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郭] 短歌行 by 铃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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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郭] 短歌行 by 铃酱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文案:·哨向系列的曹郭前传··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郭嘉,曹操 ┃ 配角: ┃ 其它:· · · ·1、·曹操来到食堂的时候,食堂的一角正发生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前脚踏进食堂,骚动就停止了,几个参与者转身看过来,见来的是他,都露出了有点怂的表情··“都吃着呢”曹操似笑非笑地招呼道。
不少人从饭桌上讨好地点点头,个别茫然不知所措的,一看就知道是新人·曹操懒得搭理他们,反正自会有人给他们讲明这里的规矩,他穿过两排长桌,走上前去拿自己的那份午饭。
食堂还算宽敞,里面却只坐了二十来人,大多是与曹操年纪相仿的十四五岁的少年,最大的也不过才十七岁·一半是中二脸,一半是叛逆相,唯有曹操独树一帜,不管年纪大小、面相如何,他都能镇得住。
谯县的这个少管所前些年人丁兴旺,但近来时局动荡,大人们尚且疲于应付,哪还有心思把小孩往里面抓·凡是家中有人的,都想尽办法把孩子接走了,留下来的十有八九是没爹疼没娘爱的孤儿小混混,也是最难管教的一批,少管所的氛围因此被搞得十分破罐子破摔。
曹操的情况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打从第一次进少管所开始,他就是这里的一个特例:别人挤在一起住大屋,他可以住单间;别人定时定点参加劳动,他可以睡大觉;别人一天只有三顿饭,他可以随时加餐;别人每天都在被教做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别人。
曹家在当地是大户,有关系也有底子·原本就算曹操犯了事,家里打点一下就能解决,不至于抓到所里来,但曹嵩管不住自己的儿子,曹家也关不住这个熊孩子,无奈之下索性关进所里,权当是关禁闭,家里还能清静一些。
少管所的看守不敢像对待别的少年犯那样对曹操,只好把他供起来·除了限制一下人身自由,其他方面都由他去·曹操从十三岁起就成了这里的常客,时不时就进来住一下。
他在外面当惯了老大,在所里也没孩子敢惹·本来和他一起当老大的还有袁绍,但每次干完坏事袁绍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就算撇不干净袁家也不会把他扭送少管所,于是最后被关禁闭的就只有曹操。
其实总的来说曹操还是比较享受关禁闭的时间的,他把这当成是修身养性·所里没有更多的娱乐,他就看看书,导致后来每每想要舞文弄墨或是出口成诗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从前在少管所的日子。
曹操拿了饭来到桌边,就在他拿饭的工夫,先前的骚动又继续下去,原来是几个人围着一个小孩,看样子是想抢他的馒头··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更别提少管所,每个孩子每顿饭只能领一个馒头当主食。
当然,曹操可以多领几个··曹操今天心情一般,并不想管这等闲事·所里的少年犯们打架斗殴恃强凌弱都是司空见惯,通常闹不出什么大的动静,曹操虽然在他们中间说得上话,但也只是偶尔在众人快要玩脱的时候压上一压,免得惊动了看守大家都不好过。
其余时候他都用来修身养性——开什么玩笑,要是件件都管,那还不把他给累死··曹操随意往那边扫了一眼,打算坐下开吃·但就是这一眼,让他不由得“嗯”了一声。
刚才那小孩被众人围住,他没看清,这时才发现那小孩并非单纯的瘦弱,而是真的很小,身体还没开始抽条,无论年龄还是个头,都与围着他的几个少年不在一个级别·所里显然没有适合他尺码的囚服,最小号的囚服穿在他身上也格外宽大。
他死死捂着自己的馒头不撒手,为了保护馒头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快要缩进衣服里去了··“怎么回事”曹操忍不住出声问道··几个人立马停了下来,为首的是个酒糟鼻,见状有点忐忑地叫了声“曹哥”。
这人比曹操还大上两岁,平时就爱欺软怕硬,自从在外面被曹操揍过以后就改口管曹操叫哥,曹操上次离开时他就关在这,这次进来他还在··“怎么来了一棵豆芽菜”曹操接着又问。
酒糟鼻起初以为曹操要过问抢馒头的事,一听原来不是问这个,顿时有了底气,一把揪过那小孩:“这小子蔫坏,我们给他点教训”·曹操心说不坏的也不可能进这里来呀,你自己什么德行还好意思说别人嘴上却只“哦”了一声,转眼去打量那小孩。
那小孩被人揪着领子,抱着馒头安安静静地听两边说话,看上去蔫头耷脑的,一双眼睛却贼亮,也正偷偷地打量曹操··四目相对,曹操还没看出什么来,就见那小孩猛地把身子往下一扎,从酒糟鼻手里挣脱,钻到了桌子下面。
食堂的饭桌是长条桌,两边坐人·那小孩扎下去后就把馒头叼在嘴里,手脚并用飞快地从对面桌下爬过,又从桌边吃饭众人的腿间穿过,钻进曹操所在的桌子下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一扑,抱住了曹操的腿。
曹操:“……”·酒糟鼻等人边骂边追过来,但追到曹操跟前就犹豫了·曹操气定神闲地坐在桌边让那小孩抱着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酒糟鼻思忖了一下,边留意着曹操边对那小孩叫道:“就你这小屁孩也想抱曹哥大腿赶紧给我滚出来再不出来我可就动手掏人了”·曹操拿起自己的馒头,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他感到自己的腿被抱得更紧了一点,那小孩往后面躲了躲,整个黏在了他的腿上··酒糟鼻见曹操不说话,猫下腰就要来掏人·手刚伸过来,就被曹操捏住了腕子。
曹操嘴里嚼着馒头,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酒糟鼻哆嗦了一下,忙把手抽了回去,陪着笑脸尴尬道:“曹……曹哥说了算·”·曹操点了点头,把手一挥,围在身边的几个人立马散了。
众人各就各位,各吃各的饭,食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曹操这才揪住那豆芽菜,把他从自己腿上扒下来,拎到旁边的凳子上坐好,问:“你叫什么名字”·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豆芽菜警惕地看看四周,俨然是稍有风吹草动就准备抱腿的节奏,确定自己已经安全之后就吃起了馒头,边吃边答:“郭嘉。”
“多大了”曹操又问··“十一岁·”豆芽菜从馒头上面看他一眼,小模样十分老实··“干什么被抓进来的”·“偷菜。”
·“……”·“偷鱼·”曹操刚想说不可能这么简单,豆芽菜就继续说了下去··“还有偷蛋、偷饼、偷人家媳妇……”·“等等”曹操叫他打住,有点严肃地看着他,“是前几天接童养媳的那家吗”·“嗯。”
豆芽菜点点头··“那小女娃子是你放跑的”·“嗯·”·曹操瞪着他看了半晌,胸中突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也是因为这事被抓进来的。”
他对这种事向来看不惯,上个月打听到那童养媳原本就是抱养来的,养了没两年这就又要被卖出去,便有心撺掇袁绍一起闹一闹,不料上阵时却被袁绍拖了后腿,二人当场被抓不说,事后曹操还被打发到少管所关了禁闭。
那小女孩后来倒是真的不见了,曹操还以为她自己机灵跑掉了,现在才知原来幕后另有黑手··郭嘉听他讲了大致经过,便说自己躲在小媳妇屋里的时候曾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恍然大悟之余也对曹操产生了同情:“当时被他们追着打的就是你啊”·“咳……”曹操脸上有些挂不住,怎么说也是把老大当了这么些年,而且事情搞砸了也不能全怪他,大部分都是袁绍的锅,“我那是替你吸引了火力,吸引火力懂不”·“我又不认识你……”郭嘉将信将疑地撇了撇嘴。
郭嘉告诉曹操,他和那小女娃也是偶然认识,对方求他帮忙逃跑,并答应如若事成定有重谢·曹操便问那最后谢了没有,郭嘉说当然谢了,但他把酬劳埋在了一个很隐秘的地方,等将来出了少管所再去挖,一般人他不告诉他。
曹操一面欣慰自己这么快就上升到不是一般人的待遇了,一面又觉得好笑·这根豆芽菜人小鬼大,从他能在危急关头迅速找准最粗的那条大腿抱上就能看出来·曹操平时并不沉迷于当老大的感觉,但这时却突然觉得,给这根豆芽菜当大腿还是蛮有趣的。
2、·一顿饭的工夫,曹操从豆芽菜的嘴里问到了不少信息·郭嘉并非本地人,父母早亡,是从阳翟一路流浪到这儿来的·曹操向他打听路上的见闻,郭嘉说最近到处都流行一种太平道,尤其是在乡下和穷人中间,他沿途看到不少大人都信这个,他还去这些人的传教点讨过吃的。
看在对方抱腿的眼光和两人干过同一件坏事的缘分上,曹操决定把人罩到底·饭后他和相熟的看守打了招呼,说今后让郭嘉跟着自己住·所里的看守们本来还担心大孩子们斗殴时一不小心顺手把豆芽菜打死了,加上曹操享有特殊待遇,听他这么一说,自然无人反对。
曹操把郭嘉领回自己的单间·刚才在食堂里有汤菜香味的干扰,他还没发觉,这一回来就闻到郭嘉身上散发着一股怪味,臭哄哄的,快馊了的感觉·再看看他的头发,又黏又腻乱糟糟的糊在一起,就像糊了的面截子,饶是如曹操这般不讲究的人也觉得有些看不下去。
“怎么不洗澡啊”曹操嫌弃地扒拉了一下豆芽菜头顶的乱毛,怀疑里面都快长虱子了·刚才听说郭嘉长期在外流浪,这会儿他就看到了流浪的成果。
“他们不让我进澡堂·”郭嘉的视线落在曹操枕边的书本上,伸手就要去抓··他所说的“他们”自然是指酒糟鼻的那些人·曹操一把将那只脏爪子拨开,叹了口气道:“先跟我去洗澡”·少管所的澡堂是定时开放的,其他时间不供热水。
但是曹操等不了,他可不想郭嘉就这样裹着一身馊味在自己的床上打滚儿·他找来几个保温瓶,全部灌满开水,打算用开水兑着凉水先让郭嘉洗一遍··他双手各拎着两个保温瓶来到澡堂门口,门没有锁,这个时间里面应该没人。
澡堂内部被一堵墙简单分隔了一下,左手有个厕所,右手是洗澡的地方,围着一圈莲蓬头··曹操把四个保温瓶放在门内,刚想去找个大盆来当澡盆,忽然听见厕所里面传来了一阵不可描述的声音。
少管所不接收女孩子,一群正值发育的青春期少年长时间呆在一起,为了满足那股冲动与好奇心,难免有时会搞出事情·若在平时,曹操也不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眼下,郭嘉正抱着一盒肥皂站在他身后等着洗澡,表情纯洁。
这就有点尴尬了··曹操把郭嘉拽离门边几步,按了按他的肩:“在这等着·”·说完他就走进厕所,隔间里的响动正是激烈,让他听在耳朵里,说不出是觉得厌恶还是刺激。
他没耐心等,抬脚把隔间的门踹开··隔间里有两个人,一个坐在马桶上脸朝着门,一个坐在他身上脸朝着墙·朝着门的那个竟是酒糟鼻··酒糟鼻一看见曹操,顿时萎了。
曹操回到外面,找来一个大木盆·他一手提着盆一手拽着郭嘉往里走的时候,恰逢厕所里的两个人狼狈不堪地出来·酒糟鼻盯住曹操看了一眼,那目光既畏惧又愤恨,既憋屈又恶毒,但他脚下却不敢停留,一声不吭飞快地消失了。
这种目光曹操见多了,根本不当回事·他把郭嘉拖到一个莲蓬头下,往木盆里兑了一大盆温水,把小孩扒光了戳进去,叫他好好搓一搓··郭嘉被扒光以后更像豆芽菜了,皮包骨头的一小根,只有脑袋还比较大,坐在盆子里慢吞吞地搓着,一盆水不一会儿就浑浊不堪。
曹操一连给他兑了三大盆水,还亲手帮他搓了搓背,那些陈年老垢才总算被搓干净··洗干净后的郭嘉散发着肥皂的气味,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就往曹操床上爬··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曹操把毛巾往他头上一盖,看见他已经翻开了自己枕边的那本《孙子兵法》。
“你还会读兵法”曹操好奇地凑上前去,看来豆芽菜不可小觑··“读过一点点·”郭嘉回答,“我小的时候有个好朋友,我在他家里,和他一起学写字。”
曹操嗤笑一声:“就你这么点儿大,还有‘小时候’”·郭嘉白他一眼,翻了个身继续看书,不再理他。
曹操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现在郭嘉占着他的床,看着他的书,刚刚他还费了老大的力气亲自伺候这臭小子洗澡,但人家有了兵法就忘了大腿,这么一看自己还真是吃饱了撑的。
“进去点,让我也躺躺”曹操抓起郭嘉的胳膊和腿把他丢到靠墙的床脚,这才发现他的头发把床单滴湿了,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好在郭嘉人小,不占地方,曹操躺在床上感觉和以前自己一个人睡时没什么区别。
·带着拖油瓶的日子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曹操很快就适应了·郭嘉比他适应得更快·自从抱上曹操的腿后郭嘉就一跃上升到了食物链的顶层,每顿饭跟着曹操多吃多占,大摇大摆出入澡堂,别人劳动时他可以窝在曹操床上睡觉,闲暇的时候还有书看,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滋润。
曹操发现豆芽菜对自己有种自来熟,虽然给他添了些麻烦,但他并不反感这种感觉,相反还挺享受的,因为豆芽菜比所里的其他人有趣多了,看过兵法会和他交流,碰到不认识的字还会向他请教,让他很有成就感。
少管所里没人斗殴时日子还是很平静的·但不知为什么,连日来曹操总觉得酒糟鼻的眼神不太对·从前这个人只是怂,可最近却莫名多了一股阴郁的气质,虽然没再惹事生非,但总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这天晚上曹操又带着郭嘉去洗澡,澡堂子里人不少,只有两个莲蓬头空着·曹操随便选了一个拧开热水,先把郭嘉推过去淋个透湿,让他去一边抹肥皂,然后自己舒爽地冲洗起来。
正美滋滋地搓着胳肢窝,另一侧忽然有些异动·曹操扭头一看,见是酒糟鼻低头扶着墙,身体慢慢往下滑,在他左右洗澡的人问他怎么了,他却不回答··眼看就要滑到地面,酒糟鼻的身体突然扭动着朝旁边躲去,背上肌肉不停抽搐,仿佛淋在他背上的不是热水,而是滚烫的火星。
曹操搓澡的手慢了下来,留意着看他怎么回事·酒糟鼻的动作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当他试图回忆的时候,那边已经有人走过去拉酒糟鼻。
接着就只听“嘭”的一声,去拉酒糟鼻的那个人被整个掀翻拍到了墙上,失去意识扑倒在地,墙面上留下一片鲜红的血迹··澡堂里的空气瞬间凝滞,水流的哗哗声和酒糟鼻粗重的呼吸声反而让这一刻静如死寂。
“快跑”·曹操大吼一声,抓起郭嘉的胳膊就往外跑··他想起来了·他确实曾在少管所里见过类似的情景。
绝大多数哨兵都是在青春期觉醒的,少管所里的孩子们正处于这一阶段,所以这地方难免中枪·曹家祖上曾有过哨兵觉醒的记录,虽然曹操的爷爷不是他的亲爷爷,到了他这一代目前也没有同龄的兄弟觉醒,但曹家的孩子都要从小储备这方面的知识。
曹操万没有想到酒糟鼻这种怂货竟然有哨兵的潜质,还真的觉醒了,别说现在他打不过,就算把少管所里的看守们都加起来,也不可能打得过··其他人听曹操一吼,都回过神来,争相往澡堂外跑。
郭嘉刚抹完肥皂还没冲水,浑身滑溜溜的,加上曹操一下子跑得过猛,两人被旁边的人一撞,郭嘉的小细胳膊就从曹操的手中滑脱出去··曹操忙转身捞人,却被后来的人迎面撞个正着,郭嘉也被挤得扑了个狗啃泥。
等曹操好不容易把他捞起来的时候,酒糟鼻已经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追了出来·他神色狂乱,眼底通红,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曹操身上,凝结成一股恨意··曹操骂了一声,抱起郭嘉转身就跑。
明明是第一个拔脚跑路的,现在却跑在最后面,要不是刚觉醒的哨兵尚不适应敏锐的感官,精神也不稳定,他们此刻哪还有小命在··对于这种突发情况,少管所并不是没有应对措施,只不过事发突然,众人从澡堂里闹哄哄地跑出来四散而逃,那些没在洗澡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各做各的事。
但是很快,被惊动的看守们就发现了酒糟鼻,应急措施也被启动,少管所的所有出入口都被封闭起来,无关人员被疏散开·几个训练有素的看守挑好了地方,准备给酒糟鼻打麻醉枪。
曹操抱着郭嘉径直往少管所的大门跑·他不知道看守们的进展如何,只知道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了·刚才酒糟鼻的眼神还让他心有余悸,让他头一次认识到自己原来还可以这样怂。
没办法,力量悬殊太大,不怂不是英雄,保命要紧··他来到封闭的大门前叫门卫开门·门卫见他这副赤诚相待的造型,怀里还抱着一根光溜溜的豆芽菜,十分为难。
可曹操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仗着他们不敢对自己动手,冲进控制室把门卫推开,自己开了门,然后就在夜色的掩护下向曹家一路裸奔而去··3、·曹操是在快奔到家门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黏着一棵豆芽菜的。
他停下来瞪着豆芽菜,豆芽菜也无辜地看着他·曹操纠结了一秒,这时候把人丢掉似乎说不过去,看这光溜溜的小身板,就算比不上肉包子,至少也是一根排骨,说不定前脚被他扔掉,后脚就被流浪狗叼去啃了。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是先抱回家再做打算··第二天一早,曹操就派人去少管所打听酒糟鼻的情况,顺便取回自己的私人物品·其实别的都无所谓,主要是那本《孙子兵法》,那是他的睡前读物,每天不翻上几页就睡不着觉,而且他平时在书上批注了不少读书心得,可说是他最宝贝的一本书。
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少管所的缉捕人员·酒糟鼻在昨天夜里就被麻醉降服,所里将此事连夜上报,今天就会把人送去哨兵训练营·他们知道曹操一旦跑出来,恐怕是不会乖乖回去的,他们也管不了。
但是郭嘉要怎么办,他们需要一个交代··曹操自然也知道对方是来向自己要人的,但这件事他还没有想好·他叫人去把郭嘉领出来,豆芽菜一见少管所的人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刻一头扎到曹操身后抱紧他的大腿,眼睛里面泪汪汪的,小模样别提有多可怜。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曹操最受不了他这样,当初在食堂就是被他把腿一抱心就软了,这时对方故伎重演他还是很吃这套·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青涩的胡茬,这次连纠结都免了,直接对那些人道:“今后他就是我的小兄弟,你们别再找他的麻烦了。”
所里的人本来也只是走个形式,听他这么说便问何时办理交接手续·曹操顿时又有点后悔,心说这豆芽菜倒是没麻烦了,自己却多出了一堆的麻烦·他自己尚未成年,不能在交接材料上签字,可是话已出口,加上豆芽菜一直泪汪汪地看着他,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家老爷子日理万机,你们先把材料送来,等签好了字我自会派人送回去。
所里的人不疑有他,很快便送来材料·曹操少不得又费了一番功夫,先模仿老爷子的字迹给材料签了字,又想办法把老爷子的私章偷了出来·所幸这些事他都有经验,做起来还是比较熟练的,花了几天时间,总算顺利地把郭嘉转移出来。
可是人弄出来了,如何安置又成了问题·曹操一时想不出可以一劳永逸的法子,只好先让郭嘉跟自己住·曹家人多,门客也不少,曹操平日间更是狐朋狗友一大群,只要低调一点,身后多个跟屁虫并不会引人注意。
·自从郭嘉知道了自己不用再回少管所、目前也暂时不用再流浪之后,那副泪汪汪的可怜相就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很快恢复了在所里和曹操同住时的大爷作风,每天多吃多占不说,还把曹操的床坐得跟龙床似地,一手拿书,一手抱着糕点,一副有事启奏无事跪安的姿态,让曹操严重怀疑他之前那泪汪汪的可怜相就是为了得到今日之地位而装出来的。
不过怀疑归怀疑,曹操又觉得这至少说明了豆芽菜孺子可教,好好培养一下将来说不定是个人才·于是此后他就常常带豆芽菜外出厮混,除了打架和少儿不宜之事不让他上手,别的什么都教他一点。
而豆芽菜也不负所望,不仅脑子好使一学就会,还能有所创造发挥,让曹操很是欣慰··如此浑水摸鱼地过了小半年,曹操又开始担心起来,毕竟这不是长久之计,说不定哪天被老爷子发现了就要穿帮。
曹操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夏侯惇给出了个主意,说可以把郭嘉送到寄宿学校去。·曹操自己对学校是没什么概念的·曹家请了私教,小孩们不用像别的同龄人一样去学校上学,所以这些年来曹操一直过着从家到少管所、再到家的两点一线的生活。
曹操找郭嘉说这事的时候,后者正趴在床上看书,糕点渣子掉得一枕头都是·本来按曹操的意思,这件事尚有商量的余地,如果郭嘉不肯去,他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但没想到郭嘉一口就答应下来,干脆得无半分留恋之色,曹操心里反而生出些不痛快,心想莫非这豆芽菜当真只把自己当一条大腿,抱完就扔,利用自己从少管所脱了身,现在机会来了就想单飞。
他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就听见郭嘉问:“那我以后还能找你玩么”·“当然了”曹操脱口而出,想了想又摆出威严的姿态来加上一句,“别忘了走到哪儿我都是你老大”·“好的老大。”
豆芽菜点了点头,又问能否把《孙子兵法》借走去看·曹操知道这本书他连月来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认为他这么做恐怕还是因为书上有自己的批注,心里立刻舒坦了许多:既然如此,那不如赏给这豆芽菜拿去睹物思人吧·事实证明郭嘉果然也没有让曹操失望,住进学校以后也常常偷跑出来与曹操玩耍,有时还在曹家过夜,两人一聊就能聊个通宵。
曹操这才明白郭嘉并不是想要单飞,他可能只是单纯不愿在曹家住·但学校伙食不如曹家的好,豆芽菜正在发育,曹操总担心他吃不饱,每次他来家里曹操就拼命投喂,平时还差人去学校给他送吃的。
这些事曹操起初都做得很低调,毕竟郭嘉本质上是个黑户,学费也是花的曹操的私房钱·但后来有一天郭嘉来找曹操玩耍时被后者发现身上挂了彩,曹操一怒之下亲自去学校门口堵人,把对方痛扁了一顿,这下子他想低调也不行了。
这样玩玩闹闹不务正业地又过去两年多,外面时局越发扑朔迷离,太平道信徒众多,弄得到处人心惶惶·不过曹操并不是很关心这些,对他来说生活中更值得关注的变化是时隔多年,曹家终于又出现了哨兵,而且还祸不单行,一下子就出了两个。
夏侯惇在十七岁头上觉醒了。紧接着曹仁也觉醒了。两人很快相继被送走,成为正式的在册哨兵。曹家的长辈们为此打点了不少关系,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绝大部分哨兵在训练结束后都要被派往前线或是从事相当危险的工作,往往很难平安终老,曹家希望自家孩子将来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至少能够保住性命;二则是女性向导历来极为稀缺,而男性哨兵又不可能与普通女人结婚生子,曹家为了保住延续香火的概率,总得让已经掉进坑里的两个孩子在相亲的时候占些优势。·也正因如此,曹操在家中的地位变得越发重要起来·如今曹家已经成年却未觉醒的儿子只有他一个,虽然也有哨兵是成年后才觉醒的,但数量很少,所以目前看来他最有希望肩负起传宗接代的重任·不过曹操本人对此事却不上心。
他才十八岁,还有大把的青春有待挥霍,撩妹嘛可以,找媳妇那就不必了··夏侯惇和曹仁走后,曹操在家里更呆不住が一有机会就往外跑,等把时间混得差不多了,就去学校找郭嘉。如今的郭嘉已经不是当初的豆芽菜,在曹操的精心培育下,他已经长成了一棵青葱的豆苗,虽然还是细长的一根,但最近似乎有了长喉结的征兆,个头也一下子窜到了曹操肩膀那么高,让近一年来没怎么长个的曹操感到了一些压力。·在心智方面,曹操觉得自己就算挺早熟的,不料郭嘉比他更早熟·随着个头长高,豆苗的心眼多了,胆子肥了,主意也大了·幸而曹操身为老大的权威尚在,只要是他说的话,郭嘉都会听,所以也没闹出什么事情来··这天二人外出归来时天色已晚,走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寂静街道上。
眼看前方已经能望见学校的灯,忽然迎面走来一人,在不远处站住,毫不客气地打量二人··曹操刚觉着这人有点面熟,就听见对方阴测测地叫了声:“曹哥。”
曹操定睛一看,猛然认出,这不就是当初的那个酒糟鼻吗只不过人家已经把酒糟鼻治好了,所以他一下子没认出来··“好久不见”曹操心虚地寒暄,他有不好的预感,这酒糟鼻应该不是碰巧从这儿路过这么简单。
但是今天他已经不可能像当初那样逃跑了,现在他们相距不到三米,就算给他八条腿,他也拼不过一个哨兵的速度·况且就算能跑他也跑不了,因为郭嘉还在旁边站着呢,他总不能丢下郭嘉自己跑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您这是衣锦还乡啊真是让人羡慕”打不过就只能卖怂,曹操向来信奉大丈夫能屈能伸,想干大事就要拿得起放得下,面子什么的都是身外物,是浮云。
酒糟鼻道句哪里哪里,说自己只是来出任务,顺便和曹操见上一面·曹操问他什么事,酒糟鼻便冷笑了一声:“没什么事,就是来揍你·”·话音刚落,曹操的身体就飞了出去。
是被酒糟鼻的拳头打飞出去的··曹操在半空中眼冒金星,鼻血横流,只一拳就被打得连妈都不认·他仅存的意识在疯狂爆粗,妈的没想到这小子如此玻璃心,屁大点事还能记恨这么久,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让他喊我哥,应该我喊他哥才对·当初他拿拳头说话,如今人家也拿拳头说话,看起来很公平,叫人无法反驳。
酒糟鼻揍完一拳又冲上来,把曹操按在地上一顿暴打·在晃动的视野中,曹操看见一旁的郭嘉头也不回地拔脚就跑··酒糟鼻掐着曹操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嘲笑道:“看吧,你的人都跑了。”
·曹操心说你装什么逼,我的人才不会跑呢,郭嘉那是喊人去了·学校附近设有警铃,按下就可通知附近的警卫队·不过为了不死得更惨,他忍住没说出来,只噗噗往外吐了几口血唾沫示弱。
酒糟鼻很享受地把曹操吊了一会儿,果然神色一凝·哨兵可以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郭嘉那边的响动已经传进了他耳朵里··酒糟鼻一把将曹操掼在地上,又开始紧锣密鼓地打了起来。
曹操见他这反应就知道他听见郭嘉报警了·现在他只盼警卫队能快点赶到·他知道酒糟鼻不会真的把他打死,因为那样麻烦就大了,但这样打下去就算不死他也可能被打残废。
远处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可来的不是警卫队,而是郭嘉·这豆苗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曹操都不知道他居然还能跑这么快··郭嘉飞也似地跑到两人跟前,却没停下。
他就着惯性扑到酒糟鼻身上,抱住了对方的一条胳膊·酒糟鼻毫不在意地甩了一下,竟没甩脱,顿时大怒,挥起那条胳膊又狠狠甩开,郭嘉这才被甩了出去·他落地时身上传来一声清晰的“咔”的响声,是骨折的响声。
曹操心里一下就慌了·但是郭嘉立刻又爬了起来,他的一条胳膊垂在身旁不能动,却又用另一条胳膊死命缠住酒糟鼻,让他不能痛快地去打曹操··曹操直想破口大骂,跑都跑了干嘛还要回来报完警远远地等救援不行吗但这时他已经没力气骂了。
从前他并不羡慕曹仁和夏侯惇,觉得做个普通人比做哨兵滋润得多�纱丝趟勰剿械纳诒H绻彩歉錾诒秃昧耍茄尉筒换岚ぷ幔辽俨换嵛吮;にぷ帷!ぷ奂渚圃惚怯纸嗡�这次郭嘉爬不起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酒糟鼻举起拳头·曹操正想着再来一拳自己恐怕要呜呼,就听见郭嘉大叫:“住手住手”·后来每当回想起这件事,曹操都还记得郭嘉当时的样子——他无法阻止酒糟鼻,又不愿曹操挨打,绝望之下竟然一反常态地撕声大叫,就像一只疯狂的小野猫。
令人惊讶的是,郭嘉这么一喊,酒糟鼻竟然真的住手了·他的全身都僵在那里,一脸惊愕不知所措的表情··曹操怎能错过这个机会,立刻起身反扑,用尽所有力气把酒糟鼻的后脑勺砸在地上,然后照脸一通暴打。
也不知酒糟鼻到底怎么了,竟然一直没有反抗·当警卫队终于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曹操打昏了过去··直到多年以后曹操才总算明白,那其实是郭嘉第一次动用潜在的向导力量。
虽然彼时距离郭嘉真正觉醒尚有不少时日,但他却成功地以一棵豆苗的精神力量制住了酒糟鼻·郭嘉本人说这是撞大运,但曹操却不这么认为·都说患难见真情,他觉得这应该是爱的力量才对。
4、·酒糟鼻事件后,曹操说什么也不肯让郭嘉再住学校了·郭嘉在曹家养好了伤,但他骨折的位置比较麻烦,在手肘处,痊愈以后手臂无法再伸直,会有微微的弯曲。
曹操的底子比他好,虽然被打得更惨,却没留下后遗症,伤好之后照样生龙活虎,每顿能吃三大碗饭··经此一事,曹家可能是担心曹操再出事,开始严格限制他的行动。
又过了数月,曹老爷子突然告诉曹操,家中决定把他送到洛阳去··尽管曹操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觉得现在就去有点太早·他当然不打算一辈子呆在谯县,他迟早是要出去闯荡的,但现在的局势还说不清楚,他觉得应该再观望一下。
可是老爷子却说不能再观望了,现在的情况是迫在眉睫·根据曹家刚从洛阳打听到的消息,上头揪出了太平道在京城的内应,并且已经处决·太平道恐怕不会就此罢休,战争一触即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天下大乱。
曹家上下人口众多,祖业在此,不便举家迁走·所幸当初已安排曹仁和夏侯惇在训练毕业后调往洛阳,现在把曹操也送过去,一来洛阳安全,二来三兄弟也好有个照应。·曹操听后也没犹豫,当即答应,又说要带郭嘉一起去·老爷子看他一眼,说那小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别说当保镖了,路上给你抬行李都不够用·曹操点头说他是不能伺候我,有时候还得我伺候他,但他是我信得过的人,绝对不会背弃我,一旦出了什么事,关键时刻这样的人一个能顶十个。
老爷子本来只想赶快把儿子送走,其他的都是小节都不重要,听他这么说也就由他去了··曹操从老爷子房里出来,才想起这事还没跟郭嘉商量,但他猜郭嘉应该不会拒绝。
郭嘉果然没有拒绝,十分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曹操担心他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又说:“这一去还不知道会在那边呆多久,有可能很久都不能回来了·”·郭嘉耸耸肩道:“那又怎样反正我也无处可去。”
曹操看着他那条微微弯曲的胳膊,一股子热气冲上心头,脱口而出:“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不会让你无处可去”·郭嘉抬头看他,一双眼珠亮晶晶的:“我知道的,老大。”
事不宜迟,两人简单收拾一下就出发了,老爷子更是派人将他们一路护送到洛阳·他们终于在洛阳安顿下来的时候,曹操已经十九,郭嘉刚满十五·曹家为曹操谋得的职位是洛阳警卫队的队长,手底下有几队人,有事的时候处理一下,没事的时候随便巡查几圈,倒也不是很忙。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曹操本来替郭嘉找了一家私塾,好让他继续读书,可是郭嘉去了几天就不想去了,说没意思·于是曹操给了他一笔钱,告诉他喜欢什么书就自己去买。
曹操在洛阳的住处虽不算豪宅,但总算可以分给郭嘉一个独立的房间,让他不用再像小时候一样偷偷摸摸地和曹操挤一床睡·再说曹操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找女人了,需要一定的私人空间,要是还和郭嘉睡一屋,他带人回来的时候多不方便。
不过细算起来曹操其实也没干过几次带人回家过夜的事,因为他很快发现只要他带人回来,第二天郭嘉必然会顶着两个黑眼圈·曹操起初以为是房子隔音不好,趁郭嘉外出时还找人测试了一下,却发现并不是这样。
他猜测也许这种事对未成年人来说刺激太大,想想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也是看得见摸不着,成天的心痒难耐,由此及彼郭嘉肯定也不乐意给他当电灯泡,于是后来他就再也不把女人往家带了。
事实证明曹操的猜测似乎是正确的·有一天他早上起来,发现郭嘉竟破天荒地起得比他更早,正在阳台上的一个盆里洗床单·平时家里的卫生是不用他们亲自做的,自有从曹家跟来的人打理,而且曹操记得家里的被罩床单前天才刚统一换过,怎么大清早的一言不合就洗起床单来了,也没多想就上前调侃:“怎么偷偷摸摸地洗床单啊该不会是尿床了吧”·他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郭嘉慢吞吞地看他一眼,目光难得的有点躲闪·曹操立马蹲下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不好意思,这种事男人谁没有过·你现在还小,再忍两年。
等你长大了,哥带你去找乐子”·郭嘉低眉垂目地“嗯”了一声,继续默默地搓起床单·曹操又嘲笑了他几句就去警卫队报到了,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后来每逢曹操想起在洛阳的这段时光,心里总忍不住感到后悔·那时候他太年轻了,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思,也没读懂郭嘉躲闪的眼神·虽然以郭嘉当时的年纪,就算曹操明白过来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但如果时间能倒流,曹操一定会对郭嘉再好一点。
只要一想到郭嘉这么多年来为他劳心伤神,没过几天太平日子不说,最后还不得善终,曹操就觉得如果当初他能早些明白,也许他们还能少些遗憾··不过当时的曹操还什么都不知道。
洛阳是个充满诱惑的地方,他在洛阳又见到了袁绍·这家伙比曹操早来两年,并且已经不负众望地觉醒了,一有机会就在曹操面前秀敏锐秀肌肉,别提有多得瑟·曹操很看不惯他这一点,但毕竟是打小一起缔造黑历史的战友,年岁又相当,找乐子就能找到一处去。
袁绍此前早把洛阳的吃喝玩乐及声色场所摸得一清二楚,见曹操初来乍到,便仗义地为他指点迷津·两人呼朋唤友玩得不亦乐乎,夜生活过得十分腐败··俗话说好景不长。
曹操奢侈糜烂的生活才过了不到两个月,他连洛阳的城区道路都还没记熟,外面就打了起来··太平道叛乱,黄巾军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到处都是··洛阳城里贴出了征召的通告,曹操看后有些激动,他想去参军。
回家后他把这想法告诉了郭嘉,可郭嘉想了想却说:“现在还不行·”·曹操问他为什么,郭嘉便说从前自己在外流浪的时候,见过不少太平道的人,他们绝大多数是能力有限的穷苦人,还有不少混混、乞丐之类的乌合之众混在里面,日子长了必不能持久。
不过现在这些人刚刚起事,劲头正猛,气势上必然压过官军,所以首批被推上前线的官军别说是立功了,很可能还会沦为炮灰·只有等拖些日子,黄巾军的锐气被消磨掉,官军才会有反扑的机会。
“你可别去当了炮灰啊·”最后他认真地劝曹操··曹操听他说完,一下子冷静下来,觉得很有道理,便打算先静观其变··果不其然,开初三个月,黄巾军势如破竹,官军措手不及,失了不少地盘。
可渐渐地,战事陷入了胶着状态,黄巾军虽人数众多,却也没能更进一步·曹操见时机成熟,便向上头主动请缨·考虑到他的家世,上头拨给他一支人马,但由于他太年轻,这支队伍被派往增援困于长社的皇甫嵩与朱儁两军,此后暂时听从皇甫嵩的统一调度。
曹操本想让郭嘉留在洛阳看家,但郭嘉说什么也要跟去,曹操只好带他同行·他们从洛阳开到长社,正遇上被皇甫嵩和朱儁击溃逃散的黄巾军·三军夹击,这一仗曹操打得十分轻松。
合军后他们乘胜追击,终于在一个月后打到了郭嘉的家乡阳翟··如今的阳翟已经不复郭嘉幼年离家时的模样,虽为颍川郡治,却是受战祸所害最深的地方之一·曹操与郭嘉进城时,只见城中到处可见厮杀和焚烧的痕迹,街道萧索,路边横着一些未及掩埋的黄巾兵的尸体。
“要不要去看看你原来住的房子”曹操问郭嘉·这里毕竟是郭嘉的家乡,不知他心中是否还有所记挂··可郭嘉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看了又能怎样别费劲了。”
他说话时的神色触动了曹操·从前曹操认为郭嘉早熟,更多是觉得他鬼灵精一个,年纪小却主意多,且常常表现出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犀利和通透·可这一刻曹操突然意识到郭嘉真的已经长大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郭嘉的心思已经变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得多··回营后曹操想法弄来一只鸡,在自己的军帐里悄悄给郭嘉开小灶·郭嘉还在长身体,可是行军两月,曹操眼见着他就瘦了一圈。
虽然伙食上曹操没让他落下,但是打仗太累了,最近曹操一看到他那张小瘦脸就觉得自己真不该答应带他出来··鸡肉煮好后,曹操把两个腿捡出来放进郭嘉碗里·营帐外很安静,先前他们一路追击,来到阳翟才总算可以停下来整顿休息。
曹操埋头啃了口鸡肉,想起城中所见,心情复杂道:“这天下,怕是不能好了·”·郭嘉在旁边用牙撕着鸡腿肉吃,闻言便道:“接下来具体怎么发展我不知道,但这样乱下去,迟早会出现群雄割据的局面。”
曹操想了想道:“都说时势造英雄·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与其给别人跑腿打天下,不如自己单干·”·郭嘉舔了舔嘴边的油,点头道:“都听你的。”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5、·从增援长社到凯旋而归,曹操和郭嘉在外辗转了半年才得以回军洛阳·平息黄巾之乱,曹操是有功的人,上头论功行赏,给曹操升了官。
曹操在洛阳过了一段安生日子,总算把郭嘉喂胖了点,一颗蠢蠢欲动的心也安分了不少·但外面的形势并没有因为战乱稍歇而稳定下来,继黄巾之后,很快又有地方豪强发动叛乱。
在这一片混乱中,董卓带兵进了洛阳,京中局势急转直下·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成了最危险的地方,一时之间人人自危,生怕稍有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曹操自然不肯为董卓卖命。
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止一次暗自琢磨怎样才能除掉这个罪魁·但唯独这件事他没有和郭嘉商量,因为在现今的洛阳,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不希望把郭嘉卷进来。
起初曹操只是自己想想,但很快董卓就变本加厉,搞得天怒人怨,于是以王允为首的一些官员暗中联合起来,弄出了一个刺董计划,正巧曹操上赶着去找王允,就也成了这计划的参与者。
王允对曹操说,如果决定参与此事,最好先把洛阳的家眷迁走,以免去后顾之忧·但曹操光棍一个,原本就没什么家眷,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郭嘉,因此他立刻开始着手准备,打算先把郭嘉送走。
这件事出乎意料地遭到了郭嘉的抗拒与反对·曹操觉得郭嘉的直觉有时候实在敏锐得有些可怕·他在郭嘉面前对那个秘密计划从来只字未提,但当他说完搬迁的安排后,郭嘉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冷着脸说道:“我不走。”
曹操一瞬间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己,又拉不下脸来说破,所以在这儿闹别扭,毕竟青春期的少年是很容易闹别扭的,还傻逼呵呵地安慰:“你先回去呆着,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也就回去了。”
·谁知郭嘉却道:“都知道你和我交情好·我一离开洛阳,董卓立刻就会怀疑上你·”·他说这话时的眼神非常锋利,还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然,让曹操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自己被酒糟鼻痛扁时,郭嘉那绝望又疯狂的眼神。
曹操的背上冷汗直冒,原来这小子早就猜到·但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半途而废,只好硬着头皮装傻:“我有什么可让他怀疑的,一不造反二不怠工,这年头上哪儿找我这样勤劳的员工。
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乖乖回去等着,我很快就回来·”·郭嘉还是不肯罢休,又道:“那我等你办完事,和你一起回去·”·曹操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他,又十分心虚,干脆发起火来:“郭奉孝同样的话你要我说几遍才能听懂现在洛阳的烂摊子已经让我很头疼了,你就不要给我增加无谓的负担了”·他吼完之后屋里静了一静,郭嘉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总算点点头道:“我听懂了。
我回去就是·”·曹操见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从前他什么时候对郭嘉说过这样重的话·他立刻揽过他的肩拍了拍,好言好语地叮嘱道:“现在外面乱得很,回去的路上千万小心,我会给你多派几个人。
你回谯县以后就在曹家等着我,不要自己乱跑,知道了吗”·郭嘉顺从地点点头,说知道了·曹操这才放心··这之后曹操就忙着和王允商量计划的具体细节,郭嘉也没再提赖着不走的事。
曹操通过警卫队的关系雇了一批靠得住的保镖,又从当初随他来洛阳的曹家伙计里面挑了几个能干又忠心的,把盘缠和值钱的东西分成几份让他们分别带上,交代他们无论路上发生什么事,哪怕他们当中只活下来一个人,也一定要把郭嘉送回曹家。
到了出发那天,曹操为了尽量低调,没有亲自去送,只在家门口与郭嘉告了个别·直到这个时候,曹操才突然想到如果事情败露,自己被抓或是因此丧命,今后就再也见不到郭嘉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把这种类似儿女情长的情绪憋了回去·他怕他一情长,郭嘉就又赖着不肯走了··“路上多吃点饭·要是遇上打劫的,记住消财免灾,咱不差那点钱。”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到了谯县别光顾着玩,记得给我捎信报个平安·”·郭嘉侧身站在门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直看得曹操心中都涌出了悲壮感。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若是有妻儿,估计在临行前与妻儿诀别也就是这种感觉了·这让曹操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还没等他试着忍住,他就伸出手去,在郭嘉的头上摸了一把。
郭嘉的头发常年乱蓬蓬的,有几根毛总支棱着,但摸起来却很柔软,手感很好·曹操让自己的手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随后在他后脑勺上啪地一拍:“快滚吧”·郭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曹操瞬间又有点失落,心道还真是说走就走啊可转念一想人明明是自己撵走的,早走早好,眼不见心不烦,便又平静下来··郭嘉走后,曹操在洛阳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郭嘉是个小老百姓,又是无业游民,出入洛阳无须报备·凡有人问起,曹操就说小兄弟家中长辈病重回去探望,倒也没有引人怀疑··此后不久,秘密计划开始实施,虽然最终功亏一篑,但曹操事先做好了两手准备,因此得以及时从洛阳撤了出来。
不过这样一来,被通缉的命运却是免不了了·董卓勃然大怒,在洛阳进行清洗的同时,又派了人马沿途缉拿曹操··曹操改名换姓乔装易容地一路潜行,原本并不是很怕被人追踪,但自从出了洛阳以后他就一阵一阵地浑身不适,说是病了又不太像,发作的时候除了头疼也说不出具体哪里难受,成天心浮气躁极度紧张,稍有风吹草动就神经紧绷,一刻也放松不下来。
起初曹操并不把这当回事,只当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压力太大,加上要时时提防暴露行踪,所以心里难免感到焦虑·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异样的感受很快变得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影响他正常的行动。
有时周遭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让他恨不得堵死耳朵,有时他会听到不知来自何方的嘈杂的声音;从阴影处来到阳光下时,眼睛会突然被晃得什么也看不清楚;吃任何食物都是一股怪味;有时身体突然忽冷忽热;他开始抗拒与粗糙或尖锐的物品接触,就连身上的衣物也让他难以忍受,只要条件允许,睡觉的时候都会全部脱掉。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曹操的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其实所有的症状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但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因为对于一个在逃的通缉犯来说,这是个可怕的意外,极有可能破坏他原本计划好的一切。
他反复安慰自己,不可能的,一定是他想多了·他都快二十一岁了,早就过了青春期停止发育了,怎么可能在这把年纪觉醒呢·然而事实证明他没猜错,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也许是由于身体的变化令他神思恍惚,他在路上竟被一小队官兵发现,险些被他们捉住·幸亏他已经觉醒了一部分哨兵的能力,让他最终得以突围,但他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就像处于间歇性抽风的病人,发作的时候意识说不上清醒,一旦恢复正常又觉得身体被掏空,无论哪一种都令人苦不堪言。
他逃出来以后就知道这件事算是坐实了,他正在觉醒为一个哨兵,从刚才与那些官兵过招时的手感就能感觉出来·从前被这么些人围攻时他还需要奋力一搏,但现在可说是分分钟手撕,力量远不在同一个层级。
要不是他正在觉醒的感官不受控制,眼前一直五彩斑斓像打了马赛克,耳朵里也嗡嗡作响,兴许他还能解决得更快些··他想他可能是杀了人,也可能没有·杀了几个他也不知道,也可能那些人只是被打晕了。
但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眼下最糟糕的是他觉醒的过程异常缓慢而痛苦,都好些天了他还依然是个半成品,抽风不断·这很可能与他没有在觉醒的第一时间得到妥善的引导和安抚有关。
可是目前的情况他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更不知道去哪才能弄到向导素·这东西曹家倒是屯了一些,但现在他离家还远着呢··他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就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转移了地方,似乎是躺在一个小山洞里·那洞口一看就是被人为的绑了许多藤条和枝蔓,把洞口遮住了一大半·有人在他身边垒了一个造型很夸张的灶,灶壁冲外,开口向里,可能为了防止火光外漏,只在里面维持着很小的一堆火。
灶边坐着一个人,一个最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人·曹操一看见他就傻眼了,心头一阵翻腾,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恼怒··那人见他醒了,又见他干瞪着眼一动不动,可能怀疑他脑子坏了,便把两个指头伸到他眼前晃了晃,问道:“这是几”·6、·曹操猛地抓住那只手,一翻身坐起来,可随即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沉睡的感官仿佛被他这个动作惊醒,一瞬间大量信息蜂拥而入,火光、烟味、泥土气,风声、虫鸣、树叶声,还有许多他来不及辨识的感受,以及身边人的说话声,此刻在他听来宛如雷鸣:“老大,老大你怎么了老大”·“闭嘴”曹操抱着脑袋痛苦地吼道。
那人立刻闭嘴了,一声不吭地蹲在一旁·曹操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转头盯着他,开口时语气依然有些凶狠:“你怎么在这儿”·郭嘉好像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不在,你现在已经被他们拖走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曹操觉得自己简直快被这小子气死了,亏他还煞费苦心地安排把人送走,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打算听他的话。
曹操在他面前演戏,他就在曹操面前演戏,一点亏都不吃·真不知道那几个曹家伙计发现人不见了以后是什么心情··“从洛阳啊·”郭嘉边说边拿出干粮来分给曹操,看起来还有些得意。
他说他是走出一段之后才又悄悄跑回洛阳的,此后就一直跟着那些官兵,但他们都没发现他··“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嚼着干粮总结道,“我只要看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你有没有被他们发现。”
“那刚才我被围殴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帮忙”曹操已经无力吐槽,心说就你这小屁样儿还自称黄雀呢,撑死了就是一乌鸦·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在当时那个情况下,郭嘉不现身才是正确的,但这小子实在太可气了,他忍不住就想骂他两句。
“因为我对你有信心嘛·”郭嘉把干粮咬得嚓嚓作响,欠揍地说··曹操也拿起干粮咬了一口,只觉全无胃口,便又放下·郭嘉安静地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收敛神色认真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曹操看了他一眼,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郭嘉想了想,又道:“我看你跟那些官兵打架的时候,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是不是和这个有关系”·曹操低头叹了口气·郭嘉何等机灵的人,一猜就猜到了其中的联系。
从前酒糟鼻觉醒的时候,曹操曾给他讲过一点哨兵向导的常识,但后来他们在生活中对这方面鲜有接触,所以郭嘉知道得也并不深入·现在听他口气中带有迟疑,就知道他其实也还不敢确定。
既然他都这么问了,曹操也不瞒着,就道:“奉孝,我可能真的会变成一个哨兵·”·郭嘉愣了一愣,脱口道:“真的那岂不是很厉害”·曹操缓慢地摇了摇头。
且不说他这个半成品能否顺利完成转变,现在他尚在逃亡中,很多事都不能去做,尤其是最为迫在眉睫的对向导素的需求,这一条首先就无法满足··“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是不是需要找一个……呃,叫什么来着”郭嘉挠了挠头上的乱毛,“向导是向导吗”·曹操点点头:“不一定非得找个向导,其实只要有向导素就行了。”
郭嘉就问向导素是啥,曹操便说那是从向导身上提取的一种物质,可以对哨兵进行精神安抚·他没有说向导素的来源是人的体液,因为体液又分好几种,郭嘉毕竟还是未成年人,有的细节还是不要说得太详细比较好。
从前曹操跟他讲哨兵需要找个向导结合的时候,也只是把这说成是“结对子”,是战友或伙伴的纯洁关系,并没有告诉他这“结对子”的核心内容,所以他猜在郭嘉的想象中,哨兵大概只需要找一个向导进行一番玄之又玄的精神交流,就可以万事大吉。
“那一般什么地方才会有向导素呢”郭嘉又问··“军营,大型哨塔,县级以上的府衙,或者……”曹操说到这里就住了口,眯起眼睛看看他,“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郭嘉嘿嘿一笑:“再往前走就是中牟县了。
我们可以去偷·”·“不行·”曹操不假思索便否决掉·这太危险了,不知到时会遇上什么情况·如果那些官兵不知道郭嘉的存在,他俩还能彼此照应一下,但万一郭嘉暴露了,也被拉进黑名单,那不仅郭嘉会有性命之忧,他们两人都会变得十分被动。
曹操想到这些,又加重语气叮嘱道:“这次一定要听我的·不要乱来·”·郭嘉乖顺地点了点头,嘴上却道:“我没乱来·我是机智地来。”
曹操一下子被他气笑了,笑着笑着也就不气了·其实能在这里见到郭嘉,说不高兴那是假的,说不感动也是假的·先前的恼怒只是因为觉得这样做太冒险了,曹操心里知道郭嘉这一路上跟着自己很不容易,光看他从头到脚瘦了一圈,小脸黝黑,眼睛里还带着血丝,就知道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其实曹操早就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郭嘉都不会把他丢下,忘记这一点是他的错,他不该怪郭嘉的··“吃好了就休息吧·这些天都没怎么睡吧”他说着又细细地打量了一下郭嘉,只见这家伙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不说,衣服也又破又旧,俨然把从前的流浪日子重新过了起来。
曹操看着心疼,便寻思着如果明天自己情况能好一点,就去弄点野味来给他补一补··说来也怪,自从和郭嘉说上话以后,曹操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却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舒适了一些,凌乱的感官似乎也平静了不少。
那些远远近近的细微响动他还是感知得到,却已经不那么令他焦躁了·他甚至能逐层分辨那些动静,捋清自己收到的信息,从身边的事物到很远的地方,虽然视线被洞口的藤蔓阻挡,但他都能感觉得到。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此前他一直被觉醒的力量折磨,还从未享受过它的好处,现在总算能略微感受一二·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因为郭嘉的出现让自己打心眼儿里感到踏实和安心,所以情绪也变得比较平稳。
虽然郭嘉身板瘦弱,武力值也堪忧,曹操却总能从他的身上找到足够的安全感·这对于曹操,尤其是眼下的曹操来说,实在比什么都强··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把目光转到郭嘉身上来。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先前他的感觉太混乱了,让他无从分辨·刚才他虽然能够分辨,却又由于新奇的感受而忽略过去·因此直到这时曹操才发现,尽管两人之间隔着空气,他还是能感觉到郭嘉的体温高得有些不正常。
·这念头一动,曹操就已经伸手去摸郭嘉的额头·郭嘉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往后躲·但是曹操已经摸到了,顿时心往下沉,厉声道:“发烧了怎么不说”·郭嘉可能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先咽了口唾沫,才有点心虚地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曹操觉得他真是太低估郭嘉折腾自己的本领了,继续追问:“烧了多久了”·郭嘉眼珠一转,继续打太极:“没多久,就是有点着凉,真没事。”
曹操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是白瞎,便问他有药没有,吃药了没·郭嘉忙说有,接着就麻利地把随身包袱里的药掏出来,十分狗腿地递给曹操·曹操亲自把药过目,督促他吃了,脸色这才缓和,又催他快去睡觉。
先前郭嘉在山洞里铺了一张简陋的草床,原本是让曹操躺着的,他自己的还没来得及铺·曹操见外面天都黑了,不便再出去走动,就逼着郭嘉在那堆草上躺下,又把自己的上衣全脱下来,给他裹在身上捂汗。
“你不冷啊老大”郭嘉抬起脑袋拱了两下,还想抗争,被曹操一把按住:“别乱动哨兵的体质和普通人不一样,这种温度还冻不到我。”
其实他何止是不怕冷,这些天来穿着衣服对他来说简直就像上刑··郭嘉大概真的累了,缩进衣服里面很快就睡了过去·曹操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也就地躺下。
他知道自己应该尽量休息,但不知怎么回事,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如果他真的成了一个哨兵,将来必定是要找个向导结合的·结合意味着绑定,绑定就意味着一辈子,反正哨兵和向导当中死了任何一个,另一个都很难健全地存活下去。
可是曹操并不喜欢就这样和别人绑定,尤其是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绑定·从前他也了解过哨兵向导的匹配制度,他觉得这对双方都很不公平·他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况且他也从未有过和什么人“绑定”的生活经历。
如果真要说的话,那就是郭嘉了·这些年来他在哪里郭嘉就在哪里,到了洛阳以后更是吃喝拉撒都在一起,如果将来必须要和某人绑定,他倒更希望是和郭嘉,而不是和别的什么人。
然而曹操随即就忧伤地想到,他和郭嘉将来是注定不能在一起厮混的·他是一个哨兵,需要和自己的向导结合,他的未来充满危险,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死于非命,所以他今后都不能再拖着郭嘉一道了。
郭嘉应该过更好的日子,过太平日子,最好娶个能干的媳妇,生上一窝小郭嘉,将来儿孙满堂,平安终老··曹操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一想到郭嘉将来要娶媳妇,他就觉得难以想象。
想想郭嘉这么机灵的人,那得娶多机灵的媳妇才行啊·别看这小子平时挺欠揍的,其实对人好起来那可真是掏心掏肺的好,这一点曹操自己就深有感触·但是只要想到郭嘉将来还会对别人掏心掏肺,曹操就明着不爽暗里也不爽,心头十分不是滋味。
他脑子里左一个郭嘉右一个郭嘉,数着郭嘉就慢慢睡着了,可没过多久又醒了过来,不是因为睡够了醒的,而是生生被痛醒的··深更半夜,曹操从浅眠中醒来,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7、·也许是因为白天的打斗对哨兵的本能造成了较大的刺激,却又没有向导对他进行有效的精神安抚,曹操感到自己的感官在短暂的平静之后再次躁动起来·他已经脱了衣服,可裸露的皮肤仍然传来阵阵刺痛,似乎连振动的空气都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耳中轰鸣不止,血液流动和心脏跳动的声音都被放大到难以忍受的地步·身旁石灶里的小篝火已经熄灭了,山洞里一片漆黑,可他仍然看得十分清楚·除了山洞里本来就有的事物,还有如同贴在眼球上的大块红斑侵蚀着他的视野。
但超越这一切之上的,还是来自他脑中的剧痛,仿佛有什么在搅动撕扯他的脑仁,痛得他喘不过气来,让他分不清这究竟是生理上的痛楚,还是精神狂乱的前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疼痛依然得不到缓解。
这动静很快惊醒了郭嘉,曹操听见他慌乱地叫了两声老大,然后就把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肩头··曹操心里知道,郭嘉摸黑过来抓他的肩头,是想来扶他的,因为现在他正像狗一样趴在地上。
但是郭嘉的那一只体温偏高的手掌对于此刻的曹操来说就犹如滚烫的烙铁,刚一摸上来就疼得他一声惨叫·曹操根本顾不上思考,一扭身把那只手打开了··郭嘉见他这样,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曹操哪还有心思管他,躬身抱着自己的脑袋就往地上磕,只盼这样就能把那股痛给磕出去·郭嘉在黑暗中不能见物,直听到他磕出“咚”的一声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忙上前阻止,却又被他一掌推开。
“……老大……你冷静点……”郭嘉的声音变成一种扭曲的诡异响声传进曹操的耳朵里,他努力地想去辨识,去理解,却发现自己已经听不清郭嘉在说什么。
短短的时间内,一切都变本加厉地乱了套·脑中的剧痛简直要杀了他·曹操无法再忍下去,他发出一声怒吼,起身撞向了一侧的山壁··这一下直撞得山洞里扑簌簌地往下落土。
曹操感到额角一烫,一股腥甜的血腥气瞬间充斥鼻腔·是他自己的血,这令他体内的血更加狂躁起来·他感觉不到撞击的痛楚,因为那痛楚已被他脑中的剧痛掩盖。
暴走的感官让理智迅速离他远去,最后连感官本身也彻底陷入一片浑沌模糊的状态,什么也分不清了·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现在他只想解脱或者毁灭·总之,他不想再这样痛下去了。
他从山壁上撑开身体,歪歪扭扭地想站起来,却突然感到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包住了自己的脑袋,甩也甩不掉,扒也扒不开,就像一片热乎乎的棉花黏在了那里·他又试着动动身体,轻而易举就把那棉花带了起来。
他心里一阵畅快,管它是什么,都休想阻止他·现在他就要让这头痛去死,否则就让这颗头去死,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必须做个了断··他晃晃脑袋,起身向另一侧的山壁猛撞过去,这一下又用了更大的力气。
但就在他快要撞上山壁的一瞬间,头上的棉花突然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道,硬生生把他的身体带歪了一点·这角度的改变虽然很小,却还是让他撞偏了,他的脑袋只是隔着棉花从山壁上擦过去,这一下等于是白撞了。
曹操大怒,抬手就去抓那片棉花,想把它从自己头上撕下来,却怎么也撕不动·他又去岩壁上磨,也根本磨不掉·正狂乱间,他突然感到自己的额头上又是一热,又一股血腥气瞬间弥散开来。
那血是热的,起到的作用却是相反的·曹操只觉仿佛有人往自己的头顶心浇了一注清水,这注水渗过他的头皮、头骨,一直渗入他的脑子里,舒解了他的疼痛,而后在他的血液中缓缓下沉,流遍全身。
·混乱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渐渐依序重置,回归原位··他又能看清、听清,清晰地感知一切了··曹操的身体僵着不动,脑子却已率先清醒过来。
可是这一醒来,他的心就凉了··因为他知道那片“棉花”是什么了··那是郭嘉的身体·郭嘉把他的脑袋整个抱在怀里,胳膊缠住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的身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弧形的肉垫,垫在他的脑袋和山壁之间。
曹操下意识地伸手摸摸他,摸到了他背上翻起的皮肉··刚刚淋在他额头上的血也不是他的,是郭嘉的··曹操膝头一软,跪倒在地··随着他身体的下坠,郭嘉的身体也跟着颤了一颤,可那姿势却没有改变,仍然死死地抱着他,力气大得惊人。
曹操轻轻往上摸,摸到他的胳膊、肩膀,又摸到他的头发,哑声道:“奉孝,好了……我好了……”·他反复说了好几遍,郭嘉才终于听懂,慢慢把四肢松开。
曹操怕他掉下去,忙用手掌托住他的腰背,小心翼翼把他放下来抱在怀里··郭嘉轻轻呼出一口气,一下子卸了力气,靠在他身上问:“醒了”·“你是不是傻”曹操怒吼。
郭嘉的样子有点无辜,撇撇嘴道:“我怕你……不小心……把自己撞死了·”·曹操眼睛里一片湿热,他肠子都悔青了·郭嘉说完这句话后就没了声响,曹操怕他睡过去就醒不来,一边查看他的伤势,一边不停地哄他说话:“奉孝你先别睡,跟我说说伤到哪了,哪里疼啊”·郭嘉合着眼皮,无声无息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道:“哪里都疼。”
曹操心疼得要命,忙给他前后上下检查一遍·刚才郭嘉的后背被他抵在山壁上磨蹭,衣服和背上的皮肉都磨破了一大片·后脑勺左侧也被撞破了,有一小股鲜血正沿着脖子往下流。
此外胳膊和腿的外侧也有不少擦伤·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曹操发现郭嘉的嘴巴里面也有血,刚才就已经吐了一些在他头上,虽然目前暂时看不出有恶化的趋势,但曹操怀疑这是内伤所致。
他想着便将手掌轻轻按在郭嘉的胸部,郭嘉果然“嘶”地一声抽气,疼得脸都皱了起来,曹操便知道他的肋骨被撞坏了,可能还伤到了肺··曹操看完郭嘉的伤势,心里已经开始感到绝望。
他把郭嘉放在草床上,又把包袱里的医药包找出来,先给他止血和包扎,然后喂他吃了一点药和水·但是郭嘉随身携带的药都不是用来治疗如此严重的伤的,尤其是他的烧一直没退,这时体温更是高得吓人。
曹操弄了一点凉水给他拍在脸上降温,可那完全是杯水车薪,除了给人微乎其微的心理安慰,一点实际效果都没有··曹操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想到洞里太黑,郭嘉看不见,他便把篝火也重新点了起来。
可是,接下来要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他知道郭嘉是必须去看医生的·再往前走就是中牟县,那里应该就有医生·但无论是用背的还是用抱的,郭嘉的身体都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如果他把郭嘉留在这里,自己去县里绑个医生回来,成功了还好,一旦他失败被抓,郭嘉就只能躺在野地里等死···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要不他去自首好了,曹操又想。
他去自首,再去求那些人,求他们给郭嘉请医生,这能管用吗·不会管用的·如果让他们看见郭嘉和他一道,他们一定会把郭嘉也当作刺董的共犯处理。
他们会先救郭嘉的命,再把他送上刑场吗不会的·如果他去自首,那么等着他们两人的都只有死路一条··曹操坐在郭嘉身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看。
现在他的脑子无比清醒,可心里却要疯了·他时而担心自己会再度发狂,亲手把郭嘉害死,时而又担心郭嘉在被他害死之前就会伤重而亡,或是直接烧废了·尽管他一直都感觉得到郭嘉的体温,他还是不停地用手去摸他的额头,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的温度降下来。
后半夜在心惊胆战中过去·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也许是吃下的药终于起了效果,郭嘉的体温竟真的降下来一点,中间还睁了一会儿眼·曹操大喜过望,又给他吃了一次药,把剩下的水都喂给他,问他饿不饿,郭嘉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曹操寻思着这样下去不行,至少应该先弄点水回来·托郭嘉的福,自从半夜被喷了口血在脑门上,他的感官就一直非常稳定清晰·他知道不远处有条小溪,郭嘉昨天应该就是从那里取水的。
但在出发之前,他必须确认附近没人才行··他试着扩大自己的感知范围,这件事他现在还做得不好,所以探知到的信息时断时续,也无法估计精准的距离·他聚精会神地感受了片刻,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远处忽然传来了一点人声。
那声音有些模糊,像信号堵塞的通讯,曹操只能勉强分辨出只言片语··“……来过这儿……前面……追得上……”·曹操心里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更加努力地去听,又听见有人叫了声“长官”。
他心头一凛,知道这下麻烦大了·这应该是一队官兵,而且很可能是来抓他的·昨天的打斗留下了不少痕迹,他的行踪已经暴露·虽然郭嘉暂时把他藏了起来,但郭嘉并不知道他在打斗时所留下的信息素其实很难掩藏。
这些官兵经过一夜才找到这附近,效率已经算十分低下的了··他回头看看昏睡不醒的郭嘉·除了逃跑,他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他迅速把剩下的药和干粮收进包袱背好,然后尽量平稳地抱起郭嘉向洞外走去。
在这个过程中,又有更多声音陆续传来··“……没想到……哨兵……向导……抓活的……”·曹操脚下顿了一顿。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他会觉醒为一个哨兵吗那句“向导”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队官兵里有向导,他们之所以耽搁这么久,是因为特意请了向导过来,以便更稳妥地活捉他吗他们怕他负隅顽抗,狂化暴走,杀人如麻曹操看看怀里的郭嘉,心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越想心里越冷,事到如今他怎样都不要紧,但他不能连累郭嘉·他抱着郭嘉出了山洞,向声音源头相反的方向跑去·他跑得不快,边跑边留意着郭嘉的反应,虽然已经十二万分小心,但郭嘉还是很快被颠醒了。
“你忍一忍,就快好了·”曹操气喘吁吁地说·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次要逃到什么时候,但他必须给郭嘉一个盼头··郭嘉的眼神迷离了片刻,很快清明起来,接着就开始在曹操怀里大力挣扎。
“你干什么”曹操猝不及防,险些让他掉下去··“放我下来,”郭嘉急促地说,“这样不行·”·“有什么不行”曹操立刻猜到他想干什么,郭嘉这么聪明,一秒钟就能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我告诉你你这次别想再自作主张,大不了咱们死在一块儿”曹操一口气说完,紧紧抓住他不放,一时也顾不上是否会颠到他,只管加快步子向前飞奔。
“放手”郭嘉显然也急了眼,但他毕竟伤重,力气有限,挣扎了几次都没能挣脱,情急之下只能大叫,“放手”·他这一喊竟然真的管用。
曹操只觉自己浑身一僵,胳膊顿时不听使唤,硬生生就把郭嘉摔在了地上··“你——”曹操直觉感到哪里不对,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惊得他呆了一瞬。
郭嘉自己也被惊到,愣了一愣,但随即又似有所悟,催促道:“你快走·”·曹操的身体松动了一点,就像开关被关上再打开,他一下子扑上去抱住郭嘉。
“走啊”郭嘉拼了命般地大吼一声··他话音刚落,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曹操感到自己的脑中侵入了一股陌生的意识,将他自己的意识推挤出去。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体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他开始发足狂奔,用他作为哨兵的极限速度和力量,像风一样呼啸着向前跑··他的感官仍然为他的本能所调动,但也仅限于他的本能。
他失去了对速度、距离与时间的概念,在这段无法被感知的时间里,他的自我意识一直处于空白状态··他不停地向前跑,他所经过的一切都不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印象,周遭的景物被拉伸成一条条苍白的流线,在他的视野中无限向后延展。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他的意识像一度被吹散的水雾,终于缓慢地重新凝聚到了一起··曹操停下脚步,茫然环顾四周·他用了很久的时间,才看清自己正站在一片坟地的边缘。
头顶天光大亮,薄云流转·坟地的那头本有一队人吹吹打打正在出殡,见他突然出现在坟地上,都停了下来,鸦雀无声地望着他··“郭嘉”·曹操转身向后望去,却只看见一片荒山野林,延绵无尽。
他的身后已经没有了追兵,也没有了郭嘉,什么也没有··“郭嘉郭嘉”·他惊慌地四下呼唤,转头看见对面的人群,便向他们冲了过去。
出殡的人们见他面目狰狞,头脸和身上都是凝固的血迹,一副疯癫狠戾的模样,就像刚从坟堆里爬出来,吓得扔下棺材四散而逃,一眨眼便都跑光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曹操愣在那里,试图从残存的一点理智里面找到线索,艰难地思考。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是他一个人为什么只有他逃出来了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没有带郭嘉一起逃·他想起来自己意识中断之前,郭嘉伏在地上,头上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叫他快走。
然后呢……他就真的走了·他竟把郭嘉丢下,把郭嘉丢在那里,丢给了那些官兵·他为什么要丢下郭嘉·那些官兵,他们会救郭嘉吗会带他去看医生吗还是把他抓起来,让他在狱中自生自灭·如果他们向郭嘉询问自己的下落,郭嘉一定不会说的,可如果他坚持不说,他们又会对他怎么样·曹操往前踉跄了几步,浑身上下都发起抖来。
他看到那口孤零零的棺材,几乎产生了一种幻觉·他仿佛看到自己向棺材走去,棺材被打开,郭嘉就躺在里面··他是不是把郭嘉害死了郭嘉是不是已经死了·郭嘉可能已经死了。
曹操缓慢地蹲下身去,跪在坟地里,喉咙里发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识的声音··就像痛不欲生的咆哮声,又像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又像一种凄厉的哭声,仿佛要把撕裂的心肺都呕出来,只剩一副空空如也的躯壳,一碰就会散得粉碎。
曹操从不知道人还可以这样伤心,伤心得他都感觉不到心在哪了·如果人死了就可以不再伤心,那他不如死了算了——再次失去意识之前,他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8、·曹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再次被转移了地方··房间很小,一尘不染·他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床边有一张小桌,对面放着一把椅子··他睁着眼瞪了一会儿天花板,脑子才渐渐摆脱空白的停滞状态,重新开始活动。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这个地方太干净了,又太安静了,他的感官平静得毫无波澜,平静得就像一个正常人··而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他来不及细想其缘故,因为紧接着他就想起了郭嘉。
他一翻身坐起来,感到心脏仿佛骤然被绞紧,发出阵阵尖锐的剧痛··不一会儿,房门开了,一个人从外面进来·他进来的时候曹操才注意到,这个房间的门有里外两道,这人先是开了外面的门,走到两扇门中间的位置后,又把外面的门关上,然后才打开里面的门,走进房间。
曹操这才想起来,这应该是一间具有隔离功能的静音室,是供哨兵休息疗养,或是让尚处于觉醒阶段的哨兵居住和完成转变的地方··这种房间不是寻常百姓家中能有的。
住在这里就意味着,他的哨兵身份已经被人发现,说不定已经被上报,而他的通缉犯身份很可能也已经暴露了··他警惕地盯着来人,这让对方刚走到椅子边上就停住了,微微蹙眉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曹操,曹孟德”·曹操不应。
那人又语气肯定地重复:“刺杀董卓的那个曹孟德·”·曹操冷笑一声,还是不接话·事到如今他没什么可说的,他只是替郭嘉不值·郭嘉拼了命才让他逃出来,可最后他还是被抓住了。
那人说着就在椅子上坐下来,一副要与他长谈的架势·曹操以为他要审讯自己,便继续冷着脸·谁知那人却说:“追捕你的官兵已经离开这里,你暂时是安全的。”
曹操吃了一惊,并不相信,问:“你是什么人”·那人便说自己是中牟县的县令,名叫陈宫;这地方是中牟县的府衙,曹操在这儿已经躺了一天了,是那些到郊外坟场出殡的百姓来报了官。
·曹操暗自惊讶,心想自己原来竟已逃到了中牟县,盯着陈宫又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把你交出去吗”陈宫平静地看着他,倒是把话说得理所当然,“董卓乃国贼,人人得而诛之,我为什么要把你交给他”·曹操眉峰一挑,将他打量一遍,还是半信半疑。
陈宫接着便问:“如果能从这里出去,你有什么打算”·曹操心说果然还是来审我的,反正都是个死,告诉你又何妨,就道当然是回乡拉起一拨人马,打到洛阳去,把那姓董的祸害除掉。
他说到这里,又存心要膈应一下这个陈宫,突然呵呵一笑:“怎么,陈县令想跟着我一起干啊”·不料陈宫竟真的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答了声“好”。
曹操一下子愣住了,见他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真心想帮自己的,忙问那你这县令的官儿怎么办,不做了吗·陈宫说不做了,语气神色始终十分平静,足见此前已经有过考虑。
曹操越来越难以怀疑他说的话,可心里还是不怎么踏实·可能是因为没了郭嘉在身边,他现在非常没有安全感·他一方面觉得这个陈宫看上去城府很深,不能不防,可转念想到以自己目前的处境,情况也不会变得更糟了,又觉得还不如拼上一拼,兴许这真的是个机会呢要是机会来了他还坐着等死,那他就太对不起郭嘉了。
最后曹操决定暂且相信陈宫说的,便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发·陈宫说越快越好,但在出发之前,必须先解决曹操的问题··曹操刚想说“我有什么问题”,就突然从陈宫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气息。
“你是个向导”·不仅如此,还是个强大到足以完美隐藏自身气息的向导·这下子曹操总算明白陈宫为什么有胆量单独来见自己了。
虽然他被关在这间隔离室里,但他却没有被限制身体的行动·如果来的是个普通人,理论上他完全有可能一把捏死对方··“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走”曹操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陈宫是个向导,那么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很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这让曹操打心里生出一股反感和厌恶·他身为哨兵的时间不长,还不习惯被别的人,尤其是被向导以这种方式接近。
陈宫若有所思地看看他,开口时依然平静镇定:“你不要紧张,我并不是为了找个哨兵绑定才决定跟你走的·如今乱局已成,我只想施展自己的抱负,这与你我的哨向身份无关。”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想了想,又郑重地说道:“不过,我接下来要提出的建议,还是希望你能够考虑,因为这关系到你是否能顺利完成觉醒,以及我们出逃后的安危。”
曹操审视着他,渐渐冷静下来,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陈宫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从何说起,随后他看向曹操,用一种较为委婉的语气问道:“可否先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郭嘉’,是你的什么人”·这问题令曹操大感意外,但紧接着就是空前高涨的警觉与怒意,只是因为事关郭嘉,所以暂时忍而不发:“你是怎么知道他的”·陈宫却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县衙接到报案说起,说他的手下把人从坟场带回来的时候,他就发现曹操的觉醒尚未完成,而且状态极不稳定。
为此他立刻给曹操注射了人工向导素,还亲自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精神安抚,但曹操的情况十分罕见,所以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确定,如果受到新的刺激,曹操会不会再次出现狂化的征兆。
“再次”曹操听了直皱眉头·他才刚与陈宫见面不久,陈宫是怎么知道先前在山洞里发生的事的,他又是怎么知道郭嘉的·“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看见’了。”
仿佛能读出他的心思,陈宫终于开始回答他的问题·他说觉醒初期的哨兵尚未形成精神屏障,也不知道怎样控制自己,所以他们的精神世界很容易被人侵入,曹操的情况也是如此。
“虽然你此前处于睡眠状态,但你的精神世界却没有关闭·相反,它相当地活跃,一直在反复重温过去几天发生的一些记忆片段,而这些片段都是与‘郭嘉’有关的。
我发现只要这个人出现,你的精神就会进入非常不稳定的状态·”·“你偷窥别人的隐私·”曹操不客气地说道··陈宫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信不信由你,但这并非我的本意。”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解释道:“打比方说,假如你的精神世界是一所房子,那么你当时的状态就如同门户洞开,连窗帘也没有挂·而从这所房子敞开的大门、到窗边,甚至在屋子里面,都站着无数个‘郭嘉’。
即使我只是一个从这所房子门前经过的路人,哪怕不刻意去看,我也很难不注意到房子里面有些什么·”·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就静了一静,曹操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害臊,但转念想到现在自己恐怕仍然是“门户洞开”的,又忙把这股害臊压了下去,对陈宫道:“既然是这样,那想必你也已经看到了。
郭嘉是我的兄弟,过命的那种·”·“只是这样吗”陈宫问··“那不然呢”曹操纳闷。
“你……”陈宫似乎斟酌了一下,但还是坦白说了出来,“根据你记忆片段中他的表现来看,他很可能是一名向导,或者更准确地说,即将觉醒为向导。”
曹操睁眼瞪着他,脑子里像有什么突然炸开,震得他头皮发麻··“向导”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上前抓住陈宫,“他是向导……他是向导,我怎么会不知道”·陈宫被他抓着,倒也不慌,略微思索了片刻:“那时你还没有完全觉醒,所以你的感官可能不够准确,而郭嘉当时的状态……我认为他还没有真正进入觉醒阶段,只是有了先兆症状,并且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外泄了一部分向导的力量。”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们彼此相熟,你可以回忆一下,从前在他身上有没有发生过异常现象,例如通过精神力给人下暗示之类的……”·他说着说着就住了嘴,因为曹操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了。
这时的曹操已经想到,郭嘉的高烧恐怕不是因为着凉,而是觉醒前身体出现的异常,当时郭嘉以为是着凉所以不当回事,他虽然重视却也以为是着凉,结果就这样忽略过去;而后来在逃走时他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放开了郭嘉,以及失去意识之后的那段漫长的空白,恐怕都是郭嘉的暗示导致的。
·曹操还想到,当时那些追兵口中的“向导”,不是来捉他的,而是指的郭嘉·一定是郭嘉身体的变化在无意中留下了痕迹,被追兵发现,所以他们才说要抓活的。
他很快又想到,当年自己和酒糟鼻打架的时候,曾经有一瞬间酒糟鼻竟被郭嘉唬住·当时他虽感到惊讶却也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恐怕也是一次向导力量的外泄。
他一边想着这些,脸色一边就由青转白·郭嘉伤成那样被官兵抓到,也许还真不会死·向导是何等宝贵的资源,他们一定会带他回去,救治他,然后逼他做一名向导该做的事。
所以,郭嘉落在那些人手里结局并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曹操闭上眼,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当时他只顾担心自己的觉醒,只顾解决自己的头痛·他怎会如此大意,他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你对自己太苛责了。”
这时陈宫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两人的觉醒时间如此接近,又身在逃亡中,即使你发现了,以你当时的状态,你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要去救他。”
曹操被他从思绪中拉出,可心头之痛却无法剜除·他必须去找郭嘉,在郭嘉被迫与别的哨兵结合之前,他必须找到他·他太了解郭嘉的性子了,如果谁逼着他去做那种事,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更合他的心意。
陈宫看了他一眼,静静地道:“这件事需从长计议·至少,你要先学会控制自己的精神,建立起独立的精神屏障·我会告诉你怎么做·另外,鉴于你目前的状态很不稳定,需要不定时接受向导的精神安抚,我建议你和我建立表层的精神链接,否则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我将难以助你完成转变,也难保你不会再次做出自残行为。
这个建议,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并尽快答复我·”·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似乎准备给曹操留下一些独自思考的时间·可曹操却立刻说道:“不用考虑了,你现在就告诉我吧。”
只要一想到郭嘉此刻不知在哪受罪,曹操的五脏六腑就如同被油煎火烤·但他知道陈宫说的没错,他必须先掌控自己的力量,才能更快地找到郭嘉,而与陈宫建立精神链接是目前所能采用的最快最安全的方式。
建立表层的精神链接并非真正的精神结合,却能帮助哨兵与向导达成一定程度的精神共振,虽然其程度十分有限,但已可以应付由于觉醒不完全而造成的精神紊乱·尽管陈宫让他考虑,但曹操知道自己其实别无选择。
要救郭嘉,他必须平安地从这里离开,回到曹家的势力范围之内后再做打算·不论他现在如何着急,他也必须先这么做··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退到床边坐下来,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陈宫见他想清楚了,便也回到椅子上坐下,开始引导他建立自己的精神屏障·两人反复试了几次,曹操已经基本掌握,于是陈宫留下他继续练习,自己则去做出发前的最后安排和准备。
曹操问他如何防止县衙中的手下走漏风声,陈宫就说自己可以对他们进行暗示,在一定程度上和时间内改变他们对这件事的记忆和看法,等到他们醒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曹操一边感慨向导的力量就是方便,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郭嘉让他跑他就跑,一边继续练习建立多层精神屏障,将自己脑中的信息按主次轻重分隔开来·大约两小时后陈宫回到了静音室,告诉曹操诸事都已安排妥当,现在只需建立起两人的精神链接,他们就可以离开了。
时间紧迫,曹操自然也不愿再等,两人立刻开始尝试·陈宫让曹操稳住自己的里层屏障,再将表层的屏障打开,两人的精神触梢在此处进行对接,这样就可以避免链接影响到里层的精神活动。
曹操试着照他说的去做,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先前他没有设立屏障的时候,即使陈宫侵入他的意识他也感觉不到,但现在只要他们的触梢稍一接触,他就会本能地产生一种排斥感,想立刻把对方的触梢甩开,关闭自己的屏障。
这样来回折腾了两次,第三次终于有了成效,两人的触梢开始相互缠绕·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曹操的脑中撞了出来,突破里层的屏障侵占了他的整个意识。
那是郭嘉的声音·曹操听见他在叫,老大··老大··都听你的·老大··你可别去当了炮灰啊··我没乱来·我是机智地来。
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看见郭嘉冲自己坏笑,看见他朝酒糟鼻狂喊,看见他边啃鸡腿边说着话,篝火映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又瘦削又温暖,让他心疼又让他心安。
都知道你和我交情好·我一离开洛阳,董卓立刻就会怀疑上你··只要看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你有没有被他们发现··你不冷啊老大·我怕你不小心把自己撞死了。
他看见他伸着两个指头问自己这是几,看见他站在家门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见他奄奄一息的,却还要挣扎着爬起来,叫自己快走··郭嘉的眼里一直都是有他的。
那种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也不想忘了··你快走··老大··走啊·曹操猛地睁开眼睛,感到脑中一阵撕扯。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摆脱了陈宫的触梢,将陈宫毫不犹豫地推了出去·他感到脸上又湿又热,抬手一摸,摸到一把滚烫的眼泪·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在视野里是模糊的,因为眼泪还在不停地涌出来,和他汹涌的情感一起,止都止不住。
陈宫坐在他对面喘气,脸上的神色也很痛苦,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样不行……如果你不配合,链接是无法单方面形成的·你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要学会把自己重视的信息放进意识的更深层,不让别人轻易地探知。
这不仅是对这些信息的保护,也是对你自身的保护·”·曹操哑声道句抱歉,缓慢找回镇定后,艰涩地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再试一次·”·他说完便深吸一口气,思绪下沉,连带着那些不管不顾冲出来的声音和画面、所有关于郭嘉的回忆,全部下沉,收拢,锁入他精神世界的中心,意识的最深处。
从这一刻起,直到他们再相见,他都会把郭嘉安放在那里,让他得到最妥善的保护··从这一刻起,郭嘉就是他心中最深的秘密,最宝贵的念想,谁也无法窥探到他,更无法伤害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终于彻底平静下来·这时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里也干了,虽然眼底依然是红通通的,但他的眼睛已经不会再流出泪来··“开始吧。”
他对陈宫说··9、·曹操本以为,有了陈宫的帮助,自己很快就能平安逃回曹家,然后想办法找到郭嘉,把他救出来·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他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从离开中牟县到回到曹家,这中间整整耽误了他三个月·他大难不死,在绝境中求生,一路上好几次距最终狂化仅一步之遥,全凭着心中的那点念想才撑住了没有崩溃,回到家时已快没了人样,连看门的老伙计都没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在家中躺了十来天,竭尽所能稳定自己的情况,除了没抓个向导来直接结合,能用的办法几乎都用了·这期间他派人出去打听郭嘉的消息,为此还偷偷动用了曹家的暗线,花了不少钱打点关系,可还是晚了一步。
据线人传回的消息,郭嘉当日确实曾被官兵带走,但此后就被移交给了上一级的向导训练营·曹家的线人想法买通了训练营的资料库,却发现有关郭嘉的一切资料都被人为抹消掉了,显然他在进入训练营后不久便又被人带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不知去向。
曹操得知这个消息后,险些又暴走了一次·自从董卓进京,局势就彻底乱了,各地的哨向训练营早已不在洛阳的掌控之中·凡是准备起兵的势力都想拥有更多的哨向资源,他们想方设法地挖训练营的墙角,只要实力够强,关系够硬,就能直接从原本直属洛阳的训练营里提人。
曹操心里很清楚,一旦线索在训练营里中断,要想追查郭嘉究竟被哪方势力带走就是难上加难了,因为谁也不是傻子,会在挖墙角的同时泄露己方的情报··百般无奈下,曹操只好先执行计划的另一部分。
他曾和郭嘉说过要自己干一番事业,郭嘉也是支持他的·他本来想等找到郭嘉之后再开始,可是时间不等人·郭嘉一直没有消息,倒董的呼声却一浪高过一浪。
翻过年来的正月里,袁绍牵头拉起了倒董盟军,曹操没有犹豫便参加了·与大部分心怀鬼胎的加盟者不同,他是真心想打董卓的·如果说在这次行动中他藏了什么私心,那也只有一点,那就是在盟军中打听郭嘉的下落。
然而事与愿违·无论是打董卓还是找郭嘉,结果都令曹操失望透顶·盟军成立不满一年便分崩离析,郭嘉也依然没有找到·此后曹操更是诸事不顺,不仅队伍越打越少,地盘也越打越小,要不是中途遇到了荀彧,他恐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烧饣共皇亲钤愀獾摹2懿僮雒我裁挥邢氲剑尉谷换嵩谡飧鍪焙蛲蝗怀鱿衷谒拿媲啊!で橛卸乐犹熳髦稀す尾皇且桓鋈死吹摹�他是和袁绍的使者郭图一起来的··那时曹操正在回军与荀彧汇合的路上。他已将近半月没睡过囫囵觉,走起路来脚底都在打飘,因此当他看到郭嘉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要不就是白日里产生了幻觉。·袁绍派来的人有三个,是依着主次走进曹操帐中来的·头一个便是郭图,曹操曾在盟军里和他打过照面,末一个是名勤务兵,于此场合无关紧要·曹操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人,足足盯了半分钟没有说话,直到郭图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叫了声:“曹将军。”
曹操这才回过了神,便问其来意·其实他已经猜到了袁绍的意图,无外乎是看他如今走投无路,想趁机收编他仅剩的地盘和队伍··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郭图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到郭嘉身上,一时忘了心中的诸多疑问,只是近乎贪恋地打量着他。
踏破铁鞋无觅处·曹操找他找得多么困难,他出现得就有多么轻巧,以至于除了盯着他看,曹操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表达自己心中的狂喜和震惊··两年不见,郭嘉的个头又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可人还是那么瘦。
他俨然已经从一棵豆苗长成了一竿修竹,此刻低眉垂眼清清淡淡地站在那里,看得曹操心头直发颤··可曹操还没看够,郭图就说完了·除了曹操猜到的那部分意思之外,还加上了一条——让曹家举家迁到邺县去住。
美其名曰相互照应,实际上是让曹家上下去袁绍那儿当人质··此前曹操对这事一直犹豫不定·投靠袁绍虽然弊大于利,可当下他也是真的艰难·不过既然郭嘉就站在眼前,他自然不可能现在回话。
天大的问题都往后放一放,当务之急是他要和郭嘉单独谈谈,立刻马上,一分钟都不能再等··曹操对郭图道此事关系重大,且涉及一家老小,须商量之后再做决定,说完便让郭图等人先去休息。
他满以为郭嘉会主动留下来,却不料郭嘉竟也闲庭信步地跟着郭图往外走·从进门到现在,这人不仅一句话没说,连看都没多看曹操两眼·曹操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一股气横冲直撞,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奉孝,两年未见,你就不想和我叙叙旧吗”·他刚说完这话就反应过来自己犯了蠢。
郭嘉跟他是什么关系那么多年一起长大,血里滚过的交情,能来找他一定早来找他了,更不可能背叛他·刚才的那番表现显然是做给郭图看的,郭嘉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对他冷淡,结果却被他搞砸了。
这下子他的真情实感暴露在郭图面前,不知道会给郭嘉带来什么麻烦··果然,已经走到门口的两人都站住脚回过头来·郭嘉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早知如此”的无奈,还有一点“就这样吧”的纵容。
郭图则若有所思地看看两人,笑道:“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带着那名勤务兵走了出去··事已至此,曹操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上前抓住郭嘉就把人往会客厅后面拖。
他的中军帐分为两个部分,前面是开会待客的小厅,后面有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房间,关起门来哪怕感官最敏锐的哨兵把耳朵贴在墙上,也听不见他在屋里的动静··他把郭嘉拽进房间,反手让门落下封死。
郭嘉似乎一下子放松下来,扭头打量起屋里的摆设·可曹操却不容他悠闲·他有太多的话要问他·两年过去了,从他们分开的那一天起,他每天都想着他。
起初想他是不是被自己害死了,知道他还活着后,又想他会被什么人带走,想他是不是安全的,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被迫与别的哨兵结合·这两年来他一直在到处找他,每天都在想他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他又觉得无论什么样的感情他都认了·他常常做梦梦到他,在各种各样的梦境中,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心病,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就要魔怔了。
现在郭嘉竟然就在他的面前·是真的郭嘉,曹操一抬手就抓住了他的肩头·他想把人转过来面向自己,但他太心急了,这一下用力过猛,郭嘉一个没站稳就靠在了身后的军用折叠桌上。
细腿的小桌摇晃了一下,掉下去两本书·曹操没有去捡·他双手抓住桌沿,把郭嘉困在自己的两臂之间,很有威势地盯住他··“你一直在袁绍那里。”
他眯起眼睛说··郭嘉点了点头,同时很轻地“嗯”了一声,注视着他没有躲闪·曹操感到郭嘉的目光缓缓从自己脸上扫过,从自己的心尖儿上扫过,扫得他心里麻了一片,又滚烫一片。
他不由凑近了些,也拿目光巡视郭嘉的眉眼,他的鼻子嘴巴和下巴,他脸部疏落的线条和睫毛下的影子·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怎么不告诉我……如果你自己不便,找人捎个信儿来也好。”
哪怕不能立刻见面,也总好过他两年来牵肠挂肚,日夜悬心··郭嘉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很实,其中竟还有点欲言又止的味道。
这不是郭嘉一贯的风格,这让曹操很不满意·他爱听郭嘉有话直说,爱看他鬼灵精卖关子,却不愿看他这样·别的人都可以在他面前欲言又止,但是郭嘉不行。
只有郭嘉不行··也许是见他面色不善,郭嘉抿了抿嘴,张口道:“老大……”·“别叫我老大”曹操立刻打断了他。
这声老大叫得他心烦意乱,让他突然想起了许多事·如果郭嘉为他出生入死就是他作为老大的待遇,那他宁肯不做这个老大··对,他早就不想做这个老大了。
这念头刚一闪过,曹操的手就条件反射般地伸了出去,扣在郭嘉的后腰上,他的嘴巴也堵住了郭嘉的嘴巴··嘴唇的接触带来过电般的感受·曹操感到郭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这让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放肆,在那嘴唇上辗转研磨了几下后,就拿舌头去撬郭嘉的唇缝··他才刚撬了一下,郭嘉就把嘴张开了·曹操长驱直入,不由分说先捉住他的舌头,重重地吸了一口。
从前在洛阳寻欢作乐时他不是没学到过一些把戏,但现在这些都被曹操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未经修饰的本能·那些夜以继日的担心与煎熬,压抑在心中的念想,如今总算找到了出口。
这是发泄也是索取,仿佛要借此将两年的空白补全,不再留一丝罅隙··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曹操把郭嘉按在怀里亲吻,手也闲不住往他身上揉捏·郭嘉的身体没什么手感,就是一把骨头,却愣是让曹操抱出了感觉。
曹操追着他的舌头又舔又吸,嘬得直响·真做起这事来他可一点不觉得害臊,反倒是郭嘉被他亲得脸上直冒热气,呼吸也乱了,胸口紧贴在他的胸口上,心脏跳得又急又重。
曹操一边亲他一边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放开感官去感受,那心跳仿佛是敲在他自己心上的,两颗心一下一下就要熔到一块儿去了··“叫孟德,你会不”曹操把齿间的舌头放开一点,贴着郭嘉的唇瓣催促,“快,叫一声来听听。”
郭嘉顾不上理他,只管张着嘴巴喘气·曹操看看他湿漉漉的嘴唇,笑了一声,又张口把他含住··这滋味太好了,又似乎太突然了·曹操在情热中晕晕乎乎地想到,这种关系的变化,对他来说似乎缺少了一些过渡。
可是过渡又有什么用呢他转念又想·看郭嘉的反应,似乎早就已经过渡完了·所以他不需要过渡,他要的就是无缝对接··想到这里,曹操终于想起来打开自己的屏障,将自己的精神触梢向郭嘉伸过去。
尽管还未问过郭嘉的意思,但曹操心里早已认定自己的向导只能是他,也知道郭嘉不会拒绝·这两年来他连连征战,从没有人能让他的精神得到真正的抚慰和休息·他太渴望得到安抚了,尤其渴望得到郭嘉的安抚。
刚才两人亲了半天他才想起这件事,饥渴感顿时成倍增长,恨不得立刻就与他缠在一处··然而曹操放出的触梢却没能捕捉到郭嘉·事实上他感觉到的是空空如也。
郭嘉没有精神屏障,更没有精神触梢,什么也没有··曹操放开郭嘉的嘴唇,把他推开一点,直愣愣地望着他··郭嘉起初有点茫然,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静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道:“他们给我打了抑制剂。”
曹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当然知道这东西的用途·它可以在一定时间内压制住哨兵和向导的力量,使他们暂时变得和普通人一样·在此期间,注射了抑制剂的哨兵和向导将无法使用能力,也无法与别的哨向形成精神共振,或是进行任何程度的结合。
“就因为要派你来见我”他嘴上刚问出这个问题,心里就想到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袁绍知道郭嘉是他的人,他们还在洛阳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可是如果袁绍真的担心郭嘉见到他之后与他结合,那他又为什么要派郭嘉来呢·曹操脑中闪过许多念头,答案隐约就要浮现·可还没等他仔细把这件事想清楚,他的身体就已经先行动起来。
他摸到郭嘉的一双手,把手背翻过来,果然看见两边的手背上都各有一片淤肿·他心头一动,又去撸郭嘉的袖子·郭嘉见状挣扎了一下,但曹操抓住他就没打算放开,一把就将他左边的衣袖撸到了肩头,露出光溜溜的一条胳膊来。
不出所料,这条胳膊肘内正中的位置也有大片的淤肿,上面分布着数个针孔,一眼看去竟看不清到底有几个··曹操脸色铁青,又去撸右边的袖子·郭嘉急忙按住他的手:“别看了,都一样……”·曹操哪里肯听,干脆把他的上衣全解开。
郭嘉的右肘和左边一样,所幸身上没有更多伤痕·曹操接着又检查他的脚踝,发现双脚上也有针孔··曹操放开郭嘉的脚踝,沉默了··尽管都是针孔,但他知道在不同位置上形成的原因不尽相同。
手背和脚上的是注射抑制剂造成的,肘内的则是采血造成的·如今向导资源奇缺,要想获得优质的天然向导素,用向导的血液进行提取是最高效实惠的方法·除了被结合绑定的向导外,许多队伍里都有那么一批充当血库的向导。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无止尽地提供血液,只要活着一天,采血就不会停止··曹操的目光落在郭嘉光洁的胸膛上,不用去摸,他也能看见一道道由于消瘦而显出的肋骨。
他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冲,心痛如绞几欲爆裂·如果不是郭嘉就在他的面前,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他把牙关咬紧又松开,问道:“这两年你都是这么过的”·他总算知道郭嘉为什么连个消息都传不出来了,因为他不仅被人当作血袋子,还被长期注射抑制剂,为的当然是能更好地拴住他。
“老大……”郭嘉在曹操的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看见他的脸色,又改了口,“……孟德,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了,你别担心。”
·“不会结束”曹操爆吼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随即又反应过来,轻轻把他拉向自己,拢进怀里··“这是血债。”
曹操注视着郭嘉的眼睛,他的声音冰冷,手指却在郭嘉的脸旁不住地发抖··“总有一天我会让袁绍知道,血债就要用血来偿·”·10、·郭嘉把曹操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捏了捏,道:“袁绍虽然外强中干,但毕竟地广人多,将来咱们与他之间必有一战。
不过现在咱们的力量还不够扳倒他,所以得先示弱·除了归顺和人质不能答应,其他事情,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先替他做着吧·”·曹操听他一口一个“咱们”,心里很是舒坦,可眼见他说话间已露出疲色,又心疼得不行,忙把上衣给他披上,按下胸中翻涌的情绪,道:“你放心,我都明白。”
说着又摸摸他的背脊,“你在我这休息一会儿吧,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郭嘉看来是真的累了,听话地点点头·曹操把自己的行军床铺好,让他躺上去,给他盖好毯子,然后就出门交代做饭的事。
他此前被人追着打了一路,军中的粮草已所剩无几,就算能撑到鄄城与荀彧汇合,鄄城里也收不上多少粮食,为长远计还是能省则省。为此他不久前刚下了死命令,军中从上到下包括他本人在内,每人每天的口粮都必须定额配给,按从前的量减去一半,全在大锅饭里吃,谁也不许搞特殊。但现在他和郭嘉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郭嘉的身体更是令人忧心。曹操把自己未来三天的口粮提前预支出来,叫负责大帐的炊事兵拿去开个单人小灶,嘱咐量要做足。他自己饿几天不要紧,但他绝不能饿着郭嘉。·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吩咐完后便又回到房间,见郭嘉面朝里躺着,就悄无声息地搬了个小凳在床边坐下··这两年来曹操已经能熟练地运用哨兵的一部分能力·对他来说,根据呼吸和心跳判断一个人是否已经入睡并非难事·他知道郭嘉这时还没睡着,但也不算醒着,应该是刚进入浅层睡眠。
他盯着他的后脑勺发了会儿呆,又把亲他的口感和抱他的手感回味了几遍,这才琢磨起袁绍的事情来··关于袁绍肯派郭嘉来见他的原因,曹操已经隐约想到了一些。
当下袁绍显然是有恃无恐,他知道郭嘉过去是曹操的人,也知道袁军对曹军是压倒性的优势,所以他料定即使让郭嘉见到了曹操,曹操也不能把郭嘉留下··这一招实在太狠。
袁绍其实并不在意曹操是否会同意举家迁往邺县,他派郭图跟着来看情况,一是为了看曹郭的关系是否牢固如初,二是为了看曹操是否会真的听话·如果第一条无法满足,那么就要看曹操的态度,而郭嘉则失去作为人质的价值,回去以后只能充当血袋到死;如果第二条无法满足,那么袁绍就可以立刻吃掉曹军,以曹操现在的落魄境地,袁绍想这么做简直易如反掌。
不管怎样,郭嘉都是一颗被动的棋子·他能否成为人质不是袁绍决定的,而是曹操决定的·要么曹操自保,让郭嘉成为弃子;要么曹操在自保的同时也保住郭嘉,但这就必须同时满足上述的两个条件。
这么一看,是否让郭嘉来见曹操,对袁绍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这只是对曹操的试探罢了,而无论试探的结果如何,都必然会让曹操十分憋屈难受··可是,袁绍终究是袁绍,曹操又想。
这一招也实在太蠢·一来,他绝无可能看着郭嘉在袁绍那里坐以待毙;二来,以袁绍那优柔寡断的性子,只要他稍微表现出乖乖听话的模样,袁绍就不会真的吞掉他的势力。
这两个条件,曹操都可以让它们得到满足··对策其实非常简单,但曹操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因为他知道,所有的简单和容易都是建立在把郭嘉送回袁军的前提下的。
郭嘉自己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见面之初才表现得那样冷淡·他想让郭图认为他对曹操已没那么重要,这样袁绍至少不会以他为筹码,逼着曹操为袁军卖命··曹操知道,郭嘉一定早就把所有的可能性想清楚了。
可是郭嘉太在乎他,所以才会选择让自己成为弃子,以此为他换取面对袁绍时的更大余地·曹操还知道,郭嘉让他不要答应人质的事,在说这话的时候,郭嘉并没有把他自己算作人质。
郭嘉一心想让曹操的处境变好一点·可惜曹操在见面之初没能领会他的意图,把他强留了下来··事实上,当曹操想通所有的关键和细节之后,他认为郭嘉的深思熟虑错了,而自己在一时冲动之下所做出的举动才是正确的。
他庆幸自己让郭图看到,郭嘉对他仍然十分重要,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郭嘉··他想保住郭嘉的心,和郭嘉对他的心,是一样的··曹操盯着郭嘉的后脑勺,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他一边叹着气,心里却是暖的,仿佛从郭嘉那里得到了极大的抚慰··正常情况下,向导唾液中的向导素能通过接吻传递给哨兵·可是郭嘉的向导力量被抑制了,一点也没能泄露出来,所以曹操在吻他的时候,也没有产生被向导素成功安抚的感觉。
他甚至一时忘记了郭嘉是一个向导,只因纯粹的情动而吻他·曹操心里很清楚,那不是哨兵与向导之间的相互吸引,而是作为两个普通人所产生的,发自本心的情感和冲动。
就算失去了向导的力量,郭嘉也能让他得到安慰·只有郭嘉能安抚到他,让他感受到真正的平静与满足··曹操盯着郭嘉的后脑勺,盯着盯着,终于忍不住爬上床去,从后面环住他,把他抱在怀里。
他这一抱,郭嘉就醒了,睁开眼迷糊地眨了眨,皱着眉头转过脸来,颇不满的样子··曹操顿时后悔了,但人既已被弄醒,看样子也不可能再睡着·他用手背贴了贴郭嘉的面颊,心里很不是滋味:“你睡得太浅了,这样怎么能休息得好。”
可郭嘉却不在意,把身子一撑就坐起来:“几点了”·“快到饭点了,”曹操打量着他的神色,“你饿不饿我去拿点吃的来。”
郭嘉摇摇头,掀开毯子:“我还是回去吧,不然郭图该起疑了·”·“他早就起疑了·”曹操按住他不让他动,“听我的,今晚你就睡在我这儿。
反正他都已经起了疑,咱们不如就把这事坐实·”·“什么事”郭嘉一愣··曹操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看着他笑·虽说郭嘉这人平时挺机灵的,但偶尔犯起傻来也很可爱。
曹操把嘴巴贴上他的,勾着他的舌头缠绵地往他嘴里亲,黏糊了一会儿,才松开他笑道:“就是我和你的关系这事·”·郭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眼垂下,抬腿就要下床。
曹操当然没漏掉他红了的耳根子,心里笑得更欢,心说明明睡觉前还跟自己亲得干柴烈火,怎么这时候反倒经不起撩拨·他边想边把他箍紧了不撒手,板起面孔道:“这事你必须听我的,没得商量。”
他算准了郭嘉拿他没办法,不可能为这事跟他耍横,而且郭嘉现在没了向导力量,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暗示他·两人僵持了片刻,果然郭嘉先让了步,破罐破摔地说道:“我饿了,我要吃饭。”
曹操乐得又在他嘴上啃了一口,这才放开他,开门叫人把做好的晚饭拿进来··虽说是预支了曹操的口粮才开上的小灶,但这顿晚饭着实简单·除了馒头就是粥,只有主食没有菜,更没有肉。
一大碗杂粮粥里漂着些剁碎的野菜末,那是炊事兵在不违反军纪的前提下费心给小灶提升的待遇··郭嘉在吃饭问题上从不跟曹操客气,坐下来后只扫了一眼,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曹操,剩的一半往自己嘴里塞。
“你吃吧,我不饿·”曹操看看他说··郭嘉嘴里嚼着馒头,把手举着,大有你不接我就不放的气势·但曹操也没打算松口,又道:“我真的不饿,待会儿要和他们吃大锅饭呢。
这些是专门给你做的,你都吃了吧·”·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郭嘉只当没听见,还是把手举着,咽下馒头后又低头吸了一口粥,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你骗谁啊。
一个快要断粮的主公,又开小灶又吃大锅饭,我要是你的兵我早反了,杀了你还能做几个人肉包子填填肚子,何苦等到今天”·他说完就继续啃自己的那半馒头,把另一半馒头举在曹操面前,还是一动不动。
曹操的眼里一热,心里面又酸涩又滚烫·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郭嘉就是叼着这样的一个馒头,爬过来抱住了他的腿·那时的郭嘉可能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馒头,但不知从何时开始,郭嘉的馒头里也有了他的一半,甚至不论被逼迫到何种境地,郭嘉都是想着他的,因为郭嘉已经把自己的心和人生都分他了一半。
曹操把眼里的那点热憋了回去,他没有再放任情绪爆发出来·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又在郭嘉终于放下的胳膊上揉了一把,淡淡地道:“这么举着也不嫌累。”
郭嘉没搭理他,两人专注地埋头吃饭,很快就把粥和馒头一扫而光··11、·饭后曹操带着郭嘉在营地里四处走了走,就像遛狗消食一样,路过郭图的住处时还皮笑肉不笑地跟他打了招呼,同时散发出一股外人勿扰的气场,弄得郭图很不自在。
达到目的后,曹操又把郭嘉带回房间·这时的郭嘉已然彻底放弃反抗,蔫头耷脑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曹操看了好笑,又不忍心·他知道如果今天他想做点什么,郭嘉是断然不会拒绝的,但他也知道无论是外部环境还是郭嘉的身体状况都非常不好。
其实这种事和打仗一样,都要讲个天时地利与人和,而他们现在一件都没有占到·只要一想到郭嘉这两年来过的日子,眼下好不容易能在这里喘一口气,曹操就觉得如果自己连这种冲动都控制不住,那郭嘉也是白对他这么好了。
曹操心里打定了主意,却故意拖到熄灯睡觉时才告诉郭嘉,其实自己原本就没打算做什么·郭嘉被他逗了一个晚上,表面上虽强作镇定,但曹操看得出来他其实一直忐忑着。
这时听说可以洗洗睡了,郭嘉先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接着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又冲曹操翻了个白眼,把毯子一裹,倒头便睡··曹操把平时睡的那张床让给了郭嘉,自己另外拎了一张行军床进来,严丝合缝地并排铺在郭嘉的床边,勉强凑成一张双人床。
他爬上床后就松松地搂住郭嘉,但由于怕挤到他,又舍不得离他太远,最后恰好睡在了两张床拼接的缝上,硌得他临近半夜才睡着··哨兵的体质让人在睡觉时也变得警醒。
曹操入睡后才没多久,约莫刚进入后半夜的时候,身边的一阵异动突然将他惊醒了·在把眼睛睁开的同时,他的脑子也彻底清醒过来,敏锐的感官在黑暗中只舒张了一瞬,立刻就翻身起来查看郭嘉的情况。
郭嘉依然躺在曹操的身边,他的四肢其实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但他的呼吸、体温和体表的湿度都说明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异常·曹操掀开他的毛毯,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用手轻拍他的脸,但郭嘉只是轻微地皱了皱眉,额头上冒出更多的冷汗,并没有立刻苏醒过来。
“奉孝奉孝”曹操一边叫他一边轻晃他的肩膀,这下郭嘉终于有了反应·但是他看起来十分难受,无意识地向后仰头,张开嘴巴艰难地喘气,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手脚摸上去一片冰凉。
曹操心里着了慌,急忙将他抱进怀里·他把手掌垫到郭嘉的脑后,当即摸到一手冷汗,再往下摸,背上也全是湿淋淋的冷汗·他正打算去叫医生,但这时郭嘉突然睁了眼睛,喘了几下后,渐渐平复下来。
曹操腾出手把照明打开,黑暗中昏黄的一点光,让郭嘉的双眼重新聚焦··“奉孝”曹操用手背蹭掉他脸上的汗水,小心翼翼地叫他。
郭嘉眨了一下眼睛,显然是听到了,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唇:“我没事……”·“你没事”曹操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门,索性也就不控制了,反正外面也听不见,“你管这叫没事吗,啊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不好使了还是你觉得我是傻子,可以随便糊弄过去”·郭嘉虚弱地躺在他的怀里,承受着他的怒火,却并未流露出丝毫的委屈。
等他吼完了,才慢慢解释道:“是抑制剂的副作用……没有生命危险,吃点药就好了·”·“药在哪”曹操立刻问道。
郭嘉微微转头,看向搭在床头的上衣·曹操伸手够过来,一手抱着他,一手迅速把所有的衣兜摸了一遍,最后摸出一个扁扁的药盒:“是这个吗”·郭嘉点头。
“吃几颗”·“五颗·”·曹操打开药盒,想倒五颗药,但他的手在发抖,这一下就倒多了·郭嘉见状,也不等他把药数出来,直接在他手里抓了几粒塞进嘴里。
“我去拿水·”曹操对他说道·话音刚落,就见郭嘉喉头一动,竟已把药吞了下去··曹操把剩下的药装回盒子放好,还是拿水来让他喝了几口,然后给他擦干头发换好衣服,把他挪到靠外干燥的那张床上。
这一次他不再管是不是会挤到郭嘉,收拾完后就爬上去和他躺在一起,把他紧紧按在怀里··曹操感到郭嘉的呼吸又轻又凉,吹在他的肩窝上,怀里的身体薄而柔软,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你留下来……”他闭上眼说道,把手指插进那微湿的发丝,轻轻抚摸着,“……别回去了·”·他说完后连自己都觉得无力。
现在的他除了几个馒头和一碗粥,什么也给不了郭嘉,就连最基本的保护,都要牺牲郭嘉的自由来换取··曹操感到郭嘉仰起了脸,气息掠过自己的下巴·郭嘉的声音还是微弱,却很坚定清晰:“我得回去。”
曹操没再出声,把他重新按进怀里··可能是因为药片中有镇静的成分,这一次,郭嘉很快就睡着了·曹操睁着眼睛撑到天亮,他抱着郭嘉,心里面盘算着很多事。
曹操暗中做了一个决定·关于两年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原本就没想好怎么告诉郭嘉,现在他认为更没有必要说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就把这事告诉郭嘉。
虽然郭嘉问过他们分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但当时他答得真假参半,没有把全部的实情都说出来··他也没有告诉郭嘉,虽然他已经完成了觉醒,但他的精神图景中却留下了几乎不可逆转的损伤。
他是一个有缺陷的哨兵·他庆幸郭嘉暂时失去了向导的能力,所以对此毫无觉察,否则以郭嘉的性子,绝对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疯狂事来··郭嘉在这两年中已经吃尽了苦头,曹操说什么也不愿再加重他的负担了。
他抱着郭嘉想了一夜,直到天亮后郭嘉自然醒来·由于后半夜睡得还算安稳,郭嘉的气色较昨日看上去好了许多··曹操把郭嘉留了两天,争分夺秒地让他休息,想方设法让他多吃东西。
但郭嘉说不能让全军的粮草陪在这里消耗,当务之急是尽快拔营赶往鄄城,否则多耗一天便多一分风险,而当下的曹操已经担不起更多的风险了··“其实袁军的伙食比你这好得多,我回去了还能吃好点。”
最后郭嘉毫不留情地抱怨道··曹操知道郭嘉是在安慰自己·郭嘉跟着他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待遇·就算是他在洛阳逍遥快活的时候,郭嘉过得也很简单,每天三顿饱饭几本书,几乎就成了郭嘉日常生活的全部。
但曹操也知道郭嘉说得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要的是留下郭嘉一辈子,而不是在自欺欺人中能拖一天是一天··第三天早上,曹操将郭图请到帐中,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他:曹家暂无迁往邺县的打算,但曹军可以作为袁军的屏障,公孙瓒也好,袁术也好,只要袁绍发话,他曹操都可以替他去打。
他把这些说完,视线便毫不避讳地转到郭嘉身上,停了一会儿,才对郭图说道:“奉孝留在本初那里,我很放心·只有一点,烦请先生转告——奉孝从小身子弱,频繁采血恐吃不消,还请本初看在往日与曹某的情分上,对他多些照顾。”
他把话说开,却示弱在先·他太了解袁绍了·此人越是在暗里逼迫谁,明里的面子就越不会落下·他和袁绍过去总算还是有些交情的,既然他已经甘愿被其当作枪使,这点面子袁绍不会不给。
纵然他不能给郭嘉更多的保护,但他至少可以让郭嘉少受点罪··谈话结束后曹操就让两人离开了·他注视着郭嘉的背影直至其消失在帐外,又凑到窗边掀开帘角偷偷张望,估摸着两人已走出营地不少距离,这才爬上哨塔目送其远去。
这时候曹操突然很庆幸自己有哨兵的目力,让他的视野远超常人·尽管他知道郭嘉不会回头,但能多看几眼总是好的,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这之后曹操便又开始奔忙,辗转作战,马不停蹄,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军力,一边帮着袁绍东征西讨,此外还不忘于百忙之中见缝插针地收复了兖州。
诚然他想要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但他信奉拿到手的才是自己的·无论他期许着怎样的宏图霸业,他都必须先打出一块足够大的立足之地·他既不能让袁绍把他看作威胁,又要让袁绍对他生出一些忌惮。
只有袁绍忌惮他,他才能保郭嘉平安··半年后,曹操终于在兖州重新站稳脚跟·这一次他兵精粮足,总算打下来一点家底,不会再轻易被人撼动·他也总算能停下来喘一口气,开始琢磨怎么把郭嘉接回来。
郭嘉是他最深的担忧和牵挂,也是袁绍对他的最后牵制·如果不能救回郭嘉,他将无法放手去做后面的事··然而让曹操没想到的是,郭嘉竟连这件事也替他做了。
后来郭嘉告诉曹操,是曹操当初对郭图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使袁绍不再拿他当血袋子,再加上他因长期注射抑制剂而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耐药性和精神紊乱,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袁绍不得不让人调整了对他用药的剂量,这才使他的向导力量有了少许复苏。
无论什么时候,郭嘉都是不肯拖曹操后腿的·借着逐渐恢复的一点微弱的力量,他孤身从袁绍营中逃了出来··郭嘉回来的这天,曹操正在营中整编新兵,没住在城内。
时值正月,天寒地冻,雪片纷飞,黄昏时分有人来报,说外面捉到了一个奸细,情况非常可疑,问曹操该如何处置··曹操有些纳闷,正询问细节,帐外又急匆匆走进一个传讯的亲兵。
这是一直跟随在曹操身边的老兵,进来便说外面抓了个人,看模样像是上次袁绍派来的三人中的一个·曹操一听到“袁绍”,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果然远远就看见两个巡逻兵拖着郭嘉向这边来,后面还跟着一小队兵。
郭嘉看上去精疲力尽,已经失去了知觉··曹操哪还管那么多,边冲上前去边大声吼道:“放开他都别动他我看谁敢动他”·他这一急眼,周围远近的士兵便都集体呆楞了一瞬。
只转眼的工夫,郭嘉身边就跑得一个人也不剩了··曹操来到郭嘉身边,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将他裹住··这件事很快一传十十传百,铁打的八卦流水的兵,直到后来在官渡与袁军对峙时曹营中也仍在流传,说郭先生从袁绍那儿逃回来的那天,不知怎的险些被自己人冲了龙王庙,当时主公那信息素炸得整个营地都抖了三抖,让人以为天上下的不是雪而是刀子;又说幸亏郭先生命大,没被弄出个好歹来,否则等不到迁都许昌,大伙儿就先被主公屠尽了,哪还有什么官渡可打。
12、·郭嘉回来以后,曹操的心里总算是踏实了·待到郭嘉与荀彧见了面,曹操才知道原来这两人是打小就认识的。早年郭嘉曾对他提起,说小时候有个一起学写字的好朋友,原来那就是荀彧。曹操当时马上就要带兵去洛阳安排迁都,他不愿让身体虚弱的郭嘉随他一起奔波,却又着实放心不下,本来正纠结着,这下子得知了两人是发小�
憔龆ㄈ霉胃跑鲝亩游橄热バ聿捕佟2懿僦拦沃饕舛啵话闳硕挡蛔∷坏├肟约旱氖酉撸覆欢ㄒ趺蠢耍喟胧遣豢侠侠鲜凳敌菅硖宓模裕仓挥邪讶私桓鲝蜃牛挪换崛谜饧一锓颂臁!げ懿僬庖蛔弑闳チ苏鲈隆�
直到他把大队人马拉扯回了许昌,才终于在城内的新住处见到了郭嘉·经过连月来的休息和调养,郭嘉的身体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脸上和胳膊上都添了些肉,不像三月前刚逃回来时那般骨感得吓人;整体气色也好了不少,但是身板仍显单薄,还不如曹操身边的那些文官们结实。
曹操把他拉进怀里捏了几把,不满道:“一看就知道没好好吃饭,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吧”·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郭嘉似乎很享受被他揉捏,身体松弛倚在他胸前,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微微眯起的眼中笑意闪动:“要吃多少才算多啊天地可鉴,我可是按时按量,一顿都没落下的。”
他一开口曹操就意识到事情不对·也许是因为在曹操面前太过放松,郭嘉的信息素在他张口说话时不自觉地散溢出来,并不浓烈,只是淡淡的一层,却让曹操感觉如同搂着一个热源,那种磁石般的温度与吸引力,暖融融又软绵绵地附着在他的屏障上,诱使他的精神触梢在冰冷黑暗的领域内部骚动起来,继而开始挣扎拍打,企图冲破屏障投入外面的温暖,去拥抱、吸收,与之融为一体。
此前曹操从不曾真的面对过身为觉醒向导的郭嘉,但现在他突然明白了别的哨兵所说的“与相容度高的向导相处”是一种什么感觉·一切形容词都在切身的体验面前败下阵来。
就在郭嘉开口说话的一瞬间,曹操首次感受到了向导对于哨兵的强大的影响力·过去他不是不能理解那些在向导面前失态或失控的哨兵,但他始终认为这种欲望是可以克制的,他自己就一直过着没有结合向导的生活。
可是现在他在心里嘲笑自己所谓的克制·如果说面对一个普通向导尚且还有挣扎求生的机会,那么面对自己心仪的向导就宛如一场灭顶之灾·那就像是走钢丝时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任你下盘再稳,也不可能把持得住。
曹操低头注视着郭嘉的眼睛,交融的呼吸是最直接的邀请,令他心如擂鼓,手臂陡然收紧·他们一起走到今天,郭嘉对他的牵绊早已足够牢固,可如今在这牵绊之上竟还要加上一重向导对哨兵的天然诱惑。
这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分明是一千石粮食压谁谁死·因此,还不等曹操考虑究竟要不要把持,他的手掌就已经捧住了郭嘉的脸颊,舌头撬开郭嘉薄柔的嘴唇,向他温热的口中横扫掠夺,肆意索取。
自觉醒以来,这还是曹操首次与一个向导接吻·他本来有满腹的话想告诉郭嘉——关于迁都,关于未来的打算,以及他们两人的一点私事——但现在他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天然向导素的安抚舒服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喉管中不由发出一阵低沉的呻吟·其实此前曹操也曾接触过少量的天然向导素,但是绝大部分用于流通的天然向导素都已经接受了过滤处理。
这个过程会抹消向导素提供者的个人特征,除了让天然向导素在纯度上优于人造向导素之外,并不能籍此提供哨兵和向导搭建精神交互的桥梁·然而眼下的向导素却不一样,这是曹操直接从郭嘉口中搜刮来的。
他的舌头每深入一分,感官和屏障就在郭嘉的气息中更沉溺一分·这种极致的抚慰令曹操很快就难以自控地开始对外释放信息素,同时他的精神屏障也因承受不住内外的夹击而被迫开启了一条缝隙。
那些受束已久的触梢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饥饿的野兽扑向猎物,干渴的根须伸向清泉,它们不顾一切地裹住郭嘉,希望与他的触梢连接纠缠,再深入地结合··郭嘉在曹操的亲吻下急促地喘气,耳根到脖子潮红一片,信息素似乎也蠢蠢欲动地想要回应,唯独精神屏障一直封得死死的,决绝地将曹操的触梢挡在外面。
曹操得不到郭嘉的配合,顿时暴躁起来,成片的触梢犹如一浪高过一浪的炙热熔浆,不断撞击冲刷郭嘉的屏障,试图将其粉碎熔化·然而那屏障就像坚硬冰冷的顽石,面对曹操的攻势始终纹丝不动,无论他怎么撩拨都无隙可乘。
这时的曹操已经徘徊在结合热的边缘,只差一步就要陷了进去·郭嘉的抵制令他既憋屈又愤怒,他甚至感觉到触梢冲撞屏障时所产生的疼痛,像被什么灼烧、拉断。
他的触梢原本就带着伤,现在再次遭到反噬,只能蜷曲起来往回缩·那痛楚传递到曹操脑中,一如噩梦醒来时那般尖锐残酷··曹操低吼一声,眼里泛起血色,下手也没了轻重,双手抓住郭嘉的衣衫下摆一撕,几颗扣子便崩得七零八落,露出胸腹的大片皮肤。
曹操拽着他扔到地上,捞起他的脚踝将自己卡入他的腿间,郭嘉自始至终都没有挣扎,但他的屏障也仍然没有动摇的迹象··“你不要我”·曹操将郭嘉压在身下,他不相信这是真的,触梢的创痛与迫切的结合欲望逼得他快要发狂。
盛怒之下,他伸出右手捏住了郭嘉的脖子,这个部位非常柔软,他只需稍稍用力就可将它捏碎,但是他提醒自己要留郭嘉一口气,因为他还想听他的回答··郭嘉出乎意料地沉默着。
他静静地望着曹操,嘴唇发紫,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只有眼睛还是明亮的,不知为什么,竟让曹操看出了几分释然的意思·这无所留恋的眼神刺痛了曹操,他的手指越扣越紧,像是无声的刑讯,语气也冷了下来,眸色阴沉:“……你不要我。”
郭嘉似乎铁了心不开口·曹操没等到他的回答,深深的绝望感引发了更加剧烈的头疼·他抬起左手按住自己的额角,蜷伏在郭嘉身上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郭嘉的眼神顿时变了·他吃惊地瞪着曹操,突然开始在他的钳制下徒劳地挣扎·这动静迫使曹操再度看向了他,四目相对间,曹操终于在郭嘉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反应。
郭嘉还是放不下他的·不管刚才郭嘉究竟为什么拒绝他,只要看到他痛苦难当,郭嘉就对他狠不下心来··曹操慢慢松开了手指,这个认知让他在狂躁的怒意中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看见郭嘉身体一颤,急切地吸入一口气,然后断断续续地呛咳起来·曹操顾不上自己脑中的抽痛,忙替他拍背顺气·他的感觉依然非常糟糕,但郭嘉眼中的关切突然让他想起,他原本不是这样打算的。
他的头疼症可能一辈子都治不好,任何与他结合的向导都必然要承担这种风险·正因如此,他其实早已打消了与郭嘉结合的念头·郭嘉已经吃了够多的苦,虽然现在看上去似乎养好了些,但曹操知道当初在山洞里的那次重创以及这两年来的频繁采血已经对他的身体造成了难以修复的伤害。
这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痊愈的,就算今后一直精心地保养,这种身体上的亏损恐怕也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弥补回来·如果他现在与郭嘉结合,在接下来的征战中,仅是战时的消耗就会阻碍郭嘉休养和恢复,加重其身体和精神的负担,更别说他发起狂来的时候,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将自己的向导拉入精神混乱之中。
·他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自己炸成齑粉,越是精神上与他亲密的人,就越容易受到波及和伤害·所以,关于结合的事他早就想清楚了。
他本打算到许昌之后找个恰当的时机,好好与郭嘉谈一谈,结果还是低估了郭嘉对他的影响,险些重蹈当年覆辙铸成大错·其实现在这种状况应该正合他意才对·他原先确实以为郭嘉是希望与他结合的,但既然郭嘉不肯,他当然也不会勉强。
这反而可以省去他劝说的麻烦,他们彼此都没有结合的意愿,那这件事情就好办多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曹操从郭嘉身上起来,顺势将郭嘉也抱起来·郭嘉还有些气喘,脖子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
曹操的手指在那印子上轻轻摩挲着,心中涌起了强烈的后怕,柔声问:“疼不”·郭嘉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似乎并未将这一场危及他性命的狂躁与暴动放在心上。
他抬眼注视着曹操的脸,目光中除了实打实的关切,还有几分探究··“刚才是我不好·”·曹操不想去看郭嘉的眼睛·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几乎不带任何情绪,把字咬得斩钉截铁的,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不要我,才是对的·”·他说着就替郭嘉将衣衫拉拢,又揉揉他的脑袋,重复了一遍··“是对的·”·13、·当天下午,曹操交代厨房炖了一锅肉汤,又备了些生肉和生菜。
傍晚的时候他在自己屋的后院里架起个炉子,和郭嘉一起涮火锅吃··谁也没有再提白天发生的事情·郭嘉不问,曹操便只当这事翻过去了·他和郭嘉只是没有结合而已,在曹操看来,这丝毫不会影响两人的关系。
如今他们总算在许昌安顿下来,好不容易有了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过上了能天天团聚的日子,曹操希望把日子过好一点,尽量让郭嘉过得舒服一点·至于他自己的问题,就算两人不会结合,郭嘉也是他心中唯一认定的专属向导。
对此曹操从没想过第二种可能,也不打算再找别人··由于哨兵的味觉太过敏锐,曹操平常的饮食都很清淡,加上这些年他一直不停地打仗,还总闹粮荒,行军路上能维持基本的体力和营养就不错了,哪还能奢望更多。
因此这顿火锅对他来说可谓大餐,他已经很久没有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上一顿饭,更别说还有这么多肉·只可惜他的鼻子和舌头不成全他,肉汤的香味到了他的嘴里已经完全变了味道,他只好胡乱塞几口咽下去,然后就拿起了手边的大白馒头。
谁知他才刚啃了一口,就听见郭嘉说:“我帮你把味觉调一调吧·”·曹操一怔,想了想道:“好·”·对于那些有结合向导的哨兵来说,这是不值一提的生活日常,可曹操却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他不动声色地暗暗期待着,果然郭嘉立刻就抛来一个暗示·曹操没有拒绝这个美好的暗示,任由郭嘉把他的味觉调迟钝了一些·暗示的效果立竿见影,顷刻间曹操只觉肉香扑鼻。
他迫不及待地把一口热气深深吸入肺里,同时捞了块肉放进嘴里嚼,那鲜美的肉味和浓浓的肉汁香得他直想把舌头也吞下去,这一口肉吃得他灵魂都升华了··“真香”曹操由衷地赞叹。
“那就多吃点儿·”郭嘉显然也很喜欢这汤锅,这时已经吃得两个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在翻滚升腾的热雾中时而晶亮时而迷离··“可惜不能天天这么干,”曹操真情实感地遗憾着,“上瘾了可就不好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哨兵需要维护五感的敏锐度,若是频繁沉迷于这种享受,对于一个没有结合的哨兵来说是很危险的··郭嘉的筷子顿了顿,夹起一块蹄膀肉放进他碗里:“那在能吃的时候就更要多吃点了。”
这顿饭两人直吃到天黑才吃完,最后都撑得不行·曹操瘫在椅子上望着天上的星星,他注意到郭嘉已经小心地把信息素收了起来,现在他们的信息素井水不犯河水,这让曹操十分满意。
他伸手摸摸郭嘉圆滚滚的肚皮,说道:“今晚你就搬到我这来吧·你住在外面,我不放心·”·他如今的住处比从前在洛阳的时候宽敞了不少·地方是荀彧到许昌后安排的,整体格局分内外两重,在曹操回来以前,郭嘉已经在外院的客房里住了一段时间。曹操带亲兵驻进来后,只把内院的一套小院留给了自己,其他全都分配了出去。这套小院有足够多的房间,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虽然对于散步来说是小了点,但看个星星涮个火锅还是绰绰有余的。这个区域其他人未经允许不能进来,算是给曹操辟出了一块相对私密的空间。至于郭嘉,那当然是要和他一起住的。就算目前他们可能会遇上一些信息素之类的麻烦,曹操也舍不得让他和那些兵住在外面。·郭嘉对此倒没有异议,当晚就利索地搬了进来·曹操和他睡在相邻的两间屋子,就和从前在洛阳时一样·可是曹操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郭嘉当时的样子·他知道郭嘉是不可能为了别的哨兵而拒绝他的。
以郭嘉的性子,拒绝结合的原因要么和他一样,是对结合后的状态有所顾虑,要么是郭嘉想做一个自由的向导,所以根本就不打算与任何哨兵结合··曹操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
如果原因是后者,郭嘉完全可以直接对他讲明·既然郭嘉不说,那很可能就是前者·难道郭嘉已经知道了他的情况,所以才不肯和他绑在一起……不,这不可能。
且不说郭嘉没有获知那件事的途径,就算真的知道了,郭嘉也不会因为这种原因拒绝他的··他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听到隔壁有了点动静·那是很轻的脚步声,略微变重的呼吸声,还有一点衣料的悉悉索索。
郭嘉从隔壁的房间走出来,停在曹操的门口,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后,就轻手轻脚地爬上曹操的床,钻进了他的被子··曹操脸朝着里面,侧躺着没有动·郭嘉应该清楚这种动静足以惊醒一个熟睡的哨兵,曹操也知道他清楚。
但曹操很想看看这家伙接下来会做什么·平时凡是稍微了解曹操的下属都不敢在他睡觉时接近他,因为曾经尝试这么做的人都无一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但曹操默许郭嘉从背后接近他,这是他为郭嘉保留的特权,也是因为无论在什么时候郭嘉都不会让他觉得危险。
郭嘉果然明白曹操是醒着的·他大大方方地从背后抱住曹操,把手掌从曹操腋下穿过,放在了他的肚子上··曹操突然有点紧张·他扣住那只手,按在肚子上捂好,命令道:“睡觉。”
·郭嘉显然不肯听他的话·很快曹操就感到背后的人又靠近了一点,那微凉的呼吸吹在他的发根,接着他的后颈窝就被轻轻咬了一口··曹操浑身一僵,睁开眼转过来,在黑暗中与郭嘉对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郭嘉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唇瓣贴到曹操的嘴巴上·曹操立刻按住他,言语中带了警告的意味:“好好睡觉”·郭嘉不依不饶地在他嘴上舔了舔:“就亲一下,不会有事的。”
见他还是僵着不动,又小声抱怨,“向导也需要哨兵的安抚……你总不能让我再去用抑制剂吧”·“抑制剂”这个词触动了曹操敏感的神经。
他知道少量的抑制剂可以起到缓解结合冲动的作用,但他不可能再让郭嘉使用这种药物·曹操无奈地叹了口气,郭嘉感觉到他的松动,立刻得寸进尺地拿湿漉漉的舌尖挑弄他的唇缝。
这还是他从曹操这儿学来的,现在用来对付曹操,倒让曹操十分受用·曹操从没见过如此主动的郭嘉,脑中的思绪被他舌头一搅,顿时变成了一团浆糊·但他总还记得不能做得太出格,于是只松松地揽着怀里的身体,让两人的脑袋窝在枕头里安静地亲吻。
郭嘉抱着曹操亲了一会儿,又抬手去搂他的脖子,嘴里咕哝:“你放松点·”·他的声音像漾开的波纹,一层叠着一层,在曹操的脑中产生了持续的回响。
脱离了着魔般的冲动,这个不带情//欲的亲吻显得细碎而温存·曹操只觉自己随郭嘉潜入了一片透着阳光的平静海面,他的每一根触梢都变得舒展、松弛,在广阔又和煦的空间中无忧无虑地漂浮。
这种舒适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不知为什么,他们很快就开始往更深处下沉·随着阳光的淡去,深蓝色的海水也渐渐失去了温度,直至周围最终陷入冰冷的黑暗。
支撑着触梢的浮力消失了,曹操感到自己在虚空中不断下坠·他抓不住郭嘉,也抓不住别的任何东西,一种熟悉的恐惧感粗暴地将他的屏障撕裂,让他的精神裸露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那里隐藏着无数刀锋,把他的触梢割成了鲜血淋漓的碎片··曹操发出一声惨叫,猛地将身边的人推开·但是郭嘉立刻就扑了回来,压在他身上死死地抓住他的肩膀,怒吼道:“是谁干的”·14、·曹操睁开眼睛,仰面大口喘着粗气。
在听到郭嘉吼声的一瞬间,他就彻底清醒了,但身上却已被冷汗湿透,心脏也仍在剧烈地撞击胸腔·他一时难以置信,两年多过去了,他的精神领域竟再次出现了当初面对陈宫时那样的“门户洞开”的局面,而这次不是因为他缺乏自控,而是因为郭嘉用暗示入侵了他的精神。
他终究还是大意了·既然他们双方都不肯结合,郭嘉又怎么可能在这种状态下主动寻求安抚·他是为了让曹操毫无防备地接受暗示,让他可以打开所有的屏障,直抵哨兵精神领域的中心。
曹操在黑暗中无力地闭了闭眼,他知道郭嘉已经看到了自己那残缺的精神图景·郭嘉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内,可他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抚他·他抱着郭嘉坐起来,感到郭嘉的胸膛贴在自己胸口急促地起伏。
郭嘉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的震惊、混乱与愤怒之中·这打击实在过于沉重,甚至让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不知所措的神情·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抓着曹操的手指扣得更紧,几乎要掐进肉里去,开口时声音和身体都在发颤:“……是谁干的”·曹操将他拥进怀里,一下一下摸他的头发,从发根捋到发尾,又低头亲他的脸和嘴巴。
郭嘉直愣愣地戳在那里由他去亲,过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平静下来,可语气却异常锋锐阴冷:“到底是谁·”·曹操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当初的那件事情他自己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因此他更不知道怎样对郭嘉解释·那时他和陈宫正在从中牟逃回谯县的路上,他的觉醒尚未完成,精神图景刚构建了一半。
他在途中出现了轻微的精神紊乱,在陈宫面前经历了两次较为严重的暴走·第一次他得到了陈宫的帮助,安然度过,可是当第二次暴走来临的时候,陈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单方面断开了与他的精神链接。
那一瞬间曹操所遭受的痛苦,仅仅是尝试回忆都能让他的触梢条件反射地蜷缩起来,更别提当时他所有的触梢都正处于失去保护的狂乱之中,却骤然被生生地拉断和舍弃,那种宛若整个精神领域都被切割撕裂的感觉成为了他此后一直无法摆脱的噩梦。
不仅如此,这段记忆似乎还被原封不动地嵌入了他尚未成型的精神图景之中,就好像楔在那里的一颗钉子,每当曹操想要补全修复自己的图景,就会因触发这段记忆而被迫中断。
陈宫在断开链接后就不知去了哪里·而在余下的路程中,曹操几乎每天都在狂化的边缘挣扎·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狂化过了,但不知为何又清醒了过来。
他不敢靠近有人烟的地方,只能昼夜颠倒地赶路·为了能在白天躲进山林里面,他绕了很远的路才最终回到谯县·有好几次他在野外没日没夜地发狂,等到醒过来时,他的感知范围内已经没有了活物,手上和身上都沾满了粘稠的血腥。
他常常疼得一边哭叫一边咆哮,毫无尊严地在地上翻滚,往树干或石头上撞自己的头·那时他没有郭嘉抱着他,再疼也只能自己忍着,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让他恨不得捏断自己的喉咙。
可是他的命是郭嘉拼死为他争取来的,要是他就这么不争气地死了,就算到了地府他也没脸和郭嘉见面··自从两人相识相知,只有这件事曹操无法对郭嘉开口·其实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陈宫单方面断开链接的原因,但他早已经不感兴趣了。
他也不是真心想要瞒着郭嘉,只是他太了解郭嘉的性子·如果他真的让郭嘉知道了此事的细节,郭嘉一定不会放过陈宫,而且一定会想尽办法修复他的精神图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郭嘉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这是曹操最不想看到的,也是最希望避免的·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陈宫在吕布的队伍中,而吕布是公认的最强哨兵,他决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郭嘉置身危险之中。
曹操沉默片刻,在郭嘉头上揉了一把,拍拍他的背:“听我说,现在你回来了,这些就都不重要了·”·他说完便又捧起郭嘉的脸亲了下去·这件事终究是他有所隐瞒,他怕郭嘉继续追问,这几口亲得就有些心虚的急切。
他从郭嘉的眉角一路亲到下巴,然后把舌头伸进他嘴里缠绵地搅动·郭嘉被他亲得气喘微微,可神态却变得有些呆呆的,对他的亲昵无动于衷,目光茫然地落在远处,不知深陷在怎样的思绪里。
他这副模样看得曹操一阵心酸,这世上只有郭嘉会这么在意和心疼他,也只有郭嘉在知道这件事后,会露出如此难过和失措的表情·从小到大曹操结交的过命的兄弟也有不少,但是他知道无论何时都事事以他为重,既把他当作老大来辅佐和仰仗,又把他当作爱人来倾慕和相守,还把他当成个天大的宝贝、捂在心窝子里来疼惜和保护的,除了郭嘉之外,便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郭嘉呆了一会儿,突然喃喃地说:“原来是因为这个·”·曹操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白天说的那句“不要我才是对的”。
他们明明早就认定了对方,可到头来却都不肯结合,既然曹操会纳闷、会猜测,那郭嘉必然也和他一样,发觉他有事藏着,索性主动出击,半夜三更拿糖下套,把他的屏障扒了个精光。
幸好他及时赶在郭嘉检索他的记忆之前摆脱了暗示,否则剩下的那点细节他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尽管知道这很困难,曹操还是希望郭嘉不要再为此事神伤,便又劝道:“别再想了。
现在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你看我这两年不也照样打仗过日子嘛再说除了偶尔有点头疼,我也没觉得自己比别的哨兵差·”·郭嘉总算有了点反应,恶狠狠一眼瞪过来:“你当然不比他们差”·曹操被他这一眼瞪笑了,乐呵呵地说道:“你要是不放心,今后就跟紧一点,见我犯病就多亲我几口,保准什么样的精神病都能治好。”
郭嘉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曹操又耐心地劝了他几句,便搂着他睡下了·后半夜郭嘉一直没有睡着,曹操也没睡着·但郭嘉很听话地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睛,曹操也就跟着装睡到底。
这之后曹操和郭嘉都忙了起来·曹操是本来就忙,加上刚刚迁都,一下子多出许多事来,变忙一些十分正常·可是郭嘉明明什么事都不用做,曹操给他的唯一的任务是休养身体,却也忙得见不着人,这就非常奇怪了。
曹操问他在忙啥,郭嘉这回也没瞒着,就说从洛阳搬过来的那些珍贵文献资料和绝密档案,以前没机会看,如今他自告奋勇地去帮忙整理,终于可以顺便饱饱眼福··曹操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些档案让谁整理还不是荀彧说了算,这小子就是仗着近水楼台进去找东西的。至于他到底要找什么,曹操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那一定与自己有关。其实这两年间曹操也曾经多次尝试治疗,但结果都令人失望。他甚至还遇到过伪装成大夫,并企图在治疗时对他下手的刺客,于是后来他对这件事情也就不那么热衷了。那些替他看过病的大夫得出的结论都很一致——像他这种情况,若是能找到一个相容度百分之百的向导结合,也许还有一线希望,但如果不这么做,那就肯定没希望了。
对于这类医嘱,曹操从一开始就不怎么上心·并非他怀疑郭嘉与自己的相容度无法满足条件,而是既然他都担心郭嘉到了不肯与之结合的地步,那他自然更不可能为了治病这种事情拖郭嘉下水。
不过曹操并没有阻止郭嘉去那些档案文献中寻找线索·郭嘉去找文献,至少说明他不打算用结合来解决问题·何况曹操认为,郭嘉在书堆里忙活,总比他一门心思研究如何向自己逼供要好。
只要郭嘉老老实实呆在他身边,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也不来硬扒他的屏障,曹操就觉得给他一点盼头也未尝不可··从前曹操一直靠着人工向导素过活,征战之余还要时常记挂郭嘉的安危,可如今不仅郭嘉回到了他的身边,他想要的时候还能抱着郭嘉啃上两口,这已经比过去强了不知多少倍,所以曹操是真的很知足。
他们在许昌还算安稳地度过了一个冬天·但是入冬不久郭嘉就病了,而且病情反反复复,一直没能痊愈,于是隔年开春曹操发兵宛城的时候也只好硬下心来把他留在了许昌。
这是他们团聚以来曹操首次出征,郭嘉不能随行,意见很大·可是曹操在这个问题上面软硬不吃,底线非常明确·郭嘉说不动他,只好怪自己的身体不争气。
大军开拔的前一天,曹操坐在郭嘉的床头端药喂水·郭嘉刚退了烧,捂出一身的汗,声音虚得很,但还是强打精神向曹操叮嘱了一番,说的无非是张绣可能诈降,要曹操有所防备,否则到最后被怎么坑死的都不知道。
曹操听他说完,又抱着他补充了一回天然向导素,直亲得自己嘴里也是一股药味,才嘿嘿笑道:“放心吧·你还活得好好的,我才不舍得先死·”·郭嘉大概是被他肉麻坏了,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个字来。
曹操握着他凉凉的手指,回味着嘴里淡淡的苦味,还未出发便已归心似箭,直想留在这儿把这双手捂到暖和,再让所有的苦都变成甘甜··然而让曹操没想到的是,这一仗他胜得容易,却败得更加容易——不是他没听郭嘉的话,而是当时的情况并不在他的计算之中,也偏离了郭嘉的预判。
张绣反叛的当晚,曹操亲入战圈指挥主军撤离·这本是诱敌深入的计划,只是为了演得更像一点,可是正当曹操杀得痛快的时候,空中突然射来了一支弩箭·这支弩箭没有射中曹操的身体,而是在他的头顶炸开,眨眼之间就让曹操被一片高浓度的向导素包围。
如今的曹操早已不是刚刚觉醒的哨兵,就算是高级别的向导也别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轻易地控制他·但是每一个哨兵都有自己的弱点,曹操抵抗得了别的向导,却独独抵抗不了这一个。
一股无比熟悉又亲密的气息突然降临在血腥的战场上,曹操只觉自己的屏障狠狠地震颤了一下,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僵硬地倒在了地上··那不是别人的向导素,它来自于这些天来他日思夜想,让他恨不得立刻回到许昌的那个人。
那是郭嘉的向导素··15、·曹操重新整顿残兵安下营寨的时候,心里已经想到了那支弩箭的来历·看来迁都的动作对袁绍刺激不小,憋了这些年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自己忙着对付公孙瓒腾不出手来,便在暗地里撺掇张绣来了这么一手。
曹操很清楚这样下去自己与袁绍之间的决战恐怕会提前到来,当初郭嘉也说过这一战在所难免,只是现在许都刚定,他也还没做好大战的准备,少不了还得再忍两年··曹操并不认为打了一场败仗是很严重的事,他吃过的败仗不少,打输了就回去重振旗鼓,下次还可以再来。
相比之下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自己作为一个哨兵在那支弩箭上吃的亏·郭嘉的向导素竟被拿去做了这样的用途,这恐怕连郭嘉自己也没想到·但就算他们事先想到了,在当前的形势下也很难判断向导素的具体去向。
因此,曹操最担心的倒并非宛城的追兵,而是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仍被敌军控制在手中的那部分郭嘉的向导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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