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同人)#意绮# #中篇# 奉君书 by 葛生_yon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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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同人)#意绮# #中篇# 奉君书 by 葛生_yongan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 · ·就是以前一篇完结文《绝恋春秋》的大修版,修订幅度约为50%以上吧·欢迎跳坑~·内容标签: 霹雳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 ·搜索关键字:主角:意琦行;绮罗生 ┃ 配角:越姬;小九等 ┃ 其它:意绮;· ·初见· ·舟行在水波不兴的江面上,潮平两岸阔,炊烟三五家,有渔夫收网归家时趁隙唱几支曲儿。
甲板上,他坐看前方宁谧安详的景色,偶尔也会随着渔夫的唱声奏响身前的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歌声辽阔悠扬,响彻这似乎未经烽火的世外天地,袅袅不息。
许久后,江面上起了凉风,舟身极轻微地摇晃起来,他裹紧身上的白裘,收回目光轻叹一声道:“如果这夕阳永远不落,如果这舟不再前进,我真想老在此时此处·”说完他便压抑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身边童子连忙捧上温水并一颗药丸,语气中带着恭敬和忧心,轻声劝道:“公子,您莫多想,先服药吧·”·他闻言点点头,接过童子手中的水盏和药丸,白色的小丸子捏在纤纤指尖,药香清淡,看着也煞是赏心悦目,但入口却是极苦,他把丸子放在口中慢慢抿,直到它全然融化后才咽了一口水下去。
苦涩难当的感觉从口腔蔓延到整个心扉·他微微皱眉,抬手挡住了侍童递来的牡丹花脯··“往后的日子必定比这更苦,这花脯只有一小盒了,还是留着吧。”
他轻声一笑,似是自嘲,却好看得让身边的人挪不开眼··“公子,您是云国国君亲自邀请前去为他宠姬献乐的,待遇理应不差·”·“小九,你年纪尚小,诸事只见表象,不知其实。
往后你自然会慢慢懂得何为成王败寇·咱们此去,是为俘虏,而非宾客·莫要像先时那般恣意妄为,如有差池,你公子我也保不了你,切记·”·“是,公子。
小九谨记·不过眼下天色已晚,外面风大,公子还是回里面去吧,先保重身体要紧·”·“国色无双,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君王为之征战四方搜集天下至宝以博美人一笑……是耶非耶,时也势也。
这天下,可以笑到最后的究竟是谁……咳咳……”·“公子,别再想了,等下又要咳血了可怎么办”·看着身边小童一副欲哭不哭的可怜模样,他舒眉一笑,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好,不想了,走吧。”
从南楚到北云,很是一番舟车劳顿后这支来自战败国的“应邀”队伍终于抵达了北云的都城,鑫都·宽阔的道路,熙攘的人群,鳞次栉比的街市,巍峨恢弘的宫殿,这个城市以超出南楚都城百十倍的繁华和气度向外来者展示着大邦不容轻视的实力与不可轻撼的威严。
“好气派好雄伟的宫殿,公子,以前我随你去楚宫时觉得那里是世上最气派的地方了,来到这里才发现原来当时的自己真是没见识的井底之蛙·”小九在马车里瞪大了眼睛啧啧感叹着。
“怎么,你乐不思楚了吗”·“不不不,我只是觉得这里大,但是我更喜欢楚国·”·“其实,喜欢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以后不知道还能否回的去。”
“公子何出此言我们不是来献乐的吗,献完了难道这云国的王还不放我们走”·“但愿如你所言吧。”
不再言语,闭着双眼倚在车内假寐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赏光过外面的繁华一眼··到达王宫后,他们先被安置在宫内一处较偏僻的小宫殿内,之后整整三月未得传唤。
“公子,不是那个越姬想要听您演奏,您又不肯来,云王才带兵攻陷了我们北境十城迫您前来的吗怎么如今我们到了这么久,那个越姬或者云王倒像是把咱们忘了似的,迟迟没有传召呢”·“我何时收到过邀请又拒绝了呢”·“这……公子这么一问,小九也想起来了,您确实没有收到邀请,那这仗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公子……”·“别急,该想起来的时候他们自会想起来的。”
“那是什么时候”·“明天·”·“明天”·“明天这个日子曾经是东皇召集诸侯会盟畅谈天下大事,祭祀先祖的日子。
后来,东皇室衰微,各诸侯国相互鱼肉,强者称王,弱者或遭灭国,或俯首称臣,每年的诸侯会盟便由天下最强国号召举行·如今云国独强,自然是他们来出这个风头。
我楚国与云国百世宿敌,那号称绝代天骄的云王又怎会忘了这个当众羞辱我们的好机会呢”·“公子,那明天的传召咱们可以不去吗”小九不免露出惧色。
他的公子却仍风轻云淡地说道:·“不,要去,哪怕是送命我也要去,咱们楚国败于战场也不能败了风骨·”·“公子,小九明白了,小九誓死追随公子。”
“好孩子,不愧是我楚国男儿·”·“那公子想好如何应对了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笙吹瑟鼓,美酒佳肴。
绮罗生是在诸侯盟会祭祀了天地之后的宴会上被传召到场的·数十位诸侯皆被邀在列,云王于高阶上坐北向南,俨然将自己当作了唯我独尊的众王之王·而陪在他身边的就是他那位闻名天下的夫人越姬。
在侍者通报过后,大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凝视着这位被越姬青睐的楚国公子抱琴缓缓而来··素衣雪发,白袜轻划,面容沉静的绮罗生在一众神色各异,华衣锦服的王侯公子中显得有些过于单薄和素净。
但他出尘脱俗般的容貌却又令人惊艳,人们甚至觉得他比王座旁的那位还美得动人心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楚国来使绮罗生参见云王·”不卑不亢,他对高高在上的那人行的是宾主之礼,而非君臣之礼。
在座之人皆倒抽了一口凉气,除了上面不动声色的王和他身边掩唇嗤笑的宠姬··“王,这楚国公子可真有意思·”·“你喜欢”·“喜欢,和喜欢兕国宝剑,颍国珍珠一样的喜欢。”
此话一出,在座的兕国国君和颍国太子心中一恸,就是因为这越姬的一句喜欢,他们便遭遇了和楚国一样的被侵略的命运·在座其他人心中也或多或少心有戚戚焉。
·虽然大家都各有想法却无人敢说,绮罗生微微垂眼道:“夫人抬爱,绮罗生不甚感激·然吾资质愚钝,并不能像宝剑珍珠那样给夫人带去欢乐。”
“公子莫要谦虚推辞,你不是还会奏琴吗那个可比冷冰冰的宝剑珍珠有趣味多了·”·“既然寡人的夫人喜欢,那就有请楚国九公子为夫人弹奏一曲吧。”
没有赐坐,命令式的语气,这对于两个本应平起平坐的国家来说尊卑贵贱立判··绮罗生抱琴在怀,不徐不缓道:“既然夫人喜欢,绮罗生便献丑了。
此曲是我由楚地民谣改编的,说的是一个采花姑娘以芍药回赠邻居照顾之情·绮罗生来云国数月,承蒙款待无以为报,便以曲偿此盛情吧·”·即使是横琴竖抱,变了演奏方法,绮罗生却依然十指翩飞,将这个曲调清婉带着脉脉温情的故事用悦耳的琴音娓娓道来。
一曲毕,越姬眼里竟起了泪,明眸生雾惹人怜爱··“夫人怎地红了眼睛”·“九公子的琴声让妾想起了还没有到王身边时的一些旧事,曾经也有个邻居大婶对妾疼爱有加,只是后来越国战乱,若不是得王相救,妾当不知身在何方。
那位邻里大婶,却是杳无音讯了·”·“夫人不必伤感,寡人命人替你去找那位大婶,找到后赏金千两,良田百亩,报她往日恩情便是·”·“多谢王。”
越姬破涕而笑··“小小举措可以得你欢欣寡人何乐而不为呢”·“王,是这位楚国公子美妙的琴音让妾思起故人才没忘了报答旧恩。
王也一并赏赏他吧·”·越姬一言引发了殿内此起彼伏的赞赏声,有说越姬重情义的,有说云王慷慨英明的,有说九公子琴艺了得的,而绮罗生神色如前,在云王开口赏赐前便婉拒道:“无功不受禄,绮罗生谢过夫人美意。”
云王轻瞥一眼下方依然站得脊梁挺直的人,淡淡开口道:“来人,赐坐·”· ·交锋· ·这场如人饮水的宴会结束后,绮罗生略显疲惫地踏着满地银霜回了自己的住所。
“公子,如何了”一直侯在门外的小九走上前来递过暖手炉,看见他家公子更显苍白的神色后心中不觉微酸··绮罗生点点头:“无妨,今天算是平安过了。”
“那接下来公子有何打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有何打算”·“公子,要不咱们逃吧”·“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家国就在身后,怎能不管不顾”绮罗生目光微凝,显出三分严色。
“可是公子,我担心……”小九眼里,家国再大大不过自己从小跟随的这个人··绮罗生并未答话,而是兀自伫立于灯前,敛目凝神,似是沉思,摇曳的烛火将他清癯的身影拉长投映于轩窗上,似是栖于薄雪上的蝴蝶,有种天然凄美的气质无声显露。
半盏茶的功夫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既然他为刀俎,那我便不给他这下手的机会·小九,你去取我的琉璃长针来·”·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打算做什么,但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小九还是乖乖去取来了他装于木匣中的琉璃长针。
绮罗生捏针在火苗上来回烧灼数下,随后右手持针,对着左手要害处狠狠刺下··“公子”·小九伸手准备阻止却被绮罗生喝退,话音未落他继续手上动作,利落地挑断了自己的左手手筋。
鲜血顺着他白皙的手腕和清透的长针滴滴落于地上,开出一地绝艳的花··小九泪流满面地去找纱布药物和热水,直到为绮罗生包扎时他仍哽咽着不断念道:“公子,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要知道,他家公子这双手是他见过的最美最灵巧的双手,武可舞刀- she -箭,文可落笔烟霞,甚至连刺绣莳花的手艺都令多少女子自叹不如。
可是,这犹如天赐的双手竟然就这样被他自己白白废了一只……·“公子,你真的太傻,太傻了”·“好了,乖小九别哭了。
世间事总有取舍·”绮罗生惨白着面容不吭声地任小九为他包扎好后,伸出没有受伤的手,用袖子给他擦去满脸泪痕··绮罗生的温柔更激发了小九的伤心,泪水再次涌出, “公子杀了小九都比让小九看着您自残好受”·“这才真是傻话如果杀了你,以后这云王宫漫长的日子里谁来陪我呢”·“公子放心,小九哪也不去,您在哪里小九就陪在哪里”·“这才是,快把眼泪擦擦,不要太伤心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往后也许总有咱们好过的时候。”
“公子,您吃了那么多苦,如果咱们的神哪天看到了,会佑您平安快乐的·”小九说得虔诚而真心·绮罗生虚弱一笑: “承你吉言,快睡吧,明天或许又得面对些什么,咱们要养精蓄锐。”
“好的,公子先吃药吧,吃完了小九服侍您睡·”·当朝生的日光融尽昨夜的寒霜,绮罗生接到了第二次传召,说是各国来者对他的绝妙琴音念念不忘,今日在他们离开回国前还希望再听一次他的演奏。
绮罗生知道,这样的事情有一次必有第二次,以后甚至会有第三、第四次·云王是绝不会放弃羞辱于他的,而这样的事情无需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亲自出口,总有无数个会其意的人为他来做。
而志- xing -高洁的绮罗生是决不会让自己陷于那番境地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当大殿之上的云王得知绮罗生竟以误奏乡曲使得越姬伤心落泪为由而将自己的手筋挑断之时,面对众人的议论纷纷,他只是勾唇似笑非笑道:“既然他知错了,那么便去狱中悔过吧。”
云王的一道旨意,将昨日大殿之中的宾客打为今日的阶下囚,众人面对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王更是噤若寒蝉,无论出于幸灾乐祸还是明哲保身,都无人为绮罗生开口求情。
待各国使者纷纷辞去后,越姬思索再三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王,您……”·“那位楚九公子不是自诩清高吗寡人倒是要看看一个阶下囚还如何清高得起来”·“妾明白了。”
“夫人向来聪慧,昨日那样逾矩的事不可再犯·”·云王语气平和,却让这个跟随他多年且世人口中极为受宠的夫人越姬霎时不敢再多言语,只恭敬应道: “诺。”
几日后云国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大雪漫天袭地,万物银装素裹·日理万机的云王看到雪色时终于记起了牢里那个初见时一袭白衣素净的公子·不知在狱中折腾了几天,他又坑脏成何等模样了·毫无预兆地,云王驾临了这个他几乎从不涉足的- yin -暗潮- shi -的地牢。
当狱卒战战兢兢地领着他走到绮罗生的牢房前时,里面的人正在干草上打坐,他的面容安详而沉静,衣服也干净如初··此时绮罗生在冥想刀招,因为太过入神的缘故并未察觉到有人到来。
直到一股凌人的气息迫身,他还未睁眼,身体便已先行出招·云王是何等矫健之人,绮罗生的急招虽然猝不及防但仍被他及时躲过,且几乎是毫无停滞地使出了反招,逼着绮罗生出手与他过招。
那狱卒捏着一把冷汗,在牢外看得目不暇接,只不过是几个晃眼过后,两人便已分开,各自无恙··“寡人以为你只是个会弹弹琴的文弱男子,看来是寡人看走眼了。”
“云王并未看走眼,比起云王的能力势力,绮罗生之力何尝不是微弱得不值一提”·“那你何故做出种种蚍蜉撼树的可笑举动”·“云王岂不闻士可杀不可辱”·“哦——难道堂堂的楚国公子认为身陷囹圄就不是耻辱了么”·“东皇也曾被拘于羑里三十年,我心端正光明,便无物可囚。”
“好一个七窍玲珑的楚公子,自比开国东皇,暗讽寡人不仁不义,你就不怕,寡人学前朝暴君剖你的心来看看究竟是否真如你所说的那般端正光明”·“若是如此,绮罗生谢过云王成全。
但我知,云王并不会这样做”·“子非鱼·”·“云王也非前朝暴君·有东皇之志的人自然行东皇之道,如何会学前朝暴君呢”·云王心中微震,这是第一个敢于言明他志向,甚至一语道破他选择的人。
苍蓝而深邃的眸子直直看向绮罗生,若是常人,在他的目光中,只能凭本能地俯首屈服,而绮罗生虽身姿单薄,但脊梁挺直,神色坦荡,无惧无畏··“哈,绮罗生是吗寡人记住了。”
 ·青睐· ·转眼秋冬,北云初雪··这场浩荡的大雪一直持续了数日,小九对绮罗生的健康挂心不已,天天往云王宫各处走动打探,逮着个掌事的就锲而不舍地拜托人家去向云王求情放了他家公子。
许是这稚子的一番赤诚打动了越姬,她以想让绮罗生为她莳花为由请云王放绮罗生出狱·本也不是什么大错,堂堂一国公子被关入狱这些天,惩罚也够了·云王爽快下旨,于是绮罗生又从云国牢狱之中离开,到了越姬的薜荔宫中。
入冬后万物萧条,许多花草因受不住风刀霜剑的严逼而纷纷萎绝·绮罗生面对满院子只剩枯枝难辨物种的盆栽不由失笑,为了找个理由放他出来,这云王和越姬可谓是煞费苦心。
不过,出于爱花天- xing -,绮罗生还是静心凝神地调理起这些亟待拯救的植株来·先逐一辨认出各个品种,按照习- xing -,该收入温室的叫人小心搬进暖房中。
较为耐寒的便用晒干的草藤一一裹好主枝干摆放在避风躲雨的檐下·还有些明显是被冻坏了或者被虫蛀了,坏枝烂根用匕首仔细削除,换好新土,涂撒上对症的药水……每一株花草,无论是名贵的或者常见的,绮罗生都尽心尽力,侍奉花草如呵护至宝。
虽然左手多有不便,但绮罗生打理起来还是显得非常熟练,偶尔碰到还未愈合的伤处,他也只是微微皱眉,继而舒眉继续全神投入··云王与越姬在正殿内拥炉对酌,视线半在对面人身上,半在窗外院内忙碌的人影身上。
直到日薄西山,绮罗生才打理完全部的花草,于是捋直了挽起的袖子,擦去额上薄汗回殿内向云王与越姬回报情况··云王看着因风吹和劳作而脸色微微泛红的绮罗生点头道:“九公子才高艺绝,不仅精通音律,连在莳花一道上也游刃有余。”
绮罗生微微摇头:“不过是些求生的本领罢了·民间有许多才艺不输于我者,只是无缘得云王赏识·”·“公子何须自谦,越姬还要多谢公子为我处理好这诸多花卉,不过莳花需长久,以后还是要请公子多来几次,让我这些花儿草儿的平安过了这个严冬。”
越姬笑意吟吟地看着绮罗生,语气很是友善··绮罗生心中略一思量后回道:“绮罗生乐意效劳·”·“王,可否”·许是因为雪色火光的映照,云王神色看起来比往日温柔了些许。
他首肯道: “夫人乐意,公子答应,两全其美,何乐不为”·“那越姬在此谢过公子·”·这是来到云国这些时日以来绮罗生答应得最爽快的一件事,他发自内心地微微一笑道: “举手之劳,夫人客气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绮罗生偶隔几天就会去薜荔宫中为越姬打理花草,有时也会和她闲谈几句,多是些民间逸事和风雅闲趣,两人相处虽不如何热络,却也融洽自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越姬私下里和云王称赞绮罗生:“这位楚九公子是妾见过的诸国公子中最才华卓越却又谦逊有礼的了,他心思玲珑又磊落大方,若是我云国之人,可为王重用。”
云王回道:“这样的好玉自是天赋异凛又得后天精雕细琢而成·楚国虽为蛮夷之国,但楚昭王在位时兴礼仪,治精兵,练出了一个文武兼修的赫赫强族。
如今楚虽式微,大国气象仍在,绮罗生身体里流着楚王室的血脉,资质自然不差·再加上他生长于民间,幼时多接触了三教九流之辈,没有沾染上王室子弟骄横奢靡的滥习。
是以如今的绮罗生便是这个让夫人另眼相待的绮罗生了·”·越姬点头笑道:“从未听王如此直言一个人的优点,看来这个绮罗生也得了王另眼相看·”·“玉是好玉,只可惜出自他山。
所以寡人也只能让他做些为夫人侍奉花草的活了·”云王轻声一叹,眼中有惋惜之色一闪而过··解语花越姬笑道:“这个楚九公子虽是极难得的人才,奈何楚王昏庸,轻易就把好玉送给了王。
他在楚国想来未得重用,而云国有英明神武的王,所以纵使他无法收为己用,也无妨碍·”·云王略一点头,不置可否,又转了话锋道:“虽然寡人请他做的不过是莳花小事,但寡人向来赏罚分明。
派人赏他些东西罢·”·越姬笑着摇头:“妾也想送他些什么,但是这九公子不好财不好色,送他贵重之物他断不肯收,送他小礼却又显得轻视了些·还请王示下。”
云王稍作思索道:“年末了,诸国皆有进贡·楚国想来也不例外,去年寡人说楚王送来的贡品里头雪脯酒不错,今年他一定张罗着多送些来,就取几坛子好酒给绮罗生送去罢。”
越姬一点就透,连忙欣然回道:“诺·”·是日,当绮罗生看着侍者将雪脯酒列队搬入他房中,并被告知这是云王的赏赐时,他心中对云王高傲冰冷的形象有了些许轻微的改变。
清冽馨香的雪脯酒是他记忆中最喜欢的味道,久违重品,更是喜爱··绮罗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自动忽略了自己帮忙越姬的事,认为自己既然喝了云王送来的酒,理应回报之。
于是,他开始琢磨起回礼一事来·· ·少年· ·为了回报云王的几坛楚酒,绮罗生特意拿出自己压箱底的两盒牡丹干花,一盒制成香料,一盒做成牡丹花茶,香料用刺有牡丹的囊袋装着送给了越姬,花茶用绘牡丹的白瓷小盒装着送到了云王跟前。
越姬甚喜,云王却表示难以受用·但当侍者问云王是否要将这牡丹花茶弃了或者打赏给下人时却被云王严词斥道:“此花茶乃是由堂堂楚国公子亲制赠予寡人的,岂能如此糟蹋,收起来罢,待寡人想饮时随时泡给寡人喝。”
侍者连声答诺并颤巍巍端着这小瓷盒去找了个极稳妥的地方放着·以前何曾见过高高在上的王将一个他国公子放于眼中看来这楚九公子确有出类拔萃之处。
也许是因为云王不经意间说的几句话,渐渐地整个云王宫都知道了绮罗生在众多与其说是宾客不如说是俘虏或者人质的异国王孙中独得云王看重善待之事·于是他也和越姬一样,成为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对象。
有人的地方便有爱恨好恶,也便有了尔虞我诈、明枪暗箭·很多时候与其说是世事的偶然,不如说是人- xing -的必然·比如恨,或者爱··那日本和往常并无二致,云王在议事殿中和众多能臣干将商议如何以远交近攻的策略拿下西北端的大国歆国之事。
绮罗生为越姬插完一瓶红梅,天色还早,越姬便请他一起品尝云王新赏的一壶青梅酒··那边厢论政酣畅,这边厢火暖酒香·许是这酒后劲大,平日里酒量甚好的绮罗生和越姬只是几盏过后便醉了,且醉得神智迷糊,浑身虚软,绮罗生感觉有人将他扶起来,解散了他的外衣襟带,将他放在了软榻上。
很快他的身边便多了一人,那人在他耳畔轻声□□,似是痛苦又似是求欢·意识朦胧间绮罗生直觉事有蹊跷,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来·但既已有了自警,他又如何允许自己任人摆弄于是他慢慢调整内息,勉强将气力运于右手,一点点从袖中逼出一枚银针,针端已预先淬过快效的解□□汁,将银针对着自己的指尖狠狠一扎,连心的痛觉和渐渐蔓延开来的药效让他的意识逐渐清醒,身体也开始恢复正常知觉。
但人还未能从榻上起身,门便被大力推开·继禀报之人和侍卫之后云王大步而来·先前只听说薜荔宫中出了大事,来报的人说需由大王亲自探看定夺,是以他并不知究竟是何大事,直到看到榻上相互紧挨的衣衫不整的两人时他清冷的双目不由微阖,几乎不假思索地,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径直走到榻边,将外袍披在几近裸身的越姬身上。
绮罗生艰难地从榻上翻身而起,却因脚下无力跌在榻旁·云王将他扶住,大声道:“请宫医”·这时忽有小侍女上来跪地道:“王,请您为咱们夫人做主,奴婢听说楚九公子曾向宫医讨要过制造迷药的方子。
可见他是早有蓄谋啊·如今娘娘玉体有污,还请王不要……不要……”·绮罗生闻言在心中冷冷一笑,好一个愚笨的一石二鸟之计。
云王若是信了她,岂非智弱但在宫闱之中,利益总是重于情义,颜面总是高过清白·多少冤案何尝不是因为变相的取舍而造成·如果云王并非真心怜惜越姬,或者但凡存了一丝想要借机除掉绮罗生的心思,或许,今日他们都难逃此劫。
但莫名地,绮罗生相信他不会··果然,云王怒了,怒气之锋却并非对着绮罗生和越姬,而是直指那个受人摆布的小侍女和她幕后之人··“将此愚女并方才来禀告的奴才押入狱中严家看管。
除了夫人的贴身侍者其余人等一律退下·宫医来了再请进来”·云王冷若冰霜的神色让那跪着的侍女再不敢言,浑身抖如糠筛,任凭侍卫将她押走。
而那告密的奴才喊破嗓子求饶也无人理会·越姬的几个贴身侍女围上去将浑身软烫的越姬搀扶着送到床上·方才的戏场上便只剩下勉力站立的绮罗生和神色复杂看着他的云王。
迷药渐渐散去后另一种药效却开始发作,银针上解药的药效有限,绮罗生此时双眼眼角处渐渐泛红,如白花边缘晕染开来的一抹胭脂色,娇艳非常·略显凌乱的衣裳内露出修长的脖颈与形状明显的锁骨,肌肤亦是白里泛红,犹如雪冬之中透出的一枝□□,诱人探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绮罗生知道自己现在形容狼狈,遂动作略显慌张地裹紧衣裳,微哑着声音道:“云王,请容绮罗生先行告退·”·“不用等宫医来了一起诊治下么”云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神色惊慌的绮罗生,之前无论是在各国来使齐聚的王殿之中还是坑脏逼仄的牢狱之内,绮罗生都是从容淡定的。
今日此时,是他首次失态,竟比往常看起来要更可爱了几分··但是,倔强好强的- xing -子却是丝毫未得妥协,绮罗生忍住喉中的干涩感摇头道:“多谢云王善意,绮罗生还是先告辞了。”
说完便拖着已显虚浮的双脚,微微踉跄而去··云王看着那个狼狈逃离的身影,不由微眯起双眼,似笑非笑··从薜荔宫到绮罗生居住的指月轩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是平时,轻步赏景,不知不觉很快就走回去了·现在绮罗生却是走得步履维艰,且越走越难以迈步·路程未半时身体和思绪实在被灼烧与空虚感侵袭得不堪忍受,绮罗生便任由自己倒入雪中,让透骨刺寒的雪气来抵挡身体里的另一股滚烫叫嚣的气息。
直到浑身被冻到几近麻木时他才从雪地里艰难地爬起,幸好走了不远便遇到闻讯赶来的小九··看到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小九又心疼地忍不住扇自己耳光子,说好要照顾好公子的,今天却贪玩没有陪在公子身边,公子都身陷险境了自己还和一帮奴才们玩得不亦乐乎,真是该死。
不过当下比起自责更重要的是将公子带回去好生照顾··好不容易在小九的搀扶下回了指月轩,绮罗生连忙让小九准备热水、药粉和银针·在融了药粉的汤水中泡着,并施以银针,前后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将体内毒素排尽。
毒虽已解,但经了这次折腾,本就宿疾缠身的绮罗生病倒了··绮罗生病倒后,因为高烧和养病之故,没有打探上次事故的收场·但云王是何等聪慧又果决之人,自然是作祟者自得报应,受害者更得恩惠。
在喝药的时候听小九提了几句这事绮罗生也未放在心上,只是暗自提醒自己以后需更加谨慎·光天化日之下亦是鬼影幢幢,这里和楚王宫一样都并非他可以怡然自得的家。
在他养病期间,见风使舵来看望的人自然不少·连本应在此时避嫌的越姬都大大方方来了,又着人送了不少名贵药物补品·但最令人意外的还是云王的到来。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指月轩,也是他第一次亲自驾临安置他国质子的宫院··此时的绮罗生正在昏睡·因在病中,绮罗生略显憔悴的面容上竟流露出几许婴儿般的无辜神情来,身体微侧微缩,似乎有些难受与委屈,眉微微锁着。
脱下一切防备和倔强后的绮罗生看起来竟是这样小,是了,他是楚国诸公子公主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大约还未及冠·原来,竟是这么小的一个——少年。
从小失母离父,极曲折艰难地回了楚王宫,身份才得到承认不久,便被送到了异国他乡·在云王宫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他受过冷落与奚落,为了尊严自挑手筋,后来下了狱,又受了陷害导致今时这场来势汹汹的大病。
是受了不少苦,无论身体上还是心灵上的,委屈也是应当吧·但平日里,他又总是那样温和又刚强,表现得滴水不漏·唯有这样完全睡着的时候,才肯流露出些许真正的情绪来。
云王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目光平和地看着这个哪怕是病容也依旧好看如画的少年·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一袭白衣琼华的他在大殿之中抱琴弹曲的模样,想起再次见他时在牢里他应对自如,面对自己的施压从容无惧的模样,想起他为越姬打理花草时的认真与温柔,也想起前几天中毒后艳色非常又羞愧狼狈却仍要故作淡定的他。
有些人,就算把自己的全部敞开给你看,也单调乏味,有些人,越是看得久,越是感觉惊奇独特·绮罗生,便是后者··这样的一个人,本应像先时闻名天下的四公子那般,高贵清雅,万人拥戴,或者做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平静地渡过一生。
却偏偏生作了不得宠的楚国公子,被送来了这冷冰冰的云王宫··忽然,绮罗生因为不舒服的缘故在被中稍微挪了挪身,咳嗽了几声·云王摇摇头将他露出来的半个肩膀拉上被子盖住,又将被沿在他胸前压严实。
正待抽手时,那手却被绮罗生毫无意识地连着被子一起抱在了怀中··云王一愣,任由绮罗生将他的手抱着·许是也感觉到奇怪,还未完全醒来的绮罗生慢慢放开了怀中的大手。
欲待睁眼,奈何眼皮太酸重,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意识仍然非常朦胧间,微阖的双眸里隐约见一个气宇轩昂的身影起身离去·离去前那人用三分怜惜七分劝告的语气道:“生于乱世,又有几人心能由己,身能由己坚强到最后,才有笑的可能。
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绮罗生于梦中微笑,有人告诉他不要轻易放弃自己,那个好听的声音如此有力,又不乏温柔,似乎一剂良药对症而来,治疾治心·· ·慧极· ·绮罗生大病初愈便得了云王连番的赏赐。
雪脯酒、名贵花卉等只是凤毛麟角,真正引起沸议的是云王将几月前新攻下的楚国十城赐给了绮罗生,十城合为一郡,名曰玉阳郡·云王行为众人纷纷揣摩,结论不一而足。
但王命已下,无论众意如何,此事已成定局·原本虽身份尊贵但实则身无长物的绮罗生转身竟成一郡之主,无论在楚国还是云国,地位都将不同··小九拿着新绘的地图兴致勃勃地对着上边被红线勾画起来的舟舫形状的玉阳郡研究了半天。
绮罗生放下手中的牡丹花茶笑道:“别看了,天暖些的时候,我试着向云王请命巡乡,带你亲自去游历一番·”·“真的吗太好了,公子,真去的话咱们可是回家了呢”·“你呀,还真是拿人不手软。”
“白送的,不要白不要·”·“那小九觉得云王为何要把自己费了功夫打下的土地拱手送人”·“因为云王对公子好”小九脱口说出最近听来的最能让他接受的一个结论。
绮罗生折扇掩唇,轻声失笑··“公子,难道小九说的不对吗”·“你公子我又不是越姬,哪里就有如此倾国倾城的魅力了。”
更何况,即使是越姬的绝世恩宠,也多半是云王征伐天下时被世人夸大其词捏塑出来的一个美丽误会罢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公子,那为何云王要将这十城轻易送予您呢”·绮罗生放下折扇,再饮一口茶,才缓缓说道:“云王之志,不在于楚,而在天下。
眼下,楚国虽积弱已久,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要拿下并非轻而易举·更何况,横跨两国治理远土也非易事·说不准,这十城明年就被我父王夺回去·现在他将这十城送予我,这土地便仍是我楚国之地,我父王焉有再夺之理。
我人在云王宫受其控制,何况名属于我的土地再者,他此举一来安抚了我,也借我安抚了留质于北云的他国公子,更安抚了楚国·若我没有猜错,云王是打算实行远交近攻的策略,先拿下云国附近四国,再将领土逐一扩张。
以小慧谋大利,既得慷慨之名,又铺长远之路,云王何乐而不为呢”·小九抓抓头发,眨巴几下眼睛琢磨了会儿他家公子的话后,点头又摇头道:“公子,小九愚钝,并不是很明白云王意图。
但是小九也明白了一点,总之云王是个聪明人就对了·还有公子,公子也很聪明·”·“小九,你并非愚钝,只是还天真懵懂罢了·所谓时局无非是人心的映照,而人心看多了,就懂了。”
风云变幻,利益纠葛,古今如是·为人津津乐道的事物背后不过是当事人的冷暖自知,悲欢自渡··此时的绮罗生还不相信,在这巍峨而沧桑的云王宫中还会有一份不渝的深情独为他而生。
对于云王赐城的真相,绮罗生虽心知肚明,但也配合着将戏做足·他特意选了良辰吉日,沐浴更衣,亲自去向云王隆重谢恩··客气话并无多少,毕竟云王并非爱听奉承之人。
例行公事的一番说辞后,云王难得兴致颇高地邀请绮罗生与他对弈··云王执黑,绮罗生执白,两人在方寸乾坤之中交锋·云王棋路大开大合,锋芒锐利,势不可挡。
绮罗生胸有丘壑,棋路稳健·但两人棋路虽迥异,棋招却皆光明磊落,且始终落子无悔··一局后,绮罗生输得彻底,却没有要求重新开局,而是不羞不恼坦然认输道:“绮罗生心服口服。
既然今日之局已定,就此告退·”·绮罗生离开以后,云王盯着棋盘许久,默然不语,其实从一开始绮罗生就知道云王往后的棋路走向,但他却没有设障阻拦,更未布局设陷。
与其说是云王将绮罗生逼入绝境,不如说是他自己顺应局势走到最后,再自我毁灭·这个人,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因为太通透,才明白这乱世的运转究竟遵循的是何种轨道,他不强行逆转,也不推波助澜,他就在纷纭世事中独善其身,当巢- xue -颠覆时他便选择与国同命。
慧极必伤,对于他是再恰当不过的形容··这是绝无仅有的,赢棋后心情却莫名惆怅低落的一次·看着棋盘上白子惨烈的境况,云王只觉得无端刺眼,他不希望那个高洁如月清泠如雪的少年得此收场。
或者,终有一天,他会与绮罗生再下一局,结局绝不重蹈覆辙··当冬去春来,指月轩的牡丹花开始次第绽放·云王涉足指月轩的次数也越加频繁起来··有时他是得了孤本古籍,便带来与绮罗生一同分享。
有时,他是提着美酒佳酿,找绮罗生酣畅对饮·有时,是找绮罗生一同分析列国局势,或者与他刀剑切磋,甚至什么也不做,各不相干地做着自己的事,却自然融洽,犹如故交。
这个春天,就在云王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对绮罗生的青睐中悄然而逝·落英缤纷的庭院内,刀光剑影绚烂如花落雪舞,两道翩若惊鸿娇如游龙的身影在落花之中酣畅交锋,相敌相惜,互相逼迫又相互成全。
刀剑声如玉撞琳琅,唱和出另类动听的知音曲调··收手时,看着对方大汗淋漓却又开颜畅怀的模样,心中便有莫名的情绪潜滋暗长,只是这种感觉来得太悄然,滋生得太轻软,尚未有人察觉。
相对缄口,无言良久,绮罗生微觉不自在地稍移目光·云王也终于将目光从绮罗生秀美绝伦却又英气兼备的面容上挪开而转移到他垂着的左手,继而开口道:“寡人想听你弹琴了,这手,请名医来治好罢。”
绮罗生闻言抬起自己的左手,落花飘落掌心,云王上前两步,捏去他手心之花,指尖触到绮罗生掌心的瞬间心也不由微微颤动·· ·有幸· ·云王悬赏招揽,又派千人搜罗天下良医一事很快就传遍四海。
有名气的医师也算不少,有些或有真材实料,有些便是浪得虚名·也有一些籍籍无名却医术高超的隐世之人或是民间大夫,也被云王密而不漏地搜罗了不少·一时之间云国都城内聚集了数量空前绝后数量的医师。
云王又着人对这些医师们层层筛选,浪得虚名的直接驱逐出城,且令其永不得踏入鑫都之界·真才实学者则进行比试,局局淘汰出实力并非拔尖之人,赠予钱帛恭敬请走。
最后剩下的几人皆是医术高超且善治手疾筋脉之人··如此一番折腾又是两月,当云王领着医师去指月宫时已是盛夏·指月宫内草木成荫,鸟啼清脆,才入宫院便觉心旷神怡。
因为没遣人通报之故,绮罗生和小九并不知道云王和医师们的到来·此时正是午后,绮罗生在轩下置了个凉簟铺就的软榻,闲闲卧在上面小憩·小九本是坐在一旁给他家公子摇扇的,摇着摇着竟也睡着了,人歪在榻边,团扇自手中滑落,嘴边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涎线。
此情此景,让人不觉好笑又觉安宁··摆摆手,示意身后三人先退出去稍作休息·有侍者轻步上前将他们领到隔壁屋中,好生招待着·云王捡起地上的团扇悄然走到榻的另一边,自然而然地给绮罗生扇起风来。
正在熟睡中的绮罗生感受到沁人凉意不觉舒服地弯了弯眉,微微勾起嘴角·小小的动作让云王本就平和的心轻轻地漾出了圈圈涟漪··忽然风起,吹得树叶簌簌作响,绮罗生悠悠转醒,便看见身边席地而坐给他摇着扇子的人,还有些迷蒙的双眼将稍显茫然的目光投在身边人脸上,许久,他才微微一笑,道:“王来了。”
云王点点头,起身,让人请了医师来··三位资历深厚、医术精湛的医师们在对绮罗生进行一番诊断后又商议了许久,决定用破筋再生的方法对其进行医治。
如此一来,便需将他曾经自挑手筋处再挑断一次,再配以其中一位医师的独家秘药,和另两位医师的针灸与推拿之术,促使筋脉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且不说此法施加于人的痛楚甚剧,风险也极大,但尽管如此,绮罗生还是毫不犹豫地决定接受治疗。
同样是挑断手筋,曾经是被逼无奈的自残之举,这次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绮罗生想,也许他来到云王宫,也是一样的,看似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境,其实又何尝不是绝处逢生呢·当医师用酒洗火舔过的利刃破开绮罗生的手腕肌肤时,绮罗生微微闭目抿唇,除了额上虚汗,几乎看不到他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
可即使他表面维持得再无碍,这种剥肤割肉切筋的痛旁人尽管不能感同身受,也是可以想象的·当血在水盆中氤氲开来时,云王仿佛透过已殷红的血水看到了那个夜晚,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绮罗生自挑筋脉的画面,心中不由微痛。
初步治疗成功后,接下来的日子里绮罗生所要做的便是全力配合接受医师们进一步的治疗·这是治疗能否真正成功的关键时期,不得有丝毫马虎和差错·云王给指月宫重新加派了侍婢,又集体训话了一番,再加之如今云王宫中无人不知楚九公子的地位,所以新来的侍婢都非常小心周到地照顾着绮罗生的饮食起居。
小九看着宫内如今情形,不由得带着满脸笑意对绮罗生说道:“公子,您以前在楚王宫里也没有这样气派过呢”·绮罗生淡淡一笑,看不出神色是喜还是忧。
这几日左手既痒又疼,且这种感觉绵绵不绝,实在折腾人,所以他无所作为,一直在自己房内养病,闷了就到前面院内乘凉纳风·人闲了,又为了转移注意力,便不由思虑起来。
自己的处境,云楚两国的未来,他与云王的关系……但这些事情当真是剪不断、理还断·在国家面前,个人何其渺小,在时势面前,个人意志又何其无力,可他偏偏又是不肯轻易随波逐流之人。
他心中有家国,有大义,但也知道“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的道理,所以到底该如何抉择真是太难··当云王来探望修养中的绮罗生时,看见的便是他微蹙着眉头一副凝神苦思的样子。
·“有何心结,不妨与我一说·”·“一株生于南国的橘树要如何才能在北国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呢”·“此心安处是吾乡。
先安心,再扎根,才可蓬勃生长·”·“这心又要如何安,乐于北而不思南吗”·“南北有何差异”·“水土自是不同。”
“那橘所依赖的究竟是水土,还是掌管那一方水土的主人”·说完此话后,云王直直看向绮罗生,绮罗生则若有所思·国如土,王如那掌土之人,而作为王室后人,他看重的究竟应该是什么·如果这天下诸国终要易主,要有一个人来统一四海,也许,这个人本就该是眼前的云王,是他便再好不过了。
“王心中有万里江山,而我拘囿于江山一隅,实在惭愧·但人之常情,王当能体谅·”·云王难得地朗然一笑,一字千钧,落地铿锵道:“你放心,土地易主,其- xing -不改,你系根的家在寡人统治之下,依然可以让你枝繁叶茂。”
连日来,绮罗生第一次真正舒展眉头,也不由流露出会心笑意··何其有幸,天下有此主;何其有幸,他能遇到·· ·赴宴· ·绮罗生手上伤处完全愈合时,庭内绿叶开始转黄,一叶而知秋,天也渐渐凉了下来。
指月宫嘉木繁茂,幽潭生雾,夏天住着自然是极其舒适的,但到了秋冬,不免寒意太过·绮罗生宿疾在身,纵使近来已好药补汤将养着,但一场雨后骤凉下来的天气还是让他受了回风寒,虽不严重,却让云王放在了心上,即时命人在自己寝宫内重新布置了一间房子,并传口谕让绮罗生暂住于此。
王恩可承不可拒,绮罗生叫小九简单收拾了下行李,也不再拖家带口,只两人一起入住了云王寝宫偏殿··绮罗生入住的偏殿垂九华帐,驼色地毯铺就,一应家具雕花绘彩,样式精致而不繁复,这种高雅舒适的风格与云王寝宫正殿的空旷而威严截然不同,就像云王与楚九公子完全不同的为人处世之道,但缘分偏偏却让他们遇见,并且“同住一个屋檐下”。
自从住得近了以后,绮罗生与云王的相见越发频繁·以前是三五天一见,而今是一天一会··绮罗生好读古籍,而云王宫中藏书可谓汗牛充栋,云王命人将绮罗生常读的几类书整理好送至自己寝殿内的书房里,于是,白日里绮罗生无事也常在这儿废寝忘食手不释卷。
当云王下朝后回书房继续处理朝政时,总能看到书卷中一个沉静的身影·无论朝上如何风起云涌,让人心潮难平,只要走进这间房子,看到这个身影,便会觉得安宁且欢喜。
云王处理政事手段干脆利落,但偶尔也会有疑虑或难以抉择之时,每当此时,他便出声让绮罗生先放下自己手里的卷轴,然后将疑惑和犹疑讲给他听,让他和自己一起就此斟酌。
一开始绮罗生觉得他国政事自己不宜干涉,但云王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过分推辞反而显得不够光明磊落·在却之不恭的一次互商后,绮罗生才发觉和这样一个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的王者一起运筹帷幄竟是平生未有之快事。
此后,但凡云王出声,他也定会尽其所能为他出谋划策··两人一刚一柔,一烈一徐,互相商榷出来的结果往往周密而实效··云王曾言:“古有昭王千金市骨,垒百丈高台延请贤士,若寡人得楚九公子,何妨百丈千金,万金千丈又如何?”·一语既出,天下哗然。
楚国九公子由此闻名于诸国甚至远夷··而云王宫北某大殿内,晋、攸、召三国质子正各怀心思地讨论着近期风头正盛的绮罗生··“那绮罗生不过是仗着纸上谈兵,竟然得到云王如此抬爱,实在令人不忿。”
“一个乳臭未干的文弱书生罢了,在这龙腾虎跃的北云能有什么作为?云王这次是看走眼了·”·“听说这楚九公子不是正经的楚王妻妾所生,长大了才接回去认祖归宗的。
虽然是被封了公子,但其父王和王兄都不曾重视他,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见识和出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话虽如此,但他如今确实很得云王器重,市井里议论他的声音也颇多,多是溢美之词。
而反观我们,归国之日无期,在这云王宫中,又有谁真的将我们当作他国王子看待?如果再不在此展露一下威严,怕是有些人就要将我们彻底忘了,这样一来,将来恐怕比那楚九公子还不如。”
“此话在理·我必得在此弄出一番动静来,再派人将消息传回我晋国,让我父王也知道,王位继承人究竟身在何方·”·“你的心思我们何尝没有?但话虽如此,又该如何行动呢?”·“我心里有一个主意,还需要两位配合。”
“只要能成事,我们定会全力配合·”·“正是·”·“好,痛快!那两位便听我说来……”·三人就晋国公子的主意商讨了一番,一个时辰后达成了一致意见,并决定五日后正式采取行动。
五日后,绮罗生正在云王书房内看一本据说是前朝太公留下的兵书孤本·其中一处解说甚是令人费解,他正凝眉沉思之际,有人来报说晋国公子在溢香园内设宴,请他前去赏花品酒。
绮罗生来此快一年,从未和哪国公子走近过,- xing -格上不喜主动与人结交是一方面,独善其身防人口舌更是主要原因·作为他国质子,确实不适合拉帮结派·但因天下局势混乱,若两国交好,公子们走得近些也情有可原,对于这种事,云王也未曾过多干涉。
绮罗生沉吟了片刻,本欲托口身体不适回绝这来意不明的邀约,但来人说他的贴身侍童已在那边等候着了··绮罗生闻言心想:小九因为不适应云王寝宫的严肃,白日里没事吩咐他做的时候总会要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玩,今天莫非被有心人利用了?·无论如何,事关小九,绮罗生还是决定走一趟这善恶不明的宴会。
一踏进溢香园,桂香扑鼻,肥蟹满盘,美酒盈盅,三国公子席地端坐,正翘首等他到来··绮罗生先流露出三分笑意,说道:“三位公子久等,我来晚了·”·“楚公子肯赏脸来,便是我等荣幸。
请坐·”·绮罗生入了席,与三人推杯换盏一番后方才道:“听说我那不懂事的小童误闯至此,扰了三位公子的雅兴,诸位大人大量,让我将他领回去好生教导吧。”
·“区区一个小童楚公子何必太在意?这良辰美景、美酒佳肴先享受尽够了再教训奴才也不迟,免得扰了自己的雅兴·”·“召公子所言极是,但我近日身体不适,这- xing -寒之物不宜多吃,酒也不宜多饮,还望各位包涵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强人所难·但听闻楚公子文武双全,颇受云王赞赏·即便不才,我等也想和楚公子讨教一番,还望楚公子今日成全我们这小小夙愿。”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真实目的·讨教是借口,主要目的应该是借自己立威·想到这里,绮罗生心中已有计较,他并不畏惧挑战,但这种无谓的匹夫之勇他并不想逞。
赢了无益,输了的话,自己倒是关系不大,世人难免会说云王眼光不行,如此另眼相待之人竟是区区几个质子的手下败将,那些跟随他的能臣武将们怕是也会心有不服··绮罗生抱着和平离开的决心,与三国公子又是好一番周旋,奈何纵使他言语恳切,句句在理,遇上无赖,又能如何?·终于,在晋国公子佯装盛怒的摔杯之后,三国公子齐齐各持兵器将绮罗生围了起来。
“其实,纵使我一开始便答应诸位要求,这场三围一的好戏也迟早要上演的吧·”·“楚公子说笑了,我们岂会以多欺少?”攸国公子勾唇冷冷一笑,“让我来告诉你事情的经过与结果吧:我等好心邀请楚公子来赏花饮酒,楚公子席间恃宠生娇,不将我等放在眼里,我等不过出言辩驳了几句,楚公子一怒之下便要拔刀相向,我等无奈才出手和楚公子过招,是一对一的过招,且也本想只是点到即止,不想楚公子竟然痛下狠手,我们为了自卫才不得已伤了楚公子。
于情于理,再论及武力,都是楚公子落了下风·”·“三位真是下得一手好烂棋,如此拙劣的手段云王会信?天下人会信?”·“楚公子岂不闻三人成虎?一人传虚,众人传实?”·“云王再看中你也不过如此,他岂会为了一枚弃子而得罪三国?”·绮罗生眼光一凛,心知今天这一场打斗终是不能避免了,便绷紧了全身,准备迎战。
幸好自己还贴身带着一把锋利匕首,这是云王赠予他的·准许一个卧于自己“身侧”之人持有利器,云王对此人的信任可见一斑··绮罗生本善使刀,手中无刀只好勉强将短匕作刀,如此一来实力便难以发挥,可对付三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却还算游刃有余。
本以为可速战速决,谁知他们竟买通了云王宫的几位禁军,那几位禁军见三国公子落了下风,也一一加入战圈·云王宫训练有素的禁军实力自然不可小觑,绮罗生渐觉招架不住。
他善刀,尤善双刀·可左手伤才愈合,医师说还需好好疗养月余·然而眼下形势严峻,绮罗生未曾多想,便以左手取出腰侧折扇,一扇一匕,权作双刀,于数人合围刀光剑影中周全自己,设法取胜。
热战之际,小九被溢香园守卫押了来,看见自己公子身处险境,小九心急如焚,大声咒骂围攻他的人,被守卫一掌拍倒在地··绮罗生因小九分去一分心神,险些被禁军□□刺中,他迅速右转侧身,以扇挡枪,勉力挡住了,但巨大的反力震得他左手一麻,接下来便有了明显的痛觉。
不得不速战速决了,绮罗生心中一狠,手上招式更快更准,身形腾挪如风,拼着自伤三分,也要即刻将这些人一一制服··当场上八人再无力攻击时,绮罗生身上也见了红,汗水浸- shi -了自己的衣裳。
他以晋国公子为质换回来小九··小九一得自由就连忙跑到他家公子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出了这恶香刺鼻的溢香园··当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时,绮罗生终是支撑不住,浑身脱力地软倒在地。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小九担心得眼眶都- shi -了,手忙脚乱地搀扶起他家公子就要往云王寝宫去··“先回指月宫·”·“公子你别说话,好好保持体力。”
小九知道他家公子不回云王寝宫自是有自己的顾虑,便中途转道,往指月宫去了··一路上,小九心中既愧疚又焦急,但为了不让公子劳神,他强忍着没有絮叨,勉强将他家公子半搀半抱地带回了指月宫。
今日之事,三国公子策划虽周全,但他们忘了最致命的一点,这里是云王宫,任何事情岂能蛮得过云王耳目?而且他们也绝对料想不到,为了绮罗生这枚楚国弃子,云王当真可以不惜与三国为敌。
迟早是自己的碗中肉,又何必假模假样地客气?· ·你我· ·支撑着到了指月宫后,绮罗生阻止了小九宣宫医,又交代留宫的几名侍婢不可将自己受伤一事外泄,自己拿药处理了几处或深或浅的伤口,包扎好后换了衣裳,休息了一个时辰才又带着小九回了云王寝宫。
今日云王下朝后回来未见绮罗生,听下人说是被请去赴宴了,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想·午后过了许久仍不见绮罗生回来,又有密卫来报,说溢香园内起了冲突,楚公子以一敌众,虽胜却伤,自行回了指月宫。
了解清楚事情始末后,云王盛怒,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 yin -招,还买通了宫中禁卫,此等老虎头上拔毛的行为是可忍孰不可忍··云王当即下令,晋、召、攸三国公子在云王宫中图谋不轨,云王无法容其继续留宫,暂且关押狱中,三国各派使者来赎。
至于赎金,金银珠宝云王宫中无一不有,富庶城池才堪让盛怒的云王宽恕罪人··而那几个利欲熏心的禁卫,一律处死··如此一番动作,绮罗生毫无所知。
当他回到云王宫时,看着眼前王者意味不明的双眼,才察觉到事情可能已经是纸包不住火了··他先自行请罪··云王似笑非笑道:“楚九公子何罪之有?”·绮罗生低眉颔首,自数罪行:“其一,私赴三国公子邀约,未事先征得王的首肯;其二,在云王宫内打斗,犯了宫规;其三,事后隐瞒,蒙蔽上听。”
云王听后不语,沉吟良久后才道:“其一,你在这云王宫中有绝对自由,可以不征求寡人的同意自主行事;其二,人若犯你你可以自卫,若对方逼人太甚,无论是谁,寡人准你格杀勿论;其三,你确实不应该将自己被困而受伤之事隐瞒下来。
你我之间,不是成王败寇,不是君臣关系,是……”·是什么?云王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完全契合的一个词··绮罗生心中几番汹涌起伏,都被自己一一压下,语气虽不似先前谦虚而恭敬,却仍是从容而冷静的,“绮罗生承蒙云王抬爱,但也不敢恃宠生骄,更不敢目中无王,目中无法,今日之事,自是有不得已之处,但处置不当,望王恕罪。”
·云王闻言心中既恼怒又无奈,绮罗生的处境和心思他何尝不懂,无论自己怎样待他,他终究不会忘了自己是王,更不会忘了他的异国质子身份·但,他们之间,难道一定要这样被身份隔开,无法完全推心置腹么?·不想再深究他到底是有罪无罪,云王叹息一声道:“罢了,寡人宽恕你一切罪责便是。
你的伤怎样,可要宣医?”·“谢云王不罪之恩·我自己处理过,没有大碍·”·今日溢香园中一切云王其实早已了解得一清二楚,无一遗漏。
绮罗生的倔强和坚强,他以一敌众的英勇都令自己对他不由得更高看一分·这样一个被别人称作“弃子”的人,能够这样顶天立地不卑不亢,以前自己对他发难时,他不卑膝求饶,如今自己对他优宠有加时,他不耀武扬威,胸中有丘壑却无城府,一身武艺超群却谦和有礼,满腹经纶但从不卖弄文采……上苍给了他坎坷的身世遭遇,让他小小年纪尝尽人世炎凉虽是残忍,却又将造化之工全都赋于他一身,让他出类拔萃卓尔不群,又何尝不是恩惠?·云王看着眼前白衣茕然的身影,似乎可以想见在那些无人为他周全的日子里,他是怎样束于茧中,又是怎样一点点以稚嫩的身躯磨破束缚,终于破茧成蝶。
他遗憾自己没有亲眼见证他的蜕变,但又庆幸,蜕变后的他飞到了自己身边··面对这样的一个人,识遍天下英豪俊杰的云王也不免为之惊艳·而当绮罗生获恕而宽心离开后,云王看着那个逐渐消隐在殿外月色中的身影,明明不远,却又缥缈得难以捉住时,心中竟觉得那人身上所有的光芒都消退了,他不是落难的王子,不是鹤立鸡群的人才,他只是绮罗生,似即若离的,会令自己牵挂而且——难抑心动的绮罗生。
人去茶凉,弯月西沉,云王轻声一笑,语气却如坠千金说道:“绮罗生,你我来日方长·”·虽然已和绮罗生确认过他并无大碍,当时是为了顾全他体面,没有直接宣宫医,但仍旧是不放心的,于是,第二日,云王便召了小九来仔细询问了他家公子的状况,又在饮食起居方面交代了偏殿主管一番。
小九回去后,在给他家公子煮茶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激动絮叨起来:“公子,云王对您真是上心,您看,您不肯宣宫医,他就兜着圈子地派人来照顾您·而且我听说,那几个伤了您的禁卫都处死了,那三个罪魁祸首如今在牢里待着呢!召王不肯割城赎子,云王已派了黎将军率兵攻打召国去了。
当初,也只听说因为祁国对赵姬不敬,云王才派过兵·如今,您虽是客,但这恩宠,已经胜过这宫中好多主子呢!”·绮罗生闻言不喜反斥道:“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
虽然语气并不如何严厉,但十分了解绮罗生的小九还是知道他家公子这句命令是一定要作数的了,遂呐呐噤口,不再多言··绮罗生继续看书,可读了许久,眼睛始终未曾移动分寸。
听了小九的话,他不是没有丝毫动容的,虽说云王此举并非完全为他,其中恐怕是立威和以儆效尤的成分居多,但总是因他而起,且这样的结果无疑也告诉了世人,他绮罗生不能欺,不能惹。
云王对他,确实已经至仁至义了·可今时今况,和曾经云王为了越姬攻打祈国何其相似?说他如今客胜主人,他却只觉难堪·这样算什么呢?若他是女人,被护于深宫,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自当欣喜满足。
但他不是,他是一个男人,一个有自己的国家和使命的男人,他不求别人保护,更不需要这种看似光鲜但其实是强者怜弱般的宠渥·他更不愿意,别人将自己和越姬相提并论,他不是他的爱妃,也不是他的爱卿,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想起那日云王的未竟之语,绮罗生觉得自己心中有莫名的情绪在滋长。
可他一时理不清楚自己心里复杂难言的感觉,或许终有一日会明白的,待时日一久,真相总会渐渐浮出水面··绮罗生暂时放下心结后,日子依旧无波无澜地过下去了。
很快,便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猎·今年云王精简狩猎队伍,一律宫妇都不带,只钦点了几位将军和近来得用的文臣跟随,另外又下旨正式邀请了楚国九公子相陪··绮罗生得旨后也觉得非常喜悦,长久待在宫中不免会渴望外面的天地,更何况是秋猎,可以纵马驰骋,稍作遐想便觉热血沸腾。
接下来几乎是数着日子过了,但没想到在出宫前,宫中却先迎来了不速之客·· ·抉择· ·这日,绮罗生正和云王研习虞国工匠着人秘传而来的一份冶铁制兵的绢帛图,有内侍来报说律上卿的长子求见。
绮罗生发现,当云王听闻此人求见时,虽然神色如常,但眉眼间流露出了几分欣喜,并当即下令将之直接延入书房·这人,应当很受云王待见··来者是一位和绮罗生年龄相仿的少年,即使身在王宫,刻意端出的恭谨也掩饰不住他步履生风的飒爽。
“律己秋叩见吾王·”说话也是中气十足··“起身吧,赐坐·”云王虚扶了律己秋一把,并示意他在绮罗生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随即,为他们相互介绍道:“这位是楚国九公子·这位是律上卿的长子,律己秋·”·绮罗生与他相互见礼,律己秋虽口称“久仰”,但态度上却明显并无多少敬仰之意,也只将绮罗生当作一般宾客看待。
“何时从稷下回来的学业有成了”云王似是并未在意律己秋对绮罗生的淡漠,自己倒拿出比平日明显更热络些的态度询问起他来,言语中不乏关心。
“臣是日前回来的,先生说臣学业略有小成,尚需历练,所以臣就先回来了·先在鑫都滞留数月,之后便会去周游列国,历练自身·”·云王颔首表示赞赏。
律己秋忽然笑道:“所以臣这回来,便是向王讨要赏礼来了”·“哦”·“王三年前允诺臣,待臣学成归来,便会赏赐臣名匠所制利戟一件,还答应亲自教臣兵法!”·“嗯,寡人确实承诺过你。
利戟早已备下,今- ri -你便可以带走,至于兵法,过些日子寡人得空了,你每日未时进宫,寡人教你半个时辰·”·“多谢吾王”·“多加锤炼自己,以后做寡人之利器,为寡人开疆拓土,便是你对寡人最高的谢礼了”·云王勉励让律己秋愈加振奋,连连称诺,云王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两人之间,相处融洽而欢乐,显然比君臣尤亲··在他们交谈期间,绮罗生执卷缄默,律己秋告退后,他释卷笑道:“许久不见王如此开怀了,想必那少年郎确实是难得的俊杰。”
“我北云小辈中他尚算可教·却不及你楚国人才济济,楚国九公子一人更已是当世难求·”·“云王总是如此高看于我·”·“我如此高看你,你却仍跟我客气疏离。
寡人只不过拿半只青眼看待律己秋,他却敢开口向寡人讨赏,这又是为何”·“人各不同罢了·”绮罗生何尝听不出云王一个“我”字中的暗示可他与律己秋境况迥异,他是楚国人,不可能对北云的王剖心沥胆去效忠,那么,他又有何立场去向他讨赏,甚至无所顾忌地亲近于他·“人各不同。”
云王略一沉吟,又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非你,却知你心中挂碍·那你可知,我心中所想”·“王意不可度,绮罗生不敢妄加揣测王心。”
“你不敢那我来问你,你可知,我为何要一统这天下”·“王有大志,胸怀天下,自要包举宇内,囊括四海。”
云王摇头,起身望向殿外,凝视良久才又回首说道:“自三百年前起,皇室衰微,天下动乱,诸国征伐不断,此消彼长,生死存亡往往只在弹指间·你看看如今这天下,满目疮痍,哪还有曾经的盛世光景再看看列国,本自同根生,却相互鄙夷、排斥,又怎见昔时和睦互通的景象四海一家才可四海升平,这是大势所趋。
而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从书房出来后,绮罗生心中仍久久回荡着云王的那句“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这个王者之间的差距。
他胸中所系,并非一国一邦,而是四海八方,而他志气所在,也非开疆扩土,君临天下,而是河清海晏,平治天下··当时对答至最后,当自己震惊于他的胸怀抱负时,他却郑重说道:“前路慢慢,我需要你与我齐肩并进。
我问你,你可愿意”·当然,愿意,他是愿意的·和这样一位经天纬地的不世王者去开拓一份不世功业,又有哪一个儿郎不为之动心可是,他能够放得下自己的家国情怀吗·接下来的数日,绮罗生不再踏足书房,他一直端坐在自己房内苦苦思索。
取舍本就是世间最难的事,更何况在道义与人情、家国与天下纠葛难分之间·脑内似有无数的自己在战斗,势均力敌,打得筋疲力竭了还不肯罢休··当秋猎之日到来时,恍如脱胎换骨的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整装待发前,他向云王呈上了一封陈情书,并非以楚国公子的身份,而是以绮罗生的身份··书中有言:“愿为云王马前卒,鞠躬尽瘁,万死不辞·”·他已决定,与云王一起为平治天下而战。
但功成之日,也将是他以身谢国之时··士为知己者生,为家国者死·如此,才可成全自己,成全情义·· ·越姬· ·秋猎前夕,小九正忙前忙后地替绮罗生收拾行李,因为他无法亲自陪绮罗生前去,于是分外用心地将各类大小物件一一找出,似是准备给他家公子搬空半座偏殿。
绮罗生哭笑不得,正准备好生劝慰他一番,外面传越姬请见·这位昔日北云宫中最为得宠的夫人在云王对绮罗生日渐优待之后倒是和他疏远了,且宫中有传言,说是因为楚九公子的缘故,越姬似是失宠了。
绮罗生虽不畏人言,却仍觉得对越姬有所愧疚·毕竟来此之后越姬对他向来是友善的·双方落座后绮罗生没有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地让对方先行说明来意,而是开门见山道道:·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夫人放心,此次秋猎归来,我会向云王请恩,让王恩准我出宫,在城内使馆中给我留一处容身之地即可。”
越姬闻言不禁撒出连串笑声,边笑边道:“小狐狸,说什么傻话呢”·乍闻久违的昵称,绮罗生有些惊愕,不由想起久远往事·其实大殿之上第一次见到越姬时,他便认出了这个高坐王位之侧,一身风华荣宠的女子便是幼时与他同命相怜的邻家阿姊。
他们皆出生于风尘之地,不知生父是谁,母亲或抛女从良,或香消玉殒,孤苦的他们虽身世堪伤,但幸得被人抚养长大,只是收养他们的都是闾左里贫苦无依的鳏寡老人·越姬那日殿上所说的善良大婶其实并非什么大婶,而是她的养母。
后来,越姬养母病逝,她为了葬母便将自己卖给了一个越国来的游商·一朝分别便经年,却不想他朝再逢时他们皆已变了身份·一个是王的夫人,一个是王的“客人”。
如今再坐在一起,却是“旧欢新爱”·可见世事何其无常··绮罗生生而雪发,耳朵比普通人长得略有不同,像是小狐狸似的,故而在邻里之间得了这个外号。
越姬应是有意叙旧,才唤他小狐狸,绮罗生便顺着他回了声:“阿姊·”·原本笑如春花的越姬眼里忽然就起了泪,她忍着泪微微哽咽道:“小狐狸,阿姊未曾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着你。”
“我也没有想过·”本欲问她那些年是否过得好,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就像绮罗生自己最不喜别人问他这个问题一般,诸般坎坷难言滋味,又当从何说起有些回忆,是只适合自我尘封的。
他递去一块雪白的巾帕,越姬接过后拈着轻轻擦去眼角泪花,嘴角仍旧泛起妩媚又温暖的笑意··“阿姊今日来不是让你离开这王宫的·而且,此话我也不忌讳与你说,其实,我与王并不如你所想,更不似外人所传。
许多事情,我无意过多解释·阿姊这次来就是要让你放下这个包袱,出去了尽心陪侍王左右,也尽管开怀玩乐·阿姊是妇人,考量不如你们男人深,但阿姊颠沛流离这些年,最深切的体会却是,哪怕活得再艰难,有相依为命的人在,就不算绝望之境,人最珍贵的无非就是这个人,若失去了,万千繁华也索然无味了。”
越姬的话绮罗生竟觉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越姬是希望自己放下身为楚人的包袱,安心留在云王身边,便应声道:“绮罗生谢过阿姊提点·”·“嗯。
你自己的路总是得你自己走,外人所说终是空言·你好自为之罢·”·这些真心真意的提点和叮嘱让绮罗生再次感受到了一丝亲情的温度,对于他们这样的人,亲人本早成奢望,但峰回路转,缘分竟开了一线意外之恩。
绮罗生不禁动容道:“阿姊也多珍重,若有绮罗生可以略尽绵薄之力处,但说无妨·”·“我会的·现在阿姊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了,又有王在,他虽不是我良人,却也待我不薄,也答应过我哪日我若想出宫了,天涯海角任我去,你就不必为我担心了。”
“如此甚好·”绮罗生会心一笑··“我算是明白为何王如此待见你了,啧啧,这小模样,连阿姊见了都喜欢得紧呢”越姬似是以玩笑口吻说道。
绮罗生不由也笑道:“阿姊说笑了·”·“行了,阿姊不嘲你了,也不叨扰了·记得给我带片栖迟山的红枫回来,要毫无瑕疵的一叶·”说完越姬便起身离去,身姿婀娜,仪态万千。
绮罗生想,若越姬遇上的并非云王,或许她当真会是那个受尽三千宠爱的人,但偏偏她遇上的是一个内心装着天下的人,哪里会有她更多的容身之处呢·第二日,天方曙,宫阙重重洞开,迎着朝生的旭日,云王领文武官员及随从列队,从正殿出发,队伍肃整如山,逶迤出宫,绵延如川,蜿蜒出城。
城内万人空巷,百姓自发拥于路旁,待王车走近时,立时缄口肃容,齐齐跪拜,山呼“吾王仁德英武,千秋万岁”·待王车远去,仍伫立目送,久不离去。
“王甚得民心,放眼诸国,无人能及·”绮罗生被特许随王车出行,见此盛况,由衷赞叹··“民心是最质朴的,他们懂得以德报德,所以得民心者得天下。”
“可惜我父王自认王权天授,不知民心之重,农税商税远高于北云,且上位者一味严刑而贪乐,不闻民意,不务民生,若逢灾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话说至此,也只能长叹一声作罢,尽管已有取舍,但是那句“大约,南楚气数将尽”还是无法说出口。
云王闻言却没有借题发挥,反而说道:“从今日起至回宫之日,不谈国事,可以纵情山水,放手畋猎,必得尽兴而归·”·绮罗生以笑附和,忽而又说道:“王既有如此兴致,不如让我奏琴一曲”·自从绮罗生自戕左手后,云王便从未再让他弹过琴,一是顾及他的手伤,二是不愿以王的身份强人所难。
如今绮罗生主动提出要抚琴助兴,云王当然欣然不已,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当即连连称好··绮罗生将早已备好的琴拿来横放膝前,略作酝酿后,抬手落弦,淙淙琴声便在七弦十指间如行云流水般飘逸而出,随着琴声渐入佳境,绮罗生也和琴而唱道:·风扫云行天 青川连绵·白鹤冲天起 天光落林间·吾父采樵去 吾祖垂纶在水边·闻昔曾有仙人游 而今黄粱上炊烟·世事浮云何足论 树有千秋人无归·松涛一卮醉人久 不唱长歌唱《式微》·……·曲声高旷绵长,从车内直飘向秋日辽阔苍穹,让人听后只觉忘却了纷扰尘事,心境为之一洗,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旷达。
一曲终了,直至余音尽散,云王仍旧回味无语·许久后,他才缓缓说道:“我曾想,你是否是上苍不欲我在这称孤道寡之路上真正走成孤家寡人,才千里迢迢,送至北云的。”
绮罗生闻言心绪澎湃,他从未料想过,自己在此人心中竟有如此地位·虽然赵姬曾暗示过自己,但当此话真的从云王口中说出时,震惊的感觉与道听途说是迥然不同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他也沉默良久,而后才说道:“如果真是天意如此,绮罗生欣然领受·”·一抹笑意从云王嘴角慢慢浮现出来,越来越明显,渐渐转为爽朗开怀之笑,这是第一次,绮罗生亲眼所见,车外随身侍卫们亲耳所闻,北云之王,天下霸主,如此恣意大笑。
绮罗生也不由会心开颜,颇为自得地低眉信手,随意弹拨着琴弦,欢快的曲声洋溢而出,飘洒一路··出城后,云王下车骑马而行,绮罗生与之并驾齐驱,这是无上光荣,引得其他随行者歆羡不已。
为了与绮罗生畅所欲言,云王令队伍不要靠得太近,前面的仪仗队和后面的随从都与他们相隔十余丈··“往后私下无人处,叫我意琦行·”云王忽然毫无预兆道。
“嗯”绮罗生有些惊讶,从而未能直接应答··“我准许你直接叫我的名字,意琦行·”·直呼王名,本是大逆不道之事,但这是王恩,是特许于他一人的,绮罗生没有直接推辞,思量半晌后,低声试唤了一句:“意琦行”·云王点头应和。
“意琦行”绮罗生忽然厉声一喝,拉缰勒马,抽扇出手,“小心”·“绮罗生!小心!”·异口同声。
 ·遇刺· ·突袭令人猝不及防,但绮罗生和云王反应都极为迅速,几乎是同时出手为对方抵挡住了来自身侧的攻击··□□马儿受惊,拉缰稳住马身后,两人呈掎角之势与十几位突袭者相对。
由于侍卫没有近身,而密林幽深,给了对方可乘之机·此时,除了直接袭击他们二人的刺客外,另有数十名刺客围在他们外围,抵挡住前来救驾的兵将··虽然圈内形势敌众我寡,但由于绮罗生和云王皆武艺不凡,二人曾时常切磋,配合得亦是极为默契,一时间,刺客无法伤及他们分毫。
反而是并肩作战的两人,颇感受到了一种刀剑合并的快意··时间拖得越久,外围的刺客被将士们消灭得越多,眼看便要撕裂包围圈了·所剩寥寥的几个刺客忽然发狠,以命出招,攻势瞬时凌厉起来。
绮罗生的左手渐渐乏力,方一刀架开斜刺而来的利刃,并将持刃之人顺势斩伤,另一抹锐利的锋芒却也随之而至,自己连忙回刀一挡,却不免力弱了几分,眼见那锋芒就要触及己身了,侧后方一剑横来,替自己拦住了预期中的伤害。
云王本在全力对付自己身前几个难缠的刺客,忽见绮罗生几欲被伤,毫不迟疑地为他走偏剑锋,迅雷不及掩耳的一霎之间,保全了绮罗生,自己却被一名刺客趁机划伤了肩膀。
绮罗生眼角有带血的刃光闪过,伴着身后人微不可闻的一声闷坑,让他即时红了眼,怒火燃烧了他的刀刃,他出招更快,似乎左手的力气又完全恢复了·云王虽已受伤,但他也似乎毫无痛觉,剑之力道、速度和准度没有逊色丝毫。
周边刺客一个个倒下,将士们也突围进来,刺客们见大势已去,再无成功可能,纷纷服毒自杀··绮罗生全没有在意那些刺客,在确认安全后,当即便收了手上的刀去查看云王的伤口。
·伤口有些深,但未伤及筋骨,也不长,没有触及其他要害之处·他稍微放下心来··“将药箱拿到车上去·”绮罗生没有多想,直接吩咐道,并同时从自己的下裳上撕了一道干净的绢布,绑住云王的肩膀为他暂时止血,随即护着他上了马车。
药箱送上来了,绮罗生剪开云王肩膀上的衣物,用药水为他清洗干净伤口,又小心翼翼地涂上药膏,边涂边抬头看他神色,下手利落而温柔,似是怕他多受一丝痛楚··云王没有说话,也没有因痛吭声,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受伤之事,全部心神皆被眼前身边为他处理伤口的人所吸引。
静静地看着他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那其中的担心、呵护、心疼如此显而易见、呼之欲出··应该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吧,不然,刺客突袭时他不假思索地先护住了自己,自己受伤时他如此反应又如何解释呢·真好,不是自己一厢情愿。
绮罗生此时完全不知道云王心中所想,他十分投入地处理好云王的伤口后,又拿干净的纱布将之包扎好·一切妥当后才擦去自己额上的汗水,问道:“你觉得如何了”·“无妨。”
“嗯·我去叫他们熬些药来·”·绮罗生方欲下车,却被云王一把拉住,问道:“你怎么会做这些”话说完了,手却仍抓在人家腕上。
绮罗生不敢用力,只好由他抓着自己,回道:“我曾经住过的地方有许多能人异士,我和一位老者学了几年药石针灸·”·绮罗生曾经住过的地方,虽然鱼龙混杂,却也是个大隐之地,多少因对当朝者失望至极而不慕庙堂之高的贤士能人在那里过着杀猪烹狗、打铁测字的市井生活。
绮罗生天资聪慧,谦虚好学,很得这些长辈们垂青,那些各负绝技的隐士们便教了他这许多,莳花、弹琴、诗书、- she -御、煮茶、医术、刀术,甚至易容··他的一身本领,都是在那些贫苦却又快乐的日子里学来的。
云王当然也早已通过自己的手段得知他的从师之道,今天又见着他另一面的长处,由衷叹道:“你倒是因祸得福了·”·“祸福相依,所以,今- ri -你遇刺受伤虽看似是祸,却焉知非福呢”绮罗生得机便劝慰他。
云王也笑着认可,“的确,我也因祸得福·”若不是自己遇刺受伤,又怎能如此直接地看出绮罗生究竟有多看重自己·出行遇刺,多数官员谏言直接掉头回宫,毕竟王之安危最重。
但云王又岂是会轻易便露怯之人在他的坚持下,队伍继续往栖迟山前行·只是由于自己有伤,便没有再骑马,绮罗生陪着他坐在马车上,一方面方便照顾他,另一方面可以与他聊天解闷,也能一起揣摩揣摩这些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头。
……·“如此说来,排除是内讧的可能,而外敌,最有动机的便是攸国太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此事我会派人尽快查清·你不必担心,而且,栖迟山绝对安全。”
“嗯,我放心的·”怎么会不放心呢那时,千钧一发,他能为了自己以身犯险·这样的人,平生只此一个·那么,除了他身边,再也不会有其他地方更能让自己安心了。
日落时分,队伍原地驻扎·云王又恩准绮罗生与之同帐·这是第一次,两人同床共枕·绮罗生卧于云王未曾受伤的那侧·帐内灯火熄灭许久了,外头巡逻的士兵都换了一拨,绮罗生仍然睡不着。
微微侧身,看云王闭目入睡的容颜,因周围太暗,极难看清,但可以看见隐约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身边传来人体的温度,一道最宽厚而坚实的壁垒为自己抵挡住了夜的寒凉,绮罗生眼眶微微- shi -润,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如此地喜欢、眷恋、仰慕着这个人。
在绮罗生凝视得入迷的时候,云王忽然睁开了双眼,侧身,两人几乎脸贴脸地相对了··“看什么”云王问,明亮的双眼如火烛照亮了绮罗生的心··于是,他故意或无意地回道:“看你,一直,在看你。”
云王忽然扬起嘴角,伸手,一把将人搂入怀中,紧紧抱住··绮罗生努力克制着自己突然间如擂鼓般的心跳,也伸手,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搂住了他的腰。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在彼此的心跳声和身体温热的气息中静静感受着什么··一夜好眠·· ·有赏· ·第二日,云王比往日醒得略晚,又或许是醒得其实很早,只是下床晚了而已。
出帐前,云王叮嘱绮罗生披上披风,“早起天凉,尤其在林中·”绮罗生依其言,穿好披风后随他出门走走··此时,秋林晓雾仍未散尽,如微- shi -的轻纱般飘浮于空中。
远处的山影隐隐绰绰,如水墨随意氤氲出的一般·近处林中一水如带,水边枯苇苍茫,叶上白露未晞·早膳前,绮罗生陪着云王在水边散步,感受着这飘渺而又沁人的风景。
曾经自己是不喜欢秋日的,草木摇落,万物日渐萧索,寒意也日趋加重,让人不由觉得身冷心亦冷·但今日,尽管晓雾带寒,因为身上有衣御寒,更因为身边有人相伴,竟只觉得这般风景也变得可爱起来,身体和心里都是暖的,于是绮罗生不由含笑说道:“我在南国倒是常见这样的秋景,北国少见,所以,乍一见,觉得很是赏心悦目。”
云王的面容在晨光中也显得比往日要柔和许多,他点头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国也少见你这样的男儿·”·绮罗生半分玩笑半分当真地问道:“那你待我特别,是因为我这样的人在北国少见吗也许,当你完成自己的鸿鹄之志后会发现天下之大,我也只是极平凡的一个人罢了。”
云王难得一笑:“此言差矣,莫说北国少见,天下之大,也只有一个绮罗生而已·”·绮罗生闻言欣喜之色溢于言表,但也不免羞赧,遂岔开话题道:“其实,天下之大,奇山异水、能人异士不可谓不多,以后,你君临天下之时,可走遍这天下,赏山水风光,揽四方贤士,此等快事,唯你可享。”
云王闻言,亦心有所感,又有话脱口而出:“我希望这一切都有你与我共享·”·绮罗生笑容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缓缓点头,回道:“好。”
无论以后身在何处,他都会将真心祝愿寄于此人身上,不忘、不负、不弃··早膳后,秋猎队伍继续前行··绮罗生陪着云王坐在马车上,两人对坐闲谈。
无意间,云王与绮罗生讲起他少年时的一些往事·那时,他虽贵为王子,却喜爱学那些侠客作风,也曾一剑一马游历江湖,那时无人知晓他的尊贵身份,但当时已剑术有成的他出入江湖便打败了一个剑道前辈,于是一战成名,此后屡战屡胜,得了个“剑宿”的尊称。
绮罗生听后既感佩服,又觉有趣,笑道:“是在下看走眼了,原来阁下竟是伟哉大剑宿,失敬失敬·”·云王无奈又好笑地摇头:“若你那时和我一同去闯,说不定江湖中多的不是大剑宿,而是刀剑双侠的传说。”
“非也,剑宿成名时我尚不会握刀,不,也不是不会,菜刀还是会握的·”绮罗生说着不由再次笑出声来··云王伸手轻轻地用指背抚过他的嘴角,不觉也笑道:“如此开心我以王之尊,愿替你长久地留住这笑。”
这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来的,确实是真心之语··这是绮罗生第一次从这位王者口中听到如此温情脉脉之语,他不由得微微低下头去,嘴角笑意不减,说道:“王的心意,绮罗生受宠若惊。
但纵然你是称霸天下的王,笑容这种东西还是不可掌控的罢,说这种话可见是天真了·”·云王摇头:“再高位的人也有幻想的时候·更何况,只要我想,哪怕梦如浮云,我也要攀天一摘。”
“果然是伟哉大剑宿大云王,志向非常人可及·”绮罗生继续打趣··云王无奈,只得轻声叹气道:“我说了,叫我意琦行·”·“遵命,吾王。”
此话一出,绮罗生方觉出些别的意味来,他虽随和但从不轻浮,虽说唯一的孩子气都表现给意琦行看了,但如此亲昵的话却是第一次说,未经思索,也无法收回,就这样突然地用了这般称呼,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了。
云王也觉意外,却是惊喜更多·他虚托起绮罗生的脸,头凑过去,在他耳畔道:“王心甚慰,有赏·”·“赏,赏什么”绮罗生被他温热的呼吸,磁- xing -的声音搔弄得耳边心头微痒,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
“当然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似秋露吻了秋花,秋风掠过秋湖一般的纯净而缠绵,在彼此唇齿间留下最醇美的回味·一吻过后白狐狸彻底变成了红狐狸。
而纵横万国,剑指四方的云王似乎也有些难为情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接下来两人都略觉尴尬,但又舍不得出言打破这种带着些甜蜜旖旎气息的尴尬·马车内一片静谧。
在车轮辘辘马蹄笃笃声中,沐浴着明媚秋阳的队伍渐渐来到了栖迟山··秋天的栖迟山是北国风光最绝美之地,湛蓝的苍穹之下是霜红遍染的重山,清澈的湖泊与溪涧点缀其中,无数自然生灵为之添以活力,人入山后如在画中□□,动静皆宜。
山中无行宫,依然要安营扎寨,一座座帐篷在军士们利索的动作下,很快便集中扎在了山谷中小平原上,靠山对湖,行猎作息都方便·众人安营扎寨完,膳后除了巡逻的士兵,其余人便都早早憩了。
次日,个个精神勃发地起了个早·· ·日出· ·绮罗生换下了日常文士服,穿上一身银白轻甲,足蹬一双尖头绣金靴,头发用玉冠全部束起·此番装扮下的他和一身武服英姿勃发的云王并肩而立时看起来端的是一双无瑕璧人。
秋高气爽,人亦是心旷神怡,玉枹击鼓,浑厚的鼓鸣声响彻空山。云王朝天- she -出第一支羽箭,高空雁落,众人欢呼,秋猎便正式开始··马踏落叶,疾驰向山,百余人的队伍瞬间便散开在猎物四藏的山中。
云王与绮罗生并肩齐驱,向着东山而去·枫色如火如荼,银甲似染,纵使良弓还藏于背后,这份纵情驰骋的飞扬快意便足够让人开怀长笑··云王自小便长于宫廷,按照王孙公子的入学习俗,文学诗书经史,武习兵剑骑- she -,他自幼聪颖勤奋,箭术自是不差。
只因伤口未愈,他并不连番- she -箭,只有遇到自己非常心仪的猎物时才搭弓出箭,但即使- she -箭不多,却百发百中,远远跟在后面的侍卫将其所猎野物一一拾起,自豪与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云王虽收获颇丰,但绮罗生却几乎未曾开弓,云王以为他是不擅长此道,准备略微尽兴后便带他去游山赏景··骏马载着人渐入深林,云王双目如鹰般在丛林中寻觅着下一个目标。
忽然他看见前方灌木后一丛雪白,在马靠近时,那丛雪白警觉地蹿腾而去,原来是只相当机灵的雪狐·云王眼中一亮,如果可以多猎得几只这白狐,将狐皮制成衣裘,那肯定是最适合绮罗生的。
思及此,他驱马逐那白狐而去,绮罗生紧追在他身后,眼看着来不及阻止云王在弦欲发的箭,绮罗生便反手取箭,云王先发制狐,绮罗生后发阻之,后箭追前箭,在前箭堪要- she -中那白狐时后箭恰好将其- she -偏,没入石中,那白狐趁隙便逃之夭夭了。
云王略觉震惊地看着插于石中的箭,他料错了绮罗生不谙箭术,原他来他不仅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箭术高绝,此一技,可与他的刀术琴艺相提并论了··云王带着探究的神色从没入石中的剑上转移到绮罗生身上,绮罗生微带歉意地一笑道:“抱歉,扰了你的兴致,我并非有意,只是不忍。
看到这只狐狸,有些忆旧了·”·“哦你与这狐狸是故知”·云王刻意的调侃让绮罗生不由尴尬又好笑,“不是。
只是以前我有个小名,就叫小狐狸·”·“哈此名甚适合你”·“大剑宿”绮罗生恼了。
“小狐狸”云王应声道,虽笑声止了,笑意未收,“你放走了我的狐狸,该拿什么做补偿呢”·云王急转的问话让绮罗生愣了一愣,然后回道:“不然我为你抚琴一曲”从之前为数不多的经历来看,云王应该是很喜欢自己为他抚琴的。
“甚好,你的琴呢”·“还在营帐里·”·“随我去拿罢·”·“好·”·云王带着绮罗生策马飞奔在山道上,一路上马蹄声惊得兔奔鸟飞,不久两人就已接近了林边,可以看得见林外营区了。
云王下马对绮罗生道:“在这等我,我去取琴便来·”说完便出了密林··云王迅速抱琴归来后将琴交与绮罗生,自己再度翻身跃马,示意身后侍卫无需跟随,带着绮罗生往无人涉足的西边山林而去。
·山越入越深,路越走越偏·曲径通幽,两人一路逐日而行,最后来到了水瀑边上·火红的山枫衬着雪沫飞溅的瀑布,在夕辉映照下显得清亮而暖意融融。
万丈霞光铺千嶂山峦,现在这个远离尘嚣不染红尘的世界里只剩他们二人了··云王对绮罗生道:“民以食为天·要弹琴先果腹·我去打只野味来,你捡些干柴生个火吧。”
绮罗生点头应好·云王拿着弓箭便走了··夕阳已完全落山,天边白月初升,暮云收尽,晚风溢寒·但柴火已升,兔肉烤得滋滋冒油,心中无烦事,得彼此为伴,有酒有琴,是以两人只觉舒适惬意,自在欢喜。
云王从腰下解下一个小袋子,将里边的名贵佐料撒于切了刀花已烤熟的兔肉上,待佐料融入肉中,便拿锋利匕首割下一块嫩肉用木签穿了递给绮罗生,并嘱咐道:“小小烫。”
绮罗生接过来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熟得恰好,佐料也适宜,没想到云王竟有如此手艺·二人奔波一日,胃口大开,饮酒吃肉,尽享美味佳肴··餍足后,绮罗生端过陪了他十岁春秋的琴,略一沉思,信手拨弦试了音,便十指挥弦,对着云王含笑而奏。
琴声酣处,云王拔剑起舞··绮罗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云王身形百转,剑气如虹,十指仍翻飞不断·他极少刻意为谁抚琴,若将真心寄于琴间,便如山河日月都揽于弦间,动人心魄。
而他不知,莫说以云王之尊,便是大剑宿意琦行也从未为谁持剑而舞,这番盛景,是只有他才有幸得以欣赏的··琴流淙淙,剑鸣铮铮,万物皆悄然退隐,眼前心里再无其他,唯身边人,和因此人而生的无限豪情与柔情。
云王也好,绮罗生也罢,直至此时方知,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让你不再是自己,却仍旧是自己,是更快活也更恣意的自己··山风吹岗,万顷林涛起起伏伏,在千里清辉之下,他们不知何时已相拥而立,缠绵深吻。
当绮罗生在轻微却一直持续不停的颠簸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意琦行背着往山上走·看天色,应是破晓之前·山路崎岖,意琦行背着他,却是如履平地般脚步快而稳。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绮罗生恍觉自己仍在梦中,他醒神半晌后,才不由打了个哈欠问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醒了等下你就知道了。”
因为早有打算,云王比绮罗生醒得早,见他仍在酣睡,便直接将人背上出发了·这会儿见人醒来便找了处较平的落脚地将他放下来··两人穿枝拂叶,踏着薄薄的秋霜往山顶走去。
到山顶后,天仍未曙·山上山风回荡,将雾霰渐渐吹散·两人还未束起的散发随风飞扬,自有一派潇洒风采··绮罗生微觉寒冷,又有些惧高,于是走到云王的斜后方,紧挨着他。
云王察觉其异样,将他揽在怀中,在山石上坐下·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披着日出前的一线天光,静候晨曦破云··等候不久,便见远处天边有金日冉冉出山,携来晨曦临世,层层洗去晦涩的暗,带来盛大而丰裕的光明。
云王拉着绮罗生的手慢慢站起,两人沐浴在温煦晨光中,看远近处山河壮阔,远方城池错落,眼中是王者治下欣欣向荣的国度,豪情顿生满腔··云王回头看向绮罗生问道:“喜欢吗”·绮罗生含笑回道:“我心甚喜。”
云王将绮罗生拥得更紧些,指着朝晖下的山河说道:“往年今日,我常会一个人来此看日出,那时便想为何日光这般神奇,可以唤醒整个寂静的世界,让人世重现生机而那时的我只想过如何如日光一般,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天下。
但那时我没有想过,谁能与我并肩在这旭日之下,共赏天地无垠,人世繁华·直到你来了,这一切的意义对于我又变得截然不同了,而你也是此生我意琦行唯一愿意与之并肩天下的人。”
绮罗生久久未得言语,只是反手紧紧抱住他,让悸动在心间缓缓平复·两人沉默良久,绮罗生在心底缓缓开口道:“你便是吾之日光,意琦行·”·再无需言语,一切都在昭昭天日之下豁然开朗。
赏过日出后,两人必须回程了·从东山回营帐的路上,云王与绮罗生信马由缰,缓缓而行·路过红枫林时绮罗生挑了一片颜色绚丽,形状完美,毫无瑕疵的枫叶摘下并用帕子小心包起放入怀中。
“这是越姬让我带的·”·“你与她倒交好·”云王此话听不出是喜是恶··绮罗生瞥一眼他的神情,竟能感觉到他的丝丝不悦,便主动将自己与越姬的往事讲述出来。
云王听后也只叹了一声缘分奇异,便不再多言,默认了绮罗生为越姬捎带枫叶一事·· ·香销· ·寒山在身后渐行渐远,绮罗生勒马回首,天幕下秋叶霜色连成一片,浸透了他的双眸。
心中不舍仿佛也被这深沉的秋色染得厚重起来··好时光如浮云易散,这短短数日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快活的,但遗憾太短,逝去匆匆··云王拉缰回马,来到他身边,宽慰道:“明年咱们再来便是。
况且,即使回了宫,你与我之间不会与现在有何不同·”·绮罗生闻言心中果然舒坦不少,纵使他知道明年之事今年无法预料,而在宫中,他与意琦行之间也终归会有所不同,但这个人懂他,顾及他,这样就够了。
难得知心人,也难得有心人,他两样都有了,夫复何求呢更何况,他也深深明了,意琦行不仅仅是剑宿意琦行,更是北云君王·属于他的地方,是云王宫,他总要回到那里去的。
以重重理由说服自己不再回头后,绮罗生的马儿也放开了步伐·不留恋途经的风景,便可走得更轻快而潇洒··中途原地扎营休整一夜··绮罗生最后一次为云王上药,云王半真半假地说道:“若是这伤再慢些愈合才好。”
绮罗生摇头笑道:“哪有人喜欢受罪的,你要是觉得我伺候你很舒服,即便没伤,我也可以为你推拿针灸,舒筋活络,何必要拿自己的身体做代价·”·云王闻言甚喜,顺着绮罗生的话道:“既然是你自己的提议,寡人欣然采纳,往后便着楚九公子为寡人调养身体了。”
绮罗生点头笑答:“诺·”·两人说笑了一番,准备灭灯入睡·此时,营外侍卫通报说有来自宫中的急讯·云王召见来人,接过信函打开,看过后,脸色霎变。
“有何急事”绮罗生见他似悲似怒,不由也揪紧了心··他没有直接回答,只狠狠说道:“传令,拔营回宫。”
星夜兼程,回到宫中时是第二天晌午·当宫门沉沉开启后,云王才告诉绮罗生:“越姬殁了·”·寥寥四字,字字诛心··跑到薜荔宫中,踏入寝殿时,白布蒙身的场景一下子撞入眼帘,那一瞬,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令绮罗生目眦欲裂。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走到床前,双手几次伸出又垂下,最后是刚走进来的云王揭开了那块刺目的白布··绮罗生双膝一软,如果不是旁边人及时扶住,他便要站立不住了。
他浑身冰冷,愤怒未散,更浓重的愧疚与悲伤又席卷而来·他甚至不敢也不愿去看一眼床上人的脸··这个猝不及防便香消玉殒了的女子,离宫前还对他笑得温柔又妩媚,对他殷勤叮嘱,回宫后却是天人永隔。
她说过自己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可是如今她命终于此,自己却未曾送她最后一程··“阿姊……”绮罗生蓦地双膝跪地,重重拜倒在越姬身边。
缓缓从怀中拿出他亲自摘下的无瑕红叶,轻轻放在越姬披垂的长发边·他脸上写满了呼之欲出的哀痛,眼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已忘了如何流泪。
十指用力攥紧直至指尖嵌入掌心,沁出了细密的血珠·他可以用来宣泄和表达悲酸苦楚的从来不是眼泪,而是热血··云王看着床上凋落而亡的解语花,再看向悲愤难抑的绮罗生,心头亦是三分痛七分怒——·“传寡人之命,彻查此事,凶手交由寡人亲自处决”·接下来数日,整个云王宫皆被笼罩在一片- yin -郁沉重的氛围中,君王大怒,众人皆惶惶不可终日,受命查案之人更是心急如焚,废寝忘食地破案寻凶。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绮罗生全然不理会外界的风雨如晦,他只是把自己关在指月轩中,不出门不见人,只顾埋头亲手造一只香船··南楚民俗,人死后不葬,而是由至亲之人将其安置于香草满铺的船上,由其生前至爱之人为其解开系船绳,任船流江河。
最后这只由树胶粘上的香船会在水中渐渐解体,人便沉入江中,归于水乡··几日后,几乎不眠不休的绮罗生终于将越姬的香船造好了,隆重的葬礼也终接近尾声··秋风瑟瑟的江畔,云王与绮罗生并肩而站,绮罗生将越姬抱上香船。
看着眼前烟波浩渺的江面,重重回忆潮涌而至·拿着诔文的手颤抖不已,声音也是嘶哑而哽咽的:·吾姊,楚女周氏,殁于此无可奈何之日·惟以香船、香醪致祭于冰清女儿之前……昔日之景,历历在目;相濡之情,缕缕萦心……怎堪黄土陇中,女儿命薄……未亡馀衷,默默诉凭霜月;满腔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招魂百唱,难唤逝者一魄;余心千回,何益身后长恨……唯祈神明,接汝极乐,深愿来生,无悲无痛…… 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
呜呼哀哉,尚飨·诔文念罢,云王与绮罗生一起共同解开了越姬这一生的牵绊,目送她随波迢迢远去··“阿姊曾和我说过,终有一日她会离开这樊笼,从此后,天涯海角任她走。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真的离开了,却是……却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去·”·云王无以应答,许久后才一字一顿道:“她不会白白牺牲的。”
至此,众人才知原来这越姬竟是楚国女子,而关于她死亡的真相也得以呈到了云王面前·· ·真相· ·云王看过此案最终整理出的卷宗——不过又是一场因争风吃醋而引发的悲剧。
位于越楚两国之间的小国陵国三年前出嫁了一位公主到云国,这公主一直不得宠,听说一年前因事得罪了越姬被云王重惩,因此怀恨于心·后来陵姬见云王对绮罗生青睐有加而日渐疏远了越姬,此次秋猎也未曾带越姬前去,以为越姬失宠,便趁云王不在时暗里派杀手对越姬下了毒手。
陵姬本以为那杀手是自己父王挑选出来暗送到云王宫帮扶她的,本应万无一失,但天网恢恢,事情还是败露了·而事实上,连这陵姬本身从一开始不过也只是陵国君主的一颗棋子。
陵国虽小,民风却是彪悍,是以越楚两国虽对其虎视眈眈,但数百年来进行无数次的攻打也未曾将其拿下,三年前陵王却忽然对云王示好示弱,还将心爱的公主送给了云王,后来年年也都有所进贡,本以为陵国是有结盟求庇护之心,但顺着越姬被害一事一路查来,才发现陵国在云王宫、鑫都甚至整个北云都安插了杀手、细作。
陵国- yin -谋,已昭然若揭··越楚两国以越姬之死为由主动请求与云国结盟讨伐陵国,云王平生亦是最恨被欺骗玩弄,是以他派出朝中大将,领兵五万与楚越两国大军三面夹攻,一月之内便打入了陵国都城,陵国宫庙俱毁,陵王逃入南方瘴林,无数王亲贵族被俘为奴,陵国灭亡,国土一分为三,西北之地并为一郡,划入云国版图,是为陵郡。
血洗一国报卿仇,这场战争后来又被传说成云王与他红颜薄命的宠姬之间最后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当战争捷报传来时,绮罗生正在人去楼空的薜荔宫中搬运越姬留下的花草。
搬到最后时墙角一株纵使在初冬也还生机勃勃绿色盎然的野草吸引着他走近细看··稍久,他用手帕包手摘了一片绿叶下来,植株断口处流出异香浓冽的透明粘液,他扔了叶子,又用花铲铲了一撮草根处的- shi -土放于帕中,拿到鼻端闻了闻,待他闻出土中异味时,脸上神色顿时变得凝重——·原来,一切竟是如此。
是夜,绮罗生彻夜未眠··第二日,他走访了之前虽有耳闻,却从未与之结交过的与他同样来自楚国的另一人,云王众多名义上的姬妾夫人中的一个——楚姬漓夫人。
楚姬似乎已预见了绮罗生的到来,见着人后,丝毫不见惊异,从容地命人奉茶,随后遣散了周遭所有下人笑对绮罗生道:“九公子,漓以为您早已被云王柔情蛊惑,忘了楚国这个故乡,更忘了漓这个小小的楚女呢。”
绮罗生微微皱眉,平淡的面容上并未表现出多少厌恶来,但清冷的眼中寒意流转,他冷冷开口道:“越姬是你所杀”·“公子既已察觉,漓何必故作掩饰越姬身边王派有高手相护,不拿出我楚国秘药,轻易如何得手不妨告诉公子,陵姬身边的那位杀手也早被我威逼利诱收为己用。
公子说,这招嫁祸于人漓使得可还高明”楚姬笑得得意··绮罗生看得可恨,不理会她的- yin -阳怪气,继续追问道: “你为何这样做”·“公子,如今天下局势和云王宫情形难道还不够作为我出手的理由莫非公子慧眼还看不清”·“你受命于谁”·“公子说呢”·“我大哥,还是我三哥”·“太子算什么当然是三公子。
只有他才是楚国未来的君王,不,他会是这天下未来的王·九公子,你若愿意与我合作,效命三公子,将来……”·“住嘴,你就不怕我把此事告之云王”·楚姬摇头一笑:“公子,你不会的。
无需漓提醒,您也不会忘了您是楚国人吧陵国,哦,不,如今陵郡的下场您也看到了,难道您要去做这个将楚国推向覆灭的罪人吗”·绮罗生心中一滞,是的,即使他知道了真相,也不能告诉意琦行,不能告诉身为云王的意琦行。
想起意琦行在处罚陵姬时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憎恨,绮罗生便觉四肢发寒·闭眼又开,平复思绪后绮罗生重声道: “我不会把你供给云王·但我不会放过你的。”
楚姬摇头一笑:“观公子神色,难道公子当真对云王动了真情咦,这可不妙·”·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绮罗生不置一词。
楚姬继续笑道:“云王当年专宠越姬的情形可比宠着公子更甚,可越姬如今又在哪里还有云王嫡亲手足,如今又在哪里许多事情,公子怕是不知。
咱们云王是何等样的人,有过什么光辉事迹,你可有兴趣听漓一一道来呢”·楚姬之言令绮罗生心头一震,沉吟片刻后才回道: “你说·”·绮罗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沉浮纷乱的心情听楚姬添油加醋讲完她所知的云王的那些“往事”的。
其间数次,他只觉心如刀割,险些要出口打断楚姬的滔滔不绝,但是他知道必须逼迫自己听下去,王者之路上的残忍与血腥,那人所面对所经历过的,他怎么可以连事后的听说都逃避呢·当楚姬自以为将云王的“光辉”事迹皆已传神再现后,她闲闲饮下一口茶,总结陈词般对绮罗生挑拨道:“咱们这位云王与自己王姐、王弟勾结谋逆,以- yin -诡手段取得王位后为了坐稳此位,派其王弟征战当时最为彪悍的北狄,使其在兵少粮缺四面埋伏的绝境下战死沙场。
后利用其姐挑动冰烟两国战争,使其姐在出嫁冰国之路上遭烟国刺杀,便趁此仇机与冰国结盟灭了烟国·而冰国之王也牺牲于此战之中,但他究竟是死于敌手还是死于……”·“够了。”
绮罗生终于忍无可忍··楚姬轻蔑一笑:“怎么,公子终于受不住了利用甚至牺牲信任之人来为自己铺平王路,这可是云王最擅长的手段呢越姬之死,漓与楚越其实并不是最坐享其成的,云王才是。”
绮罗生摇摇头,亦是轻鄙一笑,“有些人你又怎会懂”·楚姬冷下面容,“公子此话何意”·绮罗生横眉睨她一眼,冷声道:“他是何等样的人我自有定夺,至于你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我并不在乎,也耻于知道。
但你对越姬做了什么,绮罗生会为她讨回来”·楚姬如遭冷水泼身,顿觉狼狈,脊背发凉,但她转念一想又泠泠笑道:“公子啊公子,漓可不是被吓大的。
漓是楚王送予云王且被云王封为了夫人,岂是您可以轻易动得了的要对付我,您只能借云王之手,但你投鼠忌器,漓所为之事,您又怎会当真前去向云王揭发呢”·绮罗生不再回话,只拔腿拂袖快步离去。
离开后,绮罗生的脚步却渐渐缓了下来,直到走到薜荔宫外时他再也抑制不住地停步扶墙,喉中一口鲜血当场喷出·连日来的哀痛被方才楚姬之语催发,在得知意琦行早年经历后,心头悲恸再添一层,压得顽疾又犯,心脉混乱,是以吐血。
绮罗生暗思:少年吐血,身体已虚,恐难长久·心中愈觉无畏与苍凉··用帕子擦干净嘴角血痕,看向远处矗于最高处的王殿,想象意琦行冠冕垂旒端坐王位,那样凛不可犯,又那样孤绝寂寞,无人为伴。
称孤道寡,是为王者之路·而他是否会成为继其王姐与王弟之后,那人心头的另一道伤呢·当绮罗生回到指月轩时已是向晚时分,整个云王宫笼罩在血色夕辉之中。
他的脸色被橙黄的光芒反衬得越发憔悴,身形单薄如风催的扁舟·平常守在门口等他回来的人是小九,今日未见小九,却迎来了已在此等了他半天的云王··两人自回宫后便因各种事故未得时常见面,见面了也未曾好好相处,总是匆匆见上一面,说不上几句话云王便离开了。
眼下诸般家国事都逐一妥善处理完毕,年关将近,也暂无大事,云王终于得了空来探望绮罗生,谁知他竟不在,连小九都不知他去了哪里,现在人是回来了,却又是这副落寞模样。
云王又惊又心疼,连忙将绮罗生在寒风中冻得冰凉的双手捂住,将他半搂半扶到屋中·小九虽然也担心自家公子,但还是很识趣地领着两三个下人退了出去··“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竟是一副病容我让人去请宫医来给你看看。”
意琦行挑旺了炉火,坐在绮罗生旁边,欲将他拥入怀中,却被绮罗生摇头推阻道:·“让你担心了,我无妨·”·“什么叫无妨,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越姬一事并非你之过,有罪之人也都得到了惩罚,你实在无需糟践自己。”
绮罗生看向云王意琦行,这人的眼里只有深情与担忧,纯粹而深沉得让人惭愧·这样的意琦行,重情重义的意琦行,怎么会是楚姬口中为了王位与天下而泯灭人- xing -的那种凶残- yin -险之辈呢只是,意琦行坦荡,他却无法对其坦率,越姬的死他分明知道了真相,但在意琦行劝慰他之时,他竟什么也不能说。
他们之间的沟堑其实早就存在,今日此时,终于露出了一线··绮罗生的反常与沉默让意琦行更加担忧,他抬手捧起绮罗生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但绮罗生的目光却闪躲着。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绮罗生垂下眼去,干脆不再看意琦行,只轻声道:“云王早些回去歇着吧·我也累了,恕不不奉陪了。”
意琦行闻言一愕,心中微愠,但终是舍不得对绮罗生发怒,却再也不发一言,起身拂袖而去··绮罗生看着意琦行大步踏出了指月轩,脸上慢慢勾出一个惨白的笑容来,嘴里却是苦涩无比。
当意琦行转身时他多想留住他,他如此贪恋意琦行的怀抱,如此嚣想他的温暖,可是,带着肮脏秘密的他自己尚觉不堪,又如何能怀着它去占有这个光明高洁的人·云王回了自己寝宫后,不知是哪个多嘴又自作聪明的将今日听来的消息告到了他面前:·“王,楚公子今日去了漓夫人那里,漓夫人遣散了全部侍者,他二人在房中□□了两个多时辰。”
意琦行闻言微微阖眸,斥道:“谁给你这奴才命令让你跟踪楚公子的”·“回,回吾王,奴才只是,只是无意中听闻·”·“听谁说的”·“漓夫人宫中的一个小宫女。”
“以后若让寡人知道你们谁暗地里对楚公子说三道四,寡人割了他的舌头”·“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去请个宫医到指月轩给楚公子看诊。
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领王命了,请完宫医后自行去你主事者那里领罚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诺,奴才拜谢吾王·”·遣退所有奴仆后,云王独坐宫中良久,自言自语道:绮罗生,我全然相信你,而你,是否可以真正信任我呢·指月轩中,绮罗生最终还是接受了宫医的诊断。
“先生,我家公子身体怎样了”小九心急地问道··“公子出生时应是早产吧”·“我家公子是不足月出生的,公子母亲为了公子……”小九未完的话宫医自已明了,他捻须沉思稍许后说道:·“恕老朽说句直白话,公子当年能平安诞下已是幸事。
只是公子先天不足,后天多多难,又惯常忧心劳神,这身体……”·“先生,您想办法救救我家公子啊”·“好了,小九。
咱们都做好了准备的,你就不要再为难先生了·况且,我又不是这一时半会就会去了·说不定,就这样一年拖一年,拖到皓首了呢”·“公子,你以后不要这样了,先把自己身体顾好。”
“公子,您这小侍童说的极是·我给公子开个药方,只要好好调理,公子身体近年还是无大碍的·”·“有劳先生了·关于我的身体情况,还请先生对云王有所保留,绮罗生感激不尽。”
生死有命,他早知不如晚知吧·或许,还等不到他知道的那天,他们终被那家国天堑横绝在人世两端了呢·小九服侍绮罗生喝完药以后,指月轩便熄了灯,上下众人都渐渐沉入了梦乡。
忽然绮罗生房中烛火亮起,烛前一人对镜执笔,绘牡丹花面,雪发高高束起,系以红巾·当冷月高升之时,白衣红袖,艳丽而凛冽的刀客在云王宫中飞檐走壁而去。
他轻步潜入暖香浓熏的宫中,犹如幽魅般来到那人床前·悄无声息中刀光如雪色,照亮那人还来不及表现惊愕的神色,血溅花落,命债一刀讨还··第二日,云王宫中炸出一声惊雷——·楚姬于前夜在其寝宫中遭人暗杀,一刀致命,现场不曾留下任何侵袭者的痕迹。
 ·贺生· ·消息传来后,云王亲自带人去了楚姬宫中·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女人表情平静地躺在床上,似乎浓睡方醒·对了,她也是来自楚国,不知绮罗生若知道了,会不会又是一番唏嘘云王忽然想起昨夜有下人说绮罗生白日里来私会过这个女人,难道又是谁对绮罗生存有私怨·想到这里,云王连忙走上前去,仔细查看她脖颈上的伤口。
细而深的伤口,形状是最完美的弧形,看来这杀人者刀术甚为精湛·看刀招,似乎非常熟悉·云王心中略微沉了沉,又仔细看了一遍伤口后将楚姬的锦被重新盖好。
“王,是否……”·云王摆摆手:“不必查了,按礼制葬了吧·派人去楚国报哀,就说漓夫人身染重疾,不治而亡了·”·“诺。”
楚姬的死本是惊涛,但云王明显草率了事的态度让众人不敢再有任何他言,此事就这样不明就里地被翻过了··云王不给别人置喙的机会,并不代表他自己便愿装聋作哑,楚姬的死明显与绮罗生有关。
云王了解绮罗生,知他并非视人命如草芥之人,他既已出手,必定有他非为不可的理由·他既然不愿意通过自己这个王光明正大地来处理楚姬,这说明他并不想让自己去插手此事。
绮罗生既不愿说,他当然不会再深入追查·但绮罗生的反常还是令他不安,纵使不去刨根究底,他也要确定绮罗生对他未生罅隙,更要确认他是否安全无虞··云王的到来,绮罗生毫不意外。
他甚至备好了香茗,闲坐以待·云王进门后,脱下沾了霜气的披风递给小九,他自己径直坐到了绮罗生对面·绮罗生表情恬淡地给他斟了一杯茶,他接过未饮,只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人也有神了些,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饮了口茶。
从开始到现在,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对坐慢慢喝着绮罗生泡好的茶·窗外的日影一寸寸缓缓移动,茶烟在空中袅袅飘散,静谧的房间里似乎可以听到时光从容而去的声音。
“你一定听说过观棋烂柯的故事·”直到壶中茶将尽时绮罗生才开了口,说了句无端之言··云王点点头,回道:“那又如何”·似是自嘲,绮罗生轻嗤道:“你说我们就这样坐着,会不会忽然就坐到天荒地老了呢”·云王看了看绮罗生,这个人有时候比谁都看得清现实的残酷无常,有时却又天真烂漫得不似凡间客。
“天荒地老太久,我只争朝夕·”·云王的回答让绮罗生不再言语·奢望天荒地老是因为没有勇气面对眼前,或许就是一种逃避的心态吧·而云王,却比他清醒又果敢得多。
绮罗生叹一口气,他无意让意琦行与他共同面对他内心的煎熬与纠结,但是意琦行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总会不自觉地信赖他,许多从不愿对别人提起的事,他却愿意说与意琦行听,甚至会对他说些孩子气的话,告诉他自己的快乐与委屈,爱与恨。
这个人对于自己竟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未曾遇见之前,绮罗生从未想到过,也完全无法想象某一天他会将一个人嵌在心里头,真真切切··“意琦行·”·“嗯”·“是我,杀了楚姬。”
云王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随后又道:“你虽做得干脆,但楚姬床里侧的白色小花是你所留吧·而你方才的话,听似云淡风轻,但语气中带有沉痛,你不悔做此事,但有愧疚”·“你说的没错。
我的刀不曾犹豫,却挥得沉重·这双手,终究又沾上血腥了·”·云王握起绮罗生的双手,看着绮罗生一字一句道:“这双手,无论是弹琴还是泡茶,是下棋还是莳花,甚至杀人,都是你的手,我都会珍视这双手,我珍视的东西,你也不许嫌弃。”
绮罗生轻笑道:“好一个霸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云王点头:“所以我命令你,善待自己,不许为难自己·”·绮罗生再次失笑,却也轻轻点了头,“好,我答应你”,他很温柔地回道。
云王离开时,绮罗生将他送到指月轩外,道别前他忽然问道:·“你知道为何我如此喜爱牡丹吗”·“为何”·绮罗生微恼,意琦行真是没情趣,纵使不知道答案,也该猜上一猜吧。
但直接坦荡,这才是这个人的作风啊,所以他还是没有丝毫不豫地回道:“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像他们·”·“哦是很像,一样的国色天香。”
绮罗生不由轻笑,却又摇头道:“并非如此,总有一- ri -你会知道的·”忽然,未等意琦行再言,他又转了口, “再过些日子就是你的生辰了,去年那时我与你还不似今日,没有好好给你过,今年你有特别的愿望吗”·云王笑问道:“什么叫那时你与我还不似今日”·“就是……”·“就是怎样”·绮罗生被意琦行的明知故问弄得哭笑不得,却也只好回道:“就是,那时你我心意未通,如今……”·“心意相通。”
意琦行为绮罗生说出最后四字,终于心满意足地回答绮罗生方才的提问了,“我最喜爱的,我最想实现的,你都知道,你自己定夺吧!”说完便挥手离去。
虽然自始至终绮罗生都没有向他坦言楚姬之死的前因后果,但是他已全不在意··接下来的日子宫中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很快就到了云王生辰··云王生辰,四方来贺。
宫中张灯结彩,人人面带喜色,欢庆的气氛将冬日寒气驱散,整个王宫似乎一日回春··云王非是好闹之人,且这几年每到生日之时总是思及往事,心中伤感多过愉悦,是以往年生辰他都是应付了事,早早退了宴场,由他人借着为他庆生的缘由去寻欢作乐。
但今年与往年不同,因为这宫中多了心意相通的人,所以每一个可以纪念的日子似乎都变得与众不同,可以郑重其事,于是也便有了期待的心情··宴会伊始,是宫中主事安排的歌舞表演,云王在一众王孙贵族、外国使者的陪同下耐着- xing -子,心不在焉地观赏着。
今晨起,其他在云王宫中为质的公子们都趁早先来给他行礼贺生,绮罗生却一直未见人影,不知他究竟是有怎样别出心裁的打算·想到绮罗生那日被他调侃后的表情,便有甜意滋生于心头,不觉地露出笑意来。
掌事见平日不苟言笑的王发了笑,便带头喝彩那正表演着的节目,又痛快地给了赏赐··歌舞表演后,便由各国来使向云王贺生并献上贺礼·除了各类玉石珍宝、名剑利锋目不暇接之外,也有献上美女或者美男的。
外人听闻云王今年连失两位美姬,特别是失去了一向最宠爱的越姬,料想云王后宫空虚,便趁机挑选自己国内美女,多是或貌似或神肖越姬者,□□一番后作为贺礼送给云王,除了为讨云王欢心,亦多有此嚣想——也许她们中便有一人,会是将来的越姬呢而送美男的,则是听闻楚公子今年甚得云王青睐,甚至因为他云王疏远了其他众多美姬,于是便又照着绮罗生的样子挑了许多年轻秀气温柔有才的少年送到了云王跟前。
云王心中嗤笑,面上不动声色地谢过各国使者,让掌事妥善安排好这些“贺礼”·他自是不打算再行过目了,或者可以循环利用,比如说将吴国的美女送给韩王做新年礼物,将扶桑的珍珠送给越国做回礼等。
接下来献礼的是楚国·楚国今年未有使臣,倒是派人提前送来了三千斤铁石,这礼物还颇符合意琦行心意·毕竟战时,可以用来冶炼兵器的铁当真是贵重无比的。
不过,这宴会上代表楚国来给云王贺生的人却是迟迟未见·现在众人皆已归位,也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但云王和众多准备看热闹的人还没有等到该来的那个人,宴中表演已开始。
清凌凌的银铃声响起,数位身姿婀娜的舞女蹁跹而来,间入的琴声由弱渐强,舞姿由缓入急,看舞意似是采花女们在恭迎花神,一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舞蹈将近结束时琴声减弱,舞女渐散,鼓点声起。
伴着鼓声,绚烂花瓣从天而降,花雨后,一袭白衣曳地,雪发长披的花仙飞身而来,轻盈落地·琴声再起,他随乐而舞,每一步都如风灵动,如水曼妙·袖舞足旋,回眸生笑,只轻轻一瞥,便似惊鸿照影,摄人心魄。
乐停舞止,他跪身伏地,用玉石坠湖般清润无双的声音掷地有声道——·“楚,绮罗生,拜见云王,恭祝云王生辰,愿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万寿无疆。”
去年那日,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面前,他倔强长立,不愿屈身·而今时今日,他甘愿长拜于此,为那人献上精诚备至的祝福··云王起身,步步走到跪着的绮罗生面前,向他伸出手去。
绮罗生抬头,将手交给来人,由他将自己扶起,听他用只有他们自己才可听见的声音道:“寡人今日才知何为倾国倾城,得你,胜过天下·”·宴会结束后已是晚间,云王准备回宫中洗漱换上常服后便去往指月轩。
今天的绮罗生美得让人窒息,若不是那种场合,他定要将他狠狠拥入怀中,确信这个不似凡人更似仙灵的绮罗生是真切的温热的,而此时即便是分开不到半日,他也觉得分外想念,恨不得时时相见才好。
当云王才踏入自己寝宫时,绮罗生已在门口迎候·换装后的绮罗生恢复了寻常模样,但素颜常服的他静待在月色下时依旧美得惊心··内院中外人俱散,只有这个含笑的人,轻声呵气,情意缱绻地唤他一声:·“意琦行。”
意琦行不由也笑起来,他走到檐下,向绮罗生张开双臂,那人便用今日出场时的姿势完成他未敢完成的动作——不顾一切地飞入意琦行怀中,与他紧紧相拥。
“意琦行,今日那么多人来给你贺生,我忽然觉得原来你当真是这天下的霸主,是天下人的王·”绮罗生既高兴又略带怅惘··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意琦行笑道:“我的心意,你当明白。”
“是的,我明白,所以我在这等你·”·“你在等我,我很高兴·”意琦行放开绮罗生,用双手捧起他如玉似月的脸庞,眼神深邃又炙热地快将人淹没或融化。
绮罗生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不禁微微喘息,并不明显的喉结上下滑动,似是挣扎更是邀请,意琦行再也无法自抑地覆唇而上··唇舌一触便纠缠,彼此口中的味道尽管早已尝遍,但却是食髓知味般痴迷眷恋。
从来没有一种美味比爱人的深吻更加令人贪得无厌·意琦行用舌来回舔尽绮罗生口中每一处,勾引着他的舌在最温柔的空间里不知疲倦地共舞··身体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似□□喘息,目眩神迷之际,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从院中一路吻回房中……·……此处请……·情到深处,意琦行与绮罗生融二为一。
这夜,他们像是本能被激发的动物般,无休无止地纠缠着彼此,索求并占有着彼此,不知疲倦,不觉餍足·一夜过后,燃烧不尽的热情已在彼此身体中种下永不熄灭的火种,足够温暖漫漫余生。
 ·楚使· ·彼此交付后,云王与绮罗生愈发亲厚,除了上朝和处理朝政,日理万机的王几乎将全部的闲暇时间用来与绮罗生同度·两人如胶似漆,当真是朝朝暮暮,形影不离。
本是完美的时光,却因天不遂人愿而变得令人遗憾··冬愈深,沉疴愈重,绮罗生日胜一日地觉得疲倦易困·是以夜间总是早早憩下,日里却贪床懒起·云王每每来指月轩看他时,这个人总是一副慵懒迷糊的模样,削尖了似的下巴藏在毛领中,活脱脱一只准备冬眠的小狐狸样,这样的绮罗生让素来显得冷峻威严的王者更生爱怜。
但绮罗生本是武者,若非身体当真不适,自是不愿做出此等病弱模样,云王心中担忧也随之加深·在他准备再次为绮罗生放榜寻医时,绮罗生非常坚决地阻止了他。
绮罗生的师父之一兽花老者也是杏林名医,对绮罗生这种先天不足之症颇有研究,这些年若非他留下的药丸续命,绮罗生恐怕也难有今日,如果连他也无法根治的病症,绮罗生不认为这天下还真有其他妙手可回春。
绮罗生只对云王说他这病常年如此,熬一熬,等天暖了也就无妨了,云王虽仍是忧心不已,但比之强势守护,对绮罗生,他更多地是理解与尊重,自然不会继续我行我素。
只常嘱咐宫医勤去指月轩给楚公子请脉,又将云王宫中的珍贵药材命宫医挑拣了给楚公子入药熬汤,云王之用心用小九的话说就是:“若是有人告诉云王,他的肉可以给公子治病,他肯定会不惜割肉的。”
绮罗生在病中看着北云城一场又一场似乎永远也下不完的雪,只觉四肢冰凉而心头温热·这个冬日似乎漫长得过分,有时心口剧痛时,他不知自己是否真能熬得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可以熬过·在与意琦行最恩爱之时离去,对现在的意琦行来说是残忍,但对未来的他们或许都是仁慈·只是他仍不舍也不甘,因为他曾暗自许诺,要与意琦行一同走到他们不得不分道之日。
所以他总是在摇摇欲坠时勉力支撑着自己不倒,日子既甜又苦··尽管正在休养之中,绮罗生也仍是难得清静,许多事情是他作为楚国公子、云国“质子”而无可避免的。
宫医嘱咐的静养勿思对于他来说完全是穿堂风,穿堂过··“公子,小九打听到了,今日楚越两国使者果然都到了鑫都·”当小九带来他挂怀了多日的消息时,绮罗生再次从书中抽出一封来自他父王的“家书”。
世态炎凉于王侯之家体现得最是淋漓尽致,去年他整整入云王宫半年,没有收到来自楚王的半句慰问,那人似乎都忘了他这个儿子·但今年,不仅家书不断,还时时派人送来各种楚特产,外人不知其中缘由者,对他多是歆羡。
但很多时候收到这些家书和问候对于绮罗生来说,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负担··“公子,这封信中又是写了什么楚王又让公子做什么为难的事了吗”·绮罗生短叹一声,摇头道:“何为为难事在父王看来,我是楚国公子,为楚国做这些本就是分数应当的。”
“那这次他又让您做什么呢”·“云国协助楚越两国灭了陵国后,陵自稷山以北归属云国,稷山以南则被楚越瓜分·但有一地,两国相争至今未有定论,拖到现在怕是也急了,所以才前来找云王评判,让强者来决定这地方的最终归属。”
“那又是什么地方,这么重要,让楚越如此相争不下呢”·“那地倒是没什么,只是那里有一座山,那山中的土可用以炼铁。”
小九点头道:“铁可宝贵呢!怪不得都想要呢所以楚王是想让公子您去向云王求情,把这地判给楚国吗”·绮罗生点点头,小九又继续问道:“那公子会去和云王说吗”·绮罗生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去说吗”·小九支着脑袋想了会儿后说道:“小九觉得还是去说吧,毕竟对于公子只是几句话的事,只要公子开了口,云王肯定会答应的,这样咱们楚国就捡着大宝了”·绮罗生轻轻一笑道:“上次父王送云王三千斤铁石时我就料到有这一天的。
我思虑了许久,还是决定不去求这个便宜人情了·”·“公子为什么不去”·“站在云王的立场去思考,我猜他会将那地判予越国,我不想自私地去扰乱他的打算。
作为云王,他是我之敌,他无任何为我让步的必要·作为意琦行,他虽护我惜我,却不是我可以以色蛊惑的昏君·所以,这个人情我不能去求·”·“可是公子,这样一来,楚国怎么办呢您不是说过,家国重于私情吗”·绮罗生伸手摸摸小九的头,沉声道:“你说的没错。
小九放心,我从未忘了我是楚国人·”·“那公子是有什么打算吗”·“云王之所以让楚越相争了这么久迟迟没有出面干涉,不过也是为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如今目标在北方诸国,南方暂时无暇图谋·但他不会放任南方任何一国坐大·我楚国善冶铁,他自然不会将这铁矿之地判予楚国·让楚越相争,相互制衡,甚至相互消磨才是他的目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公子,小九觉得好奇怪”·“怎么,你觉得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不是,公子善谋小九怎敢质疑只是平日里公子和云王相处时琴瑟和鸣,那个,恩爱不疑。
但是刚才您那番话,又让小九觉得你们好像并不是恋人,而是,而是敌人似的·”·绮罗生微微苦笑:“若他只是意琦行,我只是绮罗生,那我们之间立场永远都不会相悖,可他是志在天下的云王,我是无法抛家弃国的楚公子,我们之间终究宿敌难泯。”
是的,即使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但在这段到达终点的漫漫旅程中,依然有太多无奈之事让他进退维谷·绮罗生不觉叹息了一声,又道,“父王所提之事,我之所以不诺,也是不希望让家国恩怨搀入到我们之间的情义当中。
天下事,何其难两全”·“那此事公子打算怎么办呢”小九也随之面露难色··绮罗生提笔回信,边写边回小九道:·“如今我所能做的便是去信父王和三哥,告知他们我所预料到的一切。
若楚越两国不是相争,而是互助,那么南国春秋必不至于快速颠覆·国运一事,与区区一铁矿干系不大,唯安内友外,国富民强无外忧,才是立国之本·”·小九看着他家公子由衷道:“公子,若您是楚国的王,那咱们楚国肯定不是现在的模样。”
绮罗生摇头道:“我并无王者潜质,这天下最适合为王者非意琦行莫属·”·“云王他已经是云国的王了呀·”·“是啊,所以这天下迟早会是他的。
而我,却不得不做了他称王天下之路上的一粒石头·”这石头,或可助他履至尊,或会成为他的羁绊·但愿,是前者而非后者··“公子……”小九呐呐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劝慰他家慧极易伤的公子。
“好了,无妨·命数自有天定,咱们走一步是一步吧·”绮罗生回锋收笔,将微颤的手缩回袖中,看着信笺上明显力道不如从前的字迹,面无表情,心却微微下沉,连笔都握不稳了,天意当真如此吝啬吗不,他不能认命,他要和天抗衡,即使要离开那人,也是在自己不得不离开之时,而不是如今。
次日,云王正在暖阁中批阅着各地当年汇报,侍卫长有事找来·意琦行遣退了一众从仆,从他手中接过半路拦截下的一封信,看完后云王将信折好递回去并下令道:“安排人重新送去楚王宫吧。”
“王……”·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卫长欲言又止的模样,云王很容易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这一年多来绮罗生已数次去书楚王,内容多利楚不利云,但云王从来只是看看,看完后原封不动地将这信又送给了楚王。
也许在他人眼中他的这种行为是有些色令智昏了,但是云王却也不多加解释,只是拍了拍侍卫长的肩说道:“寡人自有论断,卿无需担忧·以后楚公子的信不要拦截也不要送来给寡人过目了。”
“可是,王……”·“他从没有在我面前多言只字片语,他既尊重我,我也应尊重他·要较量,也需光明正大·”·侍卫长反思之后渐渐豁然道:“臣明白了。
臣谨遵王命·”·“嗯,你且信你的王,未来拭目以待罢”·云王看起来志在必得,嘴角露出一丝欣慰又自信的笑容,在心中暗道:·“绮罗生,你有相敌且相惜的气度,我便还你不逊亦不负。”
但,他的神色很快又渐渐黯然,“你的身体当真无碍吗未来若无你,又该是何等寂寞无论如何,寡人都要留住你,绝不放你离开,绝不。”
一切皆在绮罗生的预料之中,朝议过后云王将铁矿所在地判予了越国·越使得意而归,楚使则觉失望至极·离开鑫都之前,这位在楚国位高权重的老臣求见绮罗生。
绮罗生推拒不得,让人将他恭敬迎来了··指月轩中,楚使四下打量了下雅致而简单的殿室,似笑非笑地开口道:“臣听闻九公子在云王宫中被宠蒙恩,云王对公子怜爱有加,但依老臣亲眼所见,谣言就是谣言,公子如今在云国地位,怕是还远不及昔日在楚之时呢”·绮罗生轻轻一笑,回他道:“先生说得在理,我本是楚国公子,又非云国公子,在楚云两国的地位自然是有所不同。”
楚使吃瘪,忍不住哼了哼,加重语气道:“公子能说会道,岂是我等务实却口讷之辈可以辩得过的但公子既然如此能说会道为何不向云王求情”·绮罗生自斟自饮,任牡丹清香流入心间安抚些微的气恼,淡淡道:“先生说笑了,人情哪能白求,绮罗生孑然一身,自认为并无可施恩情于云王处,又凭何求情”·楚使不假思索道:“哈,公子才是惯会说笑,公子在床笫之间伺候舒服了云王时,如何就求不得情了”·绮罗生将手中杯盏狠狠置于桌案上,也不由加重了语气道:“他是云国之王,我是楚国公子,岂容你秽言亵渎”·楚使大笑三声:“公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以色侍君,到头来无非是越姬、楚姬那等结局,公子七尺男儿,莫要贪一时荣宠而污了我楚国清正之名·”·绮罗生怒极反笑,“是清是浊,自在我心,何由他人评判我绮罗生行正坐端,无惧人言。”
楚使自知此次会面终将不欢而散,便也不再多言,起身欲离,离开前眼神挟着怨恨与轻蔑,语气不善道:“公子,我楚国是偏远小国,比不得云国富饶,拿不出像样的赠礼,此次老臣空手而来,无以为赠,便送公子一句逆耳忠言——卖国求荣者终身败名裂,公子自重。”
绮罗生闻言不禁冷冷一笑回道:“我只是楚国弃子,何劳先生挂怀,先生年迈,还需少动怒,多保重才是·”·“哼且看他日”恶语说完,楚臣便拂袖大踏步而去。
见人走了,小九从隔壁回房准备问问他家公子楚国来使说了什么,进房后却只见他家公子扶在床边,身体微微颤抖,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且抬手掩口一直咳个不停。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公子”小九跑上前去给绮罗生抚背顺气,关切而焦急道,“公子,你怎么了”·绮罗生摇摇头,强忍住咳嗽,手却仍掩着口对小九说:“去帮我取一粒药丸来。”
小九立刻转身离开去拿药丸,绮罗生忙擦了嘴,又翻转袖口,遮住了袖上咳出的一片血红·· ·谣言· ·楚使离开鑫都后,朝堂、宫里、城内都陆续传出谣言——楚九公子以色事君,妄图阻挠云王统一天下大计,他先时所进谏的言策,无一不是有利于楚而有患于云的,其私心昭然若揭。
当谣言越演越烈时,有公卿大臣联名上书,请求云王遣还楚国质子,甚至有骨鲠之臣咄咄要求云王处置绮罗生··防民之口胜于防川,云王不会采取强硬手段压制民声,但他也决不会真如居心叵测及随波逐流者所要求的那样,处置或者遣还绮罗生。
除却这阵绵绵不息却也未曾演化成狂澜的风波,一切如旧·云王依然是英明神武的云王,雷厉风行,深谋远虑,深孚人心,对绮罗生的恩宠亦如故··这日着紧处理完急要政务后不顾近臣劝阻,云王怀着略显疲倦的心情再度莅临指月轩。
谣言始终不曾停息,幕后推手仍然潜伏未曾找出,尽管指月轩中人员简单,又是经过层层筛选的,但绮罗生不是笼中金丝雀,这些声音迟早会传入他耳中·虽然他向来心胸磊落,但人言可畏,终归是会有所影响的吧。
到了指月轩后,云王收敛起自己的忧虑,面色平和地推开了绮罗生寝殿之门,往常此时多掌灯夜读或是焚香弹琴或是卧床休养的绮罗生今夜却什么也未做,似乎只是专门等着他前来。
眼前的绮罗生换下了常着的胜雪白衣,一袭明艳红衣衬着梳直未束的雪发和本就秀美的容颜愈显殊色绝尘··云王还未完全从视觉的刺激中适应过来便看见绮罗生走上前来,轻搭上他的手,温言软语地问道:“累吗”·云王只觉浑身如沐熏风,舒服得不可思议,他顺势牵起绮罗生的手,有些凉,他便伸出另一只手给他暖住,语气略带疑惑道:“你今日可好些了如何改了装扮”·绮罗生凑到他耳下,挑逗似地问道:“我这样,云王不喜欢吗”·云王微微挪开身子,摇头笑道:“你这是……”·绮罗生勾唇,“正是王想得那样。”
说着他牵起云王的手,将其拉入浴间,在一片水汽蒸腾中亲自为云王宽衣解带,手中动作不听,口中说道:“云王终日- cao -劳国事,必已倦累,却还亲自到我指月轩来,绮罗生心中感念不已,也愿亲手伺候您沐浴,希望能稍解您之疲劳。”
如此言行实在与往日的绮罗生相去甚远,但尽管满腹疑问,云王还是非常配合地享受起绮罗生的侍候来·他可以拒绝千万美人献殷勤,却唯独拒绝不了眼前这个人哪怕是匪夷所思的示好。
绮罗生纤白十指轻柔缓慢地解开云王的衣裳系带,为他将衣裳一件件脱下后扶着他下了水,随后又撩起袖子拿了浴池边的白帕为他搓洗起来·搓完了背后他放下帕子,抬手给云王按摩,柔软而有力的手指抚按推揉着云王肩背,将人伺候得异常舒服,又异常折磨。
当绮罗生的手不觉间抚到了他胸前时,云王终于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声音略急促地说道:“可以了·”·绮罗生在他耳边轻呵一口气:“当真洗完了那我服侍云王穿衣吧。”
云王迅速出了浴,绮罗生拿过干帕,又被他夺了去沉声道:“最难消受美人恩,我还是自己来吧·”·绮罗生一笑,从屏风上取下云王的中衣,绕到他背后张开来,声音依旧温柔如水:“云王开恩,让绮罗生伺候您到底吧。”
话已至此,谁又能狠心推却云王便任由绮罗生服待他将衣服穿好··最后的系扣方系上,他便一把横抱起绮罗生,笑声带动胸腔震动响在绮罗生耳畔: “寡人给你一个伺候到底的机会,你给寡人穿好的衣服由你——亲自来脱。”
因顾及绮罗生的身体,云王已禁欲月余·他今夜前来,本未带丝毫与之欢好之意,但绮罗生的行为明显在挑逗求欢,他再镇定克制,在挚爱人露骨的风情面前也要失控。
一场旖旎热烈的鱼*水*之*欢之后绮罗生脱力地靠在云王肩头,神情慵懒又妩媚,他抚着云王的头发问道:“你有多在意呢”·被问的人诧异地看着绮罗生,失笑道:“怎么忽然如此发问”·绮罗生继续问道:“如果你当真在意我,那是否我有所求,你便会有所应”·云王愈发不明所以,却也好整以暇地反问:“你有何求”·绮罗生轻描淡写道:“如果我说我要荣华富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肯答应吗”·云王脸色严肃起来,“你是否听说了什么”·绮罗生淡淡一笑:“老臣们说的都是诤言,绮罗生受教不少。
不过,他们大概不知,我是最冥顽不宁的一个人,他们说不可为的我偏要为,所以我偏要——以色侍君·”说完绮罗生就凑上去,在云王嘴角舔吻一记。
云王轻叹一口气将他拥紧,劝慰道:“近日之事的确是委屈你了·我中意你,在意你,并非好色,你自有别人都无法比拟的好·”·绮罗生摇摇头,笑得恣意:“以色事君又如何只要我愿,我可以给你我的所有。”
“绮罗生·”·“嗯”·“莫要为无知之辈与自己置气·”·绮罗生笑道:“为你,我也会顾惜自己,无关紧要之辈,我不会在意。”
云王点头,又摇头,他知道纵使绮罗生说得再潇洒,放不下的他依然放不下,他如果只是一个自私之徒,那他也就不是绮罗生了·低头吻了下绮罗生的额发,云王抚着他的肩轻声却坚决道:“若你愿意,万人之上的位置许你又何妨,但我知你并无此意。
可纵使你不在高位,我也要让你无人可欺·云国百姓,还有你绮罗生,我意琦行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辱·”·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绮罗生在云王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淡淡笑回:“我信你。
想我绮罗生本是楚国公子,却并无家国可恃,而你与我本应为敌,却成了最知我惜我之人·命运对我可算薄中有厚,我又怎会轻易低头”·云王露出欣慰之色,随即又道:“不要强撑,任何前路,皆有我与你同行。”
“且不论他日,今朝得君一诺足矣·”绮罗生攀上他的肩,眉眼生媚,云王心中一动,小腹微热,再次倾身吻住了他··红烛昏罗帐,银丝雪发相缠绕,只愿此夜抵死缠绵,何顾今后情深难寿。
“万人之上”的请求自然只是一句戏言,但次日云王还是接到了绮罗生递来的一封奏表,不是以枕边人的身份,而是以楚公子的身份,请求云王许他明年巡乡。
玉阳郡现名义上是绮罗生的封地,此等请求颇合情理,且云王想到绮罗生可能是思念故里了,便当即提笔盖章,应了绮罗生这个请求··此时虽还是旧年年底,新年未至,但得知明年可归楚巡乡后小九便开心得整日整日欢笑难收,早早开始准备一应事物。
绮罗生坐在火炉边慢慢喝着苦口良药,看他忙前忙后,眼中不由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哀色·· ·诀别· ·谣言依旧不咸不淡地在王宫内外流传着,但在上位者不予理睬的情况下,时间一久,终于也有了疲软之势。
意绮二人仍旧相得甚厚·有史书载,这年冬,云王与楚九公子几乎夜夜同榻而眠,言官力谏不能止··转眼年关已至,当下与云国交好的诸国,或欲与云国交好的国家,以及云国的臣属国皆纷纷派出使者来到北云鑫都。
与往年一样,即将来临的年宴又是一场可预见的不见硝烟的唇舌之战·绮罗生对此并无多少在意,他不打算参与今年的年宴·他身体已大亏,不愿再为此凡俗尘劳费心劳神,更何况,楚国年年皆有来使,根本无需他这个质子去充当门面。
不过多少令他有些意外的是—— 楚国今年的来使竟是贤名在外的楚三公子··楚三公子天赋异禀,敏而好学,年少时即为人称奇,待他年长,礼贤下士,四方宾客皆来依附,寮属间能人辈出,是以他本人在诸国公子中名声显著。
楚三公子来到鑫都后,多方走动,不久鑫都百姓便都开始口耳相传这位德行兼备,风姿俊朗的楚三公子,甚至不少人拿他与绮罗生相较,说他们一个以智济国,以身作则,深受百姓爱戴,一个却是以色事君的女干佞小人,合该受人唾弃。
绮罗生拥炉喝药,小九在他耳畔絮絮着这些日子以来坊间的种种传闻,又说三公子来到鑫都竟不来看望一眼他这个弟弟,无亲无故的人倒是见了一大堆,分明是无情无义沽名钓誉之辈,言辞间很是为他家公子愤愤不平。
绮罗生并不应和,只是嘴角挂着一抹不知是苦是冷的笑意,而碗中未曾加糖的药汤就这样被他缓缓地一口一口地吞咽下去了··时日一到,各国来使纷纷齐聚于鑫都。
国宴之日,北云宫中盛况空前,绮罗生仍窝在他的指月轩中,听小九又说起外人传来的宴会上的波诡云谲·楚三公子果然不孚众望,在年宴上舌战群使,为楚国扬眉吐气了一回。
云王赞其智勇双全,赏他白璧三对··次日,意气风发的楚三公子终于踏足了指月轩··“九弟,你消瘦了不少,为了楚国送你来此,委屈你了·”甫一见面,三公子便满眼真情流露,语气很是诚恳。
绮罗生摇摇头,谦逊客气道:“劳三王兄挂心,愚弟并不委屈·”·“你能淡然处之,于你于楚国都好,为兄甚是安慰·他日若真有什么委屈,也莫憋屈在心,可说与为兄,为兄定为你讨还公道。”
绮罗生淡淡笑对:“王兄心意,绮罗生心领了·”·绮罗生不软不硬的态度让三公子有些难以继续,只得转移话题道: “上次判地之事为兄知道并非你之过,上官大夫的荒唐之言你也别放在心上。
你的为人和行事为兄信得过,以后该如何还是如何·”·绮罗生并不愿强撑着倦怠的身体去应付这些看似滴水不漏的尔虞我诈,他也不愿再多思多虑,只轻描淡写回道:“我知道了,王兄放心。”
楚三公子点点头,虽然他早看出绮罗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仍是不甘心,又说道:“上次你去信父王,为兄也看了那信,有如醍醐灌顶·后来我专程拜访了一趟越王,如今楚越交好。
为了感谢云王公正的判决,此次我与越太子亲自前来给云王贺春,后日云王设席招待我与越太子·你也前来参与吧·”·绮罗生摇头拒绝:“弟近来身体不适,那是重要场合,我还是不去扫兴了。”
绮罗生的不合作让三公子怒从心起,但表面上他仍是一派温和,嘴角笑意未散,“是为兄考虑不周,你身体抱恙就好好将养吧·为兄知道你一心为楚,对楚国已尽心力,如何还能再勉强你呢。
后天为兄可能无法顾及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绮罗生察觉他话中有话,但撑着病弱之躯应付了这半天他已倦累得不愿做任何他想,便只点了点头··“好了,北地天寒,你身子弱还是多卧床吧,为兄就不多打扰了,或许不久你便能回楚了,你我兄弟二人以后可常见常叙。”
“未曾好好招待王兄,绮罗生惭愧·”·“兄弟之间,何须客气为兄先回驿馆,告辞·”·送走楚三公子后,绮罗生解衣便睡,这一睡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第三日醒来后,人似乎清醒了很多。
想起今日是意琦行招待越太子和楚三公子的日子,定也无暇来指月宫,便自己用了膳,膳后领着小九准备去宫中梅园赏景散步··走到半路时遇见云王近身侍卫队的侍卫长,相互招呼寒暄了几句,得知云王宫中昨夜闯了飞贼,他因在抓内贼一事上甚有经验,便被云王派遣了来调查处理此事。
绮罗生为了不耽误他的办事便也没有多问,两人很快就分道而行了··人还没有走到梅园,绮罗生忽然停了脚步·跟在后面的小九险些撞了个跟头,便问道:“公子,怎么不走了”·绮罗生忙转过身来对小九道:“找到方才的侍卫长,跟他说,云王有难,让他领兵速去救援。”
说完绮罗生便拔腿而跑,越跑脚步越加急,心却越沉·回想起那日他三王兄的话,以及侍卫长被调离一事,他便产了强烈的不安的预感,却又害怕去相信预感成真。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当绮罗生几乎脱力地赶到熙和殿前时,这里守卫的人已然换了一批面孔·他极力平复紊乱的呼吸,让表情恢复寻常,步履从容地从守卫前面走过,一直走到殿门口,声音平淡但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命令道:“请开门。”
无论此时在此守门的是哪方的人都不会阻拦绮罗生,云王侍卫不会,楚越两国的也不会,于是他顺利地进了熙和殿··三公子此时正在向云王敬酒,绮罗生的到来让他的动作缓滞了一下。
不理会他人诧异,绮罗生径直走到云王身边坐了下来,代云王喝了那樽酒·酒尽后笑说道:“王兄那日还说楚越两国交好也有愚弟的功劳,那这樽酒王兄就敬了愚弟罢。”
虽然不知道绮罗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楚三公子还是很自然地回道:“九弟要喝为兄的这樽敬酒何时喝不得”转而又向云王说道,“绮罗生莽撞,望云王莫怪。”
云王摇头道:“樽酒何妨,寡人赏他便是·”虽然绮罗生的不请自来和他擅自坐在自己身侧的不规矩之举措让自己很诧异,但云王还是沉默地纵容着他。
·越太子从惊诧中反应过来后也帮着圆场道:“楚公子酒虽未敬成,但云王已知其感恩心意,而吾越国也甚为感激云王,便由义献剑舞一支,望云王恩准。”
越公子义剑术甚佳是众人皆知之事,云王也想一睹其剑道风采,自然是欣然应允·云王说了“请”字之后便让人给越公子上了剑,堂中剑气在他行云流水,畅快又有力的剑招中渐渐汇聚成虹,如有神形,酣然游舞。
见绮罗生聚精会神地看着,云王便低声问他道:“如何”·绮罗生随口实话说道:“妙则妙矣,但论造诣,远不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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