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的,斜斜歪在墙边,手搭在腹部,两条膝盖屈起,半闭着眼,好似睡了。
他应该是在这里以这个姿势待了很久,光洁的脸颊上沾了片粉色的花瓣,脖颈与衣服的夹角里也积了几片,那青竹杖衬着这画景中唯一的一点碧色,倒是出挑得紧··燕拘放轻了脚步,蹲下去看了会儿,却见这人的眼睫颤了颤,随后慢慢地张了开来,静静地望着他,碧洗的眼中只单单倒映出他一人的身影。
花瓣沙沙落地的声音仿佛在瞬间被放大,连同他自己的心跳··将彩色的糖人递到这人眼前,丐帮垂眸眨了下眼睫,随即有些疲惫地伸出手来,捏住糖人长长的竹签——殷红的花汁将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染成一片丹砂,纤细的签子亦被印出同样的色泽。
燕拘脸色一变,伸手去摸丐帮已经被濡- shi -出深红的腹部,连忙抱紧这人忽而软倒下来的身体,朝傻在旁边的李行季吼道:·“阿季,快去叫人来他受伤了”·李行季吓得直接蹿了出去,一刻也不敢耽误——然而等他带着兄长与副将回到这里的时候,丐帮和燕拘,都已经不见了。
燕拘搂着丐帮虚弱的身体,试图给伤口做个简单的处理,忽然腰被怀中这人反揽入怀,丐帮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整个人连着玄甲的重量被这人扛在肩上——随后一阵失重感从足下传来,耳边哗啦啦传来的风声告诉他,他…飞起来了。
眼角余光瞥见几个正往丐帮这边追的陌生人,燕拘起了警惕,试着记住那几个人的脸,但寻筝的轻功着实太快,只让他瞧见一人脸上的刀疤便小得只剩几粒人影,那墙头的桃花枝也抹成淡粉色的烟,与逐渐缩小的天策府和坊间楼市连成一个个格致天成的方块。
燕拘第一次这般俯瞰洛阳城,虽然忍不住好奇,但又担心寻筝的身体,好在寻筝似乎也觉得跑得够远,落在高高的屋檐上喘了几口气,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把方向辨明,他几下便跳进个巷口中,扛着燕拘在巷陌间穿梭。
随后他停在一扇低矮的门前,窄小的青灰色小巷上爬满深深浅浅的青苔,巷道间涌动着被风吹淡的脂粉和酒味,燕拘方才就瞧见此处有不少酒楼坊铺,却不知为何尽皆关着,并不做生意,以致于生出股有别其它坊市的清寂来。
寻筝终于把燕拘放下··他像是终于有些扛不住了,把人放下的时候虽然十足小心,却还是让燕拘滑了一下,少年蓝色的眼眸中溢出几许歉意,却因不善言辞,只能轻声道:·“对不起。”
燕拘连忙站稳,稍微理了理玄甲就紧张道:·“我没事,你的伤——”·寻筝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腹部的伤口,燕拘瞧着他满手都是血,急得不行,直道:·“这附近有医馆没有,我这就带你去就诊。”
“不用·”丐帮敛眸搓了搓指尖绯色的黏腻,很浅地朝面前的玄甲少年露出个笑,“你等一下·”·少年蹒跚着上了矮矮的阶梯去敲那扇低矮的门,燕拘呆呆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神思仍旧沉浸在那个罕见的微笑当中,又见丐帮手里仍旧捏着那根精细的糖人,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悦和羞涩。
丐帮在门上敲了三下,忽然又下得台阶来,往门外的长墙边走了几步,燕拘正不解,便见那墙底忽然往上拉开个方方正正的口子,原来里面有个木板造的上下推门,十分窄小,看上去只有比较瘦弱的孩子和狗才能爬的进去。
见寻筝蹲身要往里爬,燕拘大惊失色,连忙拉住少年的手臂,阻止道:·“别进去,这是狗洞”·少年回身淡淡瞥了他一眼,燕拘意识到什么,慢慢把手松开了,便见寻筝将那根糖人递回他手里,燕拘以为对方生气,刚想解释,却见丐帮朝他道:··“帮我拿一下。”
随后就把前身矮下,低头从那口子里爬了进去··燕拘举着糖人站在那发着光的洞口面前,发觉那糖人已经有些化了,日头不算烈,但就那么和和煦煦地笼在头顶,总也会有些热度的。
他微微抬头,却在瞧见那墙头伸出的桃花枝时,忍不住愣住了··那桃花枝生得没有天策府那枝好,枯槁的枝干上还生着青色的丝藤,开着一簇粉桃,然而更多的是那丝藤上长出来的白花,将那粉桃的风头尽数压下。
粉的白的积在地面上,恰是落在那盈满彼光的洞口··燕拘听到里面打水摇轳的声响,他靠在生着青苔的墙壁上,双手捏着那根糖人的签子,静静看着上面残留的血迹。
丐帮再出来的时候,回身去将那洞口的门往下拉,他那件宽松的衣袍从腰间往前滑,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皮肤,燕拘非礼勿视地把眼别开,脸颊泛起一点红意··从燕拘手中接过糖人,寻筝终于轻轻在糖人的腿上咬了一口,尝了尝舌尖的甜味,他道:·“走吧,我送你。”
衣袍间透出他打满绷带的腹部,燕拘想拒绝,却又舍不得两人独处的时光,只得犹豫着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在巷道间穿行,从路口吹来的风撩起少年灰蓝色的衣服,亦吹起他棕色的碎发,如画中拂动的疏影,将玄甲少年的心拂得直起涟漪。
寻筝吃糖人跟常人不同,他并不将竹签竖起从上开始吃,而是将竹签斜斜横着,从下往上吃··他这样特别容易吃到嘴角之外的地方去,每次吃的时候又垂着眼眸,看上去像乖巧坐着的棕毛动物,让人特别想抱在怀里蹭蹭他玉石般凉腻的肌肤,然后……或许可以,舔一下。
燕拘在寻筝身后悄悄捂住整个红起来的脸,暗骂自己的胡思乱想··糖人很快就吃完了,寻筝并未把签子丢掉,而是像平时那般将它横着捏在手里,回头朝燕拘道:·“很甜。”
“…你,你喜欢就好·”·脸上刚消退的热度又涌了上来,这下是怎么也遮不住了,燕拘讷讷地把头垂下,手忽然被人握住,寻筝拉着他往前走,看样子是嫌他太慢。
“快收坊了·”·少年清瘦却高挑的背影拉着燕拘往一个又一个光亮的路口走去,燕拘就这么被牵着,感受少年紧紧拉着他手腕时的力度,莫名觉得日子过得太快,好像还没尝出什么味来,那时光就如流水般从指间泄去了。
若真要时间定格在此处就好了··燕拘想着,忽然见走在前头的少年身形一晃,蓦地倒了下来··被李行季与其兄长李客剑在外头找到的时候,夜已经落下来了。
燕拘吃力地背着身后的少年,洛阳城他还未完全逛遍,但这些日子跟着送粥和找甜点,他也跑了不少地方,一边问路一边辨认,终于让他找到熟悉的街道,背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寻筝就往天策府赶,好在还是赶上了。
燕拘的玄甲上半边都染了血,他候在屋子里,见大夫把丐帮腹部那已经染透的绷带利落剪开,便见那绷带底下根本什么药也没涂,就是随便扎紧了不让那地方流血而已··李客剑当即就拍了桌子,怒得要冲出去找什么人,却被自己副将拦住,好说歹说地劝下了。
待李行季过来悄悄扯他衣服的时候,燕拘才从后怕中反应过来,止了止掌心的颤抖,起身随李行季一道出了屋子··乘着月色回到居所,燕拘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正要开口询问,耐不住八卦心的李行季却先道:·“诶,你怎么都不问那个寻筝跟我哥是什么关系啊。”
·勉强露出个笑,燕拘道:·“我不问你就不说了”·“当然不”李行季拉着燕拘坐在廊下找了个风大的好地方,吹着冷风聊着天,“我也是今天才听我哥副将说的,你别说出去。”
“好·”燕拘点头··“是这么的,我哥他当年有个大哥,在战场上照拂他挺多回的,不过战乱的时候有些事情就那么说不准,那个大哥战死沙场,我哥他整理人书信的时候发现他这大哥还有一个儿子尚在人世。”
“寻筝”·“对,就是他·”李行季道,“不过当时我哥没找着,后来也是巧,三月不是发大水吗,寻筝他娘跟着个富商逃命,后来那富商死了,他娘就被辗转又卖回了花楼,寻筝也就来了洛阳,终于让我哥给找着了。”
“花楼”燕拘愣了··“对啊,你没去过”李行季露出个诡秘的笑容,“燕拘,你也太……乖了吧,那种地方,怎么都得偷偷去瞧两回啊”·“去你的,说正经事。”
燕拘踹他一脚,“寻筝他娘怎么了”·“那个啊,寻筝她娘是个胡女,后来被卖到淮南,这么说来跟那位大哥也是同乡,据说是他们那地方的头牌,后来被富商赎了出去,本说收作妾室,也是命不好,又被卖回去了,还连带寻筝也一起入了奴籍,现在我哥可头疼着呢,想把寻筝买下来,那花楼鸨子死活不让,说寻筝以后是她楼里的摇钱树,价格谈了好几回,每回都变,也真是吃了豹子心了,就是咬准我哥舍不下这份情,贪得不行。”
燕拘沉默了一会儿,绞着手,低声问道:·“那…鸨子,要价多少”·李行季一听就把眼睁圆了,他瞧着坐在旁边的好友,惊道:·“不是吧燕拘,你还想给寻筝赎身啊,你莫不是傻了吧,图个啥啊”·燕拘没说话。
他也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没法回答李行季··可是等好友离开,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便会想到那俯瞰洛阳城的壮丽奇景,以及少年在巷道间朝他露出的那个笑来。
洁净得不可方物···初次见面时,他捧着粥去送给蹲在墙角的少年,却在看清那惊艳容颜时惊得险些端不住碗,少年却及时出手将碗接住,哑着嗓子冲他道了声谢。
“不太甜·”·少年把空碗递给他的时候,很中肯地评价道··“那我明日给你带糕点来”·他鬼使神差地许了这么一句话。
那时候少年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海蓝色的眼底是深藏在不语面孔下的困惑,现在想起,燕拘自己也觉得这询问突兀得厉害,但偏偏他就这么说了,少年也并未拒绝··虽说,也没有答应。
将腰间的玉佩放在唇畔,燕拘躺在榻上,想着少年沉睡的侧脸和那截雪白的腰肢,忍不住伸出舌尖在光滑的玉面上浅浅一舔··冰凉,细腻··寻筝的肌肤,尝起来是不是也像这块玉石一样·恍惚想着,燕拘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将玉佩摔在床上,惊得整个人刷地一下坐了起来。
天呐,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总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燕拘头疼得捂住自己的额角,细细□□片刻,他爬下了榻,从武器架上取出陌刀就到院子里将苍雪刀练了一遍。
直练到月上中天,精疲力竭,他才将陌刀插在土里,撑着刀柄大口喘气,拭去额间细密的汗,终于是将心底那些繁杂的悸动压了下去··寻筝就这么在府里住下,李客剑去楼里以外带奴婢出游的价格买了寻筝三十天,燕拘当时也在,他首次进这种风月场所,里面残留的胭脂水粉味比外面更浓郁,好在是趁着白日来的,他瞧着桌上收拾起来的牌令,骰子,搭在楼中的花台,到处缠着的彩布与遍地放置的花灯,即便没有看过,也能想象得出来,这里到了晚上,该是什么个群魔乱舞的场面。
至于寻筝的娘,他虽有心见面,李客剑也称要同她谈谈,老鸨却推说白鹤娘子身体不适——白鹤,是那女人在这楼中的艺名··是可惜了这名字,燕拘想着,寻筝落到如今这个局面,与这位白鹤娘子的不作为逃不了干系。
“寻筝,喝药啦·”·李行季向来是嘴快于脑子,他空落着个手走进来几下蹦到躺着的丐帮身边把人扶起来,后头跟着真正端药的燕拘,待丐帮靠着高枕坐稳,燕拘便把药端来,挤开凑在旁边的李行季,看着丐帮把药喝下去,随后从怀中掏出冰糖来,亲自喂给对方。
其实连同把人扶起来到喂药喂糖,燕拘都想亲自动手,偏偏李行季就跟拿到新玩具似的黏上了寻筝,人家到哪儿都巴巴跟着,明明先前还叫花子叫花子地叫着,转头就忘了,没皮没脸得很。
少年的肤色因气血不足的缘故变得有些苍白,唇淡淡抿着,不过腹部的伤已经拆线,可以时常下榻走动,李行季是个闲不住的,他哥不让他带着寻筝去疯玩,他自己就想办法去找其它天策小哥借了骰子在屋子里玩,燕拘最开始是不肯的,他兄长说过,营里严禁狎玩声乐之物,何况他也怕寻筝被李行季带坏。
结果李行季硬说天策府不是营里,何况寻筝又不能动,一天天的待在这里多无聊,就玩两把,保证不让他哥发现·燕拘瞧着寻筝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想想就勉强同意了。
等三人玩了整整十轮,燕拘和李行季各有输赢,倒是寻筝,竟然是一把都没输过——这可不得了,李行季的斗志一下就上来了,非要赢寻筝不可,天天缠着他磨骰子。
今日也不例外··玩了没多久,寻筝看上去有些乏了,他刚喝完药总要睡会儿,燕拘细心,伸手就拉住又要开局的好友,走几步把寻筝扶起来,等见人闭眼睡着了,这才推着李行季的背轻手轻脚地出了药味满溢的屋子。
“啧,这寻筝还真是……看来要赢他只能用那招了·”李行季一出来就拉住了燕拘,严肃道,“燕拘,到了你该出场的时候了”·燕拘端着药碗,哭笑不得:·“都什么跟什么,要琢磨你自己琢磨去,赢了寻筝你能讨得什么好,这么卖力。”
“诶,这你就不懂了吧·”李行季边走边道,“寻筝可说过,要是我赢他一次,他就答应我个事,什么事都行”·这下燕拘把脚步顿住了,玄甲少年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手里的碗,略有些认真地盯了大大咧咧的好友一眼,看似不在意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约的这个,我怎么不知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李行季丝毫没察觉到苍云那点小心思,随口道,“嗳,燕拘你这回真得帮我,我可是听说寻筝跟着他娘在楼里学过舞的·”·“……所以”燕拘挑眉。
李行季却忽然不说了,警惕得四处望了望,拉着燕拘就往自己屋子里跑,神秘兮兮地道:·“别说话,带你看个东西·”·燕拘抱胸靠在窗边,有些头疼地看着在屋里翻箱倒柜的李行季,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虽说不完全是自愿……根本就是因为这小子自顾自地拉着他就过来了。
“找到了·”·燕拘见李行季从衣箱里抱出堆红色的布料,正奇怪这人要干嘛,便见李行季小心地将那布料往毯子上一抖,丝滑的绯红便如团灼热的火焰般从上悠悠落了下来,摊在地面的那瞬间,便能看清大团大团的牡丹团簇勾勒出点翠的细腻纹路,在窗外投进来的光照下显出富丽的姿态——燕拘最初是惊诧于这件衣服的华丽,随即便惊怒地发现这是件女人的衣服·“李行季,你…你竟然在屋子里藏女人的衣服”·“嘘,嘘嘘嘘”李行季连忙冲过来捂住燕拘的嘴,咬牙切齿道,“这不是女人的衣服,这他妈是舞衣”·“舞衣不还是女人的衣服吗,你……你,要是你兄长知道了,准得气死。”
燕拘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妈的燕拘,你就这点特没劲·”李行季比他更恨铁不成钢,“动动你的小脑袋想想,小爷这舞衣又不是自己穿的,你着急个什么劲,这衣服是给寻筝准备的”··“你说什么”燕拘瞪圆杏眼,猛地抓住面前这人的衣领,整个眉头都皱起来,竟是难得的要发火,“李行季你他娘的什么意思,你——”·“打住打住,你想哪儿去了。”
李行季把苍云的手使劲掰开,“这不就是赌约吗,寻筝都没介意你着急什么啊,嗨,你别跟我说你不想看他穿这个·”·“不想·”燕拘满脑子都是寻筝为难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就开了口,“赌约是赌约,你不能借着赌约去羞辱人家。”
“这怎么就是羞辱了我的爷”李行季冲着燕拘直翻白眼,“实话跟你说吧,我当时就跟寻筝提了,他自己答应的,还说要是我能准备得齐东西,他唱几折都行。”
燕拘的手劲一下松下来,他犹豫了片刻,迟疑道:·“他真这么说”·“那还能有假,小的骗谁都不敢骗您燕爷呐·”三下两下把衣领理好,李行季蹲下去小心抚平舞衣的褶皱,“我跟你说,这些东西我费好大劲弄来的,可不能浪费了,这女人用的东西还真是麻烦。”
“麻烦”·“可不是·”·李行季站起来叉了会儿腰,跨过舞衣又翻出几个精致的妆匣,像炫耀战利品似的冲燕拘展示里边的东西。
“你瞧瞧,什么簪子胭脂耳环,我都弄来了,噢,还有把扇子·”·燕拘对这小子的搜集能力可算是服气,但又忍不住问道:·“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你哪儿弄来的”·“什么路子都有,我娘和我嫂子贡献了不少。”
李行季收拾着那些钗钗环环,拨出一溜的碎响,“不过这舞衣我是跟成衣坊的人借的,过几日就得还,时间不等人啊燕兄弟,你就说吧,帮不帮这个忙”·蹲下去轻轻翻着手下光滑的布料,燕拘沉默片刻后道:·“怎么帮”·“这个容易,你到时候听我的。”
天策对着阳光吹了吹金簪上珠宝的尘灰,稚气尚存的少年脸上透出股得意劲,“这回准叫他乖乖把舞跳了·”·手掌抚过衣裳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精细纹路,燕拘低着头,初阳投在他的肩背上,但那双向来涌动着温柔光芒的杏眼,却在此刻,完全遮挡进了旁人瞧不见的深邃- yin -影之中。
“嗯·”·少年苍云低应,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如果寻筝能穿上这套衣裳,应是……很美吧··低矮的窗户支开一半散去药气,细小的风从外边溜进来,顺着甲胄间细小的缝隙,稍稍抚平两个少年脊背上稍稍攀起的汗意。
唯有那两指捏着茶碗喝茶的丐帮依旧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衣袍,手里一盅骰子玩得灵活,动作漂亮得让人看不过来,忽而银甲少年喊道:·“停,我知道了·”·那木盅稳稳扣在桌上,寻筝朝银甲少年看过去。
“我吃六点·”少年说··那玄甲少年没那么急切,思忖片刻后道:·“我吃五点·”·丐帮像意识到什么似地往玄甲少年的方向望了望,那人却抬起头来平静与他对视,仿佛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感到意外,还露出个温和的笑来:·“怎么了”·“还能有什么,寻筝,你输了”李行季向来- xing -急,伸手掀开木盅就高兴得要跳起来,“燕拘你快看,我们吃中了”·这回他们玩的是吃点,两个骰子加起来的面最大点是十二,每人报一个点数表示自己吃的点,庄家不能先吃,其余两人不能吃一样的点数,输赢计算,两人吃的点数加在一起超过庄家摇出来的点数就算输,吃的点数加在一起没有超过庄家摇出点数的一半也算输,而最终的胜利者如果不是庄家,那就是两个人里把点数叫得最大的那个,两局两胜。
李行季知道寻筝信不过自己,所以这回他让燕拘先出马,他跟燕拘事先已经练习过,无论如何燕拘都能摇出十二点的面来,他只要先叫六点,之后不管寻筝叫什么点数,丐帮都输定了。
而之后等寻筝再摇的时候,骰子已经被摸过木盅的燕拘换掉,不管寻筝怎么摇,点数都只会是十二点··原本还担心像燕拘这样的人遇到作弊这种事情肯定紧张,没想到真搞起事来比他还厉害,现在还敢装无辜……心中轻嗤,李行季迫不及待地道:·“寻筝,这下你答应小爷的事总该作数了吧。”
“好吧·”少年颔首,又往燕拘的方向看了眼,“东西准备了吗”·“这是自然·”李行季拍拍身后的箱子,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为了今天我哥俩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东西都在这里,拿去吧。”
“万全的准备·”丐帮咀嚼了一下这句话,起身去抱箱子,“给我吧·”·“你的伤还没好全·”燕拘阻了寻筝的动作,温和道,“我来吧。”
要换了平日,寻筝并不会为这些小事逞强,今日却把燕拘的手推开,径自抱起沉重的箱子就走到了屏风后边,瞧也没瞧他俩一眼··“哟哟,美人这是生气了。”
李行季对此浑不在意,伸手就把桌子推开,从柜子里取出两只矮几摆在自己和燕拘面前,还给人倒了杯茶,笑嘻嘻的,看上去高兴极了··两人坐在矮几后等了许久,外边的天忽的一暗,隐约听到嗡嗡雷鸣,李行季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怎么这么慢……”·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重重的一声铃响。
屏风后盈盈燃起火光,在这越发暗沉下来的天色中,有道人影浅浅立在那扇锦屏之后,站姿柔婉,若不是两人都知道站在后面的是个高挑的丐帮,此刻任谁都辩不清那端扇在屏风后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君——不行兮,夷犹·”·有些沙的嗓在屏风后唱了起来,虽比平时说话要清越不少,但到底还是能听出是个少年的嗓音,惹得李行季“噗嗤”就笑出了声,身体歪在矮几上,燕拘倒是坐得端正,看上去听得特别认真。
“蹇谁留兮中洲——”·一泼红袖自屏风后扬出,踏银铃而来的少年自锦屏处优雅转出,曳地舞衣间犹能看清那□□的脚踝上系着的圆圆铃铛··展开的扇面上绘有水墨牡丹,牢牢将少年的脸庞遮挡在扇面之后,但那松松系着的腰带,舞衣内□□出来的白皙胸膛,及其上绘制清丽的红蓝芙蓉,无一不昭示出欲露未露,欲语还休的挑逗姿态来。
李行季已经笑不出来了,他下意识端起了矮几上的茶杯··“美要眇兮——宜修·”·扇面慢慢移开,那素来以淡漠示人的海蓝色双眸中盛满如湖水般温柔的情意,眼尾扫出的红色描纹直能将人的魂勾走,浅抹丹砂的唇畔扬起浅浅的笑意。
“咯当·”·是天策少年手中茶杯掉在矮几上的声音··“沛吾乘兮桂舟·”·手中折扇刷得一收,少年垂下眼眸,似将情意都含在心中,舞裳在他的旋转间发出佩环敲击的清脆碎响,银铃夹杂在其中,如火焰与团花的尽头裹着的流光,一闪即逝,一促而终。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大开大合的舞步令其衣袂飞扬起来,窗外骤然刮进来的狂风掀起长且广的袖,烈烈如火中红莲,灼灼似岩下流江,那眼眸须臾间闪过的寸秒情绪,又是欣喜又是羞涩,待他停下时,红纱撩过天策的脸颊,带起一阵香风,却在那已经看傻的苍云身侧停下。
燕拘的下颔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自后抬起,他顺着那轻柔力度侧过去,便见素日能面不改色把苦得要人命的药喝下去的寻筝,此刻双目盈盈中尽是柔软到可将人化成水的委屈,涂朱的唇微微张开,浅浅露出一点齿尖和水光波泽的舌。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折扇刷得打开,李行季看燕拘和寻筝的脸都被挡住,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心尖微微一跳,却在寻筝抽身离去时下意识注意了一下燕拘的嘴唇,见那上边未沾颜色,便忽然感到有些心安。
“驾飞龙兮——北征·”少年的舞步开始有了力道,“邅吾道兮洞庭·”·泼开的红色衣料自天策眼前展开,银铃的碎响自面前到了耳畔。
佩环叮咚··“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脖颈上横来一柄收拢的扇,李行季仰头望着面前居高临下瞧着他的高挑少年,眼见他玉白的手指轻轻将唇上的朱料擦开,海蓝色眼瞳中含着小心翼翼的羞涩,慢慢蹲身下来,将指尖那令人心颤的红,轻轻抹在他的唇角。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那音唱得婉转而温柔,然则不知道是不是压不住本音了,寻筝方要起身,忽然张开扇子低头咳嗽起来。
李行季还没回神,燕拘却最先反应过来,起身便走过去取下少年手中的扇子,他把人扶住,嗓音竟带了些沙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丐帮伸手抹了把脸上的粉,神色恢复到往常的模样,用回了本音:·“跳得用劲了。”
“那,去休息吧,赌约,赌约就算是兑现了·”李行季的眼神有些闪躲,摸了摸矮几上- shi -掉的杯子,“那什么,我们去打水给你洗脸。”
说罢便拖着状态也不大对劲的燕拘一齐逃也似地出了屋子,站在风雨欲来的廊下直透气··“现在我可算知道那鸨子为什么说寻筝是她的摇钱树了·”李行季盯着自己手背擦出的红印看,“这舞跳的,简直要人命啊……”·燕拘没说话,他的玄甲比李行季厚多了,方才在屋子里太紧张没觉出来,现在出来一吹风才觉着满身都腻着汗。
片刻后,燕拘道:·“走吧,去提水·”·两人自顾自地走着,谁也没提刚刚在屋子里犯怂的事··他们两个,唯一对花楼有些了解的李行季向来被兄长约束着,虽然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到底没真看过,而燕拘更是规律得恨不能把自己摁在训练场的两点一线乖宝宝,平时根本想都不会想这些事。
原以为也就是随便跳跳,取笑两句就好,结果寻筝忽然来真格的,就好像真把他俩当成来寻欢的恩客,香艳级别直逼成人,用歌调笑不说,还用…用胭脂……·这回两人算是领教到了寻筝的厉害,李行季慢慢回过味来,道:·“诶我说燕拘,寻筝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燕拘打着水,理都没理他··“对了,他刚把扇子打开那会儿,你俩在做啥啊”·燕拘耳根一下就红了。
他把水提出来,朝李行季道:·“别说了,你洗洗吧·”·“这可不成,美人留的印,怎么能随便洗·”·“得了吧,等你哥回来瞧见你这样,你打算怎么说,怕他不把你吊起来打。”
燕拘瞬间抓住好友软肋··“行行行,算你狠·”·等李行季把嘴角那点红迹擦掉,仍旧不死心地问道:·“喂,他到底给你做了啥啊”·“没做什么。”
“扯鬼呢,你也不看看你耳根子都红成什么样了·”·“吹了口气·”燕拘别开脸··“吹了口气就成这样,出息。”
李行季哼了声,“燕拘,你别是栽了啊·”··“我先发现的·”·“什么”·黑沉沉的云从头顶压下来,燕拘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眼神却认真的有点过了头,带着股藏起来的狠劲。
“我说,寻筝是我先发现的·”·“怎么,这年头还讲究起先到先得了·”李行季似笑非笑地瞧回去,“成,不跟你抢·”·燕拘笑了笑,盯他一眼:·“那你可记住了。”
状似平静地回到房内,燕拘一进门就靠在门板上闭眼平息自己紊乱的气息··少年喷在他脖颈间的热气仿佛还未散去,颤巍巍地伸手拽住领口,燕拘将肩甲卸下,走到铜镜前,猛地拉开自己的衣领。
被藏在衣领内的一抹殷红明晃晃地倒映出来··当时他与寻筝藏在扇子后,那人眼中满腔的委屈骤然化为含着报复- xing -质的戏谑,他眼见着涂朱的唇要落在他的唇上,呼吸都暧昧得融在一处,那人却忽然低头下去,他便觉得领口被人用力扯开,随后微微一疼,寻筝在他脖颈上咬了个印。
然后他听到很细,很轻的浅浅喃语··“坏孩子·”·那瞬间浑身的血液都沸起来了,他克制了许久才没伸手搂住寻筝,把人摁在他的腿上……磨蹭。
伸手在还未褪色的殷红处沾了沾,燕拘着魔似的将那抹红色搽在自己唇上,铜镜中的少年原本眉目英朗,却在化开唇间朱砂的瞬间,莫名带出股难以言喻的邪气来··抿了嘴角的红迹,燕拘慢慢蹲下去,摊开自己的双手看了又看,忍不住叹气。
真的是栽了··空无一人的庭院,百转千回的长廊··燕拘茫然地在中庭里游荡,忽然听见有人在模模糊糊地说着什么,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却瞧见寻筝坐在廊下,而李行季就站在他身后,蹲下身去亲密地搂着那人单薄的肩,两人似乎在细细地说着什么,瞧见他过来了,李行季还道:·“哟,你来了啊。”
心头忽然窜起股无名之火,燕拘自问平时是耐得住- xing -子的,但此刻不知怎么了,居然随手便抽出身后的陌刀指着李行季,低吼道:·“让开·”·李行季倒无所谓地笑了笑,松开寻筝就绕过回廊消失了,而燕拘回身去找寻筝,却只见到一尾红裳滑进房中。
他连忙跟上去,料想是寻筝生了自己的气,这地方却千转万转的,寻筝只偶尔在廊后留下个尾巴或侧影,根本不停下来,他在后面追得辛苦,眼中只有那抹红,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追到了花楼面前,而寻筝早已不知所踪了。
燕拘断定丐帮是往这里边去了,吃力地挤过那些客人,却发现方才还消失的李行季竟然在赌桌上骰大小,他本该揪住这人质问一番,却怪异地见着这景象也不诧异,反而问道:·“寻筝呢,他在哪里”·李行季指了指楼中央那高得出奇的花台,燕拘转头的瞬间,便见久寻不得的寻筝正着一袭红衣在上面跳舞,跳了什么,看得不是很清,但应该是非常好的,因为身边那些客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东西,只瞧着那台上的人,特别用力的在喝彩。
忽而寻筝停下,淡淡望着台下面孔各异的恩客,轻轻打了个响指,啪··整个花楼除燕拘之外的所有人,全都消失了··寻筝并未停留,反而上了花台上搭起的阶梯,燕拘虽然觉出很多不对来,却还是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这回便不再是花楼,是间摆着扇屏风的空房间,点着灯火,忽明忽暗··寻筝靠在墙角,仍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布衫,海蓝色的眼眸淡淡望着他,微微朝他招了招手。
燕拘走过去,蹲身听他说话··“坏孩子·”·那黏黏糊糊的- shi -润嗓音随着低笑在他耳畔炸响,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涌,燕拘撤开距离,眼前的寻筝正咬着手指扯出舌尖的银丝来,瞧过来的眼底全是极为缠绵的情意。
灰蓝色的布衫半褪下,少年裹着芙蓉花纹的纹身靡艳而漂亮,燕拘低着头想帮丐帮把衣服穿上,却在碰到对方衣领的瞬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他将那布衫彻彻底底地,撕扯开了。
已变成破布的宽袍松松垮垮地挂在寻筝的肩上,玉白的胸膛上绘有绚丽的红蓝芙蓉团花纹样,自左胸勾勒到右腰,蓝色的眼瞳中是从未见过的酥软意味,粉嫩的舌尖舔过鲜艳的嘴唇,激得燕拘整个人都靠了过去,克制不住地伸手去摩挲这人的嘴角。
少年倾身在他怀里,燕拘在张口吻住这人唇舌的时候便隐约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嘴里的- shi -滑的东西像泥鳅似的灵动,尝起来又凉又滑,舒服得厉害,只能放任下去,从拥吻,变作抚摸。
他将瘦弱的少年搂在怀中,低头下去细密地啃咬着那光滑如玉石般的脖颈,手则钻进衣袍下的暖处,尤其是腰间劲瘦的那块,简直爱不释手··喘息越发地重起来,少年的手臂勾住他脖子,当燕拘伸手握住寻筝裤面下的某处时,他听到这人低泣的□□,当下便不再犹豫地动作起来,脖颈上的力道骤然加剧,这人的身体在怀里使劲颤抖的感觉太过真实,燕拘听到寻筝越来越难抑的细弱哭声,忍不住去磨蹭对方的身体,直到手中传来一阵濡- shi -,他终于将寻筝摁倒在地,扯开了腰间的锁甲。
这人并未反抗,蓝色的大眼睛里含着发泄过后的水光,看上去有些委屈,可爱的让人忍不住立刻就想做点什么教他哭起来··燕拘也记不得自己怎么就成现下这境况的,等他回过点梦中的意识时,他已经将寻筝半身压在青案上,这人背对着他,不知何时换了那套牡丹点翠的红色舞裳,连人带衣被他紧紧搂在怀里,雪白的肩头上有他啃咬过的痕迹,喘息中夹杂着明显的泣音,发着颤,一叠声地小声叫他阿拘,求饶着说不要了。
·燕拘明明觉得这般欺负寻筝很是心疼,却克制不住地顺着这人神志不清的话语低声诱导:·“还叫阿拘,嗯”··印象中那下撞得极为深入,寻筝背后的蝴蝶骨都猛地缩了一下。
“你慢点儿吧…啊……”·燕拘觉着寻筝越这般叫唤他是越发停不下来,满脑子都是这人光滑细腻的皮肤和平时难见的销魂模样,但却也清晰地由此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真实的寻筝自然不可能露出这幅模样,不过是他思虑过度罢了。
耳边的哭泣□□逐渐褪去,燕拘疲惫地张开眼,眨了眨之后才回过神来,周遭一片寂静··醒了··天光未亮,距离天明还有好一段时间··燕拘瞧了眼自己那精神的东西,虽说早已因方才的梦渗了不少出来,但此刻却还是没尽兴似地挺在那里,着实让人为难。
下手去随便弄了几下,却没什么要舒缓的感觉,燕拘脸上已经红成一片,背后也腻得全是汗,他咬了咬牙,单手把自己眼睛遮了,努力去回想梦里寻筝浪荡的模样,喘息便一下子上来,教他尝出些说不清的滋味。
“寻筝…寻筝……”·他含含糊糊地低声喊着,怕被人听到,又羞窘得不行,索- xing -把被子蒙在头顶··总算把事情解决,燕拘掀开被子坐起来,握着手中黏黏稠稠的东西陷入短暂的茫然。
他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寻筝在走路时毫不顾忌地赤脚踩在石子路上,呆愣半晌,他自言自语道:·“是了,该给他再买双木屐·”·感受了一下手里逐渐冰凉的液体,燕拘以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姿态裸着上身去了院子里,打来冷水先把自己冲一通,随即认命地蹲在井边洗起了亵裤。
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日日香成阵··寻筝靠在柳树下,静静远望湖上的粼光波泽,柳絮纷飞,他身前未曾摊着黑布——前些日子燕拘的兄长从别地处理公务回来,听李客剑说完事情原委,当下便提着陌刀上了花楼,硬是把鸨母从楼里拽出来,按照首次谈的价格画押给契。
鸨母是没见过这阵仗,洛阳是天策府驻地,处理事情向来还是会看顾商户面子,苍云驻地雁门关,朝外就跟夷族打战,最看不得这种背信弃义言而无信的行径,是以才会用如此强硬的手段逼鸨母就范。
不过这样也好,从楼里脱出了奴籍,他算也有半个自由身了……那个女人,也不必因此烦扰了罢··脊背贴着的垂柳忽然抖动两下,寻筝仰头,便见银甲红袍的少年正低头朝他笑,手里把着一罐酒。
“哟,可叫我好找,原来你躲在这儿·”·这人从树上跳将下来,把酒往丐帮面前一捧,笑道:·“这回我可比燕拘先找到你,怎么样,算我赢了吧。”
寻筝接过了酒,点头道:·“你赢·”·那小巧的酒罐在丐帮的手中灵活地打着转,天策欣赏了一会儿,忽而问道:·“这酒已经给你带来了,你怎么不喝”·“等他来。”
寻筝往垂柳尽头望了眼,少见地补了一句,“他还没到·”·“诶诶诶,寻筝,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谁先到谁先喝,你第一个,我第二个,干嘛等那小子。”
李行季又嚷嚷开了,头顶两条红须甩得活蹦乱跳的··“谁说不等我的,这酒拿去,先罚三杯”·忽从柳絮之中飞来一罐酒,李行季眼明手快地接稳了,拔开塞子就嗅到股清冽的酒香气,哟呵道:·“不错啊燕拘,你哪儿弄来的”·“兄长给带的。”
玄甲少年拨开垂枝如幕的柳条,踏在小道上往这边走过来,除却方才那罐酒之外,怀里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哎哎哎,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
李行季喝了口酒,几步过去就要扒拉燕拘怀里的东西,“让我瞧瞧是什么好东西·”·“闪开,又不是给你的·”燕拘好笑避过,把人踹开,“寻筝等着呢。”
“哼,我就知道·”·天策朝两人做了个鬼脸,几步蹬上树喝酒去了··此间阳光晴朗,碎碎柳絮被光照出白日飞雪的质感,有些亮,有些软。
少年靠在柳树底下朝他一望,被光照透的深蓝水底泛起粼粼波光,那汪海蓝就这么扫过来,教人连防备都来不及··燕拘坐在他对面,将怀中布包的东西放在地上,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里的汗,随即道:·“寻筝…我,我给你带了双木屐。”
丐帮有些惊诧地张了张眼,呆呆地看着他··“要不你先喝酒,我给你穿上吧·”·几下拆开布包,燕拘低着头不敢看寻筝的脸,伸手将丐帮那只沾着些尘土的脚踝握住了,隔着手甲感觉到对方瑟缩了一下,他连忙握紧,又怕太唐突让人觉出些什么来,于是稍稍松了点手劲,把木屐套了上去。
有些紧张地把丐帮的脚放下,燕拘低声问道:·“你试试看,穿着舒服吗”·奈何寻筝那张生得可入景画的脸上向来很难看出喜怒,他动了动脚趾,似乎在感受什么,抿着唇看了会儿才道:·“这鞋……”·“那个,我也是第一次做木屐。”
生怕寻筝不满意的燕拘硬着头皮道,“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告诉我,我回头帮你改…你别,不要它·”·少年瞧着苍云微微泛红的耳根,薄唇边亮出个柔和的笑影。
“没有,很舒服·”·湖面上飞来的风卷着散发出淡光萤火的柳絮,拂动少年灰蓝色的衣袍,拂动少年雪白柔软的发冠后尾··燕拘垂了垂眼眸,忽然伸手按住丐帮踏着木屐的脚,俯身过去,毫不犹豫且快速地在那人的薄唇上点了一个吻。
寻筝并未拒绝···在和煦的阳光之中,丐帮伸出两指端住了苍云被光晕涂抹出美好- yin -影的脸,海蓝色的眼不动声色地瞥了瞥坐在树上大口喝酒没空理他们的银甲天策,随即朝面前的人露出个极为真实明确的笑。
面对面,手对手,呼吸与呼吸交融··燕拘听到少年带笑的沙哑声调··“坏孩子·”·风起··于漫天柳絮纷飞间,索个缠绵甜蜜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天知道这文我有多想站苍策丐啊,青梅竹马组的杀伤力太大了·丐哥唱词出自《九歌、湘君》里的前半段,幽怨里带着缠绵,真的很适合被骗之后的恼怒状态了·春梦肉有删减· ·☆、青灯照扇· ·【食用说明】·【无逻辑剧情向,苍爹丐哥】·【结局HE,持续发糖,时间轴叙事(按照年龄)】·【哭包炸毛爹X哭包炸毛丐】·【大概是短篇】·苍:燕执灯(字萧然)·丐:秦扇·===============================================================================·《青灯照扇》·文/Nuomiyanuomi(糯米丫糯米)·冬至长安,八抬大轿把远从君山而来的新妇迎进了将军府,将那冰冷的青檐黑瓦扫出喜气洋洋的暖意,都道燕将军娶了个与这京城贵媛们不同的女子,听说刚进门便掀了盖头,跟前来偷盗的贼人打了个天翻地覆,披着青衣把贼扭送进了牢里才回去拜堂,可把府上的老郡君气得不行。
这君山来的新妇尹氏似乎就是打定了主意似的要搅得燕府不得安宁,她穿露臂的宫装,那半身张扬红艳的芙蓉花绣引得众人竞相打量,她绑了发踢蹴鞠,带的队便从来没输过,饶是跟男子打也丝毫不肯落下风,别的贵媛弹琴奏乐,她捡着叶子吹两下便能逗乐一群人,老郡君教她学的礼仪虽然记住了,可在府内仍旧是没个正形。
可偏将军喜爱得厉害,他将这女人视为自己此生挚爱,老郡君却视她如洪水猛兽——待到成婚三年,终于受不了整日缩在一方小天地里跟老女人勾心斗角的尹氏生下儿子燕执灯之后,便分毫不带地离府出逃,闻讯而来的燕大将军燕无疆与母亲大吵一架,最终甩袖离去,回了他的雁门关。
燕执灯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长到十一岁,老郡君生怕他长成尹氏那个无法无天的样子,自小便对他管教甚严,家中诸多规矩,都要这孩子一一记在心间·于是外边人只道燕府出了个不爱笑的小将军,做事有条有理,沉稳不似寻常孩童,却不知这孩子为了长成现在这样,跪过多少次祠堂,挨过多少次板子。
落在纸面上的笔力迥劲,抄的正是仁孝字句··燕执灯是不喜欢自己素少谋面的爹娘的,这活在老郡君和下人口中的一对夫妻,根本就是世间难寻的奇葩,极不负责任,自私,张扬,且只顾自己。
而至于这府里的老郡君,那就更说不上喜欢了,老郡君逼走了他娘连带他父亲,虽说这并未多大影响到他的生活,可那到底也是他曾期待过的,别人有而他没能尝过的亲情。
旁人都说老郡君看重他,待他好——这词用得也真真是妙,竟然是看重,不是喜爱,也不是疼宠,不过这也确是现实罢,他与老郡君的关系,本就利益又冰冷得很。
他与燕府里这些人的关系,都没法用亲近去形容,这地方像个把他养大的居留所,狭窄,灰暗,刻板,毫无温情可言··轻轻的敲桌声并未扰到少年收笔的力度,燕执灯不紧不慢地从跪坐的蒲团上起身,顺着先生手中书卷的指向往外看,少年瞳孔骤然一缩,意外见自己的亲侍正撑着伞满脸着急地在廊下打转,连忙弃笔告罪,疾步而出,先前的从容尽数消失不见,劈头便道:·“你怎么在这里,阿扇呢我不是让你看着他吗”·“秦,秦少爷他午时让小的出去买糖葫芦,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回来便不见人影了。”
那亲侍怕得面色发白,话也说不太利索,“有人说秦少爷是往后山去了,小的想上去,可郡君不让找,小的实在是没办法了,眼看这雨就要大了,后山那泥可是……”·“伞给我。”
亲侍还未说完便觉手中一空,少年夺过伞夹在腋下便疯了似的往太学外跑去,竟是已经完全不顾那繁杂的宫规礼节,任由密集的雨点砸在自己身上,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秦扇是三岁时被自己的姨姨尹玉露带到燕府的··他父母死于江湖仇杀,把他藏在酒坛子寄给尹玉露,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印象不深,隐约记得姨姨带他走了很多地方,最后便到了长安。
听说尹玉露原本没想把他留在燕府当中,只是要把他带走的那日下午出了点意外,他扒着来瞧他的表哥胳膊死不放手,而老郡君坚决不肯这对浪荡夫妻带走她花心思培养出来的完美孙儿,于是秦扇就这么被留下,以“外客”的身份住在了府中,成了既不是主子又不是下人的尴尬存在。
小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老郡君不喜欢他,下人们爱在他面前议论姨姨的事,后来表哥教他识文断字,他晓得了什么叫礼义廉耻,再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就越发难受,尤其是老郡君时常在教训表哥的时候连带着拿话刺他,教他不愿与府内的人说话,- xing -子逐渐变得孤僻起来。
他这些年是忍习惯了的,可今日却又不同··等葫芦串的时候,他坐在桂花树下把玩着表哥送他的玉饰,常在老郡君跟前侍奉的婢子领着重礼与其它下女路过,因见着他在玩玉饰,便出言激他,无非是生到七岁还要人喂饭穿衣,莫不是残废如何如何,秦扇在这点上无可辩驳,索- xing -充耳不闻,只静静地摸那玉饰的流苏。
却不料那婢子忽然走过来伸腿踹掉了他手里的玉饰,只听一声脆响,那玉饰便在青砖上磕出几声脆响,折成两半··秦扇立时呆在那里··这么多年来,这些人虽然对他动辄言语羞辱,却从未动过手,更别说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损坏表哥送他的东西,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讥笑声便灌了满耳,说什么的都有,直到那领头的婢子忽然提到了他娘,这人明明连他娘的面都未见过,却笑他娘是个跟尹玉露一样不识大体的乡野村妇。
·那瞬间,有股久积于心的怒气忽然攥住了他,原本愣愣望着玉的孩子忽然抬了头,葡萄似的黑眼珠里迸溅出毫无遮掩的怨气与厌恶,还有锐利得像刀子似的狠气,教大声谈笑的婢子反而忍不住缩了脚——随即,众人便见秦扇极快地捡起地上的碎片,扑到那婢子脸上就划出道极深的血痕来,礼盒也掉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动静震得所有人都发懵,秦扇却不依不饶地摁住那惨叫的女人一道一道地划。
直到两人被强行拉开,那婢子已经是满脸鲜血,有人喊大夫,有人去关注礼物,有人拧住他要拿他去老郡君面前问罪,仿佛这一切混乱都是由他无理取闹的反抗引起的··秦扇到底是被表哥督促着学过几年功夫,他心中害怕,想着要逃,于是借着巧劲把自己从外套里抽出,拧住他的人来不及去追,只握得一袍轻衣,而脱去束缚的秦扇,却早就使着勉勉强强的轻功往后山逃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只晓得自己进到了陌生的地方,秦扇还未意识到自己迷路,单只想起老郡君打板子的刑罚就忍不住怕得发抖,四下无人,只有呼呼风声,他满心委屈和惧怕,眼泪像决堤的瀑布似地往下流,擦- shi -了半面袖子也遏制不住——待他走了几圈,发觉自己在原地打转以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新的问题,他迷路了。
跌跌撞撞地往前寻着方向,秦扇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努力地辨认周围的路,小声安慰自己:·“不怕,阿扇不怕,执灯哥哥说了,阿扇迷路的话等等就好,他会来找阿扇的,嗯。”
最后那个嗯使得他咽下即将哭出声的嗓腔,于是便化为哽咽,又细声哭泣起来:·“执灯哥哥会来找阿扇吗,阿扇好笨啊……为什么后山都能迷路……”·走得累了,秦扇眼前忽然飞过一只蝴蝶,他的注意力被蝴蝶吸引过去,这蝴蝶飞得不快,而且似乎也是往山下飞,于是他便随着这蝴蝶往前走,忽然脚下一空——腰间磕到的硬物让秦扇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他张嘴流了会儿眼泪,脸疼得发白,等到他终于从那硬物上滚到泥地里的时候,余光才终于瞥见那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明白自己方才掉下来的时候是磕到了这个东西。
天空在头顶收拢成一弯圆月,秦扇的情绪已然完全克制不住,他仍旧直不起身,腰间残留的阵痛让他不住地收缩肩部肌肉,喑哑地痛呼几声,他很想失声痛哭,却晓得这是没什么意义的事,于是他继续憋住哭泣的欲望,努力节省自己的气力。
然而等淅淅沥沥的雨点逐渐变大变响砸下来的时候,他便意识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绝境··洞内积攒的水使他不得不由趴到坐,再由坐到靠,最后不得不忍着摔伤的疼痛踩住那直直往上立着的捕兽夹,先前他恨这东西恨得要死,现在却要庆幸这里面有个这样的装置。
之前他肯定燕执灯会来找他,现在却不怎么确定了——雨太大了,大得他都没办法仰头去望,水兜头浇下来,很快就没过他的小腿··秦扇知道有时候雨水太大,后山松软的土质会下陷,这样的天气,老郡君肯定会想方设法拦着表哥不让他上山,秦扇也不愿表哥这时候来找他,尽管他此刻真的很想要被人救出去,但他知道这时候的后山有多危险——燕执灯是这府里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这一次不对他好,也没关系的。
手指抓紧潮- shi -的土层,秦扇踮着脚努力想要往上攀一些,他这样的话其实离洞口不是很远,可是土层太滑了,一捏就碎,他没地方着力,也就爬不上去··水很快从小腿涨到腰部,再从腰部涨到双肩并齐的地方,秦扇努力仰着脖子,他之前试着在水里游起来,可是他毕竟在这地方耗了一下午,现在手脚发软,等水涨上去,他早就淹死在里面了。
水的质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秦扇预感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尽管很害怕,他还是把为了方便扶墙而叼在嘴里的玉饰碎片紧紧握在掌心,借着水流的浮力,足尖忽然又涌上些力量,心里正想着能不能坚持着游上去,隐约在雨幕中听到一个嘶哑的呼唤。
秦扇不太能确定那呼唤是不是针对自己,也不太确定那声音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声音猛地就近了,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两个简单字已经被来人吼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股沙哑的执着:·“阿扇”·就像是走到深渊的边缘,原以为往前是堕空的悬崖,踏前一步却看到希望的曙光大大方方地在面前敞开,那获救的兴奋与存活的重逢足以令人窒息——心神骤然松懈,秦扇忍不住哇地大哭起来,踮着脚尖哭喊着回应道:·“执灯哥哥阿灯我在这里阿扇在这里”·“你在哪里”·暴风雨中传来的呼唤几乎能把人的嗓子吼出血来,秦扇听到那人的声音就除了哭以外什么都不会了,摸着眼泪拼命地,不间断地喊道:·“我在这里,阿扇在这里执灯哥哥阿扇在这里”·剧烈的哭泣和喘气使他缺氧,供血不足的脑部开始产生眩晕,秦扇无意识地撑住- shi -滑的泥土,忽然从头顶伸出双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穿过他腋下,将他整个人哗啦一声从已经快被灌满水的坑洞中捞了出来——他哇地一下将面前这人压得仰倒,两个孩子又是泥又是水地抱在一起,少年却忽然坐起身一把将孩子掼到自己面前,捏着对方细瘦的双肩就崩溃地吼了起来:·“你想做什么大雨天跑来后山你是想死吗你知不知道我再晚来一点你就要被淹死了,淹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你知道我找你找了有多久吗,万一你要是淹死在这个地方,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啊,怎么办”·燕执灯实在是太气了,他找人找的都快疯掉,就差没把山刨平了,往还在哭的秦扇身上用力拍了几下,他最终还是没舍得下重手,于是又恨得咬牙切齿地揪着人往山下拖,一边拖一边摇:·“你怎么这么废物,我养你这么多年是干什么,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你是不是等着我上山来给你收尸不就是摔了个玉佩吗,要多少没有,玉重要还是命重要,啊饭也不会自己吃衣服也不会自己穿,以后这些事你自己来做,别想我来帮你”··秦扇用脏兮兮的袖子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走路也磕磕绊绊的,下坡时因为只顾着哭没看清路差点摔了跤,又被气得不行的燕执灯往腰上打了一下,他忍不住惨叫出来,立时缩在了地上,吓得燕执灯连忙去摸他的腰,问道:·“你喊什么,是不是哪儿伤着了”·秦扇不想让他担心,咬唇摇头,燕执灯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有事,又怎么问都不说,顿时更是火冒三丈,直接拧着人的胳膊就吼道:·“你这张嘴是被缝起来了吗,没舌头还是哑巴,叫你说话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哪儿疼,你是不是想急死我”·“我没有”秦扇满腹的委屈和绝望被凶得一下子开了匣,他也反吼回去,“我还不是不想让你担心才不说的吗我受了一个下午的伤,我怎么知道到底哪儿伤着了,我哪里都疼疼得要死了,尤其是你刚刚拍过的地方”·这下燕执灯心里难受得不行,他在雨中擦了把脸,也没继续发脾气,蹲下身就朝秦扇招了招手,哑着喊伤的嗓子道:·“上来,你慢死了。”
秦扇于是也收了声,他心底后悔方才用那些话刺激燕执灯,又呜呜地哭起来,乖乖伏在少年不算宽厚却结实的肩膀,他攥紧对方已经- shi -透的布料,用小脸蹭了蹭对方的颈窝,抽噎着轻声道:·“阿扇不疼,执灯哥哥吹吹就不疼了。”
燕执灯没说话,瞄着不容易滑倒的地方下脚,秦扇在他背上,他不敢出差错,怕摔着对方··“执灯哥哥·”小孩儿暖暖的气息呼在少年冰冷的脸颊,很是舒服,“你刚刚是不是哭了。”
“乱说·”燕执灯眨掉了眼睫上晶亮的水珠,垂眸兜了兜背后的人,“是雨下的太大了·”·秦扇的声音逐渐放低,燕执灯怕小孩儿睡着以后淋雨着凉,于是努力引着人说话,终于到半山腰的时候,打着灯笼帮忙四处寻人的仆役都涌了上来,融融灯火照亮两个狼狈的人,向来衣冠整齐的燕执灯现下已经完全看不出是原来那个端方沉稳的燕府公子了,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泥人,狼狈得厉害。
有人问:少爷,您的灯笼呢·燕执灯让人托着秦扇,在伞下利落地给他擦水换衣服,闻言冷静道:·“碍事,丢了·”·那灯笼不消打几下就被雨水浇了半罐,早熄了,他夜间视物的能力尚算可以,因此在找到秦扇的时候,他见着那淹到小孩儿脖颈的水位是一阵心悸兼后怕,就怕自己晚一点,秦扇淹在水里连喊都喊不出声,他或许在那个地方转悠无数圈都发现不了近在咫尺的小孩儿——或许要苦等到白日去寻的时候才能见着被水吞噬的尸体,那于他而言该是何其残酷的画面,燕执灯只要稍微想一想就难受得心底发空,所以他把人捞出来之后才这么生气。
“老郡君呢,还在念佛”·四下被这简单的问题问得不敢出声,皆因听出了少年语调中的讽刺意味··雨噼里啪啦砸在张开的伞面上,燕执灯抱着脸颊隐隐发红的秦扇,不再追问老郡君,而是吩咐道:·“去请大夫,要快。”
秦扇下山之后就发起了热,燕执灯则在洗漱干净之后见了老郡君,随后在祠堂跪了一晚上,次日在上太学之前还有余力去瞧病着的秦扇··这孩子缩在被子里看上去病怏怏的,吃饭也慢得出奇,燕执灯着实看不过眼,夺了碗就要人张嘴,然后用勺子舀了粥和菜,技巧娴熟地给他喂了进去,不消多时就把一碗粥给喂完,小孩儿嘴一擦便迷迷糊糊地睡了。
而燕执灯则亲自过目了秦扇的药方和饮食,确认无误之后才安心去上太学··府内众人皆对此习以为常,三岁的秦扇客居府上之后,大到请家学过生辰,小到吃饭喝水一应用具,事无巨细,均由燕执灯亲手- cao -办,既不假以他人之手,也不让秦扇自己乱来,以至于秦扇如今已经长到七岁,吃饭穿衣均要自家表哥来动作。
有人说燕执灯既然管得如此之宽,那秦扇虽然生活不能自理,也总归有一门技艺学得精通罢——然而秦扇学得最好的也就是吹笛,还是因为燕执灯爱听才学的。
其余的课程,不论书法诗词棋艺画技,只要秦扇稍微刻苦一些,譬如熬夜挑灯苦练书法,燕执灯便会心疼到次日放秦扇的假,就这么两天打渔三天晒网地养着,到如今,就连燕执灯亲自押着学的武术也完全不精,扎马步累了,先前还说着要罚两个时辰的,立刻便减到半柱香,那香没燃尽,燕执灯比秦扇还着急——完全是把这人当眼珠子疼,溺爱得没了边界。
晚上燕执灯下学回来,已经退了烧的秦扇正襟危坐在桌边慢吞吞地吃菜,见表哥来了,便笑出两弯月牙,燕执灯却看不出有多高兴,进来便问:·“谁给你穿的衣服。”
“我自己穿的·”秦扇天真地看着他,把手臂举起来,“以后这些事情我自己可以做,执灯哥哥,阿扇不是废物·”·燕执灯一噎,没料到自己昨晚朝他吼的气话被当了真,于是只能勉强地嗯了一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根用红绳串着的玉珠,套在小孩儿纹着绯色花纹的藕色手腕上。
“那碎掉的玉佩我让人磨了珠子,你今后就戴着这个·”·然而还不等秦扇说话,他又道:·“你吃饭太慢了,还是我来帮你吧·”·他手还未碰到碗,便被秦扇挡开,小孩护住自己的碗,很是不安地看着他:·“表哥,阿扇可以自己吃的,就算吃得很慢,阿扇也能把饭吃完的,不会剩。”
“我知道·”燕执灯面不改色地挑开小孩的手,语气柔和,“可是阿扇吃得太慢了,饭菜冷了吃到肚子里会生病,哥哥喂你,这样都是热的,不会出问题。”
“可是,可是你都没让我一个人吃完过……”秦扇小声抱怨着,还是吃下了对方喂过来的饭,“有点烫·”·“那哥哥帮阿扇吹吹。”
·这边喂着饭,外边就进来了一群人,不必如何辨认,秦扇便认出这些正是那日在桂花树下笑他是废物的人,其中大多是老郡君跟前伺候的,这么瞧着,他心底又挣扎起来,想要自己吃饭。
燕执灯却不是为了这个,他给小孩塞了口饭,漫不经心地往下摆摆手,堂下众人便皆白了面色,又静悄悄地退下去,不消多时,两人便听见外边传来忽高忽低的哭喊和重物击打的动静,秦扇问道:·“表哥,你在打他们板子吗”·“嗯。”
燕执灯又给面前这人喂了饭,俯下身去注视着他葡萄似的黑色双眸,整出极为认真的肃容来,用教育的口吻道:·“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你只管告诉我,仇我会给你报,记住了,你在这府上不是客人,是主子,除了我以外,你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
“那老郡君呢”·“老郡君的话你也不用听,我是她孙子,你不是·”燕执灯的眼眸微微闪烁,“我是她孙子,所以才要听,你不是,那便不用理,明白了吗”·秦扇点了点头,又伸手去要自己的碗,却给少年避过,一把揪住了把人抱在怀里,用臂弯夹住小孩的双手,燕执灯低头去喂他,又亲昵地在小孩肉肉的侧脸亲了一口,道:·“阿扇乖乖的,等会儿阿扇也给哥哥喂饭,咱们扯平。”
秦扇一听就不挣扎了,乖乖窝在自家表哥怀里吃饭,肉乎乎的一团,让人抱着都觉得柔软··春秋两度,鹤雪纷飞··又是一个冬至··老郡君去了。
燕无疆在朝上递了丁忧的折子回来,本以为该是安安静静的一日,却不料刚跨门便见着堂门大敞,妻子与儿子正僵持着怒视对方,互不相让··尹玉露是随着夫君一道回来的,说实话,若不是为着顾及燕无疆的面子和自家许久未见的两个孩子,她这趟是回都不想回来,谁想管那老女人的身后事——这婆媳二人确实是积怨极深,否则也不至于让她扔下两个孩子整整六年才回来这一次。
- cao -持燕府这等规格的白事极为耗费心力,尹玉露完成此事之后缓了段日子,便开始着手打理府邸的其它琐事,她见燕执灯与秦扇到了这个年纪竟然还挤在一张榻上睡,不免觉得太亏待自家外甥,于是便琢磨着给秦扇收拾出清爽的房间来,原想着跟燕执灯说一声便能让人去动手搬东西,却不料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儿子一听此事便立刻沉了面色,张口便是:·“不行,阿扇跟我在一起睡惯了,换床他会失眠。”
尹玉露只当自己听个新鲜,笑道:·“男孩子哪有这么娇,睡几次就习惯了·”·“不行·”燕执灯慢慢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见尹玉露皱眉,他只道:·“我是为了阿扇好·”·“萧然,娘知道你是为了阿扇好,可他总这么跟你睡也不是办法·”尹玉露尽量斟酌着话语劝说,“他迟早要长大的,你们及冠以后不能也躺在一张榻上睡吧,说出去多让人笑话,你是不怕,可你也得考虑考虑阿扇的想法。”
燕执灯抿着唇,面色绷得很紧,自从父母回来之后,他总有种要失去什么东西的预感,如今看来,果然如此··“阿扇也不会同意分房,不信你找人去问。”
对自己教出来的人知根知底,燕执灯没有硬拗,“他这些年就是这么跟我睡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及冠他还远得很,还不必考虑这个·”·“你说得轻松。”
尹玉露道,“两个半大的男孩睡在一张床上像什么话,你也不怕挤着他,听娘的话,让阿扇搬出来住,这对他有好处,男子汉不能这么惯着·”·尹玉露说完,也不等与燕执灯继续争论这个话题,她的- xing -格向来是强势利落的,只当面前立着的不过是一个孩子,挥手便朝外道:·“你们几个,去少爷房间把秦少爷的东西整理出来,小心着点,别碰坏了。”
“给我站住”十三岁的少年厉喝一声,眉宇之间刹时凛冽出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威严,气势惊人,“谁让你们去收拾的,我说话了吗”·立时整个大堂中除了尹玉露外无人敢动。
这夫妻俩没回来的时候,老郡君便把持中馈,虽然时常因为各种缘故体罚孙儿,却在燕执灯在府中立威时从不设阻,下人们虽然表面是随着老郡君的- cao -控在运转,然而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燕执灯才是这府中真正说话有用的人。
他在燕府中积威已久,虽然年仅十三岁,可却早熟得厉害,除却会因秦扇的事情经常被气到发疯,大多数时候还是极其靠谱的——现下他开了口,哪怕是这府上所谓的女主人尹玉露在中堂坐镇,也没人敢当面违抗他的命令。
“燕执灯”尹玉露的暴脾气也上来了,“我是你娘,你看清楚你在跟谁说话”·“尹氏,也请你看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燕执灯压低了音,冷笑起来,“该管事儿的时候哪儿都找不到你们人,现在倒会对下人呼来喝去了,尹氏,你还真当你是燕府的女主人,你以为燕府现在还有你管事的余地”·尹玉露简直气得七窍生烟,这破事谁爱管谁管,要不是面前这个怼她的人是她生下来的崽,她早就一巴掌把他抽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然而燕执灯还没完,他转头就朝外边的人放了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你们听好,今日要是谁敢给秦扇收拾房间,马上就给我滚出燕府,我说到做到,别想两头讨好,敢做墙头草,就别怪自己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燕执灯,你这是对你娘说话的态度吗·”·燕无疆从外边进来,抖落满肩风雪,他眉目间自带一股杀伐之气,气质沉冷威严,燕执灯不过抬眸瞧了眼,丝毫不惧,挺直了腰板,又冷笑了一声。
“什么态度你想要我有什么态度整整六年,你们可曾回来瞧过我与阿扇一眼怎么到今日忽然又记起来是我爹娘了,还说什么男子汉不能惯着,凭什么”他朝前踏了一步,黑曜石般的瞳孔中燃烧着异常明亮的火焰,“凭你是我娘,我爹或者凭你是阿扇的姨母我从小就护在手里养大的阿扇,凭什么用来给你们糟践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皱一下眉头我都难受,你说男孩子不能娇养,这跟他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我喜爱他我才惯着他,你们这些初来乍到才几天的人,没喂过阿扇一口饭,恐怕连他最爱吃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权利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这是为了他好”··尹玉露和燕无疆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少年字里行间中的怨愤与厌恶,直白透骨,就这么坦然地展现在他们面前,连隐藏都没有。
“既然你说是为阿扇好,尹氏·”燕执灯翘起唇角,逼视着面前的女人,“那你告诉我,阿扇最爱吃什么”·尹玉露动了动唇,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确实亏欠了这两个孩子,连秦扇最爱吃的东西也不知道··“你这样,会把他宠坏的·”·最终,尹玉露只憋出了那么一句··“那是我跟阿扇的事,与你无关。”
少年黑色的眼珠移动到燕无疆的身上,“也与你无关·”·此时外边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传消息的,说是秦扇又拔了隔壁李小将军的红须须,现在正被李小将军按在地上打,燕执灯听完皱眉抿住了唇,又听说李小将军打完要扒光秦扇的衣服罚站,便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少年先前的冷厉气质尽数散去,像个- cao -心儿子的老父亲一样拔腿就往外走。
尹玉露却追了上去,朝燕执灯喊道:·“不分房可以,不过你们得把床分开,这是娘最低的要求”·燕执灯顿住脚步,回头静静看她··“用屏风隔出两个小间,娘要给阿扇好好布置一下。”
思虑片刻,燕执灯担心秦扇的情况,又想到那人晚上黏在他身上扯都扯不下来的尿- xing -,于是没再坚持,只道:·“随你·”·少年踩着满地白雪匆忙离去,唯剩尹玉露与燕无疆默然对视——这个儿子,实在是跟他们想的太不一样了。
·燕执灯赶到的时候局面已经翻转,被揍得乱七八糟的秦扇正挥舞着一根晾衣杆把李小将军打得四处乱窜,他棒法学得晚,前段时间得尹玉露指点后便比以往有了些样子,只是这点功夫还不够打小吃苦练武的李小将军看的,现在这个模样也不过是为了逗秦扇开心罢了——李小将军跟燕执灯年岁相仿,把秦扇当弟弟看,只要秦扇不拔他的发冠上的翎羽,两人还是能好好说话的。
“秦扇,过来”燕执灯瞧见这人脸上的擦伤,忍不住怒斥道,“你又干的什么事,还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了,人家那是让着你,还不快把人家家东西放下,愣着干嘛”·被训斥的丐帮不情不愿地把晾衣杆乖乖放回原处,又被自家表哥按着头道了歉,走在路上把雪踢散不小心鞋子飞出去,便被拧着他领子往前走的燕执灯给好一顿训:·“会不会好好走路,会不会叫你好好走路你不听,鞋子不见了你别想我背你回去,以后你自己的事自己做,吃饭穿衣……”·说到这里,燕执灯忽然窒住了呼吸,他拧着秦扇领子的手慢慢松开,沉默着往旁边走了几步,在雪堆里翻找到这人踢出去的鞋子,布面已经- shi -了,穿起来肯定不舒服。
他走回去,让小孩儿自己拎着- shi -鞋,最后还是把人背了起来,慢慢地走回了家··他方才说到一半才想起,秦扇已经不用他帮着喂饭穿衣了··自从尹玉露回来之后,对于外甥这种畸形的娇气成长耿耿于怀,于是便督促秦扇尽量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些也是秦扇一直渴望去做的,燕执灯拦不住,只能从喂饭变成夹菜,在隐蔽处安静地看着这人被自己压抑的成长速度逐渐恢复,他心底总有种抓不住的恐慌,和无法形容的难受。
很多小的细节像针一样扎着他,这段时间他强行抑制住了,却终究还是在面临有可能失去秦扇的这个点上克制不住地释放戾气,他隐隐约约间意识到,不是秦扇不愿离开他,而是他不愿秦扇离开——这是自然,这人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疼了六年的人,他看着他长大,教他说话,帮他握笔杆,给他买新衣服,听他从“锅锅”喊到脆生生的“表哥”,看他从扎马步到嬉笑着耍竹棍,原先白嫩嫩的脸也逐渐消了婴儿肥,露出一点儿尖下巴,笑起来的时候双颊有皱起来的淡凹,看上去像只雪白的银狐仓。
这世间再没人比他更了解秦扇,也没人比他更在乎秦扇··在冬日的冷凝中呼出虚浮的白雾,燕执灯将背后的人往上捞了捞,眼睫浅浅遮住低垂的眸线,轻声问道:·“阿扇喜欢哥哥吗”·秦扇先前虽然因为调皮被教训了一顿,可他从来不记表哥的仇,难得听见表哥问这样的话,他立刻就蹭着少年的脖颈表起了忠心:·“喜欢啊,阿扇最喜欢表哥了,最最喜欢,就是最最最喜欢的那种。”
“那姨姨和表哥,你更喜欢哪个”·抱有险恶用心的问话还未在寒气中冷却,背上那孩子就不假思索地答了:·“表哥啊,刚才不是说了吗,阿扇最最最喜欢表哥啦”·心底的喜悦和满足感一下蹿了上来,无法言说的安心在体内打了个转,燕执灯笑出声来,很是快慰地转过头去亲了亲小孩儿冻得有些冷的小脸,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尹玉露想要把他跟秦扇分开,门都没有··回府换了衣服,燕无疆夫妇与这俩小孩儿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尹玉露还是不死心地问秦扇要不要分房——她问得很是巧妙,没直接说要跟燕执灯分开,而是问秦扇想不想要一间自己的屋子,很宽敞,很舒服的那种。
却不料小孩儿一听半晌都没说话,怔了会儿便抖着音道:·“姨姨,那我以后是不是都看不见表哥了”·尹玉露正诧异秦扇为什么会联想到这处,小孩儿忽然抬手擦了擦眼睛,无助地往旁边瞧了一眼,见燕执灯只神色淡淡地专注吃饭,并不理他,便出声问道:·“表哥,阿扇以后还能看到你吗”·燕执灯很是不在意似地嗯了一声,放柔了语气:·“能,不过以后就不能住在同个院里了。”
秦扇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尹玉露摸不准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就见一粒亮晶晶的东西落进了这孩子的碗里,随后眼泪就像拧开了匣一样地拼命往碗里落,偏生没能哭出一点声音,就看上去委屈得厉害。
·尹玉露是没见过这阵仗的,当即劝道:·“扇扇别哭啊,姨姨给你安排的院子比表哥得好多了,有花有树的·”·“我不要”·向来脾气软糯到被尹玉露嫌弃的小孩儿忽然把碗一推,张嘴就哭了起来,他也不看尹玉露和燕无疆,就盯着燕执灯哭喊道,“表哥,你是不是不要阿扇了”·燕执灯静静吃自己的饭,当他不存在。
小孩儿就扑过去揪着他的衣服,冲他结实的腰背一阵拳打脚踢,燕执灯不像秦扇,他的刀法体术没一天落下过,底子扎实得很,这点力度简直就像挠痒痒,不过微微绷紧了肌肉,秦扇便已经打得手疼,饶是如此,吵闹的小孩还是揪着他不肯放手。
“你是不是不要阿扇了,说,你是不是不要阿扇了呜呜呜,我跟你拼了你这王八蛋,你是不是嫌我废物,说话啊吃什么饭,你还吃什么饭,不要吃了,看我”肉嘟嘟的手强势地把少年手中的碗摔到一旁,秦扇想骑到这人怀里去揍脸,“反正你吃了饭也没用,今天你必须把话给我讲明白了,你要是再不理我,我明天就去姓李的家里待着,再也不要见你你听到没有,你是哑巴了吗”·尹玉露目瞪口呆地看着秦扇扯着冷脸不说话的燕执灯各种撒野,她心底还在震惊秦扇这些吵架的话是跟谁学的,等燕执灯一开腔,她就明白了。
“你说谁哑巴你还敢骑老子面前撒野了,下去”伸手一个擒拿就把小孩控制在怀里,“你还敢摔碗,谁让你摔的,不想吃饭就不要吃了,你想去姓李的家里待着就待着,别想我再管你”·“诶诶,别打架啊。”
尹玉露起身想去捞小孩儿,却被燕执灯拧着避了个空,秦扇仍旧在燕执灯怀里捶拳不止,变着花样骂他,这些词汇有些是他跟表哥学的,有些是跟李家小将学的,还有些是跟着路边偶尔给他送糖的丐帮弟子学的,总之元素多样化,气得燕执灯把人摁在膝盖上就开始啪啪打屁股:·“你还能了,这些话你都是跟谁学的,你以为你能自己吃饭了就了不起了是不是,还敢跟我对着干,我把你拉扯这么大就是让你说这些混话的,啊。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不给你长点教训你是学不会乖,还敢不敢说了,嗯,敢不敢说了”·说是教训,可燕执灯根本没下几分力,秦扇这小王八蛋却哭得撕心裂肺,好像每打一下都在割肉似的——尹玉露在丐帮的时候惯常看这种把戏,只是秦扇在她面前向来乖巧,突然生这么一出,还真把她给吓住了。
“扇扇别哭了,姨姨不给你准备大院子,你还是跟你表哥睡在一起,好不好”生怕小孩儿被打出什么问题,尹玉露催促道,“萧然你停手,带你弟弟去房间看看——扇扇,你去表哥房间里看看,扇扇长大了,所以要自己跟自己睡,不要大院子也行,你还是跟哥哥在一间房里,不过要搬到另一张床上,知道吗萧然,萧然你放开你弟弟,别把人打坏了”·两个孩子果真停手,只是一大一小皆像狼犊子似地盯着对方,喘着气,燕执灯是气的,秦扇是哭的。
“以后少跟他提分院子的事,老郡君还没死的时候把他单独拎到井口浸过水·”少年红着眼扫了这对夫妻一眼,“好在她死了,不然阿扇迟早给她弄没。”
“萧然,注意你的措辞·”燕无疆冷声提醒··燕执灯不再用饭,他把小孩儿抱在臂弯里往外走,抬手掀帘的时候,他回眸冷视自己父亲一眼,狠声道:·“去他妈的措辞。”
说罢便甩帘而去,再没回头··燕无疆绷着脸没有说话,尹玉露却乍然笑开了:·“虽然这么说是挺气人的,可是‘去他妈的措辞’,我喜欢。”
“他已经长成只狼了·”燕无疆没对此发表太多的看法,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别光喝酒,垫着点肚子·”·“知道知道。”
尹玉露道,“丁忧的折子递了吗”·“递了·”燕无疆应声,“两年之后,等然儿到适龄年岁,我会把他带去雁门关。”
是时候让这孩子去他该去的地方历练了··秦扇余惊未消地坐在自己的新榻上不肯理燕执灯,他心底又惊又怒,现在还没缓过来,而这次燕执灯竟然也没有多哄,只是让人好好躺下盖上被子就把灯熄了,他绕进屏风内,独自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在黑暗中默然不语。
被碧纱屏风隔断的室内只余黯淡的雪照光影,外间翻来覆去的动静扰得人不得安眠,在榻上静默的少年暗暗想着是不是没给那人塞暖炉的缘故,又担心对方是因为冷才睡不着,正待起床看个究竟,那屏风外的人却先于他起了身,啪嗒啪嗒光脚踩在木面的声音教人担忧,直到那小小的人走到榻边,往里丢上来个软枕,暖乎乎的身体越过他僵硬躺着的身体攀过去,自动缩在里边,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燕执灯下意识便把人往怀里抱,顿觉心头缺的那块被填满了,朦朦胧胧的睡意终于也找上门来,伸手去捂小孩冻着的皮肤,慢慢搓暖,又轻轻拍着孩子单薄的背,听他窝在怀里浅浅咂嘴的呼噜声,透着股糕点的气息,好闻得很。
他的阿扇,实在是太可爱了··“今日早课给你布置的东西记得去背,别再出去随便揪别人头顶的红须须·”利落地帮秦扇系好腰带,睡得神清气爽的燕执灯将衣服上的褶皱扯平,“你在哥哥面前撒野可以,想玩想闹也可以,不用顾忌什么,至于吃饭穿衣这种小事,也不需要事事动手,哥哥都会为你办好,知道吗”·睡眠不足的秦扇有些困倦地应了声,少年瞧着一阵心疼,伸手摸了摸小孩儿柔软的发,又道:·“算了,你且再睡会儿吧,待会儿醒了再去看书,先把精神养足。”
秦扇极为依赖地嗯了一声,朝他露出个甜蜜的笑容来··少年将门合上··他稳健的身形在拖长的光影间越发挺拔,燕无疆两年的丁忧期转瞬即逝,尹玉露已完全了解这燕府的府邸运作,像模像样地进入了为人母的女主人角色,秦扇秀气的眉眼逐渐长开,棒法没多少进益,轻功倒是随着各种惹事而突飞猛进。
·他曾经很爱揪隔壁李家小将军的红须须,是因为他见过燕执灯在衣柜里也存过一冠白毛毛,可是除了在特定的场合会穿戴以外,其它时间都是被锁着的,秦扇向来好奇,也问过燕执灯,燕执灯没有瞒他,只道:·“再戴上那个发冠,哥哥就要上战场了。”
幼时他是无甚感觉的,直到燕执灯十五岁这年,身形像抽条似地长的少年将乌发后束,雪色长尾垂在他擦亮的玄甲上,英俊冷沉的眉眼与父亲如出一辙,不愧都是老郡君教出来的人,这父子两人举手投足都出奇得相似,除了- xing -格稍有差异。
燕执灯站在大人们的世界当中并不会因为年纪小而被看轻,他是被量身定造出来的成人,迟早要属于那个世界··祭祖的时候秦扇不能进去,他站在外面边等边哭,待会儿燕执灯再出来就要上马离开,这个年纪还哭真的很丢脸,可他忍不住——燕执灯一出来就见着这孩子正可怜巴巴地缩在角落里掉眼泪,快步走过去就把人抱了起来,秦扇也不管那些硌人的盔面了,搂着这人的脖子就细声央求他不要走。
要是以往,燕执灯什么都答应他,这回却没办法再如他所愿,伸手拍了拍小孩的背,就把他放了下来,只道:·“阿扇乖乖的,等哥哥回来·”·秦扇很想攥着面前这人的衣服,像他三岁时那样哪怕被拖一条走廊也不放手,可他毕竟还是长大了,知道这样是不可以的,他给表哥添过很多麻烦,这回却不想再因自己的任- xing -惹表哥生气。
他使着日渐成熟的轻功远远地吊在出军的行伍之后,最终蹲在屋檐上看那抹黑潮消失在城外尽头,身后碎瓦轻响,尹玉露跟上来了··“跟姨姨回君山·”女人直白道,“你实在太不像个丐帮了。”
少年不再露出如往常般的天真笑容,而是擦去了眼泪回头哽咽道:·“你倒是像个丐帮·”·可是,却不像个娘··往初阳渐升的方向望去,秦扇不再多说,只道:·“我跟你回君山。”
“这就答应了”·尹玉露有些诧异,她原以为还要花些功夫劝说这孩子,毕竟他向来很听他表哥的话,燕执灯又是刚走,于情于理,秦扇都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却没料到竟然这般好说话。
·她想不通的东西,秦扇却看得透亮,他这些年能在老郡君的高压态度下安然活到如今,除去燕执灯的保护以外,全靠他装哑巴装下来的懦弱表象——他不似外人看的那样单纯,只是有燕执灯在,他便只想依赖着,总归这人是宠他宠到没了章法。
只是如今,宠他的人走了,这长安城再大,也没有谁会像燕执灯这样纵容他,既然如此,留在长安还是前往君山,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十八岁生辰,燕执灯是在战场上过的,他们连夜暗袭敌方的粮草营,他右臂中了流矢,还被人砸晕过去,副将硬把他从火堆里扒了出来,要不是玄甲够结实,当时还下了大雪,他恐怕就烧死当场,饶是如此,这伤也重得很。
他被人扛进伤兵营,燕无疆在外边指挥另一侧的战斗,知道这事之后就派人托了一句话:让他先回太原养伤,不要在营地里占位置··燕执灯于是把手臂用布条挂在脖颈上就坐驴车回了太原,他刚到地方也没得挑,就着旧被褥翻身昏死过去,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在动身下的被子,条件反- she -拧住来人的手,苍云勉强张开眼睛凶狠道:·“谁,想做什么”·被他拧住的少年无辜地张眼瞧他,生出些男儿轮廓的面庞是不够成熟的清俊,却意外地让燕执灯觉着有几分眼熟,他心底隐约猜到一人,面前抓着的这少年却是麦色肌肤,况且半裸着的上身并不瘦弱,还染着龙口吞云的赤蓝花绣,看上去只像寻常的丐帮弟子。
“表哥,你不认得阿扇啦”·少年笑出两弯月牙,仍未完全瘦下去的双颊有皱起来的淡凹,看上去就像只雪白的银狐仓,很是可爱··燕执灯的眼神惊疑不定,他望着少年手腕间用红绳串住的玉珠,沉淀下去的睡意在瞧见推门进来的尹玉露之后完全消散,这女人进来之后就拍腿道:·“萧然,你扣着你弟弟的手干嘛,快放开我让他过来给你换被褥的,都起霉斑了,你睡着不难受啊。”
燕执灯连忙从榻上起来,不仅没放手,还把秦扇拉到近前结结实实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在确认这人确实是自己养了八年的小东西之后,他无法接受地上下指了指这人□□胸膛上华丽的纹身,转身就问尹玉露:·“这是什么东西,你让他去染的谁给他染的”·“这是自然,我丐帮弟子哪有不上纹身的道理,这花样还是我给他选的呢,漂亮吧。”
尹玉露对于燕执灯的震惊神色极为满意,她扬了扬脖颈,“这是君山的老师傅纹的,他手艺好,下针从来不抖,用的颜料也好,不容易褪·”·“下针”燕执灯抓着秦扇的手都在抖,气的,“这是刺上去的”·“自然是刺上去的,不然一洗就掉,多浪费。”
尹玉露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你要是喜欢,回头我带你也去纹一个”·“闭嘴”·燕执灯的心都碎了,单手把少年扯到跟前就问:·“阿扇,你……你还疼不疼”·“不疼。”
秦扇微微一怔,有些不自然地把头撇过去,“早就不疼了·”·苍云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气坏了,又气又心疼··他在燕府时怕小孩儿玩耍的时候不注意磕着碰着,特意把桌角磨圆,夏时怕小孩儿中暑,让人跟在屁股后面打伞,这孩子当初离开他的时候还是雪生生白嫩嫩的干净模样,结果交到尹玉露手中才三年不到,竟然就给弄成了这个样子,晒黑了不说还让人给刺了这一身花纹,现下居然叠被子晒衣服都要自己动手,他当初走之前特意在长安安置下去照顾秦扇的那些人呢,都死哪儿去了··秦扇麻溜把被子卷了抱出去,燕执灯就丐帮的教育问题跟尹玉露大吵一架,连伤都顾不上养,母子两人吵到差点上手干架的境地,燕执灯说母亲虐待小孩,尹玉露嫌弃儿子做事婆妈,最后燕执灯一甩手把吊着膀子的布条给崩了,伸手就去拿床头的盾,要不是秦扇冲进来拖住他,他估计拼着溅血三尺也要跟面前这女人一较高下。
因此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的气氛就格外沉闷··尹玉露这回是想借着送物资的机会去瞧燕无疆的,故此她明日就要动身去雁门关,只嘱咐秦扇好好照顾燕执灯,丐帮嗯嗯着应了,面前忽然多出双筷子,苍云习惯- xing -给他夹了菜进碗里——而他下意识地往后一避,那菜便掉在了桌上。
两人极快地对视一眼,秦扇闪躲着避开对方投- she -过来的视线,垂着眼眸静静吃饭,燕执灯心底憋了股郁气与火气,也不说话,他怕开口又要跟秦扇吵一架··等尹玉露终于离开,燕执灯挡了秦扇要收拾碗筷去洗碗的动作,单手就拽着这个半大小伙子往外拖,丐帮先前见过他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敢随便挣扎,也就任由着被拽出去,两人这么拉拉扯扯停在月色下发亮的雪地中,高大的树影在地面晃动,没人说话。
这次的再见跟燕执灯的想象完全不同,他没法英姿飒爽地在自家小孩儿面前把他搂起来举高高,而秦扇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会揪着他领子质问他是不是想把人丢下的孩子了。
会烧菜,还会晒被子,甚至主动去洗碗,现在燕执灯有理由相信,不管自己在不在秦扇身边,这人都能把自己给照顾好,不会缺了谁就活不下去··他吃着秦扇亲手做的菜,瞧着心心念念了三年都没能见上面的人,本该满心欢喜,亲亲热热地搂着叙旧。
可没人知道他握着筷子的手都在抖,他慌,心里慌,就像在绝地雪原上忽然得知被人切了粮草,没有援兵会过来增援时一样··仿佛不再被谁需要··闷住了一口气再慢慢呵在拢起的手甲间,燕执灯直直盯着眼前这个人,在冰凉的雪光中动了动唇,压抑住了内心咆哮的情绪。
“你怎么回事”·“啊,没怎么啊·”少年朝他露出个纯然的笑来,好像之前的闪躲都不存在,“之前姨姨练我反应力,我这段时间练习惯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不是故意的。”
“练反应力”·苍云低眸撇了下唇角,忽然毫无预兆地攥住少年披在肩上的单衣领口,猛地将人推到树上,撞得头顶扑簌簌落下无数雪块,怒道:·“这就是你的反应力躲个擒拿都躲不过,你练个屁的反应力啊,躲老子的筷子倒是快得很,你他妈是不是故意避我,你还有没有良心秦扇,我们三年没见了,三年没见了啊你一来就是这么对我的吗你成心来太原气我的吗”·他虽然伤着了,但单臂的力量也大得出奇,领口随着激烈的情绪从攥到揪,最后他将肘部紧紧卡在秦扇脖颈上,整个人都压了过去,两人脸对脸,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红色。
“我不是,我没有……”秦扇艰难地抓住苍云的臂膀,努力往后靠,“我要是避你我千里迢迢到太原来干嘛,来找骂吗你先放开我…我快喘不上气了…咳……”·燕执灯拽着人往地上一甩,厚雪里藏了块石头,秦扇没站稳,猛地掼下去磕到了肩膀,发出声闷哼,随即便接连咳嗽起来——燕执灯怒归怒,见着这人摔了又连忙蹲下去拉人。
“磕着了”·少年摇摇头就着苍云的力度站了起来,肩头隐约作痛,燕执灯立时就要把他翻过来看伤,他不愿这人难过,便往后缩了一下,教苍云捞了个空。
这下燕执灯是真气坏了,沉声怒道:·“转过来你不转过来谁知道你伤到了哪儿,你当自己铁打的,过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除了会躲人你还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担心……”·“是,我就没长进怎么了,可还不是你教的”秦扇这些年在心底积攒的委屈被这人一戳就破,“你以前骂的一点没错,我就是个废物,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为了分床的事睡都能哭半天,我活在这世上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去死”·燕执灯震惊地看着面前朝他吼的人,攥紧了自己冰冷的手甲。
酸涩起来的眼眶聚集起- shi -冷的液体,少年努力地想把眼泪眨回去,却只使得晶亮的水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落,连说话都没了腔调:·“你知不知道我去君山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就像个没手没脚的人一样,是,你宠着我,你喜欢我,但我没有你根本就活不下去,连吃饭都是问题,我现在有在学了,做菜,洗衣服,扫除,我有在学了啊,我也有认真在练武功,每天都有……我以为你会高兴,阿扇终于不用再麻烦表哥了……”他用腕间缠绕的绷带摁住流泪的双眼,克制住语调中的抽噎,“我不想再做废物,永远也不。”
“谁说你是废物的,尹氏,还是丐帮的那些人”少年的话像倒钩似得,刮得他心口鲜血淋漓,“你摇头做什么,你不说好,我那去问尹玉露,我倒要问问她,她这些年到底在给老子搞什么事情”·怒气冲冲的苍云被丐帮猛地从后面拖住了腰,秦扇就知道这人的解决方式会是这样,所以他最开始才想着遮掩过去,结果……结果还是忍不住就发脾气全说出来了……·“秦扇,你听着。”
被抱住腰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黑沉的眼眸如暗夜中闪耀的曜石般光洁澄澈,他俯身下去单手把人搂起,紧紧按在怀里··“我以前说你废物,那是我嘴贱,口不择言,总之我不是想要你真的去变成一个又坚强,又能干的聪明人,我只想要一个可以依赖我的弟弟……我知道我这么说会很自私,可我受不了你去受苦,不论你是为了谁,哪怕是为了我去改变,我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我希望你依赖我,我也知道你不想做废物,没有人想,我不会阻止你去变得更优秀,可是,在哥哥面前·”他低头望进少年葡萄一样- shi -润的眼瞳中,用十分认真的态度,“在哥哥面前,你不用把那层‘会让别人喜欢’的壳子披给我看,我不会欣赏的,我只想你像以前一样,见着我就张开手,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只想要这样。”
·“阿扇·”怀中的温度是他熟悉的,少年的发也仍旧是柔软的,男人放轻了声音,“你知道的,我刚出生就不被燕无疆和尹氏需要,老郡君养着我,也是为了给燕府留后,只有你要我……只有你,要我。”
“每次到艰难的时候,哥哥只要想着家里还有个傻扇扇要照顾,怎么都放心不下,咬着草根爬也要爬回来,不然的话,我死了,阿扇怎么办·”浅浅的吻无声无息地落在少年被冻僵的耳尖,嘴里尝到雪的味道,“阿扇,你要我吗如果连你也不要我,执灯哥哥就真的没人要了,你想一想,可不可怜。”
燕无疆,尹氏,老郡君,这些他从未在意过的人施予他的外来压力,他从不放在心上,无论如何,总有解决的方法……唯独面对这个他从小疼到大的阿扇,随便勾勾手指,就能把他整个人给压垮,偏这人完全不自知,挂着两条眼泪苦唧唧地去做那些让他心疼到窒息的事情,还以为能得到夸奖。
“我要执灯哥哥”少年在他怀里蹭着眼泪,连忙反抱住面前的人,“有人要的,阿扇要哥哥的,哥哥不要难过,阿扇最喜欢哥哥了。”
“那哥哥以后给你夹菜还避不避”·“不避了,阿扇再也不避了·”秦扇的领悟力极高,很快便把整颗心挂在燕执灯身上,“哥哥要阿扇是什么样阿扇就什么样,可是……可是阿扇还是要继续学……”·“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拦你。”
金属手甲轻轻抚摸过少年垂在身后的发,苍云的眼眸中闪动着晦涩的光,“阿扇只要在哥哥面前的时候,专心依赖哥哥就好·”·“嗯”·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住燕执灯,少年正在开心,面前这人却忽然把头挨下来,在他脸侧轻轻一吻。
秦扇怔了片刻,捂住被亲过的地方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这人··“阿扇也亲亲哥哥,好久没亲过了,嗯”·待少年环住他脖颈要吻过去的时候,男人却稍稍退开一些,空出搂腰的手点了点自己微凉的唇,笑得很是温柔。
“这里·”·小秦扇没有犹豫多久,他脑海里还未有泾渭分明的男女之防,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顺从地凑过去,吧唧一声亲在对方柔软且冰冷的唇角,随后便给人单手搂着腰提了起来,燕执灯心情不错地挟着他进了屋子,连带着早先崩布条的痛感也减弱了许多。
他的小阿扇,终究会长大的··他必须在他长大之前死死把住阀门,决不能再出现这样的差错··这枚香甜可爱的小果子是他养起来的,最后必须落进他的嘴里,就算是嚼碎了,也绝不吐出来。
四月绯绯桃花雨,横打双獒教做人··秦扇在长安大街上救了个官家小姐,为了救这个官家小姐,他把御丞的儿子给揍得下巴脱臼,然后就被拖进了牢里,给安排了小单间关着,等着外面来赎人。
尹玉露都不知道这是雪化后提的第几次人了,她拧着青年的耳朵在马车里骂骂咧咧了一路,每回这小子都满面赔笑,转头就给她惹事,偏又不能不管,气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心道是人大了路子也野了,需得娶个媳妇儿来好好管着——然而媒人接连来了几趟,对于这个里外惹事远近闻名的秦大少爷,竟然没有娘子愿意前来相看,害得她案上又多了堆画卷,真真是多愁出几根白头发来。
“姨,我哥是不是要回来啦”翘着二郎腿的高大青年坐在车内挑帘往外看,俊朗的眉眼带笑,“嗨,上回让他带的酥合酒也不知带了没。”
“天天就知道吃喝,迟早栽这上头”尹玉露恨铁不成钢地道,“那酥合你还是少喝几口,酒量不济还不忌口,那汤水玩意儿给你灌一小坛,什么事都给办完了。”
“好喝嘛,况且还有表哥看着,我才不怕·”秦扇撇了撇嘴,又笑起来,“姨姨,那些娘子的图你还是别看了吧,我才十九,还不到及冠的年岁,况且表哥他也——”·“你表哥他是个傻的,挑三拣四谁都不爱,前些日子给他相看的娘子,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就把人气哭了,这么凶的夫郎,谁敢嫁他”提到自己儿子,尹玉露更是咬牙切齿,“他傍晚就回来,这次我定要好好说他一说,好教他把我这个亲娘老子多放在眼里一些,别像你似的总给我惹事。”
“又扯到我身上·”青年小声嘟哝一句,忽然眼睛一亮,“诶,我看到分舵主了——姨,我去打个招呼,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尹玉露抓出去的手没能扯住这混小子,气得她摔了手里捏着的赎条,对着探头进来看情况的车夫怒道:·“不等他,回府”·到府上打了半个时辰的棍法缓了心头怒意,尹玉露这才回房继续查阅画卷,正挑着,外面便有人通传说少爷回来了,尹玉露以为是秦扇,张口便道:·“终于滚回来了,把他叫来这里,过来好好看一看他以后的媳妇儿人选”·接过打帘转进来个身形高大的苍云,见着低头用笔圈名字的尹玉露,他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你又要找谁给我相看上次不是说了,我对长安的女子毫无兴趣,你别费力气了。”
“什么你啊我的,这是在给你表弟挑人·”尹玉露见来的人不是秦扇,索- xing -将错就错,“正好,你也一起来瞧瞧,有没有哪家的娘子是能治得住扇扇那个混世魔王的,他是你带大的,你肯定清楚。”
燕执灯原以为是给自己用的,因此进来连看都不看便拒了,然而一听是给秦扇挑的,他便皱起了眉,走过去勉强略扫了几眼,只道:·“脸窄眼低,看着就不舒服。”
尹玉露于是便弃了手中这张,将她挑出来的几张比较满意的画卷展开给人看··“富态臃肿,半夜睡觉别压着阿扇·”··“太瘦了,阿扇抱着会硌着骨头吧。”
“这桃花妆未免浓得吓人,换一张,我怕阿扇见了做噩梦·”·“这里不是写了,空有容貌只晓得弹琴作画,以后饭谁来做,要教阿扇伺候她吗”·接连否决了好几张品貌兼优的娘子,尹玉露感觉自己的审美正在遭受儿子最深层的质疑,女人看事物果真与男人不同,她嫌弃地卷起被燕执灯丢在一边的画卷,朝挑剔到没人要的儿子挥手道:·“滚滚滚,老娘真是搭错了筋,竟然让你给你弟弟挑女人,就你这个挑法,他这辈子也别想跟人成亲了。”
燕执灯则有他自己的一套说辞,皱眉道:·“阿扇还小,成什么亲·”·“十九岁,不小了你爹十九岁的时候都晓得撩姑娘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瞧见自己儿子质疑的眼神,尹玉露怒道,“看什么看,他撩的就是老娘还不是趁着我年轻不懂事把我哄到这里来,你个傻子都二十三了,连把姑娘的影子都没见着,还不快跟你爹学着点看什么花瓶,说的就是你”·燕执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抬眸便道:·“那这回阿扇就跟着我去太原一趟吧,他在长安这边你也治不住,那边有我跟父亲,好歹能帮忙看顾着些。”
“行·”尹玉露收拾了几下画卷,忽然又甩袖气道,“不行,我还是死不了这个心,等他相看完至少一个姑娘,再让他跟你去·”·两人都知道这只是句气话,晚间秦扇回来,喝了几口酒这事也就忘了,转而准备起去太原的行装来——却不料次日,竟有媒人主动登门,尹玉露大为诧异,却得知这次约定相看的正是上回被秦扇所救的官家小姐,真可谓是因祸得福,喜出望外了。
尹玉露高兴得不知所以,燕执灯面上却丝毫看不出喜意,秦扇对于男女情爱之事并不关心,挥舞着根竹棍与表哥上天入地的切磋——直到那官家小姐来了之后,秦扇才恋恋不舍地收了攻势,两兄弟勾肩搭背地回了屋内,尹玉露一瞧险些被气死。
然而那官家小姐却在帘后隐约瞧见充满阳刚之气的秦扇之后羞红满脸,似乎并不介意这人捋着头- shi -淋淋的汗水走进来,她低低与身旁媒人细语,媒人一听便了然,张口道:·“裴娘子很是心悦秦小郎君,不知燕夫人可有此意”·尹玉露一听连忙要答话,却被冷腔冷调的燕执灯给抢了先:·“裴娘子怕是不太知道我这个表弟的- xing -情,所以才道心悦于他,你可知他在这长安城中混不吝的恶名,你就不怕”·媒人一听这位公子开腔就心道不好,她是做过燕执灯的媒的,上次那位半盏茶时间被气哭的娘子正是由她介绍,原以为这回本该没什么大问题,却没想到这燕公子居然管得这样宽,自己的姻亲搅了不说,竟然还要顺手搅自家弟弟的。
“不,不怕·”裴娘子在帘后细声细气地拧了帕子,羞涩道,“秦公子…是个好人·”·“你这夸赞未免也来得太早了些。”
燕执灯道,“你可知晓他四岁就上房揭瓦,五岁烤火点了厨房,六岁冲去隔壁揍了李小将军,每每让他罚抄思过书他就玩蜡烛,丝毫不见悔改·”·秦扇原以为只是单纯的相看,结果表哥张口就在外人面前揭他的短,立时就让他涨红了脸,小声结巴道:·“我…我没有……”·燕执灯偏过头去,凑在他耳畔轻声道:·“没有个屁,你七岁掉坑里的事我还没说呢。”
兄弟两人还在纠结以前的旧事,帘内的少女却已捂着手帕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像脆铃似的,异常动人··“小儿顽皮是常有的事,像秦公子如今这般,也是很好的呀。”
“那你知不知道他九岁还要人喂饭,十一岁才晓得自己穿衣服,夜里不敢一个人起夜,胆小怕鬼却还要半夜讨茶喝·”燕执灯面不改色地继续揭短,丝毫不顾尹玉露给他打眼色打得要抽筋,“你能忍受为这样一个四体不勤的夫郎喂饭,穿衣,陪起夜,半夜被叫醒去给他喂茶喝”·那裴娘子没再说话,就在尹玉露已经忍不住抬手扶额的时候,那轻软的女声又漫了进来,细腻得很:·“若只是这些,小女子愿为秦公子……”·“不止。”
燕执灯立即打断,“方才说的那些都是最基本的,你得记着他爱吃什么菜,每日不重样地做给他,要是有一样重了,还得哄着他把饭吃下去,他想听戏折你就得唱给他听,不论是在床上还是在茅厕外,要是出门远行决不能离开他两丈之外,否则人就会瞬间丢了,得满大街找至少半个时辰才能把人找回来,还得注意他的鞋,他走路甩腿也甩鞋,一会儿不看着鞋就飞出去,要你背他,他爱吃的零嘴一定得买,不然就会疯了似地抱住商贩的腿喊爸爸,教你不得不理会……”·秦扇最初还想去捂这人捣乱的嘴,但越听到后面他就越坐不住,半蒙着自己的眼偏过头去,不让燕执灯看见他哭,这人却不肯他这样避过去,捏着他的下巴硬是脸对脸地瞧着——燕执灯是盯着他的双眼在说话。
就好像……好像这些事情,讲出来并不是为了让外边那位裴娘子知难而退,而是故意说给他听,完完整整,明明白白地摊在他面前··想要他知道,他曾经是多么细腻地照顾着他的小阿扇。
想要他知道,他是有多么爱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男人顿了片刻,俯低下去,“他得爱你,他爱你吗”·他爱你吗·燕执灯在问谁。
问秦扇,问裴娘子,还是他自己·心跳如擂鼓,秦扇在这样专注的凝视中有些失了方寸,裴娘子在帘外沉默,终究还是把先前燕执灯说的事情答应下来,那些话极为动人,带着绵绵的情意和羞涩,却再也入不了秦扇的耳。
·直到燕执灯张口反驳,秦扇也还坐在原地发懵··“你不合格·”无情的拒绝从男人口中传达到媒人与官家小姐的耳侧,“我们要的是一个能治得住秦扇的妻子,不是一个顺服他的女人,他本来做事就无法无天,你还这样溺着他,未来要是有什么万一,你怎么拦得住他。”
在儿子的长篇大论中陷入绝望而掩面砸桌的尹玉露此刻放下手中用来遮脸的绢扇,细细一想,也正是这个道理,这裴娘子虽然不错,但到底还是太顺着秦扇了——原本有个溺爱秦扇的燕执灯已经够她受了,要是再来一个……这破府迟早给拆完。
这样想着,尹玉露便叹息着送走了因无法得偿所愿而哭出声来的裴娘子·然而才一回头,便见燕执灯已经扶着秦扇上了马,这说走就走的姿态砸得她始料未及:·“什么,这就走了”·“你说的,让我学着我爹。”
燕执灯走之前如此说道,“现在我是一刻也等不住了·”·尹玉露满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儿子中了什么邪,目送这两人离去的背影,她拼命回想自己之前有说过的话,愣是没明白燕执灯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跟燕无疆有什么关系。
酥合酒从太原带到长安,又从长安带回太原··燕执灯已经有了自己的屋宅,虽然不大,但总算不用跟自己爹娘挤在一起,也方便秦扇活动··两人许久没有像这样单独相处过,秦扇先前还对燕执灯在相看裴娘子时说的话耿耿于怀,结果一路风尘疲惫,他一时半会儿把这事给忘了,摸到床榻就睡了过去,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压着了燕执灯。
迷迷蒙蒙醒来的时候,他吸了吸鼻子,嗅到股浓烈的酒香气息,翻身,便见燕执灯只着纯黑单衣坐在窗沿,月色落在他大敞的胸膛间,手中掂着酒壶,似乎正在想什么事。
“酥合·”秦扇哎呀了一声,揉揉眼爬起来,“好啊你,趁我睡觉先喝了”·燕执灯坐在原处朝他笑,举了举手里的酒壶道:·“过来,给你留了。”
丐帮披着单薄的衣就走过去,从男人手中接过酒壶尝了一口,只觉唇齿留香,热辣辣的酒虽然烈,可抿着是又香又甜的,最关键的是——燕执灯竟然一口没动·“高兴吗”·见着这人喜滋滋点头的模样,苍云伸手把人搂到身边,将眼底的狡黠细密深藏,状似无意道:·“那亲哥哥一下。”
秦扇业务熟练地凑上去啵脸,却在靠近的瞬间被人捏住下巴,炙热的唇接触到因惊讶而半张的齿,- shi -滑的舌便灵活地钻了进去,在青年被酒- shi -润过的口腔间搅动,辛冽的甜香在喘息中蒸发出迷醉的气息。
秦扇被吻懵了,被动地回应着,他以前也亲自家表哥,可没有舌头对舌头地……舔过··等这个缠绵青涩的吻结束以后,丐帮结结巴巴地道:·“表,表哥……我们刚刚,那个,我,我只见过姨姨这么亲过姨父,他,他们是夫妻……”·“怕什么。”
燕执灯从窗台上下来,强大的气势逼得丐帮忍不住后退,“这种事情只要喜欢就能做,不分男女——阿扇难道不喜欢哥哥吗”·“喜欢,可是……”·不等他磕磕绊绊把话说完,燕执灯伸手将桌子往前一拖,干脆利落地将面前这人压在了冰凉的桌案上,俯身下去,仔细地打量青年俊朗的眉眼,露出个危险的笑来。
“那阿扇知道执灯哥哥有多喜欢你吗”·秦扇在表哥面前十分诚实,摇头道:·“不知道·”·“马上让你知道。”
单薄的披衣从身下抽离,燕执灯的手伸进他裤子里的时候,秦扇本能的要反抗,却又被这人的一句话给卡住了动作··“扇扇不要执灯哥哥了吗”·“没,没有……呜,啊……”被人咬住胸口,他胡乱地抱着这人的脑袋,不知道该推还是该躲,“不要咬那里,卧槽…你他妈别用力……”·燕执灯听到秦扇的痛呼,便松开了牙齿,在自己咬出印的地方舔了舔,听到这人难耐的喘息,越发得寸进尺起来——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过某样完全东西属于自己,唯有秦扇是不同的。
扩张的时候秦扇哭了,他疼得厉害,哭得稀里哗啦的,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的燕执灯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勉强克制着不去看他,哑声道:·“你哭不要让我看见,我心里难受。”
秦扇难得被这人明确要求这事,于是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忍耐力消了声,只咬牙忍着,不停地去蹭这人的肌肤来分散注意力··然而过了片刻,男人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发沙哑道:·“算了,你别憋着,想哭就哭吧。”
“你一会儿不要我哭一会儿又要我哭是在搞什么,快点动”秦扇带着哭腔骂了起来,“疼死了,你他妈能不能别管我,快干事,不要等什么缓不缓了,这样永远都缓不过来”·“我还不是怕你疼吗,吵什么吵,待会儿遭罪的不还是你,我心里难受”燕执灯也是一点就炸,红着眼眶就骂回去,“你别给我乱动,有你这么坐的吗,别动说了别乱动你给老子躺结实,别搞事”·原本温情暧昧的氛围在两人的骂骂咧咧中尽数消散,燕执灯在被这小东西气疯之前率先咬住他柔软的唇,喋喋不休的话语被堵回绵长的夜色当中,从哭泣声中逐渐衍生出的低叫缭绕耳畔,掺入缠绵的热情将两具年轻躯体的理智焚烧殆尽,像兽与兽之间抵死纠缠的力量角逐,最终安眠在长夜的尽头。
酥合酒,酥合酒··新枝放花如点酥·· ·☆、人家痛痛,要丐丐呼呼·· ·【食用说明】·【无逻辑剧情向,苍爹丐哥】·【标题随手取,HE】·【“谁还不是小公主了咋地”装傻苍X“都是老子惯得你”心软丐】·【大概是短篇】·苍:燕潭·丐:章六·=============================================================================·《人家痛痛,要丐丐呼呼》·文/Nuomiyanuomi(糯米丫糯米)·太原大街上站着俩大男人,在熙熙攘攘的道行上杵着。
其中一个套了身玄甲,看样子是个苍云,另外的是个带着满身刺青的丐帮,裤袋上的腰环丁零当啷地响·太原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军爷和丐帮,这两人原本不怎么打眼,晃晃悠悠的也就路边逛逛,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军爷忽然就哇得一声哭起来,还硬扯着路边摊卖胭脂的老板不肯走。
这可就惊煞旁人了··五大三粗的汉子好好的说哭就哭,哭都算了,还拽着花花绿绿的胭脂说要买,与他同行的丐帮此刻头疼得不行,怎么劝也不好使,卖胭脂的更是苦不堪言,这军爷哭归哭,压着他肩膀的力气可真是非一般的大,而且还跟着那哭腔一抖一抖的,好险没给他卸下条胳膊。
“这位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啊”老板胆战心惊,“军爷,爷,这胭脂你要就拿去,不收您的钱,啊”·“我要买。”
那苍云看也不看他,只睁着- shi -漉漉的眼看那丐帮,“小六,给我买,我要这个”·“买你个头你个大老爷们用什么胭脂把人家放开”·“不要,你不给我买,我就不放。”
眼看着人越围越多,章六深觉丢脸,当即也不跟面前那脑袋坏掉的苍云解释,从裤袋里掏出几个铜板丢在摊子上,摸了盒胭脂塞对方怀里,恨声道:·“买买买,回去有你好看的。”
苍云得了胭脂,欢喜得一下子放了那摊子老板,旋即讨巧似的又凑到丐帮身边,却给这人一把揪住了头顶的白毛,也不管他步伐,没几下就扯着他飞速离了人群,拐到个偏僻巷子里才松开手。
“燕潭·”·丐帮唤了他一声··燕潭喜滋滋地凑上去,结果一脚给人踢到膝盖窝,啪地就跪了下来,他睁着双杏眼有些茫然,章六原想好好教训这人一顿,可对上这双无辜到死的瞳子,满腔的火气都漏了空,只得闷着余下的那点不爽,冷声冷气地说:·“在这里好好跪着,不叫你不准起来。”
燕潭意识到这是惩罚,有些委屈地应了声,便觉得肩上蓦地一沉,丐帮已借着他的后背登上面前高墙,落进院子里去了··此间有疏朗的风簌簌而起,几朵殷红的落花从墙后飘落。
燕潭望着,忍不住摸了摸怀中的胭脂盒子··章六是个脾气不好的丐帮··却是三合胡同里善心最大发的那个··他每每出门身后都跟着十几双送别的小眼睛,要么在门后,要么在墙头,要么在树上,有喊“爹爹”的,有喊“叔叔”的,有喊“哥哥”的,还有喊“娘”的,齐齐地冲他挥着小手,甜甜的续上一句:·“早点回来呀。”
也算是道别致的风景了··章六总是朝他们摆手,院里那个戴着他云幕遮的万花青年,就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的拉住勾在树上的孩子们,也不哄他们下来,径自把脸往门的方向扬了扬。
他还未看完的书就搭在煮沸的水边,缭绕的雾气烹起淡漠书香··章六带着燕潭回来的时候,万花正在教两只小团子画画··察觉到丐帮身后跟着的威胁气息,万花立刻起身,紫袖一扬,银针便已夹挟于指间,团子们被他悉数护在身后,打翻的朱砂如鲜血般滴滴答答,和着冰凉的水渗入青石的缝隙当中。
“念安·”丐帮说,“放下·”·万花第一次没有依丐帮所言放下起手势,而是寒声道:·“燕潭·”·念安来三合胡同以后很少说话,几乎像个哑巴,孩子们甚少听见他的声音,只是今日乍然听到这等陈述语气,犹如冷泉滴落空旷山涧,自带一种令人悚然的冰锥敲击感。
·“他已经傻了·”·“我不信·”·“他喝了鸩酒·”·“那他为什么还活着”针尖的银光闪烁,“那他为什么,还不去死”·“因为……”丐帮抿了唇,“我救了他。”
念安半晌没有说话··他长身玉立,身后桃花粉意随风而动,连带着那根藏在发间的云幕遮,也与青丝滔滔而舞··“你是在作孽·”念安说,“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起势的手到底还是放下了··燕潭懵懂地瞧着面前这两人的对峙,呈现出一种温和的神态,这神态念安看不到,他唯能察觉到的,是这人从未褪去过的杀戮之气,如此清楚明晰,无法忽视。
苍云的注意力很快被吹过来的花瓣吸引,章六没有管他,而是径自走到万花面前,轻声道:·“进去说·”·念安瞧了一眼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苍云,带着两只团子拂袖离开。
房间内的艾草灰烬散发出一股暖热的浓香,章六把烟灰撒在房间边角的缝隙里,填补掉那些- yin -- shi -的空间,陈述的语气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感情··“他已经被卸职了,我去的时候,他刚喝完鸩酒,还问我想不想下棋。”
绵密的烟灰一点点渗入裂痕间,“天晓得他当时在想什么,或许认错了人也未可知·”··“所以你就把吊命的转魂丹给他吃了·”念安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面目- yin -沉,“他燕潭的命可不值这个价。”
“到底,他那时候也是有苦衷·”丐帮闷声道··“苦衷”·蒲团被踢到一边,万花大步走过去,将背对着他的丐帮翻过来,几乎是愤恨地道:·“你为了他的苦衷,没了一双眼睛,瘸了半条腿,更赔上一颗真心,事到如今,章六,你难不成要跟我说,他,燕潭,竟然是个行事光明磊落的无辜之人吗”·“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控住万花用力戳在胸口的手指,丐帮有些烦躁地扭了头,“他是唯一知道道长下落的人,不然我何必救他——你借给我的这双眼,也用不了多久了。”
把烟灰泼进空隙间,乍然失了言语的两人默然而对,念安伸手摸了摸丐帮的脸,发颤的指尖传递出他不宁的心绪,这些却全被对方收拢住,章六的嗓音微微沉下来,听上去确实有种让人心安的魔力:·“放心,已经有线索了。”
将剩余的空隙填补完毕,推门而出的章六听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嬉闹声,抬头,却恰好与坐在廊下桃树旁的苍云对了个正眼··这人脖颈上骑着个胖嘟嘟的孩子,正大逆不道地揪着他头顶的白毛,怀里搂着两个,还有其它几个簇拥在他肩膀旁,好奇地去摸他纹路精致的玄甲甲面,嘻嘻哈哈地拿这个身形高大的苍云作新玩具——燕潭满脸的无措,见着章六之后,就仿佛儿子看到了老父亲,哗啦一下站起来把周身的孩子们抖落下去,迈开步子就去扑章六。
唯有扛在肩上那个,仍旧神气十足地抓着大白毛笑得咯咯叫,丝毫不怕,吓得章六一棍子挑起小孩的后领甩进怀里,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被燕潭熊一样的身体扑在了地上。
章六连忙去看怀里的奶娃娃——笑得满脸傻气,没什么事··燕潭却径自撑开一方天地,不动声色地瞧着他··晚间的时候,章六忙得不可开交。
他一只手拆着小姑娘的麻花发辫,另一只手揪住把水踩得到处都是的傻孩子丢上炕头,嘴里还要呵斥其它人不准效仿,顺便一脚踢上兜着小鸡鸡想在墙根撒尿的小孩屁股,叫念安进来帮忙。
听到念安的名字孩子们都瞬间乖巧下来,不知为何,明明念安从不像章六这样大声说话,也不会上手拍他们脑袋,可这人就像是神仙下凡似的,瞧着就让人有种难言的敬畏感。
念安带走一溜不听话的出去罚站墙角跟,章六给剩下的孩子们擦了脚,又怕小孩子嫩手嫩脚的搁外边喂蚊子,巾帕一甩又出去把人提回来,一个个赶鸭子似的洗完上炕,只剩下个泡了半天脚还没啥动静的燕潭。
找了条干布巾丢男人怀里,章六让他自己擦,结果等所有小孩都上炕睡了,燕潭还坐在那儿,瞪着双杏眼怯怯地瞅对方,试着用脚划了划盆里的水,问道:·“小六,你要睡了吗”·章六望一眼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为防苍云大半夜还哭出来扰人清梦,他麻利地用那条从头到尾没被碰过的布巾给男人擦了脚,把人伺候上炕熄了灯就要出去,结果意料之中地被扯住。
丐帮顿时觉着一阵头疼··“小六·”男人原本富有磁- xing -的嗓音软和起来,像在撒娇,“你不跟我一起睡吗”·结果章六还没吱声,夜里的小被子里露出好几十双眼睛,亮晶晶的,孩子们细微柔软的嗓音听上去非常委屈。
“我也想跟爹爹睡……”·“叔叔睡我们这边吧·”·“哥哥,抱抱·”·“娘,娘……”正在换牙的小孩开始踢被子,“睡这里,这里”·吵成一锅粥。
小孩子就是这样,没人开头的时候谁也不说,一旦有人开腔,就都吵吵起来了··燕潭估计也没料到是这种情况,再加上章六要起身去哄孩子,他一下就慌了,仗着蛮力生生把丐帮扯进怀里,只肯抱着不肯松手,然后,果不其然的——哇地哭了。
他这一哭不要紧,要紧的是其它孩子仿佛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跟着一起哭起来,顿时整个屋子里都是各式各样呱啦啦的哭声,章六气得就差没揍燕潭一顿,这人死活不肯放手的时候他挣脱起来还真有些麻烦,结果刚挣脱就给燕潭抱住腰,踹开之后又被抱住腿,哭得稀里哗啦,章六直翻白眼,拖着个巨大的拖油瓶去哄孩子。
然而最后还是没能如愿回自己房间里睡··孩子们在怀里挤来挤去,被章六呵斥之后又都乖巧下来,燕潭倒是终于跟章六睡在一张床上——如果忽略两人中间睡得七扭八歪的几个孩子的话。
丐帮伸手哄着长臂所及范围内的小团子们,他们热乎乎的挤在一起,任由男人宽大的手掌帮忙理顺软软的发,忽然头顶一暖,在章六愣神的瞬间,那突如其来的手掌已经顺着他披散的长发摸了好几下。
·燕潭缩回手,讨好地看着他··心中的柔软处被突兀地撞了一下,在黑暗中隐没了嘴角的笑意,章六没说话,只倾身过去,存着片刻的私心,在苍云光洁的额间落下个淡且浅的吻。
燕潭傻住了··他在朦胧的蓝光中静静凝视着背对他安睡的丐帮,用视线的边界去勾勒这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美妙纹身,他仍旧记得那种凹凸不平的质感,知道触碰哪里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明白自己一旦暴露,所有的事都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无非是仗着这人的心软··除此之外,他已别无所依··燕潭坐在桃花树下奶孩子··念安已经风轻云淡地喂完怀里的婴儿,而苍云还笨手笨脚地漏食,甚至不慎呛到了怀里还未满月的小团子,他有些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扭身就委委屈屈地喊:·“小六——小六——”··念安满脸的不忍直视,丐帮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熟练地把小孩嘴里呛到的奶拍出来,端着碗重新喂,末了还不忘嘱咐一句:·“你下回抱的时候托着屁股,不然喂不进去。”
燕潭点头,抱着小孩又坐回去,看上去乖乖的,其它孩子就把他当不会累的靠椅,在他腿上打架,快跌倒的时候还能被扶一把··确实是个岁月静好,闲庭花落的温柔画面了。
章六又带着燕潭上了街,还是上次那条,就连卖胭脂的老板都没变,只是这回,章六没把燕潭带去那个墙头,因为还跟了其它孩子,还有……念安··燕潭坐在一堆团子中间,看上去像个领头的孩子王,他吃着馒头豆浆,还得管着这群小的一个别丢,又逮回来个想跑去瞧糖人的兔崽子,他忍不住去想脾气暴得不行的丐帮是怎么有耐心把这些小东西管住的。
那日没让他们等多久,念安和章六就回来了··这两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手里牵着肩上趴着,浩浩荡荡的带着这群孩子玩了整个下午,燕潭却察觉到一种难以表述的潜在不安。
章六被石块绊了好几次,没摔,每回都给他高绝的轻功给救回来,趴在他身上的孩子还以为是在变戏法,咯咯笑个不停··最后回家时上了马车,燕潭注意到丐帮彻底放松下来的姿态,他假意撒娇过去蹭这人的手,却摸到满手心粘稠的汗。
“燕哥哥耍赖说好回家才能碰爹爹的,我也要躺爹爹腿上”·孩子们又闹起来,却被念安制止,丐帮斜靠在摇晃的车壁上,单手扶着燕潭的肩,呈一个安抚的状态,自己却早已满脸疲惫地睡了过去。
团子们纷纷聚拢过来,在不大的车厢里,安安静静地瞧着他们唯一可依靠的支柱,露出或担忧或茫然的表情··燕潭仍旧睁着双无辜纯净的杏眼,心底却已掀起无法遏制的狂风巨浪。
如往常一样哄好所有孩子,章六却发觉原本给燕潭准备的炕上没了人··他在外面没寻见,想着燕潭到底是去了哪儿,却在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给这家伙抱了个满怀,还不忘顺带把门给关上。
男人暖呼呼的热气直往脖颈上钻,身体却冰得人一哆嗦,章六很快便发现这人正半身□□着,- shi -漉漉地站在他跟前,像是刚冲过大寒天的冷水澡,也不知道擦,就这么仍由着往下滴水。
“蠢得你·”·被骂了这么一句,燕潭乖乖让这人给他把身体擦干净,又把- shi -掉的裤子换下来,在对方背对着他找合适的衣料时耍起了流氓··“我要在这里睡。”
搂住对方结实的躯体,苍云埋首在脖颈处撒娇··掌下的触感比印象中残留的记忆更舒服,险险抑制住内心即将腾跃而起的激动,他只这么贴着,真的像个单纯撒娇的孩童般依赖着喜爱的人,时不时地蹭蹭丐帮。
“不行·”·章六断然拒绝,给人把裤子换上以后就要扯着燕潭回孩子们睡的地方,却被这人硬生生拉住门框不肯走,然后——好嘛,又哭了。
丐帮原本最怕女人的眼泪,现下又多了个门类,哭起来的燕潭叫人舍不得下手揍,又怕惊醒那群孩子,章六只得把人再拽回来摔在炕头,背过去独自生了会儿气··燕潭不敢催他,只得顶着头- shi -发爬起来端坐着。
冷静了会儿还是把气消了,拿来布巾把苍云的发擦干,丐帮又搬了床被子,两人各盖一张,互不犯界··燕潭又怎会真的被这两床被子拘在原地··枕边人的呼吸已然放缓,他裹着被子小心翼翼地挪到这人身旁,微凉的发丝散在脸颊边,只浅浅压着便有种久违的安心感。
他原带着欲念的靠近乍然化为满腔诉不得说不出的柔情,白日里丐帮勉强避开碎石的模样在此刻回放,燕潭有了不敢深想的猜测,却也因此更为胆颤··十一月初八,飞雪啸寒。
彼时的燕潭率军入境,与奚人交战,他在边防处得到一封密信,称他军中有一丐帮,作为他亲卫竟然私通外敌,买卖消息以豢养奴仆——当时信中未点清此人姓名,却毫无疑问直指的是当时担任他右军护卫的章六。
燕潭为人虽然多疑,但章六毕竟是上面属军指派下来的人,几乎不存在通敌的可能,尽管如此,谨慎起见,燕潭还是让人暗中查起了这丐帮平日的起居习惯··章六这人,着实简单。
除却日常的军中训练,他不嗜赌,也不贪色,没事就坐在帐子里写信读信,再不若就是喝酒,似乎也只有喝酒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爱好··那些信件,燕潭也见过,件件寄给在太原的家人,只是这人的家人人数似乎众多,每次总能提到不同的名字,唯独一个叫念安的,似乎是总管般的人物,章六会把最重的嘱咐托给他,还常常询问一些用药上的事情,对方回的信件里也总是答得极为详尽,感觉上是个经验老道的医师。
疑惑是从这些家人的名字起始的··据燕潭所知,章六是个孤儿,且尚未娶妻·上无双亲,下无儿女,他为何却有这般多的亲人况且太原不远,如若是想要回去,批假离去便可一解相思之苦,何至于来来回回的写信,这实在反常得厉害。
或许还需要深入了解一下··燕潭这么想着,于是找了个日子把章六留下,借口去外边走走,于是两人均抱了壶暖酒,在冬日的雁门风雪中,从长城根角走到驻岗的地方,白雪在靴底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健谈的丐帮同他说了不少趣事,却一句未提自己的家人,每每提及,却又转开。
燕潭的疑虑更重··自章六任右军护卫以来,他与这人便多有接触,虽说是上下级的关系,可在章六面前,却很难摆起上峰的架子,几番试探之后,又怕丐帮觉出什么,只能把这人更为频繁的留在身边,一来二去,却叫什么也不知情的章六同他熟稔起来。
章六总是能很自然地帮他理领子,或是在上台阶的时候随手为他提起身后拖地的大氅,同桌吃饭时给他夹菜,发觉汤婆子凉了就提出去灌满了回来,甚至有次,本来都已经走到同帐前,有人在外唤丐帮去做事,这人摘下肩上的披领就盖在他身上,所有被照顾的细节从寸骨渗入到心房中,燕潭已尝到一丝甜蜜的滋味,直到有人提醒,才察觉自己已经在雪地中伫立良久。
·只是那扰人的泄密信件再度提醒他靠近丐帮的初衷··相处的时间与日俱增,缠绵的情思化为心照不宣的亲密,触到彼此身体的刹那,许多的缘由都被抛在脑后。
舔舐,啃咬,亲吻,占有·被放纵的□□与日益堆砌的担忧交织在一处,粗暴的- jiao -合成为确定信任基点的缓蚀剂,燕潭会在最激烈的时候将丐帮的下颔抬起,仔仔细细去瞧他眼底深处潜藏的秘密,却仍旧什么也看不透,什么也看不明。
后来··他做了个试探··当马匹深陷雪地之中,狩猎的弓矢如雨落下时,心中依存的希冀彻底崩塌,燕潭做了撤退的指令,然后在深雪之中,与章六一起,负伤前行。
短短几日的艰苦徒步当中,丐帮咬牙拉扯着被弓箭- she -中的他,燕潭想问,既然已经做了叛徒,又为何要救身受重伤的他,丢在雪地当中任由他自生自灭岂不更好·可他没问,答案毕竟已然如此明显。
之后的无数个夜里,他辗转反侧时想到当时的场景,都深恨自己为什么固执着那点自尊不肯开口,如若开口,以章六的- xing -格必然反驳,那些足以让人悔恨欲绝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人正是失去之后才会悔恨··而当时的燕潭并不畏惧失去一个叛徒所要承担的代价,他在回到营帐之前,离军不足一里地的地方,私自处决了丐帮··他用自以为是的怜悯,为这人免去了军中的酷刑,也直接将对方,一脚踢进了阎罗地狱。
这场误会的解开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回营便得到探子上呈的证据和犯人,他说不清是怒急攻心还是寒气过体,复发的箭伤令他喷出口血来,眼前蓦地一黑,甚至来不及下达让人去救回章六的指令。
短短一里的距离··却成了生死一线,永世相隔的天堑··燕潭从噩梦中惊醒,他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寒月里的天只着一件单衫,完全失了平日的将领风度,抢了匹马就要往营外冲,却给自己的几个亲兵拦住,他急得四下询问章六回来了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后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便被告知,人虽然回来了,眼却患了盲症,腿也出了毛病,从太原来的医师正在治,说是要保命的话,腿或许就不能留了··若不是扶着马,燕潭会直接软倒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得了盲症,唯见满目寒山飞雪,却偏忘了那人换付真心时的臻粹眼神,与每每撇过来的,含着笑意与温情的眸··到伤兵营的时候,他不敢去看——处决时他到底留了三分情意,不曾直接了断对方- xing -命,如今想来,却是这一连串的错误当中,做的最为正确的一件事。
章六的眼被绷带缠起来,整个人裹在灰蓝的棉絮中,虽然看不见了,却分辨得出脚步声,燕潭刚进去,章六便已认出他来·丐帮的嗓子早在雪地里被冻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说话,然而此时却还是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好像想对他说什么。
燕潭连忙靠过去,却被凌空飞来的药碗砸得懵住··碗没砸中他,在后边的帐面弹了一下,跌在地上,摔了个稀碎··从喉间挤压出来的声响不曾停歇,燕潭却已失去再往前走的勇气,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人浓烈的恨意与怒气,知道如若丐帮能开口,此时说出来的定不会是什么好话——然而他怕的不是章六骂他,他怕的是这股恨意,带着凌驾于情意之上的决绝意味,在空气中绞出鱼死网破的终局。
“阿六”·他试探着开了口··沉重的木枕准确无误地砸在他身上,发出砰地一声响··燕潭半晌没动,最后俯身将枕头抱起来,慢慢地走到章六身边,将枕头放在榻上。
咚··啪嗒··眼前开始泛花般地产生眩晕,被甩落的枕就掉在他怀里,毫不留情的重击让燕潭产生出莫名的幻觉,他看到雪白绷带下章六的眼,狭长的眸中闪烁着快意的冷光,素来温和的表情被恨意吞噬成令人惊惧的漠然。
而他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次日醒来的时候,丐帮已经出去了··燕潭裸着半身匆匆跑出房门,直到瞧见对方坐在桃花树下给小姑娘扎辫子的模样才放下颗心来,于是卸了心头那些沉重的包袱,倚靠着门廊欣赏丐帮灵巧的指尖在光滑的发丝间穿行,快速扎好一条可爱的羊角小辫。
桃花在他肩头积成一层艳红的雪,章六从来都是个温柔细心的人,愤怒的时候尽管骂骂咧咧,却很少真的动手,总是说着说着回头一望又心软,只嘴上不肯留情··望了半晌都不见丐帮起身,燕潭心中略有些诧异,索- xing -舒展了身体,又端起那副天真的模样去到院里,见对方正在喝酒,便凑过去亲昵道:·“小六,我好饿。”
丐帮非常难得的揉了揉他的发,竟然露出个温柔的笑:·“自己去厨房里拿,都在炤子上。”·燕潭抬了头想赖着这人跟自己一同过去,好空出些独处的时光,却在对视的瞬间悚然起身,猛地将人拉到近前查看。
”·丐帮偏头做出个疑惑的表情,长眸内的眼珠反- she -出晶状体的单调暗光··燕潭心悸得快要不能呼吸··他将手小心翼翼的伸到丐帮眼前,来回挥了挥,可对方的眼珠却不曾挪动分毫,只平静地看着其他的地方,依旧维持着疑惑的态度,仿佛真的不知道面前这人到底在做什么。
“念安呢”·燕潭的思维何其迅速,这几日章六的反常他都看在眼里,如今四望都见不到万花的人,那条云幕遮更是被系在了丐帮手腕上,要说此事与念安无关,他绝不相信。
“道长回来了·”章六笑了一下,风轻云淡道,“他今早便同道长仙游去了,几年内约莫都不会再回来·”·“我去找他。”
燕潭说着就要起身,却被丐帮拉住,一用力,便给这人拉进了怀里···“不必·”章六说,“那是他借我的,如今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燕潭从丐帮怀中爬起,捧着这人的手抖个不停··他早该想到的,他不该怀侥幸的……卸职那日他设法接来章六,见丐帮双目完好,腿也利落,原以为那些旧伤都已好全,才敢放开胆量跟着这人回到太原。
如今才发现,他当年草率定下的判决,却要丐帮用一辈子去承担··他总是在犯错,一件比一件离谱··“又不是今日才瞎,怕什么”丐帮笑了一声,温和的语气中带出凛冽的风,“倒是你——装傻装够了没有,燕潭。”
簌簌花瓣飘落进丁零当啷的扣环中,苍云被问及这句之后就又开始哭,哭得直发抖,还抽噎着不肯说话··章六有些心疼,他不是非要揭穿燕潭,只是不想再这么不明不白地空耗下去,他再熬不起一次雪地处决了,那些余下的日子,只想平平静静的过。
忽然间,他听到瓷瓶被打开的声响··唇上沾上一点潮- shi -的东西,是燕潭的指,颤抖着在他的唇线上描绘,有些痒,丐帮忍不住抿了一下,却尝到股花的香味。
手中被塞进冰凉的圆盒,那人的吻浅浅贴了上来,柔软的舌小心翼翼地从外往内探,即使得到了允许也不敢放肆,在难以遏制的情动中泄露出满腔不安··抑制住过于剧烈的喘息,苍云紧紧握住丐帮合拢的双手,压着那盒子,生怕对方给他推回来。
胭脂··“信…信物……”燕潭的哽咽微弱很多,“定情信物·”·章六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笑了出来··“你笑什么”燕潭指责他,“我哭得那么难过,你还笑。”
“笑你傻·”丐帮说,“定情信物不都是簪子或者玉环之类的吗,你拿着我买的胭脂说是定情信物,看你脸大的,真把老子当娘们不成”·燕潭不说话了,哭着凑过来啄了啄这人暖热的唇,反复好几次,像是要确定这人还在一样,怀抱也逐渐敞开,从握着对方的手,到将这人半拥入怀。
浅浅的叹息逸散开来,章六倾身过去,咬了咬燕潭柔软的唇,艳红的色尝了两人一嘴··粘稠柔软的吻中和在暖热的酒香里·· ·☆、苍生三愿· ·【食用说明】·【正剧向,苍爹丐哥】·【猎猎征尘苍X熠熠豪情丐】·【结局HE,乱世无长安】·【大概是短篇】·苍:燕凭山·丐:郭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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