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同人)#意绮# #中篇# 奉君书 by 葛生_yonga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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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同人)#意绮# #中篇# 奉君书 by 葛生_yongan(2)
·云王浅笑回他:“也远不及你·”·“命人取把刀来,我舞给你看·”绮罗生话一出口,便有眼色好的侍从去取了刀来交给绮罗生·绮罗生接过后对越太子道:“我来与太子共舞。”
绮罗生挥刀靠近越太子,及时遏止了他的剑意转向·趁着两人刀剑交锋之时绮罗生快速低语道:“放弃吧·”·越太子剑意陡利,咬牙回道:“此战许胜不许败,你我楚越两国命脉皆系于此战。
你要么与我联手,要么让开·”·绮罗生仍是招招阻他,话中也加重了语气:“我不会让开,我劝你最好收手,就当这仅是一场表演,如此对楚越两国才是当真好。”
“世人说你卖国求荣当真没错,你若不义,莫怪我不仁·”·暗中谈判未成,两人便当真开始交锋,只是这越太子远不是绮罗生的对手,十几招后便被绮罗生刀锋迫喉,败下阵去。
云王击掌,楚三公子应和了几声,越太子悻悻归位后眼神颇为不善地看向楚三公子,楚三公子安抚- xing -地向他点头,转而对云王说道:“云王,前不久我父王得了一块世所罕见的好玉,自知无福消受,也配不起如此稀世珍宝,便让无我带来云国,献给您。”
云王看了绮罗生一眼回他道:“楚国最好的稀世珍宝现在已在寡人身边,寡人倒是要看看还有何珍宝比得上他之万一若当真是旷世美玉,寡人便收下。”
然后将此玉赠予真正配得上它之人··楚三公子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将锦盒打开托住,微躬身趋步向前,做出欲将此玉献给云王的姿势··绮罗生时刻警惕,当楚三公子走到云王座下时,锦盒忽然离手,里面的“玉石”随之坠地,发出一声击地脆响,响声回荡在空旷殿内,悠悠飘散出去。
殿外顿时响起兵戈之声,楚三公子冷笑一声,从腰中抽出一把软剑,越太子也一同抽出软剑,两剑齐齐挥向云王·绮罗生目光一厉,提刀阻拦,云王快速反应过来,拔出随身佩剑与绮罗生并肩而立,怒喝一声道:“区区小贼妄想袭击寡人,找死”·“暴君,今日我楚越必让你血溅当场”·再无他话,动手便是生死之斗。
意绮二人刀剑合并,自是所向披靡,然而在方才那一声落地脆响的信号发出之后围在外面的楚越两国的高手精兵便鱼贯而入,将二人团团围住,轮流作战··意琦行与绮罗生靠背对敌,身后有可以完全信任之人,便只用全力以赴身前的敌人。
一时之间殿内杀伐声入耳不断,血腥气渐浓而刺鼻,胜负难分·但纵使刀术精湛无匹,已病入膏肓的绮罗生力战不久后便渐觉力有不逮,手麻木得快要握不紧手中刀,精神也愈发溃散起来,恍惚只一瞬间,露出的破绽便被敌人趁机,枪头自他肩上划过,刺入了意琦行的肩胛。
意琦行吃痛回身,看到竟已是创伤累累的绮罗生不由青面赤目盛怒道:“哪个敢伤他寡人必将之千刀万剐!”·绮罗生已无暇顾及自己的伤,更无暇顾及云王之怒,他只是凭本能地挥刀御敌,并提醒身后人道:“小心”·援兵未到,纵使力竭也要坚持,保住意琦行的信念比死亡的牵引还要强悍,绮罗生的刀似乎又快而锐利起来,精准快速地解决了再次近身的几个刺客。
意琦行更是将绮罗生后侧三方防护得天衣无缝,不让任何人在他眼前再伤绮罗生分毫··激战仍在进行,殿外喧声又起,绮罗生心头稍松,猜想应是援手到了·当那些人提兵而来时,意琦行发现他们是由王宫侍卫的两个副侍卫长所带领,便下令道:“在场之人,除寡人与楚九公子之外,无论生死一律捉拿”·但他下令之后这些人却将兵锋对准了他与绮罗生,原来这两人竟已叛变本就不利的局势愈发险恶,意琦行伤处渐多,而绮罗生一身白衣早已遭红染透。
可是谁都没有放弃,在刀光剑影的无形樊笼中,越是接近死亡,他们反而越镇定,或许是因为此刻陪在身边的人乃是超越了自我生命的存在,并肩作战,同生共死,即便结局惨烈,也不失为命运的恩赐。
绮罗生笑了笑,身体里血液的大量流失竟然让他觉得畅快,或许比起一个人凄然病逝,他更愿选择为意琦行战斗至血涸人亡·但他绝不允许这些恶魔就此吞噬了意琦行顶天立地的存在。
豁出一切的绮罗生刀芒骇人,毫不留情的刀锋划破了一个又一个攻击者的喉咙·意琦行在恶战的风波里依然感受到了绮罗生的超常,他不由急声道:“先保护好自己。”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放心,我不会死·”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在此时此地为我战死,为你能活,我必须活着坚持到最后··时间恍若静止,但漫长的鏖战终是在血河中进行到了头,侍卫长所带领的援兵赶到后局势陡转,看着周身敌人渐少,援兵渐多,绮罗生终于渐渐放松防备,身体也渐渐麻木。
但当他弃刀之时眼前忽然划过带血的软剑,越太子仍在负隅顽抗·绮罗生勉力握刀,阻其向意琦行袭去的那一剑,堪堪挡住,然而他三王兄紧随而来的那一剑却是来不及再挡,绮罗生冷笑一声以身替刀,让那软剑生生切入自己胸口,看着敌人脸上的表情从得逞的快意转为错愕,他再无丝毫力气支撑住早已透支的身体,缓缓倒地。
“绮罗生”万籁俱寂,万物失色,唯有意琦行撕心裂肺的一声痛呼和绮罗生染血的微笑··他在意琦行怀中,他说:“求你放了我王兄,也不要怪罪楚国。”
他说:“意琦行,别难过,这样对我也好,不负家国不负君·”·他说:“抱歉,不能继续陪着你了·以后你要保重自己,最好,忘了我。”
他说:“我再无遗憾,唯有遗愿,希望你余生安康喜乐,你答应我·”·抱歉,本已想好在生命的尽头要一个人过,可是却还是让你亲眼看到这样的噩梦。
希望,时间会让你忘了这一日的痛··绮罗生再也说不出话来,在意琦行怀中缓缓闭目,任意琦行如何唤他,他都不再回应··这日,熙和殿中血洗死劫,云王抱着一身红色浸透的绮罗生缓缓从殿中走出,步步锥心。
熙和殿外,雨如倾世之泪,弥漫天地·从此,堂堂王者的天空再未放晴·· ·葬灵· ·意琦行不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痛到麻木的心情亲手为绮罗生整理遗容的,但纵使心已麻木,只要略微想起任何与绮罗生相关的回忆,尖锐的刺痛与汹涌的绝望还是会瞬间翻卷而来,将他的神志没顶淹灭。
绮罗生到来之前,他从未预料过生命中会出现这样的一个人,能让自己眷恋心爱到再无它路只能更爱·绮罗生离去之前,他也从未敢稍有预想自己有一天会失去这个人,因为哪怕只是想象都已让自己无法忍受。
而如今,绮罗生当真去了……意琦行一遍遍问自己,绮罗生当真走了吗如果他走了,为何这种感觉如此虚幻不真实,仿佛只要一回头,他便还在那里,在自己视线所及的任何地方。
但如果他还在,为什么又不回应自己为何,自己的心会这样空·尘缘浅薄,纵有剖心挖肺的深情与珍惜,也改写不了生死的轻忽与诀别的匆匆·悲莫悲兮,只影送孤魂。
冬末残日,柳枝上的冰雪还未融尽,城外江水透着蚀骨的寒意,雕满牡丹花纹的画舫之中安静地躺着再不会醒来的人·百十个巫师在彼岸齐齐吟唱招魂曲,歌声袅袅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而他却不闻不理,依然安静地沉陷在异世的永眠中。
意琦行展开竹简,张嘴许久也念不出一个字来,最后他运气逼声,但脱口的语句却因哽咽而破碎不堪,只见泪落斑驳的竹简上刻着他字字焚心的追念——·“吾爱,绮罗生。
生于丽花春漫的日午·那年,牡丹正艳香·”·绮罗生曾问他是否知道他为何如此喜欢牡丹花,他笑说因为绮罗生与花一样,皆是国色天香·昔日戏语犹在耳,那人却已花时过尽,零落萎尘。
他原想今年春天要送他整园的牡丹,在满园姹紫嫣红的花开中为他举行隆重的冠礼,亲手为他束发戴冠,亲眼见证他的成长与蜕变……一切关于未来的美好想象竟已成空,徒留憾恨。
是时光赠予得太慷慨,掠夺得太无情··一任风如刀,雪如剑,意琦行浑然未觉地继续念道——·“流年时转,将及弱冠,入北云与吾相遇相识。
春秋斗转,时光倏忽,转眼已至相知相惜·”·初见,他独立大殿,模样倔强又楚楚·是否自那时起,自己其实已为他动心·再见,他安然静坐囹圄,子非鱼,却仅凭一面之缘而道破鱼心。
他们,原应是命里注定的一双人··那个他才到来的萧索冬天竟让自己觉得莫名温暖,如今回想,或是因常见着他温柔又真切的模样··后来为他悬赏求医,发觉自己竟可感同身受于他的痛,便已暗暗发誓要一生护他不再受伤。
秋猎途中,当他以身护己时,这个人之于自己,便已重愈生命··栖迟山上那日秋晨,他们并肩共看日照山河,那一刻的满足胜过豪情,他便知身边人是今后唯一可以与自己并肩天下的存在。
“纵流言间伤,终信君不疑·纵国仇家恨,亦无碍真心·曾约誓,朝朝暮暮,白首不离·而今,为吾舍命,一身血染,魂归九泉·萧瑟雪落葬英灵,吾爱,——卒。”
男儿有泪不轻弹,当年即使被长姐严惩他也不曾哼声诉苦,即使面对家人生离死别也不曾软弱落泪,如今却有热泪自心间漫涌上来,难以抑制·迷离泪眼中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清华无双的少年缓缓向自己走来,又步步离自己而去。
伸手无法触摸,在心中大声呐喊也挽留不住·徒留一抹虚幻的身影在心间,重如万钧··意琦行不由又看向舫上闭目长眠的人,他是自己见过的最坚忍的人,无论身处怎样艰险难堪的境遇,他的脸上永远写着不屈不挠,脊背永远挺得笔直。
而这般坚强的人却是如此柔软,依在他怀里的绮罗生,靠在他肩头的绮罗生,最后倒在他眼中的绮罗生都让他觉得这个人必须用最珍惜的姿态去守护,但他用尽了心力去维护的人最后却还是如此轻而易举地失去了。
他恨,恨天,恨人,更恨自己·但总是憾恨如潮,此生已偿无可偿,只能信了那荒唐的希望——惟愿还有来世··“尘世浊浪葬白衣,天涯何处不过客愿迢迢东逝水将你带往天地的尽头,忘了这一世的混沌,这一世的痛。
来生,再无刀加身,再无剑刺骨,再不生于宫廷贵胄家·”·若真有来世,如果可以,哪怕是再难割舍,意琦行也宁愿绮罗生忘了自己,忘了这一生所受尽的种种委屈与痛楚,带着最干净轻盈的灵魂投生去寻常人家,安然度过岁月静好一生。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若有缘,再相遇·那年,陌上柳青青,吾苍发鬓白,你十八·”·悼文念到终绝句,竹简与过往一同在火焰中挫骨扬灰,意琦行强迫自己将系绳一圈圈解开,犹如将自己的心一寸寸剥离,亲手放舟离去,亲眼看他渐行渐远,直到天水相接的尽头,消失不见。
天地都随寒江之水消失在尽头,眼前一片空茫··葬了至爱的世界,除了透骨的孤寂与蚀心的仇恨,似乎已再无其他··君王盛怒,一日之间云王宫中血流漂橹,越太子斩首,其首级悬于鑫都城楼之上百日,直至腐蚀殆尽,唯剩白骨森森。
越国割十城求和,才得苟存·楚三公子被驱逐出北云,从此不得踏入北云跬步·楚国虽无恙,但各国与其相继断绝往来,南楚已然成为海上孤舟··自此,云王面前无人敢再提关于越楚关于这次叛乱的只字片语。
一年之间,南方之地被北云大军连下二十余城,这二十余城悉数并入先时玉阳郡,郡未易主,它的存在似是在昭告天下——它的主人将被人永远追念,又或者,此地与人都在虚席以待,等他归来。
春回大地的时候,鑫都花开烂漫·血劫之后,旧人多已不见,许多新鲜朱颜带着生动的朝气活跃在巍峨辉煌的云王宫中··他便是在这个美丽如画的时节被送到云王身边的,青涩的少年,眉清目秀,温文有礼,眼神里流露出些微的傲气的和显而易见的崇慕。
他是谁安排的云王没有过问,有太多的人怀着各自的目的要在他身边安插眼线或者棋子,也有太多人想凭借君王恩宠,一朝得势,那些坑脏的意图他不屑理会·但他还是默认这少年留下了,任人给他安排下最好的宫室,锦衣玉食前呼后应地伺候着,甚至默许他出入自己的寝宫,免他见面行礼。
人们私下里议论说,这个少年是云王的新欢·· ·幸会· ·仲春夜,云王在烛火荧荧的殿内读一卷兵书,书中某篇所述对他颇有醍醐灌顶的效果。
召国是他东扩路上必拿的第一个大国,但战役自今年开春打响后始终进展不大·召国的边城易守难攻,主帅身经百战防御有方,彼方地利人和,颇难应对·云王曾多次聚集云国将领对此事进行商议也未能有谁提出绝对可行的突破策略来。
其中虽有谋臣提出召国国君- xing -疑而猵狭,可行反间计,但云王终是惜才又行事光明之人,他必要真枪实战地拿下这座城,绝不愿行女干诡之术·是以这些日子以来,他一面忙于民生政务,一面费心劳神思考战略,废寝忘食到终于可以从无边的痛楚里抽出一丝心神,转移注意到外界苦撑自己不至于彻底消魂落拓。
此时他正看着的这卷书是在指月轩绮罗生的书架上无意中看到的古籍孤本,此书虽行文怪诞,叙述杂乱,但细读下来竟然有诸多令人惊叹的计谋战略·譬如今夜,这书便给了他突破难关的灵感——明绕道取他路转攻邻国,以掩护另一翼暗修河道,引五月洪汛,来个水淹边城。
届时敌方民心不稳,军队要分兵抢险,一则可趁机攻城,二则可趁机招抚·此城应不难攻下,此后再对城池进行休整,对百姓进行安抚,亦可收获民心··云王在心中慢慢将此战推演成形,兵将布局,时间天气,粮草安排,如何招降,如何安抚降兵百姓等一应考虑周到后,他放下书卷,揉眉抬眼,看见那个同爱着白衣的少年正在不远处替他挑烛剪灯。
听到这边的声响后少年转身向他看过来,眼中烛光闪烁,脸上的笑容恬淡而柔和·随即少年起身到一旁桌边倒了一盏安神茶来··“王,夜深了,早点歇着吧。”
云王接过他递来的安神茶喝了两口,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只是没有他竟已逐渐习惯了的牡丹花香··云王喝完茶后也站起身来,走到外间取了件披风递给紧跟着他的少年道:“你也回去歇着吧,虽是暖春时节,夜里寒气仍重,小心不要受风着凉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非常温柔而体贴,但眼神里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有温度的光芒··但对少年来说,这个高高在上的曾经他以为穷极一生也不可靠近的王能亲自为他取来披风,亲口给予他叮嘱与关怀,已足以令他受宠若惊。
当他披上披风在云王的目送下走出殿门时他只觉得一切如梦似幻,而云王苍蓝的眼眸就是梦里的那片海,虽明知危险,却还是让人无法控制地愿将自己沉溺其中··春去夏来,云王已拿下了召国过半的领土,召国西南方与云国仅一水之隔的樊国主动降云,云王收编其军队,改国为郡,令在郡中划一城安置原樊国王族,许其继续祭祀宗庙。
周遭弱国纷纷效仿樊国,数月后,云得小国之地逾十数··在云王风头愈盛之时,截然相反的是楚国九公子似已于世间彻底消失·连坊间都不再流传有关他的只字片语。
人走茶凉,茶凉了就该倒掉,重新沏上热茶,喝着热茶的人哪里还会记得当初那杯茶的滋味是苦是甜无论毁誉,皆随时光流逝无痕了·而云王自己也不再在任何场合向任何人表现出他是否还记得绮罗生这个人。
他只是继续加快着云国蚕食天下的步伐,越来越雷厉果决的做派,甚至越发不近人情的作风让敌人近臣愈加敬畏不已··唯独对那个少年,他是温和而耐心的·是以,不仅私下里流言蜚语传扬甚嚣,连少年自己也觉得他终将会取代那些曾经得意琦行千万宠爱于一身的人,比如越姬,比如楚九公子。
外界仍旧纷扰不休,而指月轩似乎除了最公平而残酷的时间以外再不被任何人记起·安静无声的守候中,转眼又是一年秋风萧瑟··自从绮罗生走后,小九带着所剩无几的几个仆从,在指月轩中照顾着绮罗生留下的花卉草木,打理着他生前用过的每一件物什,他的刀,他的琴,他的茶盏……仿若外界遗忘了他们,他们也遗忘了外界。
只是偶尔秋风起的时候,小九看着落满地的牡丹花叶,总会对着它们絮叨——·“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你的花草们都很想你,你不在时他们总是无精打采的。
还有小九,小九还等着你带我回楚国去呢,云王虽然问过我是否要回楚国,可是不跟着你,我一个人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还有云王,他如今越来越厉害了,所有人都怕他,今年他又打下了好多地方,总有一日这整个天下都会是他的吧。
那时候就再也没有楚国了·不过玉阳郡一直都在,越来越大,云王以前说过那里永远是你的封地·可是小九听说如今那个叫子衿的少年很得宠,也许以后云王就会忘了你,把封地许给他了。
你还不赶快回来把云王和封地抢回来吗公子……公子……小九真的很想你,你快回来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指月轩外,逡巡在墙下而迟迟不曾入门的人隔墙听院内稚子无所顾忌地对空倾诉,空洞的心又逐渐浸满了酸楚,变得沉重。
但他听后仍只是站着,不离去也不走进,就这样一直站到日沉天暮,寒鸦飞过,他才转身而去·夕阳下,被残辉拉长的背影看起来寂寥又孤绝,无人靠近,无可温暖。
所有人都认为他忘了他,却无人得见,伊人夜夜入梦·其实,他根本放不下,也洒脱不了,说什么他年再遇,他苍发鬓白,他十八,那都是自欺欺人·他要见他,要抢回他,哪怕违背天道逆生转死,他也在所不惜。
在云王于北方大肆开疆扩土之时,南方局势相对稳定,楚国虽已是一座孤岛,但地广物丰,生机仍存··与北云王宫的恢弘大气不同,南地楚宫更显精致典雅·这里春有兰畹可赏,夏可纵舟采莲,秋来木樨飘香、香橘满树,冬藏时节草木犹青。
倘若云王南游一遭,他定能体会到是何等灵山秀水孕育了绮罗生那般钟灵毓秀的人·一直被北地中原视为蛮夷的南楚民族其实自有其灵动秀雅之气质,也自生其欣荣浪漫之文化。
生养于此的人不可能不爱她,譬如绮罗生·曾有人鄙夷绮罗生乐不思楚,但未有几人听出他琴曲中暗诉的思乡,他也从不曾对人说过目放远天时他心中浮现的常是记忆中熟悉的山水人家。
后皇嘉树,尚受命不迁南国土·更何况是人·在绮罗生为数不多的对未来的幻想中曾有过这样一个画面:极目楚天之下江清水明,他与意琦行于江上泛舟而游,他们琴歌相和,兴致浓时豪饮助兴,大日抛掷,不醉不休。
那时可忘忧忘愁,唯不忘身边至爱挚友··但茫茫生死已,再无人得知那般良辰美景赏心事是何等快意与动人··时光倥偬,转眼时逾数载,楚地山水如故,而这个已有几百年厚重历史的国家却已逐渐走向式微。
楚王宫的绚丽奢华或是这王朝最后的回光返照,但总有骄傲不甘的人要挽狂澜于既倒,为私或为公,誓兴旧家国··楚王室近三代君王都是平庸无为,甚至昏庸荒唐之辈,直至最近一代王族嫡系中终于出了个鹤立鸡群的楚三公子,其文治武功、谋略胆识皆出于人右。
四年前楚三公子与越太子北云一行因行刺云王事败而被驱逐出境,蒙受了奇耻大辱后狼狈归国·但他仍得楚王重用,是以越加励精图治,加之其父因纵欲过度耗虚了身体,长年卧病,如今楚国大权几乎全掌控在他手中。
早已名存实亡的天子东皇顺势派人策马送了皇室诏书至楚,赐封楚三公子侯爵之尊,是为——策梦侯··三年多来,策梦侯不仅于庙堂之上整治朝纲、清肃朝风,更是不惜花费重金招揽贤士,培养兵将,有才有能者无论贵贱尊卑都能得其重用。
听闻如今楚国最得力的将军先时只是楚国的一位无名小卒,无意中得到了策梦侯的赏识,亲自荐其入伍参军,后屡立战功,为士所向披靡斩敌无数,为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短短一年时间便将两年前被云国掠夺的三城悉数夺回,并兼吞了越国数城,灭汉水以南小国七八,一时之间和北地不断扩张的云国形成了掎角之势,引发天下热议:南云北楚究竟哪方霸主将彻底收拾这个已然破碎的混乱江山,彻底取代毫无权威的东皇王朝从而一统天下·胜负分晓前一切未知。
更无人料得日后时局竟是那般风云变化·而现下,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仲夏,云王宫中··“王,据探子来报,楚国那位将军已率领十万楚军欲渡过汉江,向晋国进发了。
预计不过半月便能到达晋国南城之下·晋国国王已遣使者向王求援,来使不日将抵达鑫都·”·云王接过侍卫长递上的情报,从头到尾阅览过后他抬眼道:“寡人让你打探的关于楚国那位将军的讯息,现在所知几何”·“回禀王,据消息回报,之前听闻的那些消息几乎悉数为真,楚国那位将军先时确属一介无名之卒,但此人武艺高强,- xing -格冷癖,行军用兵快狠准,常令敌军防不胜防。
但不知是何缘故,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一直戴一张绘彩面具,战场上也从不衣甲,只着一袭红白武服,但因其身法变化莫测,迄今为止,未有敌手可近其身·因楚人称他江山快手,但他的敌人习惯称他江山刽子手。
臣历数了他所统领的大小上百战,无一战败·此为战况汇总,请王过目·”·云王接来绢帛随意翻阅了几页后思索半晌,微微冷笑道:“无名小卒连我云国探子也查不清来历的人怎会出身简单不以真面目示人,不衣甲,未战败这个人,寡人倒是有兴趣会一会了。”
“这次援助晋国,吾王要亲自领兵上阵”侍卫长抑制住心中的激动,但语气明显非常雀跃且充满期待·众人皆知,最令他痛快之事便是随王亲征,为王先锋,冲锋陷阵了。
云王淡淡瞥了一眼他这个不淡定的侍卫长,立刻便让他恢复了垂首听令的沉稳模样·随即一块虎符递到了他眼前,随兵符一起传递给他的是云王之令——·“清点五万兵士,三日后整军出发。”
“诺”·侍卫长离开后,云王再次翻起关于那位将军的战场功绩,渐渐于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与之交锋的敌国将领生出些许英雄相惜之感来。
翻到最后时看见了一张写意绘图,绘的正是那位将军·草木枯黄的战场上,他跨马横刀,披风张扬,长发飞舞,看不见的目光如有实质般- she -出书页之外,与看向他的人隔空对视。
云王忽觉心生钝痛,无来由的痛觉让他不由用手指轻点住那位画中将领的额——·江山快手,幸会·· ·对战· ·月色皎洁如水,轻轻润洗着整个云王宫。
明日就要领军出征了,云王睡衣全无,独坐在窗下小酌,举杯无对饮之人,这酒也显得尤为苦涩··有时候人对痛楚也是能患瘾的,因为失去了最在乎的,所以会想抛弃整个世界,甚至抛弃自己,在极致的痛中领略报复与被报复的快意。
这些年云王就是如此对待自己的,不与人亲,宁愿孤独如影随形,也要排斥掉所有可以浸入他心中的人事与情感·当死亡埋葬了曾幻想的未来,他便用未来来祭奠曾经。
更殚精竭虑,更不惧出生入死,朝堂之上令臣属敬畏臣服,战场之上令敌人闻风丧胆·自从那人走后,他是更出色的云王,但他,再不是只为那人而存在的意琦行。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云王完全出神而微微落寞的样子就这样直直落入少年眼中· 已经有很多次了,少年在夜深人静时造访云王寝殿,所见便是云王这样对月独饮,似乎满腹心事,但当他委婉问起,想为王排解一二时,王却只是淡淡回道:“寡人无妨。”
但是今夜他终是鼓起了勇气抬头道:“王,子衿只是想让您愉快起来呀”·云王似是露出了一丝笑意,笑中却无真实的欢喜,他不亲不疏地回道:“寡人悲喜无需他人挂怀,你无须- cao -心。”
少年摇头,眼里闪烁着执着与委屈,他屈身跪在云王身下将头贴在云王脚尖前的地上,声音颤抖着说道:“王待子衿恩泽深厚,子衿早已立誓,此生愿为王效忠,万死莫辞。”
云王微阖眼,将少年虚扶起后说道:“他日自有你效忠之时,你若甘愿,自是甚好·”·“不知王欲遣子衿何事”·“他日事,他日再提。”
“他日事,他日提,王所言甚是·但王明日就要领兵出征了,今夜让子衿服侍王早些歇息,可否”少年略带羞意地挪步靠近云王,眼里带着恳切和引诱的光芒。
这么多年了,除了他以外再无人可近王身,他便觉得自己快要做到了,只差一步而已,只差一步他就可以依入王的怀中,做天底下最幸运的那个人··但他的王在他踏出这最后一步时提前走开了,只是一个跬步的距离,便让他的幻想再度破灭。
原来,还是不行吗可是,真的太不甘心,不甘心到明知不可问的话却还是冲动问出了口:·“王,您还忘不了他吗”·云王闻言脚步一滞,可怕的沉默压得少年的心越来越重,当他快要承受不住压力而再次匍匐于地时却听见云王幽幽长叹一声后缓缓回道:“寡人并不打算忘了他。”
并非是不想忘,而是绝不能忘,意琦行觉得之所以自己还活着,是因为他必须记得那个人··“原来,是这样吗子衿明白了。”
少年笑着,泪水却盈了眼眶,纵使触手可及的希望被轻易碎灭,再不甘心却也只能无奈放弃,“子衿告退,祝吾王早日凯旋·”·回去的路上他不由臆想——是因为他为您牺牲了所以您才会对他如此念念不忘吗都说死去的人才是活在未亡人心里最深处的人,所以今生今世我都争不过他了是吗如果那日为您牺牲的人是我,而不是他,那么今夜您是否会对着他说您永远也不会忘了我呢·一路思绪纷乱,一路泪落无语,不知意琦行与绮罗生的人又怎会懂,爱本与生死无关,他争不过绮罗生,从来不为其他,唯一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不是他。
云王出军,百官恭送,子衿也在其列·他伸手为云王理好被风吹乱的发,踮脚欲送上一个临别前的美人之吻,却在倾身的一瞬被云王侧头躲过,那吻堪堪落在他冰凉的铠甲上。
少年讪讪一笑道:“子衿等王凯旋,再为王庆贺·”·云王跨马抬手,一抬一落间,万军齐发··天高地远,云旗招展,逶迤绵延的队伍整齐而威武地向南进发。
二旬后,云军抵达晋国边城,楚军也几乎同时渡过汉水,在城外驻军休整·晋云联军与楚军皆枕戈待旦,战争一触即发··接下来数天内双方皆有试探- xing -暗袭或突袭,虽无胜负之分,但也已知晓彼方皆非易取之辈,这场仗必定是场硬仗。
第一场战斗是在五日后正式开始的··第一声战鼓擂响,按照云王特下战书所要求,大军不发,先锋对敌··晋国第一勇士对楚军副将,双方枪锤对战,力道与速度势均力敌地相互较量,看得双方兵士皆揪心而激动,最后晋国勇士略胜一筹,但楚副将也未曾大输。
第二声战鼓擂响,云王提剑亲上,高头大马上他白衣金甲,冠如飞翼,气势凌云而英姿矫健,犹如战神临世,赫赫威仪与凛凛威风让人见之便已心生屈服投降之意··“绝代天骄在此,谁敢应战”侍卫长神瑞一声大吼,抢过击鼓者手中的鼓槌,运足内力快而狠地重捶鼓面,连声不息的震耳鼓声中,马蹄声响,楚方阵营中一人缓缓驱马而出。
万里长空如洗,千里汉水涛涛,两个绝世将领,超凡武者于千军万马之间默然相望··当彼方将领走出行阵之后,云王身体微晃,眼中不可置信的神色直到那人刀气划断自己一缕发丝时才堪堪收敛。
不是,他不是他!他怎么会是绮罗生呢尽管两人有如此相近的身形,尽管一样都是雪发刀者,尽管那面具之下所见的亦是瑰紫双眸,他也不会是绮罗生。
绮罗生早已死在自己怀中,绮罗生不是好战之人,他没有那等狠辣心肠,最重要的是,绮罗生永远不会对他挥刀相向··收尽心中诧异和瞬闪的失神后云王剑意陡生,险险挡住对方如疾风般袭来的一刀。
犹记当年相对快意时,他对绮罗生说要找个日子与之酣战一场,那定是他们生平中最酣畅淋漓的刀剑交锋··夙愿未得偿,转眼已置身生死无情的战场,与天下最为神似于他却终究不是他的人,刀剑相向。
一者是绝代剑宿,一者是江山快手·剑如虹,刀如月,白虹贯黑月,艳月黯剑光,场上刀光剑影殊难分辨,胜负输赢无以窥料··酣战中的两人全不顾场外观战者痛快又悬心的感受,眼中只剩对战的彼此,这场交锋,已由两军将帅的对垒转为武者间纯粹的较量。
因怀有一丝不确定与不忍,云王保留了三分实力·对方却是越战越勇,此消彼长间云王数次危中脱险,每每此时楚军之中呼声一片,而云军将士则瞋目切齿怒视楚军,云王侍卫长神瑞更是心急如焚,他最了解王的实力,虽然对方的确骁勇,但王之功力绝不逊色于他,战况应不至于此,但同时神瑞更了解王的弱点,他明白王的反常究竟为何,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个人根本不是楚九公子啊·当云王再次旋身挥剑,架开对方已迫至眉睫的一刀时,神瑞怒叹一声,扬槌击鼓,急如暴雨的鼓声似是在声声召唤,誓要将他的王从混沌中唤醒。
轻轻吹去黑月上削下的云王的半截睫毛,江山快手勾唇一笑,冷艳的双目凌厉- she -向对方,似是蔑笑,更是挑衅·这目光如针扎般让云王于刺痛中彻底惊醒·于是再不留情,激烈的交锋更进一层。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云王剑刃如霜添白,江山快手手中黑月更泛三分血红·刹那刀光剑影如狂风扫云,百密无疏将外界完全隔绝,只剩风云际会中心处忘我入境的匹敌相杀。
晋国主将趁对方将领被云王缠住无法指挥作战之际下令开战,楚军应战,神瑞暂按云兵不动·本是两人的战场刹那沦为修罗血狱,大军如潮,彼此翻卷拍打,混乱的厮杀声淹没了汉江水流声。
战争从正午一直持续到日落时分,落日照残旗,倦马嘶鸣,悲啸西风·这不过是数百年来司空见惯的场景——血涂荒野,生灵涂炭,霸业将成万骨枯··鸣金收兵时,胜负仍未分晓。
江山快手收刀勒马,云王剑锋入鞘·各自转身之前都不由深望对方一眼,似在说:未尽之兴,他日再续··一战过后双方偃旗息鼓了数日··这几日中云王谢绝了晋王的盛宴邀请,特命神瑞再探江山快手消息。
虽再三告诫自己,那个人绝不是绮罗生,但太过熟悉的感觉以及万一之希望让云王彻夜辗转,难以排解的混乱思绪胶着心头,让他无以释怀··三日后月圆之夜,他逐月光而去,只身潜入楚营,来到主将帐外。
帐内烛火未熄,云王的到来瞒过了巡营士兵,却瞒不过帐内之人··“云王深夜至此,莫不是想擒敌先拿将”暗讽之后帐内人冷笑一声,“哈,要战便来罢”·殊料云王闻言后却未如他预想中一般被激怒。
萦绕在周遭的剑意已全然息敛,来人浑身如遭电掣,震撼得心尖都颤抖不已··这分明是——绮罗生的声音尽管语气不再温和,尽管所言字字如刀,但那个声音他绝对不会听错,时隔四年之后,当只存梦中的声音再次响于耳畔之时,云王意琦行只觉难以置信,但他不得不信,也情愿相信,帐内之人,就是他旦夕朝暮未敢有片刻忘怀的绮罗生。
 ·召唤· ·再不犹豫,直接掀帘而入,现于眼前的人却仍是绘彩遮面,难窥真容··云王意琦行拿出比与强敌对战时更大的力气才稳住了自己的声音,他直直看向对方的双眸,一字一句问他道:“你是谁”·“你的敌人。”
清冷声音说出的并非是他想要的答案,是以他不甘心地继续问道:“你到底是谁”·对方紫眸冷了三分,语气愈寒,厉声再回道:“吾乃江山快手。”
意琦行摇头,再问:“告诉我,你究竟是谁”·耐- xing -全失的对方并不打算继续奉陪这个看似无聊的游戏,他喝声道:“要战便战,何必多说”话毕便运掌气化作无形之刀,直直劈向意琦行。
意琦行强自抑制住心中绞痛与庆幸交织的痛快感受,侧身躲开对方攻击·小小营帐并非酣战之地,两人交锋也只是点到即止,但意琦行招招式式皆向对方脸侧而去,渐渐地对方终于察觉出他的目的,然而在意琦行突如起来的连番发招之后,他欲防备已然来不及。
面具揭下,露出与传闻中凶神恶煞的修罗貌截然相反的一张脸,如琢如磨,清润似玉,秀美如花·比四年前成熟了些,却仍是天上人间唯一的一张可以与记忆中的他完全贴合的脸。
“绮罗生·”意琦行低唤一声,声音沙哑,蕴含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面具落地,他抬起右手轻轻抚上熟悉的眉眼,左手拢于袖中紧紧握拳,他不知要怎样克制自己,才能不去毫无顾忌地拥住这个失而复得的人,才不至于在重逢的此刻全然失态。
“放肆”对方从不知所措中反应过来后当即挥开了他的手··意琦行怔怔看着失去了温度的指尖,又看向对他时刻防备着且冷眼相向的人,叹息道:“绮罗生,你为何不来找我”·意琦行似乎蕴有千言万语和无限深情的目光竟然让冷血冷心的江山快手都不忍直面,微偏开头,他厉声道:“本将军并非已故九公子,云王认错人了。”
“你是·”意琦行无比肯定··他轻嗤道:“云王的游戏恕本将军不再奉陪·但你若要战,咱们战场上见·现在,云王还是请吧莫要逼我召集千军来个擒贼先擒王。
云王,好生思量”·意琦行心中百感交集,疑惑万端,强自镇定心神后他苦声一笑:“也罢,你还活着于我便已是万幸·等着我,我会查出一切,后会有期。”
说完意琦行便飞身隐入无边夜色之中·再耽搁须臾,不舍便会多加一分·但此刻,还有更重要之事待他去做,所以他必须离开··云王离开以后,江山快手捡起地上掉落的面具,回想起方才片刻画面,那人温柔又坚定地对他所说的最后一语,便不觉微微失神,有种莫名的酸楚与怅惘自心间淡淡蔓延开来。
隔日后,三军第二次对垒·而此次,云王看向敌军的目光却大不同前·若此战是楚云之战,他或要和平止战,双方立下盟约,自己再趁机与对方主将叙旧。
然而,现实却难以令人如愿·纵使他可主宰这场战争,也无法轻抛自己身为云王应当践行的责任和立誓要完成的伟业··可他深知,若有朝一日绮罗生恢复如常,必会因今日他们的血战相杀而痛悔。
以万千将士的- xing -命做陪葬,这对于本- xing -慈悲的绮罗生来说将是最残忍难堪的经历·既他已知晓对方主将便是绮罗生,那么此战他势必要用最直接且伤亡最少的方式来了结。
云王敕议,双方各派三位勇士分别搏斗,三局两胜·若楚胜,楚撤兵,云国允诺十年内不兴兵犯楚·若晋云盟军胜出,则楚撤兵且答应十年内不渡汉水··云国之强足可令诸国胆寒,此战若要硬打,楚军并无多少胜算。
且即便是赢,有云军在,楚军亦难以大胜·按照云王提议,于楚于晋无论输赢都是利大于弊,真正有所损失的,似乎只是云国·既然云王如此慷慨,晋楚两国皆未有异议,于是分别择出三位好手,准备为国一战。
晋军右前锋对楚副将··云王侍卫长神瑞对楚军左前锋··云王亲自对阵江山快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第一战,楚国派出的副将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但此女虽年轻,其眉间戾气却甚重,出手更是狠辣无情。
晋军右前锋与之交战过程招招是险,这女子上场便拿出拼命架势·不顾自己生死势要置敌人于死地之人最是可怕,对手亦被逼竭尽全力求胜保命·场上战况之惨烈让其他身经百战见惯了血腥杀伐的将士们都觉得惊心怵目。
此战结果是晋军右前锋断臂败阵,楚军胜出·南边楚军之中叫好声响彻天地,晋军则沉默无言,几人扶着血流不止的右前锋狼狈离场,全军其他将士则全部目带怒气与期盼地看着云军神瑞出场。
神瑞并不常驻军中,他跟随的是云王的步伐,云国百姓眼中他与自己的王是明君忠士的绝佳典范·神瑞虽未曾立下赫赫战功,但其护主功绩却是非常耀目,因此天下皆知云王有位忠诚且强悍的侍卫长,神瑞之名并不亚于云国任何一位战绩卓绝的将军。
在得知与自己交战的便是云国神瑞之后楚军左前锋显得尤为亢奋·和前一场残酷狠戾的战斗不同,这一场比试,两位勇士虽实力全出,但战得光明磊落·此等风范才是军人应有,云王与江山快手都流露出欣赏之色。
一场完全称得上是酣畅的交锋过后,神瑞险胜··“神瑞之名,名副其实·此战吾输得心悦诚服,他朝有缘,战场再会·”·“承让。
再会”·两位勇士扣手别过,各自策马归阵··第二场比试结束后,北方军士呼声一片,换楚军默然不语··两场战斗输赢各半,是以第三场战斗变得尤为关键,军心所系,万众瞩目。
云王抬手制止住众军喧哗,驱马而上,江山快手冷笑一声,也提刀驱马,与云王再次马上相对··“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与你- cao -戈为敌·但与其让别人对你刀剑相向,我宁愿自己来。”
“不知所云!你我敌对,废话何用多说,生死分胜负,出剑吧”对方闻言却是横眉挥刀,毫不容情··“绮罗生”意琦行痛斥一声。
“吾乃江山快手”话音落,刀者已飞身向敌,刀光旋曲疾进如风如电··意琦行心道一声无奈,拔剑出鞘,被迫应战·此一战,江山快手步步相逼,云王意琦行招招相让,神瑞的战鼓也没能再擂醒他的王。
“你的剑变钝了”刀者讽笑··意琦行并不为其所激,而是斩钉截铁地回道:“我的剑不会对你开锋·”·“再不拿出实力,休怪我刀不留情”·江山快手再催三分内力贯注于刀身,刀锋抵在意琦行胸前,一个步步退,一个步步进,强烈的刀气已划破意琦行身上铠甲,衣裳上见了一道浅浅的红。
·“还不还手”江山快手扬眉张目,眼里却闪过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楚神色··运气抵住加诸于身的刀气,意琦行再次痛呼道:“绮罗生”·“吾说过……”本欲斥驳,但忽然头痛欲裂,脑海中无数影像翩飞而过,心如有千针扎齐扎,“啊——”刀脱快手,人因难以忍受忽如其来的精神遽变而蓦地昏厥。
倒地之前被人霎时接入怀中,最后一缕意识溃散之前,他听见一个仿佛来自久远记忆深处的声音在泣血和泪地不断呼唤着自己——·“绮罗生,绮罗生……”· ·沽酒· ·醒来时是在云王帐中。
回想起先前斗武之事,他知道是自己输了,只是不知为何,心中的空虚竟胜过愤恨不甘·无来由的心痛之感让他有些茫然无措,但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遂趁着无人发觉之际,偷偷潜出了云军军营,打马向南而去。
马上颠簸似乎助长了还未完全平复的脑海风暴,一些记忆的碎片渐渐拼接完整,愈演愈烈的痛感中他似乎回看到了自己完整的前半生——·“艳绮罗生,你就叫绮罗生吧。”
“你救我一命,我便将毕生功力传授与你·”·“你是寡人的第九子,楚国九公子·”·“云王遣使前来,请楚九公子前往鑫都王宫,为越姬献艺。”
“楚国来使绮罗生参见云王·”·“你我之间,不是成王败寇,不是君臣关系……”·“愿为云王马前卒,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你便是吾之日光·”·“寡人今日才知何为倾国倾城,得你,胜过天下·”·“以色侍君又如何,只要我愿,我可以给你我的所有。”
“我再无遗憾,唯有遗愿,希望你余生安康喜乐,你答应我·”·“九弟,这是为兄最后一次叫你九弟了,喝下这碗梦蛊酒,你将是这天下最利的一把刀。”
……·此后的记忆布满血腥色彩,原来,他就是绮罗生,他真的是绮罗生·可是,双手染血,一身罪孽的他怎还是当年那个白衣琼华的绮罗生做过了江山快手,江山刽子手的他还是当初的绮罗生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凄厉的笑声响彻在汉水之畔,纵使痛彻心扉也赎不回寸缕过往,而人,注定要用一生去忏悔。
当云王回营发现绮罗生早已离开之时,他并不如何惊讶,心不在此的绮罗生他是留不住的·要留住他,必须找到让绮罗生恢复之法·而今日他终于得知了关于绮罗生记忆消失- xing -情大变的原因。
据密报中所说,策梦侯那日刺向绮罗生的剑并未正中其心,只是剑尖涂有造成假死之状的□□·当日绮罗生葬礼过后,策梦侯布局好的人便将绮罗生秘密送到了楚王宫。
策梦侯身边有个宠妾叫梦姬,是来自蜀国的巫女·梦姬擅长梦蛊控人之术·毫无疑问,绮罗生的现状便是出自她的梦蛊之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云王烧了密报,想起绮罗生今日的异状,不由猜测到——莫非这蛇蝎梦姬的控人术发生了意外而他,又当如何将绮罗生解救出来·云王的猜测正中事实,楚国朝廷虽还未接到关于今日楚军主帅无故昏厥,楚军不战而败的战报,但另一个“噩耗”足以掀起楚王宫的轩然大波——策梦侯最宠爱的梦姬暴病而亡。
策梦侯在人前流露出的悲伤真假难辨,无人知晓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人·梦姬跟随他多年,为他明争暗斗,铲除了不少异党·如果不是这女人太过贪心,竟想将梦蛊术施加到自己身上,他定不至于下此狠手。
他不后悔自己的心狠手辣,纵使梦姬死前凄笑着对他说:“无我,终有一天,你将追悔莫及·”他也仍不信梦姬临终之言·自己一生作孽无数,还从未因谁后悔。
纵使多年情意不假,但若为王者,怎会牵绊于这无足轻重的儿女之情可他算准了自己的狠心绝情,却不知梦姬话中之意·梦蛊术,须下蛊之人以生命维系,人亡蛊亡。
从不属于他的刀,从今往后,更是再也无法为他所用了··一场势在必得的征伐仓促收场,云晋皆大欢喜,楚军丧气南归·楚将江山快手消失后云王也随之消失,神瑞得令领云军返程。
江山一时复又风平浪静··意琦行离营后快马加鞭向南,数日后便抵达了楚都,正当他准备只身入楚王宫要求策梦侯为绮罗生解蛊放人之际,却听闻楚都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梦姬离奇死亡以及江山快手失踪之事。
他将信将疑地,夜探了一回楚王宫,找到了策梦侯亲随,逼问过后确信了传言属实··此时绮罗生失踪或许非祸是福,只是楚地山水逶迤,烟波浩渺,偌大天地间,他再次丢失了那个唯一的人。
发动了几乎全部可用的在楚密探,意琦行暗下决心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绮罗生·同时他自己亦是扬鞭策马,去向任何一个听闻有绮罗生消息的地方··一个月后,他到达了隶属玉阳郡的一个临江小镇。
小镇江边有个杨柳渡,渡口常泊有南北来往的客船,沿此江溯游而上就能抵达汉水,意琦行得到密探消息,绮罗生很可能漂泊在这一带附近··意琦行到达时日当正午,秋阳朗照,天高风急,吹得落木萧萧,随江漂逝。
他找了个茶棚,简单解决了长途跋涉的饥渴后就开始向人打探·沿街一路问过后他便愈发确信绮罗生在此地出现过,具体行踪却鲜有人知,最后他打听到了一家酒旗招展,名为“竹肆边”的酒肆里。
酒肆掌柜是位年愈六旬的白发老者·意琦行进去后向老者问了声好,随即找他沽酒··“这位大人是要沽哪种酒啊我这里有浑酒、清酒。”
“清酒·”·“哪种清酒啊”·意琦行耐着- xing -子道:“您这里最好的一种·”·“我这里的酒啊,种种都好。
大人是要烈些的,还是醇些的,或者是……”·“老先生,您随便给我打一壶·顺便我跟您打听个人·”·“人您随便打听,酒可不能随便来,我给您都倒一盏尝尝,您看哪种合您口味,我再给您打好拿去,拿去后慢慢喝,年轻人不要借酒消愁……”·“老先生。”
意琦行不得已打断他的絮叨,直接问道,“您这里是否有来过一位容貌俊美,耳朵略异于常人,发色雪白的青年”·老掌柜眯着眼睛看了几眼意琦行,捻着胡须开口道:“看大人您也不像是去找那后生寻仇的,也罢,老朽就告诉您吧。
您提着我这壶酒到江畔去,沿江给洒了·您要找的这个人啊,自然就会出来见您了·”·“这酒是”·“雪脯酒。”
“多谢老先生”意琦行在柜台上留下酒钱,提了酒便不再耽搁片刻,径直朝江边快步而去··到达江边时放眼望去唯见江面平阔,不见故人踪影,不知绮罗生是否当真隐居在此。
意琦行心怀忐忑,迫不及待地揭开酒壶,将雪脯倾洒沃地,酒香随风而散,闻风便觉香沁心脾··酒尽后意琦行凝神屏气,稍后便听到岸上响起了踏步声,他喜唤一声:“绮罗生”随即向来人方向疾行而去。
绕过秋树几株,看见的却是一个衣短褐背竹篓的渔夫·意琦行停下脚步,与渔夫擦肩而过,风动竹影,却非是故来,不由心生失望·秋水迢递,远接于天,他本是堂堂云王,而绮罗生如今亦是大名鼎鼎的江山快手,本该天下谁人不识君,但如今,他却不知该向谁询问,那个笑意朗润,谦和温暖的绮罗生究竟身在何方·其实自熙和殿如做噩梦般的那日起,他就已经不得不信,即使身为天下威仪第一权势无双的王者,也有无奈,更有求不得。
久久伫立江畔,目生几分苍凉,水中倒影颀长而孤零,却始终站定着不肯离去··片刻后萧瑟秋风再起,水天交汇处忽现一船顺风而来,船行快而稳,不久便近至可以看清船身。
铜铃挂角,纱幔遮窗,是一艘相当雅致的雕花画舫··“既知用雪脯寻我,应是竹肆边长者相告,朋友,请上船吧·”· ·饮醉· ·直到清音入耳的刹那,意琦行久悬的心才终于踏实落下,但心情却如被风拂乱的湖面,漾开圈圈被搅乱的涟漪。
本欲飞身上船,抬足之后又轻轻放下,一步步踏着心中涟漪,江上水波,缓缓向画舫走去··踏上画舫时,风吹帘动,两人蓦然照面·数年生死茫茫,再见时却失了言语。
“请进·”许久后终是绮罗生先开了口··意琦行微躬身,抬步走进了画舫··“请坐·”绮罗生抬手示意,随即为意琦行斟了盏茶,“画舫内只有牡丹花茶,你便将就着饮一回吧。”
意琦行端了茶盏慢慢饮了,眼睛却一直未离开绮罗生,自眼前人消失不见后,他其实饮了无数杯牡丹花茶,来留住记忆中的味道··绮罗生被意琦行的目光瞧得终于无法淡定了,他以扇掩面,声音故作平静道:“你终于还是找来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你在躲我”·“不曾·”·“那为何不来见我”·“我凭何来见你”·“凭你——是绮罗生。”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绮罗生·当年的那个绮罗生早已死在了熙和宫,现在的我只是满手血腥的江山刽子手·”·绮罗生脸上浮现出痛悔神色,意琦行摇头劝慰道: “那并非你之过错。
更何况生逢乱世,成王败寇,生死由命·”·绮罗生看向自己抬起的双手,语气平缓又沉重:“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每当我想起那些场景之时,便觉得这双手所沾上的脏污罪恶此生都无法洗净。
无法原谅自己又有何面目见你”·意琦行叹息一声,伸手握住绮罗生的手,目光如炬,不容绮罗生再行闪躲,语气无比坚定:“若论血债,我背负的岂会少于你若你认定这是沉沦之路,我也早已先行于你。
往后我必不会再放开你的手,沉沦的路上,有我,与你同行·”·虽震撼而感动至极,但绮罗生仍觉无言以对,他知道意琦行字字真心,他自己又何尝不愿与他携手一世可是,无法原谅自己的人又怎配去拥有幸福·无法继续的对话只能岔开,绮罗生松了语气转移话题:“云王远道而来,绮罗生自当一尽地主之谊,陪我去沽些酒来吧。”
意琦行心知劝慰之事不能- cao -之过急,便顺着绮罗生陪他登岸到镇上沽酒去··一路寡言,意琦行时时侧目看向绮罗生,失而复得之感总是让人犹觉身处梦中,须得百般确信才能稍稍慰藉后怕无穷的心。
绮罗生被意琦行看得脸色愈来愈红,进得酒肆后竟被掌柜老人家调侃说还没饮酒人就先醉了·这竹肆边的老掌柜是乡里人人知晓的话多之人,平常众人都没这份耐心去听他絮叨,只绮罗生是个例外。
纵使今日意琦行还在外头等着,他也仍是面带微笑地听老先生东西南北地扯了几箩筐,待得自己面色恢复如常,心情也平复许多后才提着酒踏出了肆门··南方秋日里的天气有时也和春天一般变卦莫测,来时还残阳未收的天这会儿竟已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意琦行不知从何处买得一把雨伞,只见重重雨幕中他撑着伞从柳畔桥上走下来·绮罗生见到他后径直走入雨中,意琦行便加快步伐走到他身边,将伞侧过去,两人共伞,并肩而行在被雨润- shi -的南国乡野中。
“这酒不如进贡的那般醇厚香冽,却是自有一番味道,等下你可尝尝·”·“想来味道也不差·”·“你从前不曾来过楚国吧这回可有好好看过这里的山水”·“还不曾好好欣赏,在找到你之前,我无心赏景。”
“抱歉,让你挂怀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疏客气”·“我是当真心存歉意,但同时也是高兴的。”
因为这些年过去,天下都换了模样,而身边的人仍然不曾忘却自己,更愿为了他跋山涉水而来··来时无雨却无话,回时雨声嘈杂,但似乎借着雨声掩盖,便可以将心中话痛快说出。
绮罗生故意放慢了脚步,意琦行心有灵犀地配合着他的步伐·一伞之下似乎是一方只有二人存在的世界,让他们可以暂时忘却纷纷扰扰··不经意侧首时发现意琦行将伞偏向了他,而自己却- shi -了半个肩膀,绮罗生毫不犹豫地靠近意琦行,抬手将伞推向意琦行那侧。
意琦行顺势搂住绮罗生的腰背,两人由并肩转为相依而行·绮罗生没有挣扎,倘若可以,他甚至希望这条路永无止境,这样他就可以在最靠近意琦行的地方,与他一起走下去。
·路终有尽头,江边还是很快就到了·回到画舫后意琦行松手放开绮罗生,手与心顿生空落之感··绮罗生燃起红泥小火炉,烧水将酒温热,又帮意琦行脱去外衣放在旁边屏风上晾烤。
蒸屉里的糕点仍是热的,入口酥甜·他拿了一块给意琦行品尝,微微笑道:“怎样”·意琦行点头,他并不如何喜欢甜食,但是绮罗生喜欢,偶尔他也会陪着尝尝。
“这是我买了农家稻米碾成粉拌了桂花糖亲自做了,用松针燃火蒸熟的·”·绮罗生一句话让意琦行又多吃了几块平常只是略尝辄止的糕点··糕点吃完后酒也温得差不多了,绮罗生取来酒盅,给意琦行和自己都斟上。
“第一杯敬你,谢你远道而来·”绮罗生说完先干为敬,意琦行自是奉陪,喝完后绮罗生又立即续上两杯··“第二杯敬你,谢你不忘故情。”
“第三杯敬你,谢你对楚留情·”·“第四杯敬你,谢你昔日善待·”·“第五杯敬你,谢你……”绮罗生似乎在放纵自己喝醉,或者欲倾盏销愁。
意琦行不忍见他一杯接一杯地干饮,又说这些让人闻之心碎的话,于是抬手制止了他继续斟酒的行为··“够了,绮罗生·你何曾有欠于我,是我亏欠你一命,亏欠你四年的时间。
如果我早知你还,还在,我又怎会任由你在混沌中受苦”·似已微醺的绮罗生笑着摇头道:“你也不欠我·那一剑,我是自愿承受的。”
“你既知你自愿,应当也知我甘愿·”·“哈,那就再干一杯吧·敬,敬你情我愿·”·绮罗生再度一饮而尽,酒杯未放却被意琦行起身揽入怀中。
“你说你情我愿,时至今日,你还是心甘情愿”·“对天下苍生,我有深如江海的愧疚,可我从不曾有片刻后悔·”如果时光重置,再回熙和殿上生死一瞬之间,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替意琦行挡下那一剑,为意琦行而沉沦,他无怨无由。
“绮罗生”,意琦行更用力地抱住了怀里的人,“我,很想你·”·绮罗生点点头,如果说他清醒只有一月,一月里他便已饱受思念的煎熬,那曾以为自己已死去的意琦行呢,他又是如何渡过这千百个孤寂冰凉的日日夜夜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从意琦行怀中抬起头来,他发现这个全天下最铮铮傲骨的人竟已红眼泪目。
绮罗生为他心痛到无以复加,反手抱住他,狠狠撞入他怀中··“意琦行,我没有死,你感受得到的,我的气息与心跳,我还活着,你不要再难过·”·用力到似乎要揉对方入体,贴合无缝的拥抱驱逐了生死的- yin -影和孑然一身的寒凉,眼里心里怀里呼吸吐纳里全是彼此,再无方寸之地可容其他。
“绮罗生……给我·”再无法压抑占有的欲望,除了尽情相爱还有什么可以宣泄溢满于心的深情与几欲敲破胸膛的悸动·……此……时……无……声……胜……有……声……·时隔四年他们依然对彼此熟悉如初,这场相爱在最默契的配合下顺理成章地进入最佳境界。
万物沉寂的暗夜,再不闻风声雨落,只听得随波而荡的画舫内,一声声倾心的呼唤,和呼唤声中最畅快的低吼与最动听的低吟··与至爱之人缠绵悱恻,原是世间最销魂滋味。
 ·遽变· ·云王宫中··少年露出哀莫大于心死的神色,身体萎顿于地,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样不堪的真相·”·明艳女子扶起少年,冷笑一声,继续雪上添霜道:“阿姊入宫多年,服侍了数位主子,听多见多了岂会看不出他对谁真心对谁无心子衿,你的的确确不过是他养着的为绮罗生招魂还阳用的替身罢了。
这些年他对你是与别人不同,但你可有感觉到他的半分温情”·少年木然摇头,哽咽道:“阿姊,我信了,你说的我都信了·可是我该怎么办呢,他的心由不得我作主,我的心,我的心也由不得我作主啊”·女子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但随即凝为冷色,她压低了声音,语调却更狠厉:“为了我们国家和族民,你得不到也要得到。”
“阿姊”·“东海道士不是告诉他绮罗生魂魄未去仍有还阳的可能吗咱们就让他野魂散尽,以后再也没有绮罗生,而你,就是绮罗生。”
“阿姊,他已经死了·打散死者魂魄,婆婆曾说过这是忤逆天地的大罪,万不可为”·“子衿我族数百年来恭敬天地,却又落得了一个怎样的下场既然这天地无情无道,要自救逆了他又何妨你莫忘了,云王养着你是为了做什么你的仁慈只会害了你自己,可又有谁会为你心疼”·少年捧心,潸然泪下,却依旧摇头道:“阿姊,放我走吧,我要离开这里,回到芥芝山下去,这里实在太孤独太可怕了,阿姊,我求你放我回去吧。”
一个巴掌狠狠扇向少年,“芥芝山,那里现在是戎狄放牧的地方·子衿,我们没有家了,除了这里,哪里还有我们的安身之所”·“阿姊……”·“子衿,你不要忘了,你是我族唯一的希望。
更何况,难道你不爱他吗,只要你愿意,不管是家族还是你自己都会幸福的·你答应阿姊好不好”·少年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来,冷笑道:“我还有选择吗,阿姊哈,要遭天谴便遭吧,反正,不过如此。”
轻轻拥抱住少年,女子落下生平最后一滴泪,温柔道:“子衿别怕,如果要遭天谴,阿姊替你受·无论如何,阿姊总是陪着你的·”·是夜,天地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与意琦行相拥而眠的绮罗生忽觉心痛如绞,头疼似裂·但他却无法动弹,无法发声,只能在魂飞魄散般的痛楚中任由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的意识一缕缕抽散,思绪渐渐模糊,最后记忆一片空白,他就这样沉沉坠入无边虚无之中。
次日,餍足过后一夜好眠的意琦行睡醒时,第一眼便看向身边的人,绮罗生还在,呼吸温软,表情恬静·正当意琦行凝眸之际,身边的人动了动,睁眼苏醒过来··“醒了”意琦行伸手撩开他的额发,送上早安之吻。
可是,绮罗生的眼神却是迷惘的,带着些孩子似的天真无辜的神色,连表情也是呆呆的,看起来有些戒备和不知所措··“绮罗生”意琦行忽觉不妙,连忙问道,“你怎么了”·“你,你是谁”绮罗生抽出手来,送到嘴边咬了咬,无论表情和动作俨然都是一副孩童模样。
突发的意外让意琦行心中蓦地一惊,他忙回道:“我是意琦行,你不认得我了你怎么了”·“意,意——我不认识呀!”绮罗生神色茫然,嘴角有一滴涎液缓缓流出。
半晌之后,意琦行终于不得不承认了现状,他拍拍绮罗生的背安抚道:“别怕,我是意琦行,是这世上最想对你好的人·”·北上鑫都必渡汉水,恰好可以乘着绮罗生的画舫逆流而上。
一夜风雨过后天空彻底放晴,绮罗生和意琦行坐在船头晒太阳,也不用理会时辰朝暮,这似乎是长久以来他们第一次如此闲适而从容地相处,如果忽略绮罗生智如孩童的缺陷的话。
船行缓慢,岸景悄移,意琦行沉得住,绮罗生自然是闲不住,想尽各种办法折腾玩耍·看到水中游鱼,他要趴在船头凑近了去看,甚至伸手去捞·意琦行倚在船边不制止也不凑热闹地随他折腾,只顺手捞住他的腰,防止他一不小心扑通掉下去。
玩水和鱼玩腻了,绮罗生就蹲在意琦行旁边玩他高高的发髻,玩他长长的睫毛,掰着他的指头一根根地数,数来数去也数不对,于是美目一瞪,两腮一鼓,气吁吁道:“哼长这么多,不好玩”意琦行无奈一笑,笑容却显得有些惨白。
迟钝的绮罗生终于发觉他不对劲了,于是连忙又拉起他的手,轻轻摇晃着,着急问道:·“意,意,你怎么啦”·意琦行摇摇头:“我没事。”
只是晕船了,但是堂堂一国之王怎好在孩子似的恋人面前说自己晕船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绮罗生偏着脑袋看了看意琦行,使劲儿搜刮脑海中为数甚少的记忆。
对了,好像他以前坐船也会像意这样不舒服,那个时候一个被他叫做义父的老头就会怎样做来着·“啊,知道了”绮罗生拍着手笑笑,笑容甜如嗜蜜,他笑着扶起意琦行,自己靠着船,让意琦行伏在自己膝盖上,拿手在意琦行鬓边两端轻轻揉动,“我这样慢慢揉,你就慢慢睡,睡着就不难受啦。”
人在绮罗生怀里,感受到绮罗生的触碰,听到他孩子气又温柔如水的抚慰,意琦行心中如注暖流,一股难以言说的欣悦和舒适感流遍全身·此时他忽觉,上苍待他其实不薄。
弃舟登岸时,绮罗生有些不愿意挪步,他拉住意琦行,眼含不舍地问道:“意,我们要去哪里”·意琦行牵拍拍他的手背回道:“咱们回家去。”
“家咱们的家在哪里呀”·“跟着我走,我带你去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小绮愿意吗”·绮罗生眨巴眨巴眼睛,习惯- xing -地啃了啃手指,抓了抓脑袋后重重点头道:“好,小绮跟意回家”·意琦行跳上岸去,转身向绮罗生伸出手来,绮罗生笑着把手放入他掌中,掌心相合,相携归家。
渡过汉水后,眼前便是一马平川的北国··这个时节天气已经转凉,为了绮罗生身体着想意琦行不打算骑马,于是买了一辆马车,他自己执鞭做车夫,带着绮罗生继续北上。
偶尔投宿村野人家或者城镇客馆时,总会招来许多好奇的目光·他与绮罗生一个俊一个美,一看便是富贵王孙相,相伴走在一起本就惹人注目,更何况绮罗生的言谈举止俨然是心智不熟的表现,众人艳羡之余不免又要叹息一番。
绮罗生自是浑然不觉他人看法和议论,意琦行却是完全不加理会,但若有人在绮罗生背后指指点点,他定会横眉冷对,在王者威严武者气派的双重威慑下,那些人岂敢再行放肆·有时绮罗生发现意琦行把人吓跑后他会扯着意琦行的袖子微微皱着眉头道:“意,你不要那么凶嘛,你看他们都怕你,就躲远远的了。”
意琦行问道:“小绮也怕我吗”·绮罗生摇摇头:“才不会咧,意对我最好啦,小绮不怕意的·”·“那小绮不许像他们一样躲着我,离开我。”
“嗯,小绮不会躲着意,也不离开意·”·意琦行一笑,绮罗生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两人相对而笑··驱车过平川后,他们与鑫都之间便只剩一山之隔了。
此山是鑫都的天然防护屏障,因有此山,鑫都易守难攻,自然,要爬过去也非易事·本来是有官道可走,但官道上有防军,意琦行不希望惊动他人,只想带着绮罗生悄然回宫,再加之他- xing -喜山陵,于是便带着绮罗生从小路上山,准备登峰后再从另一边下山去。
有些山路处于密林当中,坡势平缓,尚算好走,意琦行便带着绮罗生慢慢走·此时的绮罗生毕竟孩童心- xing -,哪肯专心走路看到野花他要凑上去闻一闻,摘一朵把玩把玩;看到秋蝶他要去追一追赶一赶;听到鸟叫他也要踮脚东望望西找找……傻傻的很天真的绮罗生,快乐的无忧的绮罗生,充满活力的恣意的绮罗生……意琦行想,或许是上天觉得以前的他太苦,所以才不再吝啬地抽取了少许光- yin -来还他这一场欠奉已久的无瑕欢喜。
还未到达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意琦行找了快背风的平地,拾干柴烧了堆火,准备和绮罗生在此过夜··月明星稀,绮罗生坐在皮垫上,靠在意琦行身边随手捞起一样东西玩得不亦乐乎。
玩腻了他又拿过意琦行的剑,抽开来,好亮·“意,这是做什么的”·“这是……”意琦行想了想后回道,“玩的。”
终是不忍心告诉他任何关于杀戮之事··绮罗生相信意琦行说的每一句话,他左看看右看看这把剑,最后还是不懂就问道:“怎么玩”·“我来玩给小绮看。”
说着意琦行便拿剑起身,走到前方开阔处挥剑起舞·起势便已现出不凡气象,剑花似流星,舞姿如行云,渐入佳境后急处似风掀狂澜,缓时如落雪回风,剑光交织月色,蓝眸映彻天地。
一转身一睥睨,观者眼中便觉万物失色,只剩舞剑人无物可匹的绝代风华··当意琦行收剑走到绮罗生身边时,绮罗生还愣愣地没有回过神来,那嘴角晶亮的如果意琦行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口水意琦行失笑地给绮罗生擦了擦口水,绮罗生才“啊”一声扑进意琦行怀里。
·“意好厉害,好好看,小绮好喜欢好喜欢意”·美人投怀,意琦行自是不会拒绝,伸手就将他反抱住·绮罗生在意琦行怀里蹭了蹭,好暖和好厚实的怀抱,于是再舍不得离开,闭着眼睛勾着笑容渐渐地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自是好眠··下山坡陡,绮罗生惧高意琦行是知道的,于是不等绮罗生露出异样,意琦行直接先背起绮罗生,让他闭着眼睛趴在自己背上,稳稳当当地将人带下山去了。
低调入城后意琦行没有直接带绮罗生入宫,而是先领着他去市集上逛了逛··以前绮罗生无意中向他提起,来鑫都许久了还不曾好好领略过这里的人情风光,他当时笑说这有何难,改天一起微服出去游上一遭就好了。
当时以为的轻而易举后来竟成遗憾,但峰回路转后机会又以另外的方式呈现眼前··意琦行所有的感慨绮罗生自是不知,他眼里现有的全是这满大街的好吃的好玩的。
“意,这里这里,你看,这个是什么”·“猴子,这是耍猴戏的·”·“意,我要这个,好漂亮”·“好,给你买。”
“意,好香啊,尝一尝好不好·”·“老者,请问这个多少钱一串”·“意,那边,那边好多人在看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陪绮罗生逛一个时辰的街比处理一天的国事还要疲累,但是意琦行心里仍然是乐意之至的,这大概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甜蜜的负担吧。
一条街逛得差不多了,意琦行带着绮罗生进了一间酒馆打尖·点的饭菜上齐后,意琦行把筷子送到绮罗生手里说道:“小绮,用膳·”·“可是,我不想吃。”
“不吃会饿,多少吃些·”·绮罗生摇摇头:“这些不好吃·我要吃甜糕·”·“你今天已经吃了三块了·明日再吃,现在吃菜。”
意琦行说后便夹了些菜在绮罗生碗里··绮罗生鼻子哼哼,拿着筷子在碗里戳了又戳,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夹起一根青菜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很久才慢慢咽了下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夹第二根了。
意琦行虚叹口气,无力揉了揉眉心,罢了,他能这样任- xing -多久呢可以惯着他一回就惯多一回罢··“想吃什么味的甜糕”·“牡丹花味的。”
“小二,上盘牡丹花味的甜糕·”·“抱歉,两位……爷,小店目前没有牡丹花糕点·”·意琦行掏出一大袋钱放在桌子上,言简意赅道:“找人马上做。”
“好咧,马上给您去做”·小半个时辰后,看着吃甜糕吃得不亦乐乎的绮罗生意琦行又开始- cao -心他会不会吃坏了牙齿··绮罗生吃得差不多了才从盘子里抬起头来看向意琦行道:“意,你也来吃一块嘛。”
说着便夹起最后一块甜糕伸到意琦行嘴边··意琦行张嘴咬了一口,绮罗生笑着问道:“甜吗”·“甜·”· ·回宫· ·这日,小九一如往日,扫完指月轩内院里的落叶后就端了本书坐在檐下漫不经心地读着。
自从公子离开后,他所能凭悼的除了看护公子留下的每一件物品以外就是读公子曾经读过的书·书里有公子的批注,看着这些批注,就仿若公子还在身边,耐心地指导着自己如何为人处世。
这些年他渐渐明白了许多以前还懵懂无知的人□□故,越是明白就越是分外想念他家公子·因为真正懂得了他的不易后才会更加钦佩他的坚持与选择,一个人惯看了世态炎凉之后还能葆有慈悲与温柔,在最艰难的境遇里不失本心,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吧。
云王如此喜欢他家公子,他一定是早就看懂了公子那颗高贵却又谦卑的心·公子幸运,得了一个真正知他敬他怜他爱他的人,只是终究福薄,若是福厚……·以前小九也在心里责备过云王,公子尸骨未寒他便又去宠着别人了。
但后来,当自己冷眼看多了其他各宫主子奴才们的荣辱兴衰后,他才知道指月轩的平静与安逸其实是云王最大的恩宠·他不踏足并不代表他忘记了,如果他当真忘了,这里定然早已被鸩占鹊巢,或者凋敝成荒。
但人离开了,纵使回忆再温暖,岁月再静好,凡尘俗世于未亡之人,就和这深秋的日子一般,艳阳高照的时候也会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凉··小九吸吸鼻子,合上书卷,准备入屋去泡盏热茶暖暖身子。
一抬头,发现两个双璧般站在一起就觉得完美的人出现在指月轩门口,那是,云王和——·“公子”小九抛了书,飞跑到他家公子身前,上下前后看得真切后便再不管不顾地抱住绮罗生就开始嚎啕:“公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反反复复一句话,似乎除了这句,再也说不出其他,而其他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家公子当真回来了。
绮罗生才被意琦行领着回到云王宫,他还没有从“意的家好大,真的好大”这个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一个小小少年给拦腰抱住,抱住后就哭喊得这么伤心,绮罗生更是慌了,但是少年使的劲太大,他用力推也推不开,只能巴巴地望着意琦行求助了。
“小九,先放开你家公子吧·”·意琦行的话虽说得温柔,但是云王下令,小九半点也不敢违抗,只好恋恋不舍地松了手,胡乱拿袖子擦了擦涕泪后,又目不转睛地看向他家公子,这一看终于察觉不对劲了——公子的眼神,看着他怎么好像和陌生人似的,还有这表情,这分明就是……还没等小九想明白,绮罗生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带着些好奇和歉意以及疏离问道:“你是谁啊”·小九立刻就又是一副欲哭的表情,他眼带疑问地看向意琦行,意琦行点点头,他当真哇地一声又抱住绮罗生哭出来——·“公子,你怎么不认识小九了,怎么不认识小九了……”意琦行看着无措的绮罗生和悲痛欲绝的小九,顿感无力——好好的聪明的主子怎么就带出一个这么傻呆呆的忠仆,更糟糕的是,这好好的聪明的主子自己也变作了这么一个傻呆呆的主子,被傻呆呆的忠仆抱住后都傻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
·意琦行果断把小九从绮罗生身上拉下来,一手牵一个,一手拎一个,将两个现下都不太聪明的人给弄回屋里说话去了··弄清了来龙去脉后,小九终于也认命地接受了他家公子现在智如孩童的事实,并向云王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好他家公子的,同时也传达了自己希望云王尽快帮忙让他家公子恢复如初的迫切愿望。
而还是一无所知的绮罗生也在意琦行的循循善诱下接受了指月轩这个新家和小九这个新家人,只是当意琦行准备离开去处理已经堆积如山等着他决断的政务时,绮罗生立马就扑上去从背后将人牢牢抱住。
“意,你要去哪里”习惯了意琦行形影不离的陪伴,只要看不见他就会觉得不安,对这个人的依恋早就超过了曾经··意琦行解开绮罗生的手,转身轻抚着他的头发道:“我去找人给你做甜糕,现在你先和小九一起玩,等我给你带甜糕回来好不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甜糕呀,好吧,那你要快快去快快回。”
绮罗生挣扎了一番后终于决定为了甜糕放意琦行暂时离开··“好,我会尽快回来的·”意琦行在绮罗生额上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后再次转身离去。
但在快踏出院门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一回头便看见绮罗生站在身后门边朝他招手大声道:“意,一定要早早地回来啊”·绮罗生的回归虽未被宣告,但有心人还是很快便得到了消息。
完全没有预料到他还活着,裂魂术的作用发挥得不彻底,被施术之人没有魂飞魄散,甚至重新被王带回,完全地霸占了君心,这样的境况对于非份者来说自是不容乐见,且必须加以摧毁的。
“阿姊,我看到了,自从他回来后王除了朝上政堂几乎不再涉足他处,得空便去指月轩里陪着他,甚至连自己的寝宫也形同虚设了,我去过几次,守夜的人都说王在指月轩就寝。”
子衿语气中满是灰心与羡慕,以及无可掩饰的嫉妒··女子冷声一笑:“这样你就放弃了吗”·子衿摇头,“我何曾想放弃今时今日我才知道原来王对一个人可以如此好,这样的好,我也很想要啊。
可是,我又能如何呢,王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哼,傻子一个,不死也残了·王念及旧情一时怜悯他,所以才对他百般迁就·但没心没肺之人是留不住真心的,你的机会才刚到。”
少年并不认可,苦笑一声道:“这么多年了,我看到的王不是一个会因为愧疚而迁就他人的人·王对绮罗生,或许都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他对我也永远不会像对绮罗生一样的。”
“既如此,那咱们就继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女子眼中狠色再现··子衿似是明了,却觉荒唐,便问道:“阿姊,难道你想……”·“以绮罗生之躯承你之魂,让你彻底取代他。”
“阿姊,”虽有预料,但仍是觉得震惊,“若是云王发现,你我都会不得好死的·”·“在这云王宫中孤老终身,家国复兴无望难道不是更加生不如死吗”·“可是阿姊……”·“子衿,你告诉阿姊,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阿姊,你的决定我总是支持的,”就像当初要送他入宫一样,自己也是毫无反抗地接受了,“可是,我们要怎样做到呢现在王对绮罗生呵护备至,我们如何下手”·“换魂之事阿姊自会谋划,你要做的就是接近绮罗生,让他信任你,并了解他,至于那些肮脏的被王发现后百死莫赎之事,就让阿姊来吧。”
“阿姊,我会按照你的吩咐去做的,”子衿面露坚定,却又渐渐转为悲戚,“可是阿姊,王之宠爱于我并非非要不可,没有只是雪上霜,霜薄总会消融,有是锦上花,好花也总有黯淡失色的一日。
可是阿姊与我血脉相连,相依为命,如果你有事,子衿也不愿苟活,所以……”·女子闻言也不免动容,但仍是狠心打断了他的话:“你放心,我会自保的。
为了有朝一日我们无需再寄人篱下担惊受怕,也必须要放手一搏了·接下来,你可能要吃些苦,如要脱魂须身体虚脱之时,我会命人给你送药来的,按照嘱咐按时服用,苦过这一次,往后都会好的。”
“好,子衿谨记了·为了吾族,为了阿姊,为了我自己,”子衿闭目再开时眼里已不见懦弱犹豫,语气更加坚定,“纵抛身弃心,也在所不辞。”
绮罗生回宫后不久,便有许多人前来求访,都被拒之门外,当子衿前来时,云王沉思片刻,还是让人放行了·当子衿入门后,第一眼所见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初冬的煦阳洒满这个并不宽敞却干净典雅的院落,院中黄叶稀疏的高树下摆着一张案几,案上放着几叠奏章,云王一身便装,坐在案边翻阅着这些奏章,绮罗生则在他身边不远处玩一张镶玉的弯弓和一些平头的箭。
看见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了绮罗生就拉弓- she -箭,箭法竟然出奇之准,每- she -中一样东西后他便跑到云王身边,拉着他兴高采烈道:“意,看,快看,我又- she -中了”·云王抬起头来,嘴角分明含笑,素日冷冽的眉目也柔和下来,声音听起来亦是欢喜宠溺的,他拍了拍绮罗生的肩,点头道:“小绮很厉害”·亲眼所见总是比听说或者想象更要刺激人心,这样的王是子衿从未见过的,如今见着了,心便无比酸痛,羡慕已全然被嫉妒所代替。
原来,他真正宠一个人是这样的,不是冷冰冰的恩赐,而是温柔入骨的守护,原来他也是会笑的,也是这样耐心备至的,也是愿意与人肌肤相亲的·恨只恨那个让王倾心相待的人不是自己,如果是自己该有多好·深吸几口气,将全部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咽下,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后子衿慢慢走到院内,跪身行礼道:“子衿拜见吾王。”
若非子衿的主动拜访,意琦行快要忘了原来宫中还储着这样一个人·昔日绮罗生离开后,他出征时偶然遇上一个东海道者,那道者告诉他绮罗生阳寿未尽,精魂仍滞留于世,他当时并不知绮罗生还活着,只以为是需要寻替身来承绮罗生未散的精魂,让他得以延寿。
后来子衿被人送入宫中,这少年与绮罗生三分神似,他便将人留了下来·而当他援助晋国再见绮罗生时才恍悟,无论绮罗生是生是死,他定是不愿意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的。
更何况,天下之大,绮罗生只有一个,哪怕是身,也无可替代·意琦行想通后本准备回宫了就将人送出宫去,许他富贵或功名皆可,权作补偿·但谁知绮罗生又遭无端横祸,再加之国事缠身,他竟是把人彻底忘诸脑后了。
·而今日,这个被他遗忘的人竟找到了这里,却不知他来此所为何事··虽觉意外,但意琦行还是语气平淡地让人起了身,接着子衿便又走到绮罗生面前作揖道:“子衿见过绮公子。”
这些日子绮罗生虽极少出指月轩,但偶尔出门遇见谁了总是被人见面就行礼,他一开始不明所以,不知道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但现在他虽然还是不懂,不过也习惯了,于是笑嘻嘻地扶起子衿,对他说道:“你是谁呀,要不要一起来玩”·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公子邀请,子衿岂敢不从,只是……”子衿看向意琦行,微垂着头问道,“不知王可否恩准”·绮罗生也跟着看向意琦行,求情道:“意,你让他陪我玩好不好”·绮罗生开了口,且就在自己眼前,意琦行料想也出不了什么意外,便应声允了。
绮罗生开心地把弓交给子衿,拿了一支箭递给他道:“你- she -那只鱼吧”·子衿顺着绮罗生的指点看过去,是瓦当上绘着的一只锦鲤。
虽知自己箭术不佳,但他还是依言拉弓,箭离弦,擦着檐边落了下来,未中··“我来,你要我- she -什么”绮罗生拿过子衿手里的弓,满脸真诚地问道。
子衿四处看了看,指了指天上的云问道:“你能- she -一朵下来吗”·绮罗生以手搭棚,眯着眼望了望天,回道:“好像很高啊,我试试吧。”
一支,没中;两支,没中;三支……·“行了,别- she -了·刚刚我和公子玩笑呢,要不公子- she -点别的吧·” 看来,这个绮公子当真如传闻所说,傻了。
子衿心中微喜·但见绮罗生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子衿只好主动劝住他··绮罗生却是不理睬他,拿着弓想了想后拍手笑道:“我知道有朵云可以- she -中的”·子衿还没领悟过来便见绮罗生搭弓,在意琦行身后将箭矢对准了他。
虽然去了锐头的箭几乎伤不了人,但如此冒犯君王,是大不敬之罪·子衿吓得脸色苍白,张口准备阻止绮罗生,话到嘴边却又住了口··绮罗生得意一笑,放箭离弦,嗖地一声,箭没入意琦行的高髻当中。
意琦行抬手,取下这猝不及防的一箭,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子衿连忙跪下,绮罗生还兀自高兴地拍手笑道:“我- she -中,- she -中了云王这朵云”·子衿冷汗直流地伸手拉绮罗生的衣角,示意他跪下求情,但绮罗生却只是低头问他道:“诶,你怎么跪着了,快起来”·子衿磕了一个响头颤声道:“请王息怒,绮公子并非有心,求王莫怪。”
意琦行把箭扔了,淡淡回一声道:“起来吧·”随即又走到绮罗生身边,拿袖子给他擦去脸上的薄汗,语气中完全不带丝毫怒气地说道:“玩累了吗,渴不渴我们去找小九泡茶来喝吧。”
事情完全出乎意料,子衿不知道意琦行对绮罗生的好竟已凌越了君王之威信,失望与震撼让他不由将手指扣在掌心,几欲将自己掐出血来·而意琦行方才对绮罗生说的话明显带了逐客的意思,他只得识时务地再拜谢道: “子衿谢过云王不责之恩。
今日冒昧造访,谢绮公子款待·”·待他起身欲离开时,意琦行不置言语,绮罗生却拉着他的袖子笑道:“你叫子衿是吗明天记得还来这里找我玩啊”·他微笑颔首,看起来和善而无害,答“诺”一声后缓步踏出了指月轩。
出门后,他抬头望天边白云,暗下决心——总有一天他要完全取代绮罗生,拥有这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 ·人祸· ·自从子衿主动拜访了一回指月轩之后,云王便派人去传达了请他出宫的口谕。
虽然如今绮罗生心- xing -幼稚,尚不知这人存在的缘由,但意琦行已在各方寻求使之恢复的方法,若他朝绮罗生知晓了这一切,怕多少会有些不快,因此子衿越早出宫去越好。
但孰知这个素日温顺平和的少年这回却是斗着胆子抗命不从,甚至跑到云王跟前来哭诉求情··“王,子衿本是无家之人,得天庇佑得王恩赐寄身于云王宫已有四年,如今早已将此地当作自己的家。
子衿自知身份卑微,不配为主,所以子衿自愿为王奴仆,做牛做马报王收容之恩·望王看在子衿一片赤诚再施先时半分怜悯于我,允我宫中一隅,可继续寄此卑贱之身。”
云王看着这个以粗衣布服替代了锦衣华服,面色憔悴,唯唯诺诺跪于自己身下的少年,不由想自己当初怎会觉得他与绮罗生三分神似呢他们明明如此殊异,当初的绮罗生宁为玉碎甘愿自废一手,纵使身陷囹圄亦不卑不亢,而子衿,何曾有他半分风骨但这少年,终究是自己亏欠于他,现下也不好强行驱逐他出宫,暂让他留下罢,日后再找人徐徐劝慰也就是了。
云王一时仁念,又料想云王宫如此之大,子衿的存在当还不至于影响到自己和绮罗生·却不想他非但没有自动规避,反而主动与绮罗生走得很近·如今的绮罗生眼里除了依赖着的意琦行和照顾他的小九,最看重的便是子衿这个愿意陪自己玩各种游戏,处处让着自己的“朋友”了。
云王无奈,但很多事情又无从对一个孩子进行解释与劝说,只好暂且随他去,治好绮罗生才是当务之急··但事情后续却再次脱离了他的预料与掌控··子衿毫无预兆地病倒了。
云王得报后派了宫医前去,日日为他看脉开药,却总是难以对症,多位资深老宫医商议数次皆无法推断他究竟身染何疾,只能束手无措地看着他越来越虚弱··绮罗生每日都会来看望他的这个朋友。
看着卧病在床脸无血色的子衿,不谙世事的他也觉得难过不已·那些银针看着就疼,那些药闻着就苦,他见不得朋友如此煎熬,便总是在子衿床边握着他的手说:“你要快快好起来呀,这样就不要天天受苦啦”·子衿皱着眉,愧疚地说道:“抱歉,不能陪你玩了。”
绮罗生难过地快哭了,但不论他心里的情绪膨胀得多厉害,眼睛里却是半滴泪水也无,只能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摇头道:“你先好起来啊,好起来了就能一起玩了”·“我怕是好不了了。”
“意说你会好的·”绮罗生因为担心子衿的,半夜做噩梦,惊醒过来后把梦说给意琦行听,意琦行安慰他说子衿会没事的,很快就能好起来·意琦行的话他向来是深信不疑的。
但天真的他又如何知晓,这一切本就是一个- yin -谋,子衿的病是他咎由自取的,为的就是不久以后好离魂他寄,而下一个受害者,就是绮罗生自己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面对绮罗生的安慰,子衿却觉心寒,无情人世皆是冷暖自知悲欢自渡,这些生不如死的日子里,除了阿姊暗中照顾和绮罗生来探病以外再无任何人还记得他,而他一心仰慕的王,竟是未曾到过一次他床前。
身心俱疲的子衿再无力去应付绮罗生的嘘寒问暖,阖眼便陷入了昏睡··“你说什么”绮罗生听到子衿梦中呢喃,侧耳去听又听不真切,只能着急地微微摇晃着他不停地问。
“王……王……”·好不容易听清了一个王字,绮罗生想了半天,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等等啊,我去把意叫来”绮罗生想到子衿口中的王是意琦行之后跋足就往外头跑。
“你们知道意在哪里吗”绮罗生随便拉着两个宫侍焦急问道··除了指月轩和子衿这里,绮罗生还不曾去过云王宫其他地方,不过他的存在早就不是秘密,众人皆知他是云王心头至宝,见他这么着急地找人,也不敢怠慢,直接就领着他去了意琦行和群臣商议朝政的殿堂外。
“公子,王现在在里面和大臣们商议国事,您先和老奴在这里等等吧·或者去附近亭子里烧个火暖暖身子吃点点心,您看如何”·“不好,子衿着急着要见意呢”说着绮罗生也不管人阻拦,飞快地跑上玉墀阶,无知而无畏地推门闯进了大殿中。
满殿高议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打断,瞬间安静下来的殿堂中只听闻绮罗生喘着气大声道:“意,意,你快跟我来”·一语惊四座,众人倒抽气齐刷刷看向行为放肆言语不敬的绮罗生。
绮罗生却不管投- she -在他身上的各色目光,直接跑到意琦行身边拽起人就要跑··意琦行无奈地轻叹一声,先把绮罗生拉住问道:“出什么事了”·“你先跟我走吧,快点,很着急的,要快”绮罗生焦急的神色让虽然还是不明就里但不由心软迁就的意琦行直接妥协了,遂对众臣说道:“今日到此为止,此事明日再议。”
说完便随绮罗生快步离去··两人在宫中跑了许久,最后竟是被拉到了子衿床前·意琦行问道:“小绮,你把我拉到这里来做什么”·“子衿病了。”
绮罗生指指床上半昏半醒的人示意意琦行看··“我知道他病了,可我不是宫医·”·“但是他想见你·”绮罗生把意琦行拉着坐到床边上,“你听,他一直在叫你。”
意琦行顿感无力又微怒,但他只是站起来平声回道:“现在他见过了,咱们走吧·”·“意,你怎么可以这样”绮罗生愤愤地看向意琦行,又拉着他凑到子衿身边,硬是要让他贴近子衿去听他含混不清的呢喃。
意琦行挥开绮罗生的手,加重了语气道:“医病治人是医师之责,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我的·我见他或者不见他都无法治好他,你何必多此一举”·“可是,他是你的家人”绮罗生似乎也生气了,瞪着清澈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意琦行。
意琦行不由语气放软: “谁告诉你他是我的家人”·“你自己说的,这里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家人,子衿也住在这里,难道就不是吗”·“不是。”
“你骗我”·孩童难与之言,意琦行实在不知如何辩解,只得叹气道:“我没有骗你,在这云王宫中只有你是我的家人,除你之外谁都不是。”
“为什么”绮罗生不解道,“什么算是家人,什么又不是”·“回指月轩去,我告诉你。”
说着意琦行将人强行拉走,再不顾身后床上听到他们对话后最后一分不甘心也就此死寂,自甘沉沦与决绝之人··回指月轩的路上,意琦行一路无话,绮罗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只觉得这样的意有些陌生,却碍于他冷下来的脸色,不敢再发声质问他为什么要走,只得跟着他一路小跑着回了指月轩。
进了门,意琦行随手关门后径直将人拉着对坐下来,捧住绮罗生的脸沉声道:“绮罗生,我再对你说一遍,我意琦行的家人只有你了,你可听明白了”·“听,听到了,可是为什么”绮罗生看着近在咫尺的目光慑人的意琦行,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问出心中的不解。
“想知道吗,我告诉你·”说着意琦行便一手拦腰将绮罗生搂住,一手扶在他脸侧迫他仰头承接自己汹涌而来的吻··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体验让绮罗生一下慌了神失了心,他毫无招架之力地任由意琦行唇舌肆虐在他口腔之中,吸允去自己胸腔中的全部气息,不知被吻多久后才得以解脱,却再无法坐直,只能呼吸困难,身体发软,无力地攀附在意琦行怀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只对你做这样的事,所以你才是我唯一的家人,懂了吗”意琦行声音嘶哑,语气却温柔如水,听得绮罗生心中一麻,再次心跳加速地倒在意琦行怀里。
他目下泛红,眼波微漾,仿佛失魂般地点点头,许久后才楞声回道:“知,知道了·”·自从被意琦行“教训”过后,绮罗生再也不提让他去看望子衿之事,虽然他也暗暗谴责过意琦行和自己,但是只要想到如果意琦行也像对待自己一样地去对待子衿,他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简直比吃不到甜糕还要不爽快。
而这时子衿也完全陷入了昏迷,甚至梦中不再有任何呓语,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迹象仅剩几缕犹存的游丝似的呼吸·意琦行派人请来各处颇负盛名的大夫,却也无人可解此疑症,只得采取以药吊命之法,拖得一日是一日。
生死无常对于意琦行来说可谓司空见惯,若非放于心头之人,他连惺惺作态的慈悲都不会施以分毫,世人都说他冷血铁心,但那些谴责他之人中无人站于他所处的高度,又有几人可明了王者之心若心存天下,此善非及于一民,而在万民与社稷。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而忘了所有唯不忘柔善的绮罗生终究是放不下子衿,哪怕他不再醒来,也要日日去探望一回,在他床头讲些天真童言,离开之时也总要鼓励一句——·“你要快好起来,意说快下雪了,到时我们可以一起打雪仗。”
冬更深了,鑫都终于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子衿却没能苏醒和绮罗生一起打雪仗,只小九陪着他在院中堆了个圆圆的矮矮的雪人,意琦行来时雪人基本上已经堆好了。
绮罗生便拉着他围着雪人转了几圈,然后问道:“意,你看像吗”·“像什么”意琦行想了许久终究是想不出这个毫无形态的勉强可称之为雪人的东西到底为何。
绮罗生微嘟起嘴,愤愤道:“意变笨了,这个明明是你啊”·意琦行敢以他堂堂云王的王威起誓,这雪人绝无丝毫像他,但他实在不好扫了绮罗生的兴,只好点头道:“是我眼拙了。
不过,你堆了这半天的——我,手都冻僵了吧,进屋去吧,给你暖暖手·”·意琦行温暖厚实的手牵住绮罗生的,绮罗生顿觉舒服地笑出来,立刻也将意琦行的手反握得紧紧地,怎样也不舍得放开。
进屋后一股暖气便袭面而来,意琦行命人端来热茶和糕点,和绮罗生一起靠炉而坐,陪着他边吃点心边聊些外人听来甚是好笑的事情·小九带着仆从全部退出去,走到门外时不由因心中忽然冒出的念头而失笑——云王和公子这个样子,真像是慈父幼儿呢·鱼之乐,唯鱼知。
意琦行和绮罗生之间的种种,或许也只有他们自己才懂·恰如这入口的糕点,未曾品尝过的人又怎会明白它究竟是何等滋味但亲密无间之人总是想着要彼此分享的,懵懂如绮罗生也不例外。
“意,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绮罗生满嘴包着御厨做出的一样新点心,味道他很喜欢,就捏了一块送到意琦行嘴边·意琦行张嘴咬了口道:“是还不错。”
绮罗生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吃了,又连吃了几块,但这新糕点的数量极少,很快就只剩最后一块了,意琦行忽生一念,若他抢了绮罗生这块点心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想到便行动,在绮罗生下手之前,他果真捏了这块点心装着很是喜欢的样子品尝起来·绮罗生看着空了的碟子,又看向洋洋得意的意琦行,鼓着腮帮子哼了一声,扶着桌案起身半跪,脸凑到意琦行跟前,咽咽口水道:“我也要吃”说着还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意琦行的嘴唇。
“小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要吃甜糕·”·“你要吃,便给你吃·”·意琦行说着便以唇封住了绮罗生的,将嘴里的香甜以口相渡,绮罗生还未来得及品尝到嘴的美味便被缠住了唇舌,最后被吻得浑浑噩噩的他已分不清到底是他吃了这些糕点,还是他被某人趁机而入,尝尽了他口中香泽。
当意琦行放开绮罗生时,绮罗生抓住意琦行衣服的手不由松开来,声音无力地说道:“意,我好晕·”说着便直直倒入意琦行怀中··意琦行以为是自己把持不住,这吻持续得太久,让绮罗生窒息昏厥了。
但绮罗生这一昏过去后竟足足睡了两天一夜,次夜醒来时仍是虚弱无力,根本无法起床站立,病症与子衿如出一辙·宫医们诊断后推测此迅疾或非天灾,而是人祸··意琦行大怒,暗中下令彻查此事。
云王宫内又掀一场诡谲风云·· ·裂魂· ·在所谓的人祸根源未被揪出之前,面对绮罗生的症状所有人皆束手无策·云王一面亲自涉入侦查,一面尽量抽空陪在绮罗生身边。
由于身体日渐虚弱的,几乎无法下地的绮罗生每次强行要求意琦行搀扶着他出外透气,最后却仍只能被意琦行抱回床上·食欲也随病情的恶化而逐渐降低,便连最爱的甜糕都变得无法下咽。
感觉极度不适的他每每自难受中醒来时,只能对意琦行泛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看到这人眼中的心疼与痛惜,想要脱口的□□和委屈便不自觉悉数咽下,哑着嗓子告诉他自己觉得还行。
说了一两句话后又无法抗拒地陷入昏睡之中··小九看见他家公子皱眉闭上眼去仿佛再也不会睁开的样子就再也无法忍受地放声痛哭·他在意琦行身前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抽泣道:“王,请您一定要救下我家公子。”
意琦行将人扶起来,直言回道:“我自然会救他·”·小九擦擦眼泪却仍是止不住地哽咽,想起从前种种更是悲从中来,泪水只多不少··“王,公子他说他还行定是骗您的。
您不知道,那年公子遇难之前其实身体早就不行了·”·小九一句话如晴天霹雳打向意琦行,他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小九泪如雨下,再次跪身下去,悲泣诉说:“公子在来云国之前身体就虚弱带病,大夫叮嘱他要好好将养,可是那一年多发生了太多事情,公子劳心劳力导致病入膏肓。
他瞒着您,也瞒着我,一个人暗中咳血·他向您请旨说来年要带我归楚巡乡,其实我都知道,他是做好了一个人孤身离去的打算的·王,虽然如今公子心智大变,但是他还是和从前一样,舍不得看咱们难过,宁愿一个人咽下所有的痛苦。
所以小九求王,这次一定不要让他放弃自己·小九给您磕头了”·意琦行将小九之言悉数咽在心中,虽已时过境迁,但憾恨却分毫不少,声音犹带一丝颤抖而更多的是决然的意味,他说:“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他以后要去哪里都不要紧,但他如果打算一去不返,那上天下地意琦行绝不会放过他”·几日后绮罗生也如子衿一般不再苏醒,情急之下云王召回在外的巨魔队回宫加入彻查。
因受害者是外人看来与云王最亲近之人,且都在云王宫中遭罪,是以- yin -谋者的范围便缩小于宫廷朝堂·在云王的强势追查下,隐藏的再深的- yin -谋终于败露无疑。
此案是云王亲审,他之威严让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女子仍然不寒而栗·本以为很快就可以大功告成的,但绮罗生意志力出奇顽强,可他终究只是强弩之末,本也只差最后几天了,但如今却是功败垂成。
女子心中有不甘,有惧,最后却在云王的绝情逼问之下皆化作了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云王,即便您将妾千刀万剐,绮罗生也无法再苏醒过来了,我死了,拉了您最爱之人陪葬,也值了”·面对女子扭曲狰狞的嘴脸,云王恨不得依其言将之千刀万剐,但他自知必须克制,便也只能与之周旋,竭力从她毒辣的口中套出绮罗生的一线生机。
可是,这个他从未真正接触过,甚至不知道她恨从何来的女子除了表现出纯粹的恨以外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言其他,连她恨绮罗生的理由都不曾出口,哪怕云王对她施以常人难以忍受的酷刑。
几番受刑过后,女子已全无忧惧,只凄绝一笑,声如淬毒道: “吾王,您有铮铮铁骨,焉知妾就没有人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死没那么容易,寡人会让你生不如死。”
云王眼中全无半分温和慈悲,此时的他只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王者··“哈,”面对威胁,女子和血一笑,眼神如刀锋般闪过一丝锐芒,瞬闪之后却又恢复暗淡,“王,你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言终人绝,她从事发时开始便已做好了寻死的觉悟,所以即便云王处处提防,也未能来得及阻止她在自己眼前自决。
女子死后,子衿与绮罗生仍未苏醒过来·宫中线索断了,云王便又派巨魔队追查她于生前留下的一切线索··一旬后,希望终随烈寒而来··“王,据巨魔队回报,此罪女乃是被北狄灭族的芥芝山遗民。
宫中关于芥芝山族民的记载中有言及其族巫世代相传的裂魂术,臣怀疑不仅楚九公子近来的昏厥与此巫术有关,甚至在回宫之前的忽然失智也与此有关·但如今芥芝山是狄人地盘,那些族巫或死或匿,暂时还未找到一个会解此术之人。”
神瑞得到确切消息后第一时间向意琦行报备,而此时已是深夜··北狄与云国亦是宿敌,云王还是王子之时便多次领军攻伐北狄,亦曾到过芥芝山一带,对那里颇为熟悉,且眼下绮罗生安危已是千钧一发,他几乎不假思索便决定道:“寡人亲自去一趟芥芝山。”
神瑞清楚他无法阻止王的决定,便不发无用之言,只跪身道:“臣请命与王同行·”·云王摇头:“卿留于宫中,替寡人守护好绮罗生主仆二人,如今宫中寡人可信之人只有你了。”
“诺但神瑞请王带上巨魔队随行护驾·”·“可·寡人去趟指月轩,天亮前出发·”说完便抬步向指月轩而去,神瑞也不再耽搁,自行去安排云王离宫事宜。
自绮罗生完全陷入昏睡后,指月轩中便不再有任何欢笑之声·虽然躺在床上的人也许已全无知觉,意琦行踏入指月轩时还是放轻了脚步,表情也柔软下来·他走到绮罗生床边坐下,看着他已趋完全安宁的睡颜,心中已不再有任何杂念,唯一想法便是哪怕倾己全部,也要让他恢复如初。
出神地看他许久后,天□□亮,意琦行在绮罗生额上落下一个万分珍惜的亲吻,对他,也对自己承诺道:“等我回来·”· ·苏醒· ·北云以北入冬后乃是极寒之地,朔风猎猎,枯草凝霜,云王带领巨魔队中三位精锐扬鞭策马向西北芥芝山一带日夜兼程疾驰而去。
自云王离去后绮罗生一直昏睡于云王宫指月轩中,神瑞几乎寸步不离守护于此,外人无论怀有何种目的前来探病皆被他以王口谕据于门外··但三日后,指月轩外竟然走来一个完全出乎意料之人。
神瑞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子衿,子衿淡淡一笑道:“侍卫长莫不是以为撞着鬼了”·“你怎么好了”·“对啊,忽然间就醒过来了,说不定那巫女死后巫力渐渐消失了吧。”
子衿醒来后发现自己仍是原来的皮囊,正惊异之际就听闻阿姊- yin -谋败露惨死一事,是以此时他虽面上笑得欣喜,心却被痛与恨刀刀切割,淋漓血肉完全模糊了本- xing -。
神瑞不知他真实身份,便只疑问道:“那为何楚公子还未醒来”·“许是楚公子先前遭受连番打击,魂魄比我弱些的缘故吧·且我昏睡的时间并不比他短,应该再过几日他也能醒过来了。”
“但愿如此·”神瑞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希望,看向这个也快成年的少年眼中也不乏欣慰,在众人皆以为绮罗生再不会回来的那些年他甚至希望这个少年可以被王接纳,这样他的王就不会那般孤寂了,如今世事变幻,他虽然不复先时期盼,但对子衿多少都是有几分感激与怜惜在的。
是以当子衿提出要入内看看绮罗生时他没有阻拦,除不忍以外也是考虑到绮罗生与他胜于常人的友谊以及此次的同病相怜··子衿步步如履刀刃般缓缓走入轩内走到绮罗生床前,床上的人安静无声,表情无爱无恨,犹如沉睡的婴儿,无辜得让人忍不住想去守护,但此时此刻,看着他的人满心却只存将他摧毁的恨意。
“你放心,我会让你醒过来的·好戏才刚开始呢,你们是如何恩赐于我的,我会点滴还报·”他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把利锋匕首,对着绮罗生的脖子比画了几下,“啧啧,这样就让你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我阿姊是怎么死的,你岂能比她好死”说着他刀锋一转,对着自己的手腕利落一划,将流出的鲜血灌入绮罗生口中。
“绮罗生,喝了我的血你很快就会醒过来,我要让你清醒着偿还一切”·接下来的数日内子衿日日都会来看望绮罗生,很快绮罗生当真如他所言清醒过来。
神瑞惊喜不已,连忙亲笔修书一封派人送去给云王·而他自己仍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绮罗生,履行自己对王的承诺··绮罗生醒过来后因没见着意琦行便把云王宫各处都翻了个遍,最后还是那人的半个影子也没找到,于是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理,小九拿了他最爱吃的点心去哄他,他拿起一块准备吃,想到意琦行不在就又完全没了食欲,把点心一扔,抄起筷子在那上面用力地戳,边戳边愤愤道:“哼,意是坏人,意是坏人,意是坏人……”·子衿再来指月轩时看见的便是绮罗生拿着糕点在出气,口中翻来覆去念着的全是那个人的名字。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小绮·”他笑着走过去抽出绮罗生手中的筷子,亲昵地叫着他的名字··“你来啦!”面对子衿,绮罗生还是收了几分自己的脾气,但脸上依旧写满了不高兴。
“你想王了是不是”·“哼,才不想他,他都不要我了,我怎么会想他呢”孩子心- xing -的绮罗生口是心非道。
“你啊,明明心里想得紧·这样如何,我带你去找他”·“当真”绮罗生两眼一亮,但很快又泄气道,“可是神瑞和小九都不肯让我去。”
子衿摇摇头:“只要你想去,我就有办法带你出去·”·“怎么去”·“附耳来·”·……·绮罗生虽然被禁出宫,但是在宫内还是可以自由行走的。
子衿便带着他去了自己宫中,当然身后跟着神瑞和小九··到了子衿处后,小九便被他身边的几个小童拉着玩去了,神瑞守在前门外·子衿给绮罗生和自己换上侍从装扮,带着他从后门溜了出去,两人趁众人都未发觉之前快速混出了云王宫。
·“子衿,意在哪里呀”出宫后绮罗生便迫不及待地要去找意琦行了··“你跟着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了·”子衿忽然失了耐心,神色不善。
但绮罗生却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拍手道:“好,快带我去见他,我要问他为什么不带上我就走了,要罚他一个月不许咬我”·“咬你”·“就是,就是用嘴巴咬我的嘴巴,他说这是家人之间才可以做的事。”
子衿冷冷一笑:“原来如此·待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只有‘家人’才可以做的事·”·“可我们不是要先去找意吗”·“是啊,是要去找,找会好好疼你的那个——‘家人’。”
“他在哪里呢”·“就在这里·”·绮罗生抬头看着眼前的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无,他不解地摇头,刚准备开口,却忽然被人从后面照头一棒敲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和子衿皆被人关在了一间布置颇华美的房内··“子衿,意呢”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之前还未来得及出口的疑问··子衿摇头表现得很难过的样子,低声道:“我们被人劫了。”
“劫了那意不在这里吗”·“这里是男闾,王怎会在这里·”·“男闾是做什么的”·“很快你就知道了。
我告诉你,等会儿来人的时候,咱们要想办法逃·”·绮罗生糊糊涂涂的,但看子衿一本正经的样子,他还是点头道:“好,逃·”·一个时辰后果真有人送食来了。
子衿向绮罗生眼神示意,两人推开送食之人拔腿就往外面冲,但谁知门口有彪悍大汉守着,绮罗生和子衿被他一手一个地抓住了·两人不停地挣扎着,绮罗生使出了浑身之力对他拳打脚踢,那大汉没想到绮罗生看似清癯力气竟然这么大,一个轻忽便被他挣脱了去,绮罗生一脱身就抄起门外的一个花盆砸向他抓着子衿的另一只手,被砸的大汉吃痛松了手,绮罗生拉起子衿准备跑,但很快就被那大汉再次抓住了后衣领,绮罗生转身死死扣住他,对身后还未被抓的子衿大声喊道:“你先逃,去找意来救我。”
“好,你撑住,我去找他马上回来救你”趁绮罗生拖住大汉之时,子衿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消失在绮罗生的视线之后他却停下步伐,嘴角勾出得意之笑,继而从容不迫地走出门去。
绮罗生挣扎着脱力后被扔回了房内·当天晚上,日里安静的这里忽然变得热闹起来,绮罗生被人带到另外一间熏了暖香的暗房中,与另外一间卧房只隔着一扇半透明的小窗。
在暗房中无聊又无法逃离的绮罗生想着意怎么还没来救自己,子衿是不是真的逃出去了,脑海中疑问还未想明白,透过小窗便见着那边一个少年挽着一位中年男子踏入了隔壁房中。
两人先是边喝着酒边用腻腻歪歪的语气说了些绮罗生似懂非懂的话,说着说着那男子便咬上了少年的嘴,和意咬自己一样·但是他们似乎不仅仅是咬咬嘴,那男子竟和那少年互脱了衣服,接着男子如狼似虎般像是要将少年全身都咬遍。
房内传来了令绮罗生不觉耳红心跳的□□和- yín -靡声,他捂着嘴,心中乱糟糟地想到——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意从来没有对他做过这些,这个好像很可怕的样子,这也是家人之间要做的吗,如果,如果……此时想起意琦行,绮罗生竟觉如火烧身,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但心却空得渴望被那个人怀里的温暖来全部填满。
几乎失眠了一夜,直到白天才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第二日日入时绮罗生便被人强迫着沐浴更衣·整整一天他欲逃难逃,也没能等来意琦行··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入夜后他被一面相凶横之人带到了昨夜那个暗室边的房内·那人拿着鞭子对绮罗生威胁道:“虽然年龄大了些,但是姿色不错,想来那几位爷不会介意的,服侍好了他们你日子就好过,不然……”狠狠一鞭抽得旁边的木桌上破了一道痕,绮罗生看得心惊肉跳,但还是斗胆问道:“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昨晚上你没看够”·“昨晚上”绮罗生想起来昨晚所见,顿时摇抗拒,“不,我不要做,除了意谁都不是我家人,你们不能随便乱来的。”
“看来你是真傻,进了这里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家人你老实听话照做,不然……”又是一鞭,险些抽在绮罗生身上,绮罗生眼一闭,但嘴里还是说着:“我不会做的,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如果你不放我走,意知道了会发怒的,他发怒很可怕的,所以你最好把我放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哈,真是大笑话,你就等着好好享受吧,享受够了,到时候爽了,看你还记得谁”说着那人便转身出了门,将门从外面反锁住。
绮罗生用尽了力气也扯不开那扇被锁死的门,他在房中着急地四处乱走,无意中看到似乎未锁的窗·他打开窗,往下看去,虽然只有三层的高度,但恐高的他还是觉得头晕腿软,完全没有勇气往下跳。
踌躇犯难了许久,直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绮罗生再不犹豫地眼一闭爬上了窗,再心一横,纵身就跳了下去·腾空的感觉让他身体本能反应过来,扑通了几下双脚,最后竟然安然无恙地落在了地上。
被安排好了的几人进房后却没见着等在房里的他,窗是开着的,其中一人速走过去探头往下一看,便见着绮罗生在楼下院中跑着··“来人,这小子跑了赶紧把他抓回来”·绮罗生逃出房后并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只能四处乱窜,将这里搞得鸡飞狗跳,但他自己也险些被人抓住,好不容易冲出了大门,身后却跟了好几个持棍拿棒的人,追着他继续满大街跑。
绮罗生边跑边大声喊叫着救命,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却是无人对他施以援手·眼看着身后人就要追到自己了,绮罗生加快脚步,还未出街,却不料与人撞在了一起,险些将对方大得离谱的草绳编帽给撞飞了。
“你是什么人”那被撞的异服青年好整以暇地看着绮罗生··“我不是什么人·”绮罗生只想着逃命,慌不择言。
却被那人一把拉住,迈不开脚··“撞了我就想跑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我真的不是什么人。”
绮罗生着急地看着已经虎视眈眈站在他身后的人,灰心丧气地无力回道··白发,尖耳,眉目如画,声润如玉,自己刚到鑫都就听闻已消失了一天一夜的——·青年恍然大悟,喜道:“你是绮罗生”· ·沉沦· ·“你说你叫壹陆壹,是意的朋友”被救下后绮罗生仍是不敢完全相信这个看起来虽良善,但穿着打扮实在太特立独行的人。
而对方显然也是拿他没辙了,只好再三耐着- xing -子解释道:“我叫一留衣,不是壹陆壹·”·“那我也不是什么人,我是绮罗生·”·“我知道你是绮罗生。”
“可是我们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我是绮罗生”·“拜意琦行所赐,在他和我来往的书信中提及你不下十次·”一留衣略略一算,又补充道,“嗯,他近年总共给我写了十一封信。”
“真的吗”说起意琦行,绮罗生的语气就变得兴奋起来··“你自己看,”一留衣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绮罗生,“这是他最后一次给我写的信,在他出发去芥芝山之前匆忙写的,今年是多事之秋,他担心你再生意外就让我来鑫都一趟,没料到还真是来对了。”
绮罗生拿着信左看看右看看,虽然心智不足,看不明白信中意思,却认得这字迹确实是意的,他放下心来,把信折好塞入自己怀中,脸上立刻笑出花来一般地看着一留衣道:“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一留衣不假思索地拒绝:“现在是隆冬,鑫都已经够冷了,芥芝山那边更是冷,你这皮娇肉嫩的跑去那里找罪受”·“我不怕的”绮罗生坚持要去。
“算算日子,意琦行可能也快要回程了,倘若路上错过了怎么办”一留衣继续拒绝··“错过了咱们就再往回追啊还是去吧不,是一定去好不好”·一留衣给自己赌上三年不洗头,赌绮罗生绝对是被意琦行宠上天了,才这般天真无辜地蛮不讲理。
最后他也实在拗不过脾气比小孩子还倔强的绮罗生,当即在街市上雇了辆马车,置办了些保暖衣物手炉炭火之类的,带着绮罗生匆匆就往西北而去··北风卷地百草折,八月即飞雪的北狄之界入冬后便是滴水结冰的极寒之地。
绮罗生和一留衣缩在马车里烤着火,喝着热茶,绮罗生略带歉疚地撩开帘角看着给他们赶车的车夫,虽然那车夫把自己严实包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在看路,两个鼻孔在透气,但是绮罗生还是觉得他会很冷,时不时端碗热茶去给他暖身子。
“后悔不”一留衣摸摸他鬓边一撮狐毛般的白发,笑问道··“不不过连累你了,抱歉啊·”绮罗生的目光仍坚定落在北方,但搀了些愧疚之色。
一留衣摇头道:“是兄弟说什么抱歉”·一留衣与意琦行是多年好友,对他心- xing -十分了解,能入他眼之人世无几何,更何况能被他如此看重珍惜甚至逾于- xing -命,想必绮罗生必也是可与意琦行比肩的不凡之人。
这些天他暗暗观察绮罗生,虽然如今的他心智不全,难复先时光景,但一留衣仍是看到了他举手投足间平和而慷慨的气质,哪怕冻得发抖也不言只字的隐忍,以及对卑微之人自然真诚的关怀,对于一个生逢乱世历经困厄劫难的沧桑稚子来说,皆属难能可贵。
意琦行是他一留衣认定的兄弟,而这样的绮罗生也足堪被他认可··一留衣和绮罗生相处还算颇为愉快,就如两个年龄相去甚远但志趣相投的忘年交一般·两人向北而行了数日之后已快抵达芥芝山地界。
北地冬日昼短夜长,眼看日头快下山了,一留衣决定不再赶路,趁天还亮之时转行到附近一个小镇上准备先找间舍馆投宿一晚··苦寒之地,哪怕是百里难见的市镇也是极其简陋的,唯一的两条街上仅有一间供过往行人或商队投宿的舍馆。
一留衣和绮罗生以及车夫三人进门时店里掌柜不等他们开口就直接说道:“几位,不好意思,客房已经住满了,打尖倒是可以·”·一留衣掏出大袋子的钱放在柜台上:“我们只要两间房。”
“实在抱歉,当真住满了·”·“那一间房·”·“大人,小店确实半间空房也无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一留衣本来就头大,这下更头大了,天色渐晚,再去另投他处也来不及了,难道又要在马车上将就一晚正当一留衣准备让掌柜找个地方帮忙打地铺时,从内院走出一位武者装扮的客人,那人和一留衣一照面,双方都觉得对方似曾相识,就是不太能想起来对方究竟是谁。
一留衣回忆了半天后忽然转念一想:自己可能认识的,又出现在此处的多半是和意琦行有关的人·于是他试探着问道:“壮士来自云国”·“先生难道也是”·一留衣恍然大悟,拉着绮罗生就往内院去,走到草木都尽数凋残的院子里时,也不知要找的人在哪间房中,便只管张开嗓子高唤一声道:“意琦行”·跟随而来的那位武者见这人竟如此称呼云王,颇有些惊讶,不知他是太不怕死还是和云王关系非常。
而屋里坐着的意琦行听到这句颇为熟悉的叫唤后立刻便知是一留衣找来了,但他原本是让一留衣去鑫都帮忙守护绮罗生的,他既然千里迢迢找来这儿,难道——绮罗生出事了·思及此,意琦行立刻起身打开房门,一眼便看到院中多年不见的好友以及好友身边的——清醒的,充满活力的绮罗生·意琦行还未能完全相信眼前所见,绮罗生便开颜欢笑着叫了一声:“意”随即向他飞跑而来,欲阻止外人近云王之身的护卫就要出手拦住绮罗生,却被意琦行眼神制止,而他自己则开张双臂接纳了绮罗生的投怀送抱。
直到胸口真切感受到了彼此的温度与心跳,才相信实非做梦,贪恋如此满足的感觉,一时之间谁也舍不得松手··一留衣挥挥手把几个看热闹的赶走,自己则原地不动地抬眼望灰天。
当意琦行和绮罗生难舍难分地从对方怀中离开时,一留衣才咳了几声走过去道:“兄弟,可以好好说话了”·塞外大漠,漠边小镇,瓦冷霜华重,但屋内燃一炉火,炉边得坐二三友,围炉夜话的人便只觉温暖,清欢。
·意琦行和一留衣互述了这十多年来的别后事,一个剑指天下,一个周游天下,十多年的光- yin -让当年年少气盛锋芒毕露的两人都更显成稳,但情谊未变。
叙旧之后一留衣又将自己抵达鑫都时救下绮罗生之事以及绮罗生为找他千里寻夫的事迹添油加醋了一番说给意琦行听·当意琦行知道为了找他绮罗生险些被迫卖身男闾时心中又气又怜,对绮罗生骂也不是疼也不是,情绪在胸中千回百转最后也只化作一声喟叹:“你啊”·绮罗生抓着意琦行的手,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开心,但表情却装出点无辜,轻声问道:“意,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想见你嘛。”
意琦行再有气,也被绮罗生一句好话给尽数消弭了,离开时还昏迷不醒的人现在却依偎在自己身边,能说会笑,此时气消后他便只觉万分庆幸,心中一时情动,便忍不住侧头亲吻了下绮罗生的雪白柔软的额发。
一留衣看着这两个完全无视他在场的亲密伴侣,顿悟到此地不宜久留,便起身说道:“天晚了,你们早些休息吧·我去隔壁你那侍卫那里挤挤·”·意琦行起身送他道:“我让他们三个住一间,给你和车夫各留了一间房。
绮罗生和我一间·”·一留衣点头戏谑道:“多谢云王照顾·”随后带着一脸我都明白的神情疾步去了··一留衣离开后,意琦行也不再呵责绮罗生,两人一起相互帮着稍稍洗漱过后便与过去许多个夜晚一般,由意琦行拥着绮罗生同床共枕,交息而眠。
因是在意琦行怀中,周身围绕着不会消散的温暖,鼻端是熟悉的气味,绮罗生睡得格外安心,睡到半夜时做起梦来·梦里的光景竟与那日暗房中所见颇为相似,只是做那令他耳红心跳之事的人却又换作了他更为熟悉的人。
处于上位的人银发蓝眸,有汗珠顺着他俊美的脸庞滴落在身下人精致的锁骨上,却又被点火般的吻吸吮而去·虽是梦里,但那种酥麻感却真实得令绮罗生不禁浑身一颤,意琦行感受到绮罗生的颤抖后半醒过来,眼睛都没有睁开,很是自然而熟练地拍了拍绮罗生的背说道:“做噩梦了莫怕,我在。”
意琦行磁- xing -而慵懒的声音却如梦中那一吻般更是激发了绮罗生体内的火,他浑身燥热地不行,难耐地在意琦行怀里蹭了蹭·隔着薄薄的衣服,感受到意琦行肌肤的触感,那种舒服的感觉如清水涤过心头,绮罗生不禁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但触感一消,空虚的感觉又似火上浇油般,令他忍不住想要索求更多,身体便不由自主向意琦行越贴越紧,边贴上去边不停地上下蹭着。
意琦行这下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摸了摸绮罗生沁出汗水的脖子,焦急问道:“很不舒服吗,是不是受寒发烧了”·意琦行的触摸比刚刚那一蹭还要令燥热的绮罗生觉得畅快,在意琦行将手收回的时候绮罗生不由抓住他的手,让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脖子一路往下,从领口伸进去。
“绮罗生”意琦行的声音变得略显沉哑··绮罗生睁开眼来,双眸漾在一片水雾之中,人还未完全清醒,却被抚摸的舒适感诱逗得发出小兽哼唧般的连续□□。
此时意琦行终于明白过来,绮罗生不是发烧了,是……发*情了·自从绮罗生失智后,自己几乎夜夜与他同床共枕,虽然有时会情难自已想要拥有他,但是更担心自己的行为会伤害到他,所以最后往往是理智及时阻拦住冲动。
而现在,绮罗生主动贴上来填满自己整个胸怀的身躯,手心光滑而温热的触感,耳边一声声撩人的声音让清醒的意琦行几欲迷乱·他强迫自己的手不再擅动,将毫无点火自觉的绮罗生推开,尽量平缓了呼吸警告道:“绮罗生,别乱动。”
被推开的绮罗生不满地看着意琦行,眼里除了不自觉流露的委屈以外全是满溢的渴求,他试着再贴上意琦行,口中喃喃道:“意,抱我我,摸摸我·”·意琦行深吸一口气,理智已处于溃散的边缘,在绮罗生胡乱咬上来时终于彻底决堤。
一翻身,将乱来之人压在身下,忍不住干咽了一口,伸手摸着他发丝乱覆的脸,□□已完全不加掩饰,声音沙哑着“责备”道:”绮罗生,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别怪我。
“·绮罗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就去扯意琦行的衣带·意琦行喉中溢出一笑,手往下抓住绮罗生直直顶住他腿根的那物,绮罗生被刺激得颤栗不已,耳尖也跟着抖动起来,意琦行伸舌在他红得透明的耳尖上舔了舔。
绮罗生喘着气,被意琦行挑逗得愈发强烈的情动几乎要淹没了他,沉浮其中的他所可以攀附的只剩意琦行,但他却不知该如何动作,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逼出了久藏心间的泪,瞬间就濡- shi -了眼角,声音也哽咽起来:“意,救我。”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意琦行将自己已被绮罗生脱得七零八落的衣服只手扯去,扔出账外·在放纵自己之前,用最深情的语气对绮罗生许诺般说道:“绮罗生,我救不了你了,但我愿与你一起沉沦。”
 ·真相· ·次日晨起,绮罗生张眼却不见意琦行,立时惊得瞬间清醒过来,撩开被子爬起床落了地就往屋外冲,边跑边大声唤着:“意,意”·意琦行正在庭院中练剑,晓天霜白,他仅着胜雪中衣,长发也不似平日繁盘高束,而是简单扎起。
被剑光带起的漫天流虹中,他衣袂盈风翩飞,神采如天际日月交融之光,清冶而高洁·此时的他不似殿上王者,更似是落身凡尘的剑客,一招一式之间挽出与天地相映的霜雪之花。
绮罗生出神地看着,全不觉自己仅着单薄里衣,脚上鞋子都未穿·意琦行招式还未走完,眼角余光瞥见毫无寒冷自觉的绮罗生,便忙收剑走到他身边微皱眉问道:·“不冷”·绮罗生准备开口问他怎么不继续舞剑,听到意琦行的问话,才觉浑身几欲冻僵,身体感觉一恢复,他一个颤抖缩进意琦行怀中,打着哆嗦道:“好,好冷。”
意琦行将人拥着带回屋里,试试被窝也几乎完全冷却下来,于是在将绮罗生塞进去后他自己也钻了进去,抱紧绮罗生,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绮罗生在意琦行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微笑道:“意比宫里的舞姬们还要美”·意琦行被绮罗生的一句无忌“童言”震得无言以对,默认过后轻叹了一声道:“你的刀亦不逊色于我的剑。”
“我的刀”·“是,你的刀·绮罗生,我在等你重新握起你的刀,与我刀剑比肩的那一天·”意琦行终于还是说出了封缄于心之言。
不是没有想过,如若绮罗生从此无法恢复如初,永远地和稚子一般天真懵懂,自己也甘愿守护着这样的他度过一生·甚至会想,这样对于绮罗生来说是否是最好的,就如自己当初在祭文中写过的那样——“忘了这一世的混沌,这一世的痛”“再无刀加身,再无剑刺骨”。
但,还是会觉得不甘,前尘往事只有自己记得,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只在自己心中翻腾,有谁人与说更多的,是寂寞·当初的绮罗生,不仅是恋人,亦是挚友,是知己,是最能与自己心魂契合之人。
如果那个绮罗生再回不来,茫茫尘世,漫漫余生,自己又能与谁同归·绮罗生虽然并不知意琦行所言是何,也不知他心中辗转,但意的神情,及他认真却又似乎略带感伤的语气还是让绮罗生心中莫名心痛又悸动,他希望自己能如他所愿,而且即使不知刀剑比肩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想到能够和这样了不起的意并肩奋战,就觉得热血沸腾,这种感觉似乎是一种超越了认知的本能,于是绮罗生自己也变得无比期待起来。
“意,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会做到的·”在绮罗生说出承诺的一瞬,他眼里的光,眉间的神采让意琦行似乎捕捉到了曾经的那个绮罗生,这让他更坚信那个足可与他并肩的绮罗生只是沉睡在了怀中这副身躯里,很快他就会完全苏醒过来,赴他们刀剑之间的旷世之约。
正如一留衣所预料,遇见他们时意琦行一行确实是在归返途中·返程之前意琦行已在芥芝山下一个小村落中找到了隐姓埋名的女巫·但无论威逼或是利诱这女巫都不愿答应为绮罗生解术返魂,为防止她也自戕,意琦行没有当真对其动刑,也不敢逼迫太紧。
幸而那女巫最后终是松了口,放言只要她族中王脉遗孤下令,她便依令而行·在意琦行的追问下,她亦透露出那位王脉遗孤如今身在云国·是以意琦行急急返程,为的就是寻找到女巫口中的王脉遗孤。
归程途中,意琦行与一留衣不断揣测这位王脉遗孤是否是他们所认识之人,又或者只是隐匿云国的无名之辈·两人探讨一阵无果之后,意琦行忽然想到了什么,改口问道:“小绮是怎么出宫的”·一留衣摇头:“这我还未问过他。”
说着两人将视线纷纷落在了绮罗生身上··绮罗生有些犹豫,但还是在意琦行誓不罢休的目光中说出了实情:“子衿说带我出宫找你,所以我们就偷跑出来了。
不过,抓我的人和子衿无关,他也被抓起来了·”·“是他”意琦行不禁思索起来··一留衣也疑虑道:“那当我遇见你之时怎么不见他”·“我让他先跑,但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逃了。
意,回去之后如果子衿不见了,你一定要派人去找到他好不好”·意琦行忽然冷冽一笑道:“我自然会找到他,因为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一留衣惊叹道:“他就是那个王脉遗孤”·“十之八九是他。”
“你如何得知”·“先时我并不知,也完全未曾想到·但那日,当害小绮失智的罪女被带来见我时,我便觉她眉目看起来有丝熟悉之感,当时并未细想,如今想来,和她相似之人正是子衿。
他比小绮先一步遭受此劫,我以为是那女子嫉妒心起,要加害于她自认为与我亲近之人,但当我用刑于她时,她口口声声只说小绮,不言子衿,或许是为了不引起我注意,但如今想来却是欲盖弥彰了。
再加之这次小绮出事也与他有关,如此诸多迹象串联,想来他就是女巫口中的那个王脉遗孤了·”·一留衣且喜且忧道:“找到了人此事就解决了一半,可是如你所说他定然心中有恨,又如何肯配合你”·“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开口。”
意琦行决心甚笃··一留衣知他必要完成此事,只是仍不免多问道:“若他提出让你为难的条件,你当如何”·意琦行看着绮罗生,抬手为他捋顺被穿帘风吹乱的一丝头发,毫不犹豫道:“我之底线唯有江山社稷和绮罗生,底线之上,皆可允他。”
当意琦行、一留衣与绮罗生同行回归鑫都云王宫之时,神瑞于宫门处负荆请罪·站在他身边的是素衣净颜,笑容绚烂,眼神却透着得意与决然之色的子衿。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他一步步走到暌违许久的云王面前,神情再不似先时仰慕,也不复原来的小心翼翼,他看一眼因见到他安然无恙而面露喜色的绮罗生,泠泠一笑,随即将视线落在喜怒未形于色的王者身上,盈盈一拜道:“恭迎吾王归来。
子衿等候已久,不知王可愿去我寒宫之中与我一叙离情呢”· ·扑火· ·子衿宫中宝器满屋,珠玉生辉,熏得暖香醉人··“王,这些都是当年您赏赐于我的,荣华富贵,君恩独享,好生令人羡慕呢”子衿随手拿起一颗硕大明珠,神情仿佛痴迷般,目不转睛地看着,语气中似乎充满感激。
云王并无心思与他周旋,遂开门见山道:“你若喜欢,寡人可十倍百倍赠送于你·只要你应允让你族中巫女替绮罗生反施裂魂术·”·子衿走到云王跟前,微仰起头看着他略带不快地说道:“王,如果此话您只说一半我可是会很高兴的,但是为什么偏偏您还要说多余的另外一半呢”·云王并无多少耐心,继续逼问道:“告诉寡人,你如何才肯答应”·“当我得知绮罗生被人救下的时候,我就知道终会有这样一日的。
所以,我在这里等着,等着我的王来自投罗网·”·“自投罗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的价值了”·“不,子衿自知在王的眼中我只是卑微蝼蚁,可绮罗生不是啊,他的价值王可要好生估量了。”
“你到底想要如何”云王眼中已现不悦··子衿依旧不缓不急回他道:“如果我说我要取代绮罗生在王身边的位置,王肯吗”·云王冷然一哼声道:“你们姊弟千方百计接近寡人,怕不是为了这个位置罢”·“谁说不是呢王对绮罗生如何,我阿姊可是最清楚的。
若我当年可以取代绮罗生,不是一样可以借王之势呼风唤雨”·云王眼中充满不屑,他拂袖转身,不去看身后人令他生恶的嘴脸,不假思索地否决道:“从一开始,你就不可能是绮罗生,更不可能取代他。”
“为什么”这么久了,直到决绝的最后一日,他才有勇气问出久存于心的这句话··而云王则毫不委婉回他道:“绮罗生就是绮罗生,而你遑论取代于他,便连与他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子衿凄凄一笑,叹声道:“王,您说得对,蝼蚁何能与龙凤并论但蝼蚁尚且偷生,此生光明无望,便只能依附黑暗,噬日月而生·我阿姊死而有恨却无悔,王大可相信,我会将她的遗愿进行到底”·云王回身冷眸,凌厉眼神- she -向子衿:“你也大可相信,寡人有千万种办法让你和你残存的族人们陷入彻底的黑暗绝望之中。”
·子衿气急到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握拳,牙齿重重咬合,许久后他才缓缓平复过来,终于松了口道:“其实,阿姊与我当初接近王,不过是为了借王的势力,驱逐北狄,光复我族罢了。”
云王这才缓和了神色,“寡人可以为你实现此愿·”·“那待王凯旋之日,便是绮罗生恢复之时·”·“你最好信守承诺。”
子衿微微一笑:“王,我们除了彼此信任,已别无选择了不是吗”·“寡人承诺你,明年春暖之后,你便可以回到芥芝山带领你的族民自由放牧了。”
子衿远眺北方,眼中有怀念与期待,最后却又摇头道:“我族中自有好男儿堪为顶天立地的领袖,而我,身残魂污,芥芝山的日月神灵再不愿接纳这样的我,我便在此云王宫中等王凯旋。”
云王不再多言,转身起步离开··“王——”子衿忽然又开口叫住他这一声,似与先时不同··“还有何事”·“王凯旋之时,烦请帮子衿带一枝芥芝山的格桑花。”
以及,最后也没能出口的一句——其实,我是真正深深地爱慕过你,亦恨过你··尽管隆冬不宜北征,但云王还是力排众议率军向芥芝山进发··短暂的相会后又是别离在即,绮罗生多有不舍,但在一留衣一番劝慰以及意琦行的再三保证过后,他还是答应留于宫中等意琦行早去早回。
今年的年节因云王不在,整个鑫都都不似先时热闹,一留衣陪着绮罗生出宫去市集上逛了两日,但陪伴之人不是意琦行,虽比困于宫中要好玩些,但绮罗生兴致却并不高。
倒是一留衣无意中在茶馆听闻了一件事——南楚国君秋冬之际病逝,传王位于三公子策梦侯,但前后不过一月,新一代楚王便被国师和其手下一名叫恶骨的女将联手谋杀,他们扶立了一位王室幼子做傀儡君王,现楚国国政大权握于这位国师之手,而军权则被据说是国师弟子的女将掌控。
此二人残暴不仁,整个楚国陷入一片乌烟瘴气之中··一留衣略带感慨地看了绮罗生一眼,心中暗叹道:“幸好如今的他不闻风云,不然又是一番伤身劳心·但这残破山河终有一天需要人来收拾,这人多半就是意琦行了。”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而逝,寒冬终尽,冰消雪融,春回大地··当指月轩中长出第一朵牡丹花芽时,北方终于传来云王即将凯旋的捷报·整个鑫都和云王宫中人们喜形于色,奔走相告,消息也传入子衿耳中。
是日向晚时分,天际残阳如血,霞光漫染大地·子衿宫星火燎然,东风不息,大火肆掠·宫中所有的奴才们都纷纷外逃,唯独子衿不见逃出··闻讯而来的绮罗生在无人注意之时只身冲入大火之中,在一片贪婪火舌之中找到了散发端坐的子衿。
“你恢复了,你就是绮罗生”这是子衿问他的第一句话,这也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绮罗生伸手准备拉他,子衿纹丝不动。
“任何话出去再说·”·“我出不去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火势还未完全失控,现在出去来得及·”·“听说你们楚人崇尚凤凰那是浴火重生的仙鸟,所以对于你来说这一切是新的开始。
可我只是飞蛾,扑火一次便是赴死,哪里还能重生”·“生或死,全凭你一己之念·随我出去,便是重生·”绮罗生准备动手将人强行扛出。
却见子衿嘴角不断有鲜血渗出··“绮罗生,你知道吗,我羡慕过你,嫉妒过你,恨过你,最后才发现,其实我最想成为你·可王说,我不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你。”
绮罗生垂手叹息道:“何必成为我,你是你自己·”·“那便让我选择自己的结局吧,至少可以让这场大火焚尽我生前的不堪·来生,我便还有资格做一个光明磊落,不欠不负,无怨无恨的人。”
“混浊乱世,谁不曾欠负污浊也好,愧疚也罢,都要活着来偿·”·子衿摇摇头:“你比我勇敢·这人世,我已是再无勇气独自偷生了。
死前唯有一愿,望你替我实现·”·“你说·”·“在栖迟山向北山峰上为我择一处阳光直- she -之地安我骨灰,把王为我带回的格桑花种在我坟前。”
因魂魄有污,纵使死后也不愿回归故里,那就选一处最能望见家乡之地埋骨吧,或许泉下有知,还能聊慰孤魂··“好·”·绮罗生穿火离去,子衿闭眼,任最后一滴泪水映照那人离去的身影,以及自己片刻残生。
天际余晖收尽时人间繁华成灰·指月轩中一夜琴音奏悲歌,辗转入耳,抚慰多少亡魂生者流离苦心·· ·共樽· ·天苍苍,野茫茫,春草渐长,绿色成茵。
丽日和风的时节,云国北界处,阳光洒满整个一望无垠的牧场··坡缓丘壑之上,有人勒马静待,金色的日辉将他如雪长发轻镀上一层柔软温暖的色泽,面容静美仿佛是栖于花枝的蝶,白衣皎洁似漫野中独秀的玉树。
策马从鑫都奔赴至此,眼中早已掩藏不住,流露出隐约的期待,他目放远方,瑰紫双眸中映入渐行渐近的队伍··当逶迤绵延的军队行到视线清晰处时,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他已久待,而对方也久待了他的人驱马行在队伍之前,因铠甲反光,那人就这样曳一路光芒而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扬笑挥鞭,马踏浅草疾飞而去·对方也看见了他,震惊后即回应如出一辙的笑容与奔赴·不过片刻,他们便来到彼此眼前。
这是第二次,他们马上相对,但时过境迁,立场早已不似从前··“你来了”·“回来了”·异口同声的问话,随即都爽朗痛快而笑。
队伍停止了前行,时间似乎也已凝滞,苍茫天地间最清晰的是他们带情的笑容,最爽朗的是他们回荡不息的笑声··离情未叙,心意也无需多言,彼此之间的默契浑然天成。
绮罗生调转马头与意琦行并驾齐驱,两个飞扬不羁的身影成双成对,在天高地迥的无垠草场上相随飞扬··当日向晚,回军抵达了云国北境第一城,城主领全城百姓举行了盛大的迎军仪式。
意琦行北征虽然是为绮罗生,但北狄是云国多年的心腹之患,这一场仗早已列入云国军事行动的行列,此次不过是在时机并非完全成熟之时提前了而已·此役由云王亲自领军指挥,大败北狄王军,与其签订撤出芥芝山一带且五十年不得入关的协议,西北之地饱受狄族侵扰的百姓们自是欢天喜地。
本就深得子民敬仰的云王如今威势更胜以往··大军驻扎于城外·而云王及亲卫入城后万人空巷,主街道两旁围满了手舞足蹈高呼云王英武的百姓。
城中百姓的热情让绮罗生不由惊异,而因不识他而好奇因此对他指点议论之人也颇多·意琦行自是不会和爱戴他的百姓多做计较,绮罗生便不免于马上转头,对着意琦行自嘲一笑道:“我发现自己此时像极了是在狐假虎威。”
“哦我是虎,你是狐”意琦行神色正经,但眼中却带浓浓笑意··“咦,你说是就是了·狐狸再次谢过虎王隆恩浩荡。”
“哈,能得虎眼青睐,你这狐狸亦是不凡·”·“这就是绮罗生最值得骄傲之处了·能得如此英武神威之王做朋友,夫复何求”·“朋友”·绮罗生无奈摇头道:“非要如此抠字眼么”·“非要不可。”
意琦行回得斩钉截铁··“行,那就是——家人·”“家人”二字出口,绮罗生眼角处肤色略微泛红,但目光中却溢满了快乐神色。
“哈,能得家人如你,意琦行同感幸甚至哉·”·城主本为云王和若干大将备下了丰盛晚宴,或还有一些上下皆心照不宣的献礼,但岂料云王自己并未出席,只下恩令让众将士好好享用,他自己则只要了些精致菜点,命人拿去房中。
在众人皆退下后,便仅余他与绮罗生在烛火之□□餐··城主不解,心中颇为惶恐,担心是自己安排不周,不合上意,最后是被忽视成自然的神瑞一句话安慰了他:“城主大人,您尽可放心吃。
现在有那位在,无论好坏王都顾及不了您了·”·“那位究竟是谁难道就是传言中的楚九公子”·“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要知道不要让任何人去打扰王。”
“多谢神瑞大人指点·”·“哈,指点谈不上,经验之谈而已·来,咱们干杯”·月色如水,暖香盈室。
一桌同边比肩而坐的两人以小酒佐菜,以絮语怡情··“这北地醇酒,虽不及雪脯清冽香浓,但入喉温润,回味甚久,倒不失为日饮好酒·”·绮罗生接过意琦行斟予他的又一杯酒,小啜一口后笑回道: “哈,只有云王此等财大气粗之人才可以拿此好酒作日饮罢。”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霹雳·“我向来酒不轻饮,但也不吝挥霍千金换美酒与你不醉不休·”说着意琦行便拿起桌上绮罗生喝了半杯的酒,一饮而尽。
绮罗生抢过酒杯笑道:“云王便是如此挥霍千金的么,连半杯酒都要与我抢·”·意琦行靠近绮罗生,在他鼻前呵气回道:“怎么,我们之间还需分彼此吗”·“当然要分。”
绮罗生顺势攀上他的肩,张嘴轻轻咬上意琦行的耳垂··意琦行忍住忽如其来的酥麻快感,但目光已不自觉沉了三分,他手扶上绮罗生清减了的腰,不轻不重地一捏,感受到绮罗生的轻颤后才得逞一笑着问道:“如何分”·“自然是,你是我的,而我……”·“你如何”不安分的手已解开了碍事的束衣腰带。
绮罗生不甘落后地也伸手去解意琦行的衣襟,边解边咬牙道:“你要么,要,那我便是你的·”·“哈,绮罗生,让我告诉你,什么叫——你是我的。”
意琦行话毕便将衣衫零乱的人拦腰抱起,大步向床榻而去··红烛昏罗帐,交融似水乳·一室□□令月亦羞赧,隔帘徘徊不忍窥··次日,大军再启程。
楚九公子陪云王同坐一舆,随军南归··意绮二人回宫后,最悲喜交加的莫过于一留衣了,喜的是他的两个兄弟皆平安无事,悲的是无论何时何地,三兄弟齐聚之时,他总感到自己颇为多余,当真恨不得寻个旮旯处藏身。
于是他决定等过完此月,把云王宫中美酒佳肴尝遍之后,便抛下这一双眼中无他只有对方的忘恩负义的兄弟而继续只身云游四海··而云王宫中此时也并非已完全风平浪静,仍有残局待收。
绮罗生告知意琦行子衿已自焚火海之事,他陪着意琦行来到大火过后的残垣废墟中,不过数日而已,还未得令清理的废墟中已冒出不少青芽,似乎是绝望土壤上生长而出的希望。
人死了,愧也好恨也罢,都可一笔勾销了·子衿糊涂了多年,到最后或终于清醒过来,荒唐前尘他选择以死焚尽,绮罗生替他惋惜,意琦行却叹道:·“他一生懦弱又愚昧,最后却得意找回生而为人的尊严,或者慨然赴死比苟且偷生于他要更值得,我不会再追究他过往种种,他的子民们也会因他的牺牲而永远怀念他。”
绮罗生心知意琦行所言在理,也不再拘泥于自己心中的那一分惋惜与惭愧,只道:“他选择赴死是他对自己的成全,但我想他也希望你能够原谅他,不知他让你带回的格桑花你是否带了”·“芥芝山的格桑花未开,我带了几粒花种回来。”
“那就与我一同前去栖迟山送他一程,由你亲手为他种下这些花种,算是你对他的成全吧·”·此事敲定后意琦行令人择了一个日子与绮罗生和一留衣着便装来到栖迟山安葬子衿并为他送行。
林泉无情却难老,人世多情易沧桑·半生未过,他们便已见了太多生死之事,很多时候,生不由己,死不由人·如果不是这大争乱世,子衿或许会在芥芝山做一个自由快意的王子,时间会给他足够的成长与领悟的空间,而不至于如此逼迫,终将他逼至绝境。
一留衣用他的长戟挖了个深坑,绮罗生将他的骨灰埋下后,意琦行亲手在他坟前种下了来自他家乡的花种··“君亦飘零栖迟久,吾奉此一壶酒,愿客安息,来生长寿。”
雪脯倾洒,剩下的一半绮罗生饮过几口后交与意琦行,意琦行一饮而尽··“生死无常你该早已看淡·莫太伤心·”一留衣见绮罗生眉间似有戚色,遂安慰他。
绮罗生摇头道:“乱世不安,生灵涂炭,今朝你死,明朝他亡,这荒唐人世何时方休”但他很快就又换了语气,坚定看向意琦行道,“王道艰难,吾愿与你同行。”
意琦行知绮罗生心志虽坚韧,但心- xing -淡泊,且经历种种后,他本无意再让绮罗生涉足乱世纷争,是以反问道:“你决定好了”·绮罗生却是在此种种之后反而解开了许多曾经解不开的心结,他点头一诺:“你若要肃清这乱世浑浊,我又如何能随其流而扬其波我信终有一日我们可以过上逍遥饮酒闲话桑麻的日子,但那必须在天下平定河清海晏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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