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 by 南山孟姜

分类: 热文
闻道 by 南山孟姜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 · ·文案· ·是谁说过,中华这几千年的历史,就像一辆滚滚前行的马车,坎坷多于平坦,来到伴随离去,有人- cao -纵方向,有人守卫四壁,有人安居中央,还有人将这一把肌骨填付沟壑,垫起继续前行的路途。
他已经老了,忘记了很多事情,但终究还记得,他在找一个人,找了大半辈子,大半个中华·他想那人最后应该是明白了,他们保护着那些弱者,而那些弱者也在坚强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与文化的根。
他看见天边最亮的星消匿在夜幕中,他知道那是太白:昏名长庚,晓曰启明·他突然想起了一切·圣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那么也的确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长庚已经落下,而启明,终究要在黎明前升起·· ·★ 本文为架空设定,人物、地点、事件均属虚构 ★·纯剧情非典型谍战文 | 全文完结 | 外太空故事请勿对号入座 | 欢迎勾搭欢迎提意见· ·内容标签: 民国旧影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启明、赵长庚 ┃ 配角:老板、陈勖、冈村贤之助、北井茂三、老生、田中留吉 ┃ 其它:谍战、史学、民国· · · · · ·始篇· · ·第1章 〇 楔子·赵长庚活了很久,久的哪怕下一瞬即刻离去,也会觉得够本了。
他生在两千多年来最后一个帝国老死之日,那一年,中华历史中第一个名义上的新政府在長河下游宣布成立·彼时轰轰烈烈的国民/运动尚未开始,夷狄船炮环伺着这片古老的大地,本土传统与西方新学碰撞,知识分子与贩夫走卒毗邻,有志者疾于国难,投机者蝇营狗苟,庸贱者得过且过,社会在剧烈地激荡交会,一个时代漫长的阵痛已经初现端倪。
后来人慑于它的动荡,惊于它的遽变,感于它的气质与落魄,用太多或褒或贬的词汇来形容它·但于当事人而言,又哪有那么多新奇可言,富贵也好,贫贱也罢,谁还不是挣着一口气、一条命。
有人活下来,更多的人死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膏润了这片并不肥沃的土地·是谁说过,中华这几千年的历史,就像是一辆滚滚前行的马车,坎坷多于平坦,来到伴随离去,有人- cao -纵方向,有人守卫四壁,有人安居中央,还有人将这一把肌骨填付沟壑,垫起继续前行的路途。
赵长庚已经记不得他从哪里听到这句话了·他经过炮火连天的年月,见过普天同庆的欢乐,走过手足相残的争斗,趟过愚昧懦弱的狂潮……他曾迎来新的政权,也曾送走旧的世纪。
他从不是什么高尚或者伟大的人,他只是一直活着,快要成为一段百年来的活历史·岁月消磨了他的躯壳与精力,一点点蚕食且剥离着他的记忆·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当他鬓发生白的孙儿们、带着学生的学生们来看他时,他颤巍巍地拍着那些同样褶皱的手背,却屡屡无法从脑海里搜索出丝毫相应的痕迹。
可他还记得一件事:他在找一个人,找了大半辈子,大半个中华·其实他心里早已不奢望还能见到那人,只想着哪怕远远听个消息,知道他是生是死、老于何处、息于何地,也总归是好的。
然而都没有·寻找,成为这漫长光- yin -中的一个念想,甚至于他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相貌,也不记得那个曾经就挂在嘴边的名字·他只记得,他在找一个人,有生之年,他不能再放弃那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是近八十年的分离呵,超过许多人终其一生的长度··赵长庚很老了,当他盖着毛毯仰在躺椅上时,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出神·就像此刻,他正将涣散的目光长久投向窗外一片苍茫,夜幕已经落下,有一颗极亮的星在西天升起。
赵长庚很久没有看见这么晴朗的夜空,他望着那仅次于月光的明星,渐渐就挪不开眼了·有破碎的片段渐次从记忆深处浮现,他突然颤抖着手向周身摸索,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上衣靠近心脏的兜里摸到一个坚硬的圆形物件。
那是一个老式怀表,表壳被养护得光可鉴人,却横着一条触目惊心的弹痕·表早在十年前就停止走动,它经历过无数次修修补补,直到附近最后一家修表铺关门,再没人愿意花费时间在这些复杂的擒纵装置上,于是这老朽的物件也慢慢在时光里僵死。
赵长庚还记得,那一天,总计六百余万字的《中华通史述论稿》交付印刷,大家都说,赵先生五十多年的心愿终于达成了,可只有他知道,到底是谁的执念尘埃落定·怀表背面有两个字,昏花的眼神已经看不清那- yin -刻的痕迹,但松弛的皮肤还是将触感忠实地传回大脑。
表背上用小篆刻着,启明··就是那颗星啊赵长庚浑浊已久的双目一瞬间闪出光亮·《诗》小雅·大东篇载:“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毛传注曰:“日旦出谓明星为启明,日既入谓明星为长庚·”·他想起那个人叫什么了:启明,赵启明··正篇· · ·第2章 Ⅰ 长庚第一·中华二十七年,三月,上珧。
清明初过,天气已然暖和起来·路上行人渐多,连四处拉活的黄包车也比往日添了几成·四个月前,东日军队攻破江头门户津口,年底又连下常化、临兴,直抵姑州,距离此地亦不过五百里。
相较隔着报纸都嗅得到的炮火味,这早春里的上珧城,着实宁静得有些不像话了··其实上至名流绅士,下至巷口乞儿,谁人不知,旧都去年就挂上了东日的膏药旗,新政府接连几场会战惨败,无力抵挡敌军破竹之势,早迁去了川内渝阳。
学院礼堂上唐明皇西逃的剧本排了又排,已让人看得腻歪·沿江驻守的军队里倒还有些血- xing -汉子,可敌人照样拿下了江口枢纽,连周边几座新城也没放过·所幸上珧虽是沿江显眼的城市,却以学术文化见称,一时得以苟安。
只是这偷来的安逸,也不知能留到几时··街头有报童高喊着号外跑过,一路上颇引来几个长衫马褂亦或西装革履的闲人注目,心道这时事动荡里又是哪一座城市在炮火下沦陷了。
年前常化失守,听闻已死了几十万人;紧接着临兴一夜之间陷落,许多人闭眼时还是青天白日,再开门就换了弹丸膏药·自那以后,各色报刊号外频出,连带着忙煞一干记者编辑。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这种惊心动魄的消息听得多了,民众大多也麻木起来,只要打不到自家门口,能得一天安逸都算赚的·何况临江市镇中,但凡胆子小点儿又有条件的,早随着年初一波外逃风潮跑远了。
如今尚留在城里这些,除了驻军和留守政府人员,便多是北边南下或东边西走滞留下来的行客,以及底层苦于营生、奔逃无门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真要到了枪炮砸进来的时候,谁还能比谁好上多少·街头邮局拐角转出一辆搭灰油布顶棚的黄包车。
车里坐着个穿西装戴礼帽的中年男子,锃亮的皮包横搁在腿上,打眼一看便知这十有八/九是某个厂子被资产拖住的企业家·前头拉车的是个一身短打的黑脸后生,车拉得倒是老道,步子不大,又快又稳,却不是朝向交通局或者西场区,而是一路奔上珧第二国立大学去了。
上珧的公立私立大学总共十九所,去年已有三所于假期召回学生,举校搬往南申,另有津口、常化迁出过路的八/九所院校,连同本地装箱待运的校资,一并积压在铁道中转处,颇有些人心惶惶的架势。
学校这面忙着转移,偏生这些受西方新学影响的学生们却不领情,一腔冲动的热情无处发泄,硬是在年底津口会战期间,自发集会抗议政府溃逃,呼喊着要参军抗敌、保家卫国。
闹得凶时,当地警察局也抓了几十个牵头的学生,可又不好真怎么地,关了两天便陆续释放出来·正赶上前方损失惨重,上面又下令安抚学生,现成的人力不用白不用,地方索- xing -组织了一批专业相关的志愿生,送去前线,真要能留下帮忙更好,吓破胆的请早打发回去,跟着内迁院校撤离,也省得再闹腾。
如今上珧本地院校多半已着手外迁,余下的除了教会大学和零星几所私立学校,只有第二国立大学还如常开课·不过也有消息称该校一概物资具完成装运,随时准备撤走。
倒是其所属医学院还在东面沦陷区里照常招生,引来不少揣测·只是这乱世里的消息,真假参半,一时半刻也无人说得清楚了··西装男人在距离院区一街之隔的金梁桥边下了车。
桥边有报童叫卖已经不再及时的早报,男人买下最后一份报纸,挑着大字标题看了两眼,便卷在手里,绕过院墙走入学校·许是赶着上课时间,校园里行人不多,偶尔几个抱着书本、身穿学生服的年轻面孔,也仅是在周匝柳树新抽出的嫩条间一晃,便匆匆往教学楼赶去。
楼间小树林里倒是聚了三五堆晨读的学生,兼有着长袍马褂的老先生彼此看书闲聊·西装男人打眼望去,目光落于稍远离人群处一位穿青灰长衫、挂金边眼镜的年轻教师身上,只见他坐在临近花圃的长椅一端,手里拿本日文手抄的「財閥経済」看着,末几页里夹有一张国语报纸,露出半拉《国民日报》的题头。
西装男人低下头,似百无聊赖般地略瞅了瞅自己在阳光下拉长的影子,然后慢步踱到长椅边,站稳身,冲长衫男子打个文明礼:“赵先生别来无恙”长衫男子此刻方才抬眼,不动声色地就势将露出一角的报纸夹回书里,起身客气道:“劳您惦记,一切安好。
李老板百忙之下前来,是厂里运转有些情况”·自前朝被迫开埠起,国内资本家投资创办的新式工厂就逐渐在沿江兴盛起来,只是苦于缺乏相应理论知识,在行业里颇为吃亏。
于是一些眼光长远的创办者便自发去附近经济院校听课,甚至竞相聘请教授学者作为顾问,一度成为风尚·起初校园里的学生们还当个新鲜,后来见得多了也就熟视无睹,多一眼都懒得去瞧。
西装男人颇为自觉地在长椅另一侧坐下,目光从眼角往四周一扫,却压低声音,调转话头:“喜蛛死了·”长衫男子眼皮一抬,没有做声,只听那边继续说道,“城外林区发现的,服毒,身上有刑讯痕迹。”
喜蛛是代号名称,其人原为津常一带的情报科长,三个多月前突然失去联系·站里于是紧急将星君从其在津口的卧底环境下调出,启用在上珧国大挂名的第二套身份,接替喜蛛工作,甄别并联络其线上人员,确保津常情报网络正常运转。
同时其撤离前的工作由新期特训班代号纸鸢的情报员接替··“是老生出手了·”长衫男子说着,不动声色地皱眉,“二区各组联络正常,我撤出前做过鉴别,喜蛛应该没有变节——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走。”
眼下前方战事吃紧,督统局好容易在沦陷区楔下三十一颗钉子,陆续传出敌军内部消息,这才让几乎被打蒙了头的军方稍稍有些准备·星君本是当中一条线上的联络组长,如今骤然换人,免不得耗费时间重新磨合——这倒还是小事——只怕期间误了消息,亦或出了岔子,就不知明里暗里要赔进多少人了。
西装男子侧目失笑:“怎么,你这二道贩子还做上瘾了”说罢见那头没有反应,又跟上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津口都搞什么营生,没点儿大好处那北井中佐能巴巴跟一日侨报社的‘小さい記者’称兄道弟”·他的日语并不标准,音节生硬含混,一听就是口音极重的外乡人。
长衫男子嘴角一抽,似生生忍下揶揄的话语,片刻方道:“东日大营都是些人精,一个不仔细,自己死了事儿小,平白连累旁人·别说他一七期学员了,谁去我都不放心何况照这架势,上珧也撑不了两天,就我这身份早晚还是个麻烦事”·“应星啊,你跟我也六七年了吧,脾气一点儿没改。
这话也就在我跟前儿说说算了,要叫人传出去,看不先把你发回渝川定个扰乱军心的罪名”西装男子说着,见对方欲言又止,情知他未必听得进去,当下也不多给机会,径直吩咐道,“行了,别不识抬举,这些不是你该管的。
我过来就一件事儿:你马上传信喜蛛的直接联络人,让他们做出回应,一旦发觉异常,即刻切断联系,必要的时候,可以自行清理·”·长衫男子神情肃穆:“我知道。”
稍稍停顿了一刻,又问道,“老生现在和纸鸢单线联系,那小子确定靠谱”脚下柳条- yin -影软软地摇动了两下·那人声音随着微风,刚好送到耳边:“放心吧,他不是普通班混出来的,是我亲自挑着带的。”
津常站当家代号老板,在担任站长前曾兼任督统局特训班教导,由他带出的前三期学员如今已遍布国内八大特别市,甚至不乏有人做到小站站长·只是这样的人物也仅仅带了三期便撒手走人,余下几任教导虽也小有建树,但相形之下到底乏善可陈,带出的人也自然不比起先出众。
眼下他能为了一个学员再次出山,也的确是不容易了··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刹那间的念头闪过脑海,激得长衫男子眼皮一跳·而今战时,训练班的学期不会太长,通常都是半年班或季度班。
后来人员消耗逐渐增大,上方也放宽要求,新收的学员往往只集中训练上三个月,便发往全国各站·纸鸢号称七期学员,入训时间绝不会早于津口会战前期,而那时,老板就在上珧,也参与协助当地警察局处理大学生集会抗议的风潮。
·纸鸢的卧底身份是驻津口日侨报社的特约记者,专门负责对东日军队在华作战情况进行采访报道,所需的日语功底必然不是训练几个月可以达到的——这个人是谁,几乎呼之欲出长衫男子振衣起身,眸中是许久未见的震惊与愤怒:“我只求过你这一次,我求你救他,不是让你把他往火坑里带他还是个学生”·西装男人端坐在长椅上,岿然不动:“这两批送去志愿支援前线的,哪个不是学生你十九岁在我眼前宣的誓,我十六的时候都扛枪了。
他今年二十,不小了·”柳条还在眼前摇晃,长衫男子不等他说完,已猝然打断道:“这不一样,我们是军人,他只是平民”·“国难当头,凡我中华民众,皆有救国之义务。
你也看到了,东日打进常化以后干了什么他管你是不是平民了”西装男人迎着对方视线,慢慢站起身来,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纸鸢要不懂这道理,那书才算是白读了。”
长衫男子在衣袖里攥了拳,声音压在喉咙里,像炸膛的火药:“你他妈混账”西服男人抬眼看着他,笑了:“怎么,大庭广众的,还想打一架”语毕,似笃定对方不敢有过激举动,但悠然地背手踱开,道:“没有人比他再合适了。
这个位置的前期工作做得很好,你们又是亲兄弟,可以说毫无破绽·只要喜蛛没叛变、他自己不出错,北井就算有火眼金睛也不会怀疑·”·身后教学楼里拉响下课铃声,靠近出口的教室开始有学生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出,踏上途径树林的小径。
西装男人站住脚,不容置喙地说道:“星君,计划一旦实行,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别忘了你的身份·”低沉的嗓音在虚空中一停,须臾便转回身来,如起初一般客气地冲长衫者拱拱手,笑道,“赵先生,回见。”
上珧三月,孩童们放飞的风筝已经零星飘入学院上空·· · ·第3章 Ⅱ 启明第一|上·春寒料峭,自学院旧败的木窗缝隙透入,裹着粉笔快速擦过黑板的噪响,清清楚楚地留下几个端正刚劲的白字:中国通史,陈勖。
讲台上身着青灰布袍的中年教授转回身来,尚未开口,便先向座下学生深深鞠了一躬:“鄙人陈勖,自今日起讲授中国通史之课程,忝居三尺台上,不敢说学问深厚,只求与诸君共同切磋探讨。”
语毕略微顿声,目光透过厚重的镜片,深邃而锐利地扫过一片墨蓝学生装,“开课之前,还想向诸君请教一个问题:诸君大好年华,为何坐于斯,学于斯,致力于斯”·台下响起稀稀疏疏地议论声,有人已跃跃欲试地想要起身回答。
灰袍教授却似早有预料,抬手示意大家稍稍安静:“不必急于回复,我想请诸君将各自答案记在心里,日后完成学业,不论从事何种营生、处于何种地位,都还能时时记得。
好,现在开始上课·”·中华二十一年春,新文化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已经传播了将近两旬,北州三关沦落东夷枪口半年有余,津口印书局的余烬早随着翻过的月历凉透。
变故中新丧双亲、被兄长提早送往上珧国大寄宿的少年,迫切地需要为那还算漫长的人生寻找一个意义··这一年,少年的兄长已经提前修完经济学的课程,而他自己刚刚站在史学的门槛前,扪心自问,为什么要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学史无非是“知”与“鉴”了,知往而鉴今。
家国民族,数千年的历史走到今日,何至于此,又要向哪里寻找出路·所以审视思索,这大概就足够称之为意义吧··然而仅仅六年,玉狮桥畔的炮火便砸破了平京城墙,不过一月,津口会战打响。
曾经亦步亦趋的小国,在同样的剧变之下,只用不足百年时间便后来居上,肆无忌惮地调头践踏这片几近僵死的厚土·无数逃难而来的民众、举校内迁的师生、前线撤离的伤员,打上珧铁道中转地经过,各路消息飞满老城上空。
校院墙里正值青春热血,听着民主科学、自强强国长大的新学生们,怎么还能够坐得住··先有家恨,后是国仇·自古有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琢钉小儿尚知的道理,但凡有心有志之辈,都无法视若无睹。
可自己做过什么六年苦读,青年自忖为史学研究打下了还算坚实的基础,但这个乱世里没有读书人说话的分量,历代危亡之际,没听说靠文人口笔征伐力挽狂澜的;他甚至看到曾有一面之缘、津大颇具名望的文史教授,被裹挟在逃难的拥挤人群里,风尘仆仆,像所有无能为力的市井小民一般。
——所以他们这些自谓读史明智、知古鉴今的人,到底能做什么·——什么也不能·“无用之学”- yin -- shi -监房里的一声喝骂,恰似剔骨的利刃,将包裹胸腔深处,所有隐秘不宣的冲动与彷徨解剖,赤/裸裸地摆上台面,“看看你的同学,他们要么在后方帮忙,要么已经走上战场,你呢能扛枪打仗还是照顾伤员能改造枪械还是摆弄经济除了翻翻书本写几个老封建的故事,扛着标语喊几句无病呻/吟的口号,你还能干什么”·单间牢房里透着僵死的霉味,头顶每一声厉喝都有力地冲击着四壁,在杳寂的空间里回响,不死不休:“别提什么以史为鉴,大凊国堆了多少个库房的史料,怎么样?祖坟都让人扒了!老祖宗的东西早就过时了,没用了!你只是给懦弱找借口,你连面对敌人的胆量都没有,只配躲在角落里看亡国灭种!”·青年霍然抬眼,映入瞳孔的是一个身着黄绿军服、中等体型、- yin -郁精干的中年男人。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嗓音浊沉,像从厚重的地底翻涌而出:“你哥哥是我们的人·”那人的话语停顿下来,留出死一般的沉寂,“他是无名的勇士,经由他手传出的消息能够摧毁敌人一整个弹药库,能够挽救我方无数将士的- xing -命——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可他死了。”
处境窘迫的青年打断他的话,声色平静,好像对方口中所说的那个人,陌生得毫不似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他的兄长牺牲了,在乘坐敌军车辆前往营地采访的路上,被不明真相的抗日者一枪打穿头颅,弃尸路旁。
军方没有带回他的尸体,只将他的死讯不留一点儿温情地扔到他唯一的弟弟面前··青年看着这个从头顶俯视下来的军装男人,在他眼中望见目光灼然的自己:“需要我做什么”冬日监房里到处是- yin -潮的气味,周匝寂静得只闻呼吸。
那人一字一顿,像霉苔中积蓄滴落的死水:“接替他,把断掉的消息链重新连起来·你是他弟弟,是最合适的人选·”·一道- yin -影擦着未合紧的漆红木窗边缘略过,窗下伏案小憩的向日新闻社记者久川重义猝然醒觉。
桌面堆放着准备整理编写的新闻素材,他揉了揉尚不十分清醒的头脑,别过脸,将目光从窗缝中探出·天光极好,报社大院里安静如沉眠的婴孩·中华二十七年春,江口门户已入东日兜囊,千里外常化军民的鲜血尚未干透,如此时事动乱之际,本不该有这样和煦的春/光。
久川重义把视线从户外收回,拂过窗台一盆郁郁葱葱的万年青幼株时,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那盆绿植素来贴窗放着,一侧因长期受阻而略显蜷缩,如今那卷曲的叶子正对着座椅,显然是有人在自己未曾察觉的时候动过。
正值午时,房间里没有别人,久川重义向四下看看,伸手摸进层叠叶片底部,果然在那松软的盆土里摸出一条卷烟纸··纸条被逆向卷成指节宽的一段,摊开便是一张白纸。
若不细看,很难发觉那上面其实布满了一串长短不一的折痕·久川重义用指肚擦过卷纸表面,默想片刻,转身来到屋里供奉天照大神的香坛前,划火将纸条烧尽,又把余烬和着香灰仔细搅了搅,这才慢悠悠地取出新香,换下坛里已经快要燃尽的老火。
丝缕的烟气腾起,没进大神铜绿色的振袖缘口,了然无痕·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就在刚才,一段摩斯码带着远处的消息,在看似不经意地举动间,传递而来:·····——··· —····—·|· —··— ·——· ——— ···· —··|—·—··— ··— — ·· ——— ··— ···|—···|—··· ——— ·······(喜蛛暴露,注意安全。
——老板)·二区情报科长失踪已三月有余,如今从上方传来这样确切的消息,只能说明一件事:喜蛛的尸体被发现了,此前一段时间里,他很可能就在东日的控制中,遭受着非人的审讯折磨。
酷刑之下,肉体是对精神最绝对的挑战,从事情报工作的人不会相信忠诚·这就意味着,整个津常情报网络,将随时面临着被起底的危险··通常这个时候,相关联线上的情报员必须立刻向“家里”传信,报告自己的情况,紧接着废弃原有一切联络手段,保持静默,准备接受来自敌方的威胁或者己方的审查,直到新指令下达。
但这里不同,如果撤出,老生将彻底成为海中的孤岛,所以这枚钉子,不到万不得已,必须稳稳楔住·然而老生究竟是谁,整个津常联系网里,无人清楚,久川重义并不例外。
世人只知道,向日新闻社前后两位特约记者与东日军方交情甚笃,不但多次前往几位军官家中做客,甚至能时常出入军营;世人也听闻,军中北井中佐年少有为,风流雅致,酷爱读书,哪怕行军打仗也不忘在房里架一面便捷书柜。
但鲜少有人知晓,因兄长久川重仁身死他乡而励志接替其发扬新闻事业的久川重义,实则同前任一般,与身为旅团参谋长的北井茂三私下勾结,倒卖军需物资,中饱私囊;更不会有人了解,每次见面后久川重义随身携带着的,为确保部队消息不被外泄而上交军方参谋科的相机里,都会多出一张北井办公处书籍的相片。
那些书籍摆满整面书架,大小厚薄参差不齐,乍看上去毫无规律可言,甚至即便将这样的相片刊载上报,也不会引起怀疑·但久川重义知道,东日步兵二十三旅团最核心的消息,就将由这些凹凸有致的册页转化为电波或信条,经他手流向不断被侵蚀退却的华军后方。
屋外处传来锁舌轻微的碰触声,门口衬衫整洁的少年鞠躬道:「久川さん、まだ忙しいですか」(“久川桑,还在忙”)少年脸型微圆,尚留有几分稚嫩,声音却已变得低沉浑厚,隐约显露出成熟男- xing -的影子。
久川重义回过身,还了个礼,笑道:「この期間の原稿を既に完成したから、留吉君、編集長へよろしく·」(“这期的稿件已经完成了,留吉君,就麻烦你转交给总编。”
)· · ·第4章 Ⅱ 启明第一|下·少年名叫田中留吉,年纪未满十七,此前是报社分派给久川重仁的助手·如今久川重义接替了已故兄长的工作,少年也便留在这间屋里,协助他处理琐碎事务。
“久川桑还是如此勤勉,这出稿的速度,怕是御兄在时也不及呢”·一句说完方觉犯了忌讳,再要收回却已不得,尴尬间只见久川重义低头看着香坛,嗓音沉重:“家兄是个称职的记者。
我们二人不能效忠天皇,已觉惭愧万分,如今他能为宣扬帝国伟业而献身,是他的光荣·我替他高兴,也视他为榜样·”·久川兄弟因患哮喘而免于兵役,这在社里是众所周知的。
少年沉默了一刻,忽道:“久川桑有没有想过,倘若御兄当初未曾来到中华……”少年的话语终究没有说完,但语意已足够鲜明:如果久川重仁没有来前线做采访,就不会命丧他乡,他可以在本国做一名出色的记者,免受战火摧残,安度一生。
“久川桑,您知道的,这个夏天我就要服役了·从军前能在您身边工作,我感到十分荣幸·”··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久川重义转身看向少年漆黑的瞳眸,却没有从中看到更多的彷徨:“效忠于天皇是我们的本分,愿大神保佑东日。”
他说完这话,回身对着天照大神的画像,缓缓地拜了几拜,才又继续吩咐道,“对了留吉君,今晚我与北井中佐有约,若有人来,请帮我回复一声·”袅袅烟香四散开来,少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在他身后本分地应声:“好。”
黄昏七时许,一辆仿德式军用指挥车停在报社门口·久川重义如常自后座登车,就见北井茂三一身深青着物、外罩羽织,端坐左侧;前方仍是一名士官开车,然而玻璃上映出的却是张颇为眼生的面孔。
北井茂三原有一位名叫石原次郎的属下,平素带在身边,颇为器重;久川几次与之见面都由他接送,甚至交取货物也经由其手——北井茂三不是个喜欢玩出其不意的人,出现这种变化并不寻常。
汽车行驶在薄暮的街道上,两侧路灯零星亮起·久川重义将目光从前窗收回,趁着寒暄的功夫,状似无意地提道:“北井桑,今日怎么不见石原桑”北井茂三侧过头,礼节- xing -地回应:“石原君另有事情。”
说完这句,便不多言,但看着车外闪过的街景,似已沉醉其中·久川重义也识趣地点点头,不再多问··自东日部队驻扎津口霓滩起,随之而来的东侨便在附近聚居起来。
向日新闻社位于广宁东路,与北井宜中路上的私宅只隔了几条街,汽车常速开着,不多时便在一座日式公馆前停下·北井茂三欠身向前座交代了两句,那名士官便应声打开后门,目送两人进屋后,重新回到车里等候。
北井茂三在津口的住宅久川重义曾去过一次,知道他家中有一名学习医护的妹妹,本来去年夏末学业结束,将要归国,却因行程变更滞留中华,不得已投奔同父异母的三哥,如今在津口虹湾医院暂时工作,也偶尔往军营帮忙照看伤患。
久川重义在玄关前站定,退下鞋帽及随身相机挎包,正要再客气几句,就听里屋传来温和的女声:“兄长回来了·”接着便响起推拉门的杂音和衣料轻微的綷縩声。
狭长的中间走廊遮挡了视线,只见一角荷绿小纹从中款款走近·北井站在玄关里侧,负手责备道:“纪子,没看到来客人了吗”说话功夫,北井纪子已迎将出来,微笑鞠躬:“非常抱歉久川桑,请原谅我的失礼。”
久川重义还礼:“您太客气了·”·久川重义被请入玄关左侧的会客室·北井纪子从台所拿来几样新鲜点心,便从架上取出茶具准备待客,北井茂三却并未让她久留,接过擦拭干净的器具,便以有话要说为由,打发其回屋去了。
袅袅水汽很快从壶中溢出,北井茂三携了壶,作势叹气道:“久川君,今日请你前来,其实有个不情之请——之前定下的那批货物,怕要延期了·”·久川重义缓缓抬眼,屋内拉门正半开着,目光稍移便可将缘侧风光收入眼底:“北井桑,价钱可以商量。”
北井茂三倒水的手擎得甚稳,直等茶汤滤尽,才开口道:“你在车上问起石原君下落,我不便回答·眼下没有旁人,倒不妨实说:他已经被特侦处带去审查了。”
久川重义眉头一皱,然而不等说什么,那头已摆手道,“说是有泄漏军情的嫌疑,我看倒是有人眼红,想在背后使绊子·”·听他话里意思,事情还未涉及几人倒卖军资,尚有回还的余地。
久川重义跟着舒了口气,放松下来:“北井桑的难处我十分理解,只是买家那边……”北井茂三回应道:“这点不用久川君费心,我会拿出诚意的。
另外,特侦处近来在津口有大规模清查行动,也请久川君多加小心·”·“是,生意要做得长久,自然不能只看这一时,还是等石原桑平安归来,再详谈不迟。”
久川重义点头称是,片刻,忽然笑道,“不过北井桑,这年头时局动荡,你就这样把特侦处的消息透给我,不怕我也是打着家兄名头混进来的间谍吗”·北井茂三含笑摇头:“久川君,一家人不仅是面貌相似的,行为、举止,乃至说话的方式,都会透露出相同的信息。
我看得出来,你的确是重仁君的胞弟,我过去信任他,如今也可以信任你·”久川重义还笑:“那我先谢过您的厚爱了·”·从北井茂三家出来时夜幕已经落下,久川重义坐上来时的军车,由先前开车的士官一路送回下榻旅馆。
旅馆是报社替他安排好的,为方便其工作,特意在房中搁出一间冲洗胶片的小屋·久川重义弯腰从挂满照片的晾绳下经过,取出交卷,熟练的- cao -作起来·相机重新上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人动过了,照从前不成文的规矩,老生从军中传来的消息,就藏在其中。
洗出的照片依旧是一面放满的书架,凹凸不一的书脊通过特定的对应法则,显出一串摩斯码数字:·17 7-1-1 7-1-32 9 7-1-3 11-1-62 14-9-83 12-3-1 11-1-99 9-14-2 5-17-1 13-11-18 3-36-26 5-1-12 7-8-1 5-41-2 12-11-40 3-10-9 7-9-1 10-1-1 12-30-26 10-26-6 8-13-1 7-16-1 8-13-1 6-10-1。
(17日晚9时,油轮到港·另,喜蛛变节,有内女干,请明码发报老板·——老生)·久川重义持相片的手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惯常的传信方式、毫无差池的双层对照,但这一切都不足以掩盖另一处异常:照片拍摄的视角,明显低于往常。
 · ·第5章 Ⅲ 长庚第二·一束阳光从阁楼半开的气窗缝隙间滚落,斜打在漆面斑驳的木质书架上·许多相似的架子在这不大的空间里一次排开,余下仅容一人行走的狭窄过道,好像沉寂在千年墓葬中的,无数比肩而立的兵俑。
有游尘浮荡其中,带来干燥而陈旧的气味·灰布长袍者掩口咳了两声,目光从书架缝隙间透过,不动声色地甄别着周匝·这里是上珧国大的图书馆,每日里各处学生、教员,乃至校外人士来往借阅,人流不可谓不多不杂,却是难得安静。
楼梯口传来放轻的脚步声,几名抱着书本的学生经过,恭敬地停下步子,靠墙边让出道路:“先生好·”来人点头回应,动作放得愈发轻缓,正要向里内走去,却听身边突然高出一声:“赵先生”赵长庚顿脚,重新注视那几名学生,果然在当中看到一个衣着朴素的瘦高少年。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先生,您上节课讲到货币,我有一个问题:我国历代后期都会出现严重的通胀,但当局鲜少能够控制,甚至于放任纵容、参与其中——是不是说,在恶劣的金融环境下,除以暴力手段完成秩序重构,并没有基于原流通体系的有效解决方式”·赵长庚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缓慢而不显突兀地移动着,似乎在打量那名提问的学生:“你是二六级的班长”少年点头应是,赵长庚看着他,眉目和蔼,“这个问题三言两语难以讲透,我记得晚间有你们班的课程,如果方便,请稍留一下,我会做详细解答。”
“好的,谢谢先生·”少年抱着书本鞠了个躬,在师长摆手示意中先一步下楼·待一行学生相继离开,赵长庚这才转回身,继续沿着架道前行。
上珧国立大学图书馆的顶楼存放着编号F的书籍,其中大半是外文转译的经济学著作,他的目光从排列的书脊上划过,齐寻觅,又似并无目的··书架深处响起两声低咳,顷刻便被沙沙的纸页翻动声淹没。
赵长庚在某处停下脚步,伸手取过一本西方经济史翻阅起来·馆内木架很高,卷帙充斥,排排连着,像竖立的高墙,自无形中生出压迫之感·一段走下来,赵长庚心里大致有了数:附近总共五人,三名学生样貌,两名长袍,一位与他仅隔书架而立,看不到相貌,只从空隙间露出小段灰布衣袍。
赵长庚不再移动,他翻着书,目光拢在眼睫下,不动不波·稍许,伸出空闲的一只手,状若无意地搭上架中书册,以身躯自然遮掩着,模拟发报节奏,无声敲出一串明码:7364 1627 3186 7234 9976 0446 0171 2477 1860 9981(风平浪静,别来无恙)·对面露出一只肤色黎黄却骨节均匀的右手,以同样电码回应着:0132 1331 3932 6703 2185 2589 1942 1835 4104 9975(你学生还挺有意思的。
)赵长庚一时无话·在这瞬息万变的时局中,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是万劫不复,何况老板并非乐于说笑之人··他突然想起年少时与那人相遇,也是在这样一个逼仄的环境里,那时老板还叫董步良,平京国大的图情管理员。
少年汲汲经纶,被人三言两语指点迷津,于是相识相知,再后来那人便成为他信仰的导师·中华二十一年,北州三关完全沦陷,十一月,军委特别调查组成立,董步良任副组长,赵长庚亦随之转入地下,自然得仿佛水到渠成。
有那么一瞬,赵长庚好像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然而又不同·信仰这东西,有时跟爱情一样,也分个际遇与先来后到,所谓坚定与否、忠诚与否,无关对错。
相处数年,他不敢说能看透董步良,却太清楚这人的行事作风,当下只应道:2508 0020 1170 5379 1311 9975(是个好苗子·)·密集的书架仿佛一张大幕,隔开近在咫尺的交谈。
所有信息经指尖传递,褪却声色辅助,只余下单调而冗长的频率,但赵长庚依然从中捕捉到对方颇为玩味的态度:4480 2817 0433 1311 9981(积极分子)·赵长庚心头刹那一凛。
眼下他身在院校之中,不可能只负责汇总津常分区传递的情报,引导学生言论趋向,侦别校内异党人士,自然也顺带着有他一份·方才那学生是学会干事,他见过一面,所以种下印象。
如今工农主义深入校园,这些积极学生,虽算不上那边的人,但多少有些交往··老板不会为这种小事分神,可仅方才打眼一扫一听便发觉苗头,足见其嗅觉之敏锐。
2053 2585 3630 0648 9975(我会争取·)这话一撂,自己也清楚有多勉强,心知老板不可能察觉不到,须臾,只能徒然补充:6757 2508 2123 2420 0500 6852 9976 0149 1801 0254 4815 9981(都是抗敌力量,何必做绝)·入春来,校园里已经意外死去三个人了:一名失足落水的教授,一名不慎触电的修理工,还有一名踏春失踪的学生。
毫无例外外,几人都有一重背地里的身份,并在校园里积极开展宣传·时值联合抗敌,政府虽对这些未能剿杀的工农主义者百般仇恨,但碍于颜面,还不能明着怎么地。
然而这些地面以下的人,却是不在其列的··其实个中暗昧,稍有耳目者都心知肚明·何况人就是赵长庚亲自甄别出来的,即便他自己不参与决策和行动,要将此事完全洗白,推脱出去,也未免太不要脸——只能沉默。
对面简单而干脆地回复着,不带分毫迟疑:6638 2508 2398 3112 9975(这是政治·)·赵长庚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宽容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都是对己方最大的不负责任,这是每个情报人员必须谨记的教诲。
情报为政治服务,一如军队依命令行事,只有服从与接受,绝无评判对错的权利——这是老板的警告··于是他不再多话,但以手代言,扼要地汇报道:2699 0355 1562 6593 3175 3237 3968 9976 4480 2817 1331 3932 0682 6779 3752 1885 9976 1571 2099 3966 9976 1172 0149 1344 2226 8126 0230 2172 4355 9975(校内工农派清毕,积极学生名单获悉,已扣留,如何安排听候指示。
)·阳光从架侧偏斜过来,扬起一束浮尘·对面稍一忖度,随即答复:5459 6631 3194 1873 9976 6008 1170 6418 4147 6852 1344 2226 7151 1331 2699 0355 6692 9976 0141 4815 0008 5174 3966 4822 6719 7240 9975(莫透消息,尽量安排随学校内迁,但绝不能留给那面。
)·自津口战役打响以来,地方当局已先后送出两批志愿学生·可临时组织的队伍难免鱼龙混杂,其中不乏有暗中活动的工农者及其积极分子·卧榻之侧尚不容他人鼾睡,何况这些人还打着趁虚而入的主意。
老板的意思很清楚,大敌当前,督统局无意为难受鼓动的学生,只要他们在大事上不知情,找个理由打发回去最好;但若实在不成,也不排除用极端办法··这已是给了十足的信任与周旋的余地。
赵长庚知道,此时再说什么难免矫情,遂不多话,但就着对方问道:5591 0361 0414 1942 6692 2699 0055 9981(蔡公决意迁校了)对面敲打的节奏透着些许松快,几乎能想见到那人眉梢挑起的戏谑弧度:0375 2519 1830 1432 3945 0008 1779 0100 6693 0055 9975(再晚怕就由不得他选了。
)·赵长庚心里跟着松了口气·老板向来不屑于文人的讲究与传统,这是别话,但有些消息毕竟只有他们最为清楚:东日势如破竹,我方节节败退,沿河一带枢纽城市早已划入敌军计划范围,岌岌可危——当然这种事情没人敢往外说。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如今上珧各处的车站港口,每日要向后方周转大量难民、伤员及战备物资,已直逼承载上限·本地院校早一步准备就早一分安全,否则一旦遭遇突袭,以此时脆弱的交通状况,必然不堪重负。
到时候,军队撤退与学校内迁相冲突,当局会先保哪方,就不是像他这般无名小卒能拿捏准的了··谈话间,楼梯口上来几名新学生·赵长庚停住动作,对面立时发觉,警惕地将周匝重新审视一遍,确认不足以构成威胁后,方才变换落脚位置,反问道:1331 3932 1562 0155 7181 0254 9981(学生工作难做)·现下政府自顾不暇,无力组织大规模内迁,只能号召校方自行解决。
但细算起来,从计划安排到周转运行,乃至对学生的劝说与动员,哪一个也不是想想能解决的·赵长庚略一迟疑,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答道:2053 2585 0588 6148 9975(我会协调。
)·语毕稍顿,未有他言,但另起话题道:0467 0207 1571 0007 6671 9976 3160 1603 0677 4809 0646 2019 2973 1603 9975 4786 7687 7234 7817 9976 5071 3932 1906 0400 2607 4249 9975(前信已下达,津常各组反应正常。
纸鸢静默,老生情况未知·)·书架那侧传来纸页舒缓的摩擦声,有光影夹杂在响动中,不着痕迹地送达:4786 7687 7193 6061 9980 2494 2519 0046 2514 3111 6544 0451 3263 9976 6567 5261 5071 3932 9975(纸鸢电讯:明晚九时油轮到港,转自老生。
)稍一间隔,旋即又道:2494 4316 4099 1032 0361 0364 7340 3764 9976 0132 6638 1717 1717 9116 1311 0668 4176 0008 1420 9982(明码发报公共频率,你这弟弟胆子可真不小)·赵长庚诧然,所幸此刻书册林立,不曾将他未及遮掩的神色悉数曝露于对方眼前。
自三月前特侦处进驻津口起,津常一带情报传递便屡屡受挫,而今喜蛛暴露,敌方加紧排查,这种情况纸鸢还敢在人眼皮底下发报自是一说;而擅自打破传讯规则,扰乱正常秩序,更无异于阵前抗命。
干情报的谁不知道,东日特侦处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为防止消息被敌方破译,津常站数十台发报机定期更换交流频率,总部每月下发新的加密底本,各分组间又自定对应法则——如此尚嫌不够。
公共频率被监测的可能本就较常规高出数倍,再放上简单打乱顺序的明码,几乎就是摆明着亮给对方·若非此人是自己血脉相通的兄弟,若非现在自己还好生生地站在老板对面,赵长庚几乎要怀疑纸鸢是否已经反叛。
无数念头从脑海里疾略而过,他下意识地盯着手中泛黄发脆的纸页,目光刹那在明暗间转了一遭:0823 5753 6239 4634 0055 9981(喜蛛变节了)·纸鸢手中掌握电台,拥有单独的通讯频率和加密底本,在沦陷区只有一个任务:联络老生,不论采取各种方法,必须保证将其传出的消息及时送达津常总站。
出于于保密考虑,由纸鸢转送的消息一向只需署明自己代号,现今如此反常的联络行为表明,这份情报有问题;而额外的标注也是暗示,老生情况不对··老生是津常站的一张王牌,常年卧底于东日军方内部,接触机密情报,身份成谜。
资深如赵长庚,也只知他是生于中华的东日人,幼时被祖父接回本土,成年后参军,如今在恒都师团服役·整个华中,包括站长老板、情报科长喜蛛和自己这个曾经的联络人星君在内,知其存在者屈指可数。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这枚钉子必须稳稳扎住,哪怕付出惨烈的代价·而老生游走刀锋多年,绝不至自行暴露,想来想去也只有喜蛛横死这一件事三个月的时间,特侦处会用尽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口,而整个津常地下联络网至今没有显现异样,未必是因为他熬下来了。
亦或者,喜蛛从一开始就已叛变,所以敌方才能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起获,甚至于策反这些扎进沦陷区的情报组·赵长庚心底透凉,强烈的失控感将此际无处着落的猜忌彻底放大。
老板或许是对的,提前将他从这个危如累卵的局面中抽出,不仅是保他,也是保老生·哪怕整个津常地下联络网为此彻底洗牌,只要像老生这样打入敌内的钉子留住,他们的元气便不算散了,就还有重来的机会。
潜藏在书册间的光影仍坚定而持续地交替着,不急不乱:2019 2502 99760 0132 6382 4190 0055 9975(应星,你走眼了·)赵长庚沉默,这的确是他的失职,无可推诿:5120 0007 8126 0417 5710 0433 9975(职下听凭处分。
)·对面却不应答,只道:2974 0057 3677 3195 3928 1129 9976 0110 0132 3807 0961 4104 6500 0118 0637 6586 4292 1395 1730 0086 2076 7181 9975(此事牵涉甚大,以你现在的身份去办确实强人所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长庚心里有数,老板虽不责怪于他,但事情也到此为止,不会再容人插手·当下略一沉默,但问:1906 1032 4809 1827 8010 5710 3810 9981(情报组怎么处理)那边答得不带任何犹豫与温度:5071 6016 4251 9975(老规矩。
)·老板手下不是只有一个老生,整个联络网也不可能只有一套班子,否则就这样让敌人一击即溃,他们也不必在华中混了·大规模的内部清查下,所有涉及人员,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这是每个从事情报工作的人员都必须承受的。
赵长庚不由皱眉:6719 3194 1873 9991(那消息……)·对面答得倒是爽快:0250 4104 9975 2974 5071 3932 7236 1764 5071 3932 9976 4786 7687 0008 6934 9976 1124 2623 7227 9975(假的。
此老生非彼老生,纸鸢不错,够机灵·)语毕不待反应,旋即又吩咐道:0093 2519 0360 7820 9976 5071 0966 2455 9976 2589 0086 2990 0132 0932 4920 4541 9975(今晚八点,老地方,有人带你回总站。
)·无数细小的浮尘在眼前摇荡着,阳光阒然游转,攀上微微发卷的书角·赵长庚挪开目光,手指在缝隙间无声敲打:2508 9975(是·)时值午后,上珧国大图书馆顶层,安静得已然听不到多余的声响。
 · ·第6章 Ⅳ 启明第二·中华二十七年,三月二十日,晚··东日军方第三次轰炸渝川的消息传至津口,一时间,街头巷尾尽被报童呼喊号外的声音充斥。
七时,久川重义从南滩平安桥一带转回,走进位于广宁路上的向日新闻社,手中已然多了份墨香犹烈的《聿报》增印传单纸··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自上月辛已日,东日陆军飞行第十二战队联合航空兵团第一飞行团,对中华政府迁都后的临时落脚点进行小规模试探- xing -空袭至今,累计已有数百人丧命,上千房屋被毁——中华方面粗略统计的数据,从当地几份颇有发行量的报刊中便可初见端倪。
不出意料,这些消息同样也将被军方收集,作为无数军事资讯中的一份,供军方高参们研究分析,并为接下来的战略- xing -轰炸做准备·亦或者,被东日步兵二十三旅团会议室那面战争屏风画所遮蔽着的、三五个田野绿军装中,就有北井茂三的身影。
但久川重义很清楚,这些信息已不是如他般在华东侨记者有资格获取的·军方及其被架空的天皇不需要他的臣民知道这么多,他们只需要那些或匍匐于泥土或安寝于绘羽的肉身,拿出血与□□,像遍布四岛的短暂绚烂后归于寂灭的樱花,狂热而纯粹地投入这场谓之神圣的战役。
所有关于真实与理- xing -的思考,都已经不重要了·而他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中华方面控诉人间惨剧的方块文字摇身一变,换做流畅华美的东日语言,为胜利锦上添花,歌功颂德。
于是将会有更多人相继献身于这片祭坛,堆叠起的白骨也成为以供瞻仰的别致之美··多么荒诞呵,久川重义想··他是亲眼见过轰炸的人,中华二十一年,他看着饴色的飞机从平安桥北掠过,将六枚□□相继投入津口印书局,五层楼房成为空壳,烟尘蔽空,碎纸扬过周边数条街区。
有一对夫妻死在里面,外衣残片就在门口烧焦的那棵老槐枝头挑着,破旗似的随风扬起——他们是印书局请来校勘古籍的学者,在东日战机的轰鸣中抢下百余册孤本。
与灾难擦肩而过的人们围观着这场变故,叹息说:不值啊,书能比命重要吗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文人呆气吧,认准的东西,豁出命也要坚持·久川重义明白,在他们眼中,这些陈旧甚至于残败的卷帙,所代表的不仅仅是经史子集本身,那是文化,是历史,是中华数千年来延绵至今的不可复制的根系。
·可是文史终究没能救得了他们,他们也没能救得了文史·世情就如那一声暴响在耳边的厉喝,严酷而赤/裸:这是个枪膛决定一切的时代·绍御大袖下,拳骨隔着脆薄的纸页抵住茶色桌面,久川重义望向窗外,仿佛真能从那苍茫的夜幕上找到战机掠过的尾迹。
然而仅片刻,他的目光便从天边敛回,越过窗台一排葱郁的盆栽,落在铺于桌面的报纸上·然后他伸开手,缓慢捋顺着那些压出的折痕,仿佛上古先民托捧起全氏族的图腾,恭谨近于惶恐。
无人知道这一瞬涌上心头的悸动:窗边那盆花叶万年青,不见了——除却手中电台,这是他与站里唯一的人工联络方式·像他们这些人,身在东日重军覆盖下的沦陷区,每一次使用电台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若非必要,更多时候,消息就是在这些不经意的角落间流动的。
作为链条上的一环,久川重义不知道盆栽那头是谁,那边也未必清楚他个人的存在——这恰恰是最安全的选择——老板的指示由彼方传递而来,而他只需要根据情势选择一个恰当的方式回应。
极少数情况下,也可能有其他情报辗转藏进盆底,一旦出现,即说明对方小组遭遇重创,不得已打乱正常传递顺序··而今潜身数月,如后者般特殊的状况并未发生,却面对着一个更为滑稽的局面,久川重义笑不出来。
谁不知道,月初以来,喜蛛暴露已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东日特侦处无孔不入,行动之果决,手段之狠辣,连已方作战部里的将官们都颇为诟病,中华督统局整个津常地下交通网更是保持静默。
这种时候,按理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正因如此,他没有贸然撤下用作信标的盆栽,可未曾想到,他没做的事情有人替他做了·除此之外,屋内内一切正常,甚至连窗头余下的几盆绿植也都被极其均匀地摆放好。
没有任何侥幸,久川重义明白,自己的身份正被人攥在手心,像七寸受制的蛇,甚至于每一口呼吸,都是对方饶的··无论那面是敌是友,无论盆中有没有夹藏消息,这样的失控就意味着绝对的危险。
久川重义长久站立着,这时候报社鲜少有人,偌大的空间里寂静异常,充耳皆是气流在胸腔间震荡的回声·走廊中传来渐响的脚步声,行至门前,似有一瞬停顿,旋即便是刻意放轻的开门声:“久川桑,您在啊”·声音的主人立在门口,穿着件略显随意的棉麻质白茶着物,踩玄色鼻绪下駄,手里卷份号外小报,神色尴尬:“我在路上听说帝国飞行队重创中华战时首都,所以回来看看……”工作上的事情久川重义从不遮掩,之前带回的报纸就明摊在桌面,此际见其视线游移,目光闪烁,便知他打得什么算盘。
眼下天道圣战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向日新闻社特别辟出专栏,宣扬天皇泽庇下帝国勇士的英武战绩·久川重义是这方面的特约记者,只要他愿意,现成的版面等着,但作为助手的田中留吉,却没有多少出头的空间。
这次轰炸来得突然,预先没有泄露半点儿消息,又恰逢久川重义应邀参加东侨圈于晚间举办的宴会,若能抢在第一时间交付稿件,对田中留吉来说的确是个机遇··久川重义心中彻亮,却不点透,只如常说道:“我还有些事情,今晚不加班了,报道的事情就拜托留吉君上心。”
说完便当真不再多看一眼,任由那份号外横在归放整齐的书桌上,仿佛这个可能让对方一跃成为正式记者的机缘,的确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门前田中留吉听得却是一愣,心中纳罕,咬不准这是洞悉一切有意成人之美,还是根本未曾察觉。
或许也没什么区别:久川重义的兄长久川重仁是东日驻中华新闻社中最出色的记者,他自称为延续亡兄理想而来,却早在无形中继承了那人遗留的所有光环——一两篇紧贴时事的稿件于他无足轻重。
田中留吉心想,这对兄弟其实并不相像·当初久川重仁带着他做新闻,无论怎样严谨稳重,处得久了,还是能觉察出那人里内燃有一团火焰,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感染力;可久川重义不同,他就一步步按部就班地走着,不逾规,不越矩,像把那些燃过的灰烬重新聚拢,揉以泥浆,每每温吞得让人无处着力。
遇到这样宽容的上位者可算难得,但田中留吉也从来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小小的记者助手,他想超越站在他面前的人,就像想起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对失败的恐惧和征服的冲动积聚在胸腔中,混合成难以明说的悸动,让他无比清楚地看到,原来疯长在骨头里的怯懦与欲望,自己同样一个都不曾缺少。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屋里灯光很亮,烙下个个泾渭分明的- yin -影,愈发显得窗外夜色迷蒙一片·久川重义已经转身向休息室走去·田中留吉放开攥在手中的小报,欣喜仍是有的,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斗志落空的失落,他看着窗边盆栽在报页上投下- yin -影,刹那间想起什么,冲那背影出声叫道:“久川桑”·久川重义在这一声后自然地站住脚步,稍稍转头递过目光,等着他将话补完。
“今天您走后,有位女士来过,换走了窗台那盆万年青,说是清一先生之前同您说好的·”衣料的綷縩声归于沉寂,对面身形顿了一刻,平静地点头道:“我知道。”
接替这个职位以来,久川重义已经逐渐习惯同形形□□的人打交道,从最微末的言语神色间攫取一切以供分析的信息,自然如同饮食行走·所以他很清楚,此时绝不能让田中留吉从他身上看出任何异常,哪怕他十分确信,自己从来就不认识一位名叫清一的先生,也从来不曾与东日或中华的某位女士有过格外的交往。
没有缘由的,久川重义想起那日长廊中扬起的荷绿,还有一度盘旋在脑海中的隐忧,老生·他几乎下意识地捻住胸腹间的羽织铜乳,金属纹络特有的冷硬触感爆炸般蔓延于指端,报社电话就在此时响起。
田中留吉尽职地接过,片刻便将话筒转递给久川重义:“久川桑,是北井中佐·”·电话中的嗓音浑厚而低沉,带着电波起伏的噪响,正是北井茂三本人:“久川君,很抱歉这么晚打扰,实在是眼下出了些事情,需要你立刻过来一趟。”
话音响罢,便只剩一片电流通过的稳定咝声,那边似乎异常安静,一时无从判断对方身在何处··久川重义已与北井茂三交往多次,深知此人在这方面一贯循规蹈矩,不逾礼数,哪怕先前石原次郎被特侦处扣留审查,也未见其冒昧至此。
当下略一迟疑,擎着听筒不动声色地望向窗外:“北井桑客气了,需要我准备什么”·屋外夜色深沉,隐约可闻虫声窸窣·电波那头声音滞缓:“什么都不用,军部的人会去接你。”
似为响应他的话语一般,窗口正对的半侧街角跟着亮起几道车灯,方向一转,便相继往报社正门驰去·久川重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电话,看着对面重新安静下来的街道,吩咐道:“留吉君,麻烦你去看看,有人来了。”
·从向日报社大门到这间白日里都算得安静的办公屋,途径一段深长的走廊·田中留吉带着几名军装男子回来时,久川重义刚向壁上的大神画像拜过,循声望向门口。
一照面的功夫,双方便已彼此打量过几遭:·来者统共五人,具穿着配给东日步兵二十三旅团的军服,为首之人腰挂一件银把樱花纹饰阵太刀,虽未别军衔,但从着装备置上看,至少也与北井茂三齐平;至于社内二两人,一个穿银鼠色羽织袴,贴角带,显见是从某个宴会一类的场合上回来,另一个仅披麻制着物,更是日常随意穿着——两边消息倒是都扣上了。
久川重义多次出入军营,未曾见过这几张面孔,但看几人打一进门就不准痕迹地据守住所有通向户外的选择,目光如鹰鹫般审视房间上下,更不时掠过窗边,心中已明白了九成,当下便道:“北井中佐刚与我通过电话,还请几位稍等,我换过衣物便来。”
当前者扶正太刀,略微欠身鞠躬,也不报姓名,只简省地应道:“久川君客气了·”久川重义遂不多言,自向更衣室走去·说话的军官也未再出声,但向两侧使个眼色,余下四人中便有三个无声退出,往门外不知何处去了。
久川重义与北井茂三交往,田中留吉素来是知晓的,从未见哪次有这般架势·此刻见周匝如此安静,一时也觉诧异,偷眼去看,却见对方亦端详着自己,稍许之后,竟出声问道:“田中君可听说过田中敏夫”·田中家并非本土名门,甚至在昌州藩内也籍籍无名。
田中敏夫是本支次子,服役于素有“圣军之花”美誉的关左军精锐部队,三十岁上被授予少佐军衔,出任第十四旅团副联队长,已算家族内的俊杰·只是天不假年,昭和十年,中华关左人士对东日要员展开暗杀,田中敏夫为保护上官丧生,身后仅余一子。
少年眼中露出惊诧的颜色:“您知道家父”“他曾是我的部下·”军官颔首,其人轮廓峭厉,此刻背对光源,神情愈显肃穆,“田中君眉目颇似敏夫,难怪我来时便觉面善。”
有闪念叩响心扉,田中留吉眸光顿亮,未待应答,却听隔间里再度响起门扇关合声,雪驮不轻不重地擦响,恰似平缓的呼吸··夜正深,窗外忽然起了风·· · ·第7章 Ⅴ 长庚第三·屋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赵长庚扯下耳机,脑海里持续回荡着的电流杂音,以及夹杂其间的冗长而清晰的滴答声,如同一根细线,穿过颅脑,扯动每条神经,极其规律地抽痛着·他伸手揉了揉太阳- xue -,不出意料地迎上老板和电讯科精英们投来的目光。
七个小时前,驻上珧潼阳县的津常总站三号值班室,在例行监听军方电台时接收到来自津口的异常信号·对方接连三次明码发电“BOSS DE SUZAKU URG K”(朱雀呼叫老板,紧急。
)后,随即转换加密电码·报务员第一时间对电报内容进行录音保存,同时按站内现行号码对应法,手录下一页八位数串,转交机要秘书杜诚··从明码部分看,这显然是己方内线向地区总站传递消息,发报与接收名称核对无误。
杜诚熟稔地收下抄报纸,待报务员走远后,迅速锁上房门,从桌前靠墙第一格抽屉里取出本新版康熙字典,对照抄录内容进行二次转译:·05-04-04-12 11-04-08-16 11-17-00-01 12 08-11-11-01 02-01-03-21 06-01-07-43 08-20-14-02 3 10-03-02-03 01-18-08-12 01-07-01-03 05-03-07-77 03-18-02-02 01-17-03-04 47 05-04-73 11-16-00-01 01-07-02-01 05-04-02-07 09-06-16-01 04-04-13-08 03-13-02-01 11-04-08-11 06-01-09-74 01-29-02-03 03-13-02-01 11-04-08-11 06-02-00-01 10-17-00-01 07-23-05-05 06-09-06-04 04-01-05-17 10-03-08-30 10-16-07-18 01-01-02-01 02-03-09-37·东陆飞十二(东日陆军飞行第十二战队)联合海舰三(海军第三舰队),计划于梗戌(二十三日戌时)出四十七一架风井机(风井A5M战斗机),袭击平- yin -港及平- yin -火车站。
特急,请速上报··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由敌后直接发报的消息按规矩必须即刻处理,杜诚不敢耽搁,当下便将磁带连同誊写内容交与站长俞秉信过目·立在窗前的男人只看了一眼,便吩咐他准备电台,接着又站了一会儿,捻灭烟头,锁门向电讯室走去。
有些事情杜诚可以不知道,但以俞秉信之名担任津常总站长的老板却不能不清楚:平- yin -与上珧相隔一水,居長河以南,俞平山环抱之中,因常年背- yin -、地势低平,人口不多,历来是个僻陬小城;但自战争打响以来,其北通長河、南连津临—昌阳干线的位置却成了一大先天优势,加之四周有群山屏障,地形隐蔽,不易侦察,早在玉狮桥枪声响起时,平- yin -就已经作为長河流域的秘密中转站发挥作用。
長河下游大小城市多如牛毛,即便挨个数来,按理也轮不到这一隅之地·但不论东日如何得来消息,一旦电报内容为真,平- yin -遭遇轰炸,莫说囤积的数万军火损失、枢纽瘫痪,就是整个長河下游的军需运转路线也将悉数暴露于敌人眼下,到时候这场本来就异常艰难的仗,更没法儿打了。
为今之计,只有迅速甄别讯息真假,以期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应对··津常站内的报务员都是电讯老手,能接触核心情报的尤为各中翘楚,老板深夜召集众人,也正是为了此事。
眼下这盘录音赵长庚从头到尾检查了五遍,在此之前,包括老板本人在内,现场每一位曾接收过朱雀传报的人员,都已将录音内容反复核听过,没人敢拿出一个确切的说法。
但赵长庚知道,必须说点儿什么了,于是他站起身,摇头:“不像·”·俞秉信背手站着,一身鲜少穿着的军装拢在- yin -影里,仿佛塑像,让人辨不出原色。
他不发话,周围自然也无人胆敢出声,一时静得可闻针落·赵长庚清楚,老板这是要听他的理由,当下略做组织,回应道:“语感不对·朱雀是老情报员,惯用短句省句,这段话仔细过头了,倒像生怕用错句子。”
对面并不评议,只是不置可否地撂下一句:“我们核对过录音材料,手迹没有破绽·”按照规定,所有监测到的可疑信号都要即时存录,以待翻检。
在场七人里不乏有从业务资历到人员接触都多过赵长庚的,而今既然能肯定没有问题,那就真是找不出任何漏洞·赵长庚却不管这些,目光动也未动,紧跟道:“手迹可以模仿。”
俞秉信就着屋中泛黄的灯光瞥了他一眼,面上不晴不雨·眼前这人是他的得意门生,不得不说,这家伙在电报方面的确有生来的天赋,不仅记忆极强,过目不忘,而且对电波频率少见地敏感。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安排赵长庚在自己手下做电讯科主事,后来华中战事吃紧,津常地区迫切需要建立起情报流通的渠道,这才临危授命,令其以辗转得来的东日久川家旁支身份为掩护,建立起与二十三旅团内线的联系。
·“你有几分把握”稍许沉默后,俞秉信如是问道,声音沿着四壁巡过一圈,字字落地·四匝静得骇人,众目睽睽里赵长庚视若不见,答得倒是坦荡:“对半吧。”
言下之意无非便是说,语感这东西终归还是感觉,硬要计较起来,没凭没据的本来也没法讲,“就没有外围消息吗”·作为整个地区情报汇集与中转的枢纽,判断一份电报内容的真伪,自然不能仅靠电讯这样单一的手段。
到目前为止,由津常总站发散出去的其他消息线路,也陆续传回敌军动向:·自十一日起,津口货运港物流量骤涨,混迹于港口劳工中的情报员亲眼看着数以千计的木箱装进东日略做乔装的军用卡车;同期,安插于东西火车站的内线报告东日对南北物资周转情况如常;此外,藏于公租内的监听小组也探测到驻津口陆军二十三旅团,与停靠河- yin -的海军一十七舰队间激增的电波来往。
——种种迹象表明,近来河口一带的敌军正有所图谋··“东日是在准备·”俞秉信给出回答·对于他这些常年活动于地底,靠嗅觉与经验谋生的人来说,有这一句已经足够。
赵长庚明白,倾津常站所有,也只能打探到这个程度了——他们的对手拥有着目前最精密的电讯设备,充足的密文人才,以及丰富的间谍和反间谍经验,中华近几年匆匆拉起的情报人马,要想在这样的敌人面前讨得便宜,难于登天。
可是为了整个华中战局,这天又必须够到,哪怕手染淋漓鲜血,脚踩层叠枯骨·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落后就只能拿命来填,直到后继者踏着前人尸体打入敌方内部,最机密的消息环环相扣,传递回后方站点。
这也是为什么,像老生这种情报人员,一定要不惜代价地保住,不惜代价地利用起来··老板作为中华政府在华中东部情报战场上的掌局者,挥手便是国土与人命,在这种问题上不得不慎之又慎:“就你看,电报怎么处理”这次赵长庚没有立刻作答,他迟疑着,直到时间久得连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才重新迎上那人视线:“就当是一张废纸吧。”
俞秉信皱眉·似乎察觉到对方的迟疑,赵长庚侧了侧头,目光从一圈大气都不敢出的科员身上转回,语气反而放松:“那就致电渝川,实话实说·”占用零号专线,搅扰渝川方面,就为汇报一个来不及继续查证且怀疑为假的消息,明摆着下级无能让总部来背包袱的事,他俞秉信要真这么干,估计不是失心疯就是不想混了。
大家看向赵长庚的目光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谁不知道津常站当家为人- yin -郁刻厉,是行里的祖宗,别说在督统局局长身边排着坐次,就是到委座跟前也能说上两句,这小子敢当众这么讲话,大约也是不打算要命了。
俞秉信倒不说什么,这么- yin -晴不定地盯着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向其他人摆手道:“行了,你们都散了吧”一干人提心吊胆地陪了半天,听闻这话只觉如蒙大赦,不消片刻便走了个干净。
赵长庚见人声远了,仔细将房门重新开合一遍,这才回过身来,正色道:“没道理,东日怎么知道平- yin -是我们的集散地”·当局启用平- yin -,无非是看中其地理位置的便利和敌军难以侦查的隐蔽,甚至为了进一步保密,不惜大量雇佣本地人,限制往来出入。
長河下游城镇星罗棋布,水陆交织错落,倘若如此还能让东日精准地锁定这个秘密军资集散地,那他们的情报能力,就只能用可怕来形容了··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俞秉信颇有几分玩味地看过去,说道:“中华十七年芬古庄,去年八月中句章滩,你说东日是怎么知道的”十年前夏,芬古庄火车线一场爆炸,埋下了关左遽变的伏笔;四个月前,六十余架中岛90式战斗机以句章为跳板,拉开津常会战序幕。
毫无疑问,东日谍报在其中起到了先决- xing -的作用,可于中华,没人能说清楚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同样的工作,老板不敢保证能够完成,而东日做到了,这就是差距。
俞秉信这话,无非是想提醒,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每一个呼吸都可能生出变故,任何时候也不能轻视对手·赵长庚听得懂其中深意,却执拗地逆着对方意思,不肯松口:“不一样。
平- yin -不是关左之長,一无东日势力屯集,二无闲杂人员流动,不过是后方封闭小城,战略意义不大·”·他说着顿住声,迎向津常站的当家人,脸色一点点- yin -沉下去:“航空中队开路,陆海两部配合,就为对付一个平- yin -,未免小题大作了。”
东日的军资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何况海陆两军素来各自为政,这样的架势,必然要有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支撑·- yin -平,还没有这个资格··俞秉信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下一刻,两边几乎同时开口:“试探·”如果平- yin -作为军火集散地的情报已然暴露,东日大可遣一轻轰炸机中队,仗着如今中华装备人员近乎消耗殆尽,以碾压式的空中优势速战速决。
可老谋深算的东日却没这么做·那么便只有一种解释:敌军虽然根据各方数据,推测出枢纽处于長河两岸、俞珧之间,但尚不清楚是哪座城市,于是索- xing -放出消息,试探中华方面的态度。
眼下喜蛛变节,津常情报网震动,敌方借此来一折反间,着实不在意料之外·赵长庚打量着对面神色,也明白这些怕早在他考虑之中,于是不再深言,转而问道:“朱雀是特训几期”·“三期。”
俞秉信回应·数年师生,他太清楚赵长庚问得到底是什么:“除他外如今还活着的,津常有三人,一组青蛇、七组飞廉、九组赤松,余下各地总数不过十一。”
督统局下令扩招之前,特训班每期三十人,拿出手的都可谓精英,而今不过几年便折损过半,其中艰苦不难想象··大片沉默蔓延,如同灯下滋长的浓重- yin -影。
赵长庚的转回视线,眼底一片了然:“傍晚行动队刚刚回信,由喜蛛直接领导的一组已经自证清白,然一人下落不明,代号青蛇·”沦陷区里,前有敌侦陷阱,后有己方屠刀,被放弃的情报员没有选择,要么殉道,要么变节。
俞秉信随手弹了弹烟灰,语调平缓而凝滞:“朱雀与青蛇曾是搭档·”那么便对上了,如果青蛇投敌,以他们曾经的默契,模仿朱雀发报手迹不是问题。
赵长庚叹息:“朱雀怕已经殉节了·”俞秉信沉吟着,曲指叩击桌板,打出一串低闷单调的音节:“必要时,通知飞廉和赤松出手吧·三期的殃孽,还是让他们自己清理。”
·浓重的烟草气味从四面八方聚拢,赵长庚皱了皱眉,应声道:“是·”老板无非想要个万全之策,但依眼下境地,却是不论如何都要赌的。
赵长庚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是为了- yin -平,那东日这一举动,想掩盖什么”·集聚津口的军资不会错,往来频繁的电波不会错,东日的确在筹划一场行动,亦或许,说快就在这几日间。
赵长庚抬眼,只见俞秉信空着的一只手已点向挂于墙壁的地图:四个月来,东日以津口为基,揽常化、临兴,鞭指姑州,沿河上溯,便该着上珧了··上珧,赵长庚一时怅然。
他祖籍洪威,华北多灾多难的半岛上一个沿海卫城·五百年前大眀开国之君于此设卫,意图威震海疆;五百年后,也是在这里,卫城失守,大凊海军覆灭。自此四十余年,故土几度流离,如同他们这些颠沛于五湖四海的游民。赵长庚安稳的记忆从上珧开始,贯穿整个孩童时代,長河温柔的水汽酿就了这座城市,陶染了少年的文化与信仰,他视上珧为故乡,甚至每每忘了,自己身体里也流淌着黃水黃海的血脉。
所以当那一年,遮天蔽日的烟尘渐从印书局消散,他将幼弟启明从津口接出,安置于上珧,相信这座相对宁静开放的城市,数百年历史文化的积蕴,足以安抚少年心灵,树立起属于他自己的价值与理想。
然后他北上南下,为谋生,也为追随曾在这里找到的一点星光·可少年终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起航,就像那不经意间已满天飞起的纸鸢·到如今,竟连这样一片净土也岌岌可危。
赵长庚素来诟病俞秉信行事作风过于专断,可不得不承认那人有一句话到底没有说错:乱世之中,哪来的武陵桃源,真要到亡国灭族之际,别说八万里河山、四万万黎民,就是这三千年的历史文脉都将无以为系。
然而毫无侥幸,上珧虽非军政重镇,却是西通夏口的门户,无论作为跳板还是以战养战,东日都没有理由绕过这块肥肉··此时在中华的北方,东日第五师团正与政府第三集 团军正胶着于故土西南,相隔黃水与長河广袤的中间地带,津常站消息滞后,也只听说那边打得异常惨烈。
赵长庚背对灯光,注视着那面发黄的巨幅地图,心头已是一片透亮:“台南能守住吗”没有回应,四下安静得仿佛只是他一人自言自语,而实际上,也根本不需要作答。
 ·中华的土地,不存在守不守得住的问题,只有能守多久·台南拖一天,彭城便多一天喘息和准备的机会,而作为更后方的荥州,也就还是安全的·换句话说,这万里江山都是缓冲带,只看这场对峙中谁先被谁拖垮。
中华在尽力求存,而东日却已野心勃勃地瞄准上珧,企图由此挺进長河中游,呼应华北战场··“东日过不了荥州·”一片寂静中,俞秉信预言般沉声开口。
赵长庚却不应话:“下午蔡公宣布安排,两日后迁校,沿河去夏口,再经铁路下华南,分三批,从理工医开始·”俞秉信深吸一口香烟,点头:“好事儿。”
赵长庚沉默,吊灯响起一阵杂鸣,明暗急闪的转瞬,他再次出声问道:“我听说,半夏被捕了·”烟雾背后的面孔笑了,深浅难测:“两小时前,行啊,消息够快的”·半夏是纸鸢向总站方向传递情报的联系人,星君既已撤出这条线路,按理不该再逾权打探。
如今赵长庚问得光明正大,俞秉信似乎也无意追究,但背手踱开,接道:“良姜会取代半夏,新的联络方式我将亲自传达,只要纸鸢自己稳得住·”烟气犹自氤氲,四下没有声息,仿佛帘幕隔绝了所有感官,只余一盏孤灯高悬头顶,投下愈发泾渭分明的轮廓。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 · ·第8章 Ⅵ 启明第三·晚八时许,一行三辆岩井茶色肥原76型改装车行进在夜幕下的津口霓滩·街上行人不多,零星有路灯暧黄的光束打两侧掠过,迅捷如远天坠星,刹那明灭交转,便就此消亡于苍茫寰宇。
久川重义心头涌起一瞬苍凉·此际同车几人具正襟危坐,先时为首的军官端居副驾,余下二者各守后排左右,不动声色地将其夹在当中,个中用意已然不言而喻——所谓北井中佐有事相商无疑是假,前方正经备着场鸿门宴才是真。
车灯扫开一片康庄大道,参差峭楞的黑影擦过两面侧窗,余下行车中单调而沉闷的轰鸣·两分钟前,车辆从广安路拐入七里桥街,一路向城北新闸方向驶去·久川重义数着呼吸,缓缓开口:“请问,这不是去二十三旅团驻地的路吧”·马达噪响掩盖了衣料窸窣的摩擦声,久川重义只当未曾察觉,目光扫过两侧端坐如铁板的军士,安然投向前方。
车辆颠簸着,挡风玻璃上映出前排一张- yin -肃的面容,那人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似乎也同时借由反光打量着后座发问之人:“北井中佐现在师团大营,看来久川君对我军情形颇为熟识啊”·隔着错叠的空间,久川重义坦然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神色不动不波:“在下有幸结识北井中佐,担任旅团专访记者,不敢不恪尽职守,只恨才疏学浅,一支拙笔难以描摹天军英武之万一。”
他说罢顿了稍许,光影明灭的脸上隐约浮现从容笑意,“如果没有猜错,我想,应当称呼您冈村中佐·”·冈村贤之助,东日特侦处二课课长,素有“侦查之花”的美誉,此前一直活动于关左三路。
相传此人相貌平平,初识之下并不显山露水,然而凡事只要出手,就没有不做到极致的,中华方面甚至不乏有将早先北州芬古庄事件,归算于他在幕后指挥的说法·相隔半个中华,榆关外的情形究竟如何,久川重义不得而知,但却清楚地明白,近三个月来,津常一带暗中掀起的风浪,却的确系此人手笔。
“倒底是文化人,说起话来都不一样·”前座军官收回视线,转头看着窗外街道疾略的灯影,意味难辨地笑了一声,“我听说,久川君是崎冈人”这话却是要闲聊的意思了,久川重义双手搭膝,不轻不重地敲打着,颔首应道:“崎冈野良。”
“崎冈野良·”军官出声喟叹,“野良是个好地方,我家在青阜万户,算是临乡,记得年少时曾随叔父去过一次,也是这时候,漫山遍野、房前屋后都开着茜八重,美极了。”
两侧峭黑的檐瓦犹自打眼底疾掠,车厢里静得骇人,连一丝呼吸也不可闻·久川重义候了片刻,缓声应道:“是啊,三月底四月初的樱花,虽然短暂,却足够让人永生难忘。
不过崎冈虽以茜八重闻名,但野良本地还是八重霞与八重紫更多些·”·车辆又转过一个街角,眼见驶出霓滩,一头扎进旷寂的郊野·军官和着他的话笑了笑,转而问道:“家中如今还好”久川重义沉默着,仿佛过了许久,方才沉声回道:“旧事本不愿提及,不过既是冈本桑问,也不怕您笑话。
家母乃是阪田久川家的外室,生父自信了西教后便与家母断绝关系,野良实是家母的故乡·”·答言至此,转念思及自身,言语间不免牵出悲戚,“家母数年前便已故去,只余我兄弟二人。
而今,孑然一身罢了·”前座军官神情顿敛,就着座前狭小的空间,尽量回身鞠了一躬:“提及您的伤心事,我很抱歉·”见此情形,久川重义亦收起悲色,还礼道:“不知者不罪,冈本桑客气了。”
说罢此话,似已无意再言,扭头望向窗外苍茫夜色,却听那边犹然叹道:“当年我与重仁君在北州曾有一面之缘,御君风采不凡,在下有心结识,可惜未得机缘。
此番前来津口,惊闻噩耗,本当亲往吊唁,奈何军务繁重,竟不得暇,改日定当拜访·”·久川重义闻言,重新收拢视线,所有情绪掩藏在漆黑的瞳色下,同样是深浅不定:“我随船队渡海至关左,又辗转南下,战事未竟,路中多有耽搁。
想是大神不肯成全,骨肉血亲,却连最后遗容都不得见……”明暗间游走,惯说些真真假假的虚词,独这一声却是情真意切·久川重义挺直腰背,双手虚搭于腿上,认认真真的鞠躬至膝,“难得冈村桑有心,重义不才,且代家兄谢过您的心意。”
四下已少有光亮,沉沉夜色里,独见车前探照灯铺开一片炳煌大道,仿佛黑白分明的两个人世·岗村贤之助的身形映在挡风玻璃上,清晰得能看到衣领接缝,一双眼皮微搭着,似有锐利的光芒拢在其中,明明灭灭:“久川君如今在中华可还习惯”·久川重义松开眉峰,迎着面前近乎眩目的光明,欠身答道:“劳冈村桑惦念,在下曾于中华学过几年文史,饮食住行都还说得过去。”
他说着,声音似有迟滞,片刻又不高不低地接着响起,字字浑圆,“何况,我天皇圣军正为天道乐土流血献身,重义无能,勉强于后方尽一份力,岂敢言辛苦。”
冈村贤之助目光平视前方,摇头:“久川君太谦了,倘若我东日子民皆怀此心,那还有何事不成”这话里颇有些- yin -晴难测的意味,久川重义不再多言,但透过明暗交叠的车窗,看着那前座衣帽板正的军官如老僧入定一般,阖眼虚靠在椅背上养神。
一路颠簸而行·夜里没有标志物,走得远了,难免失去方向,久川重义说不清过去多久,只觉车子绕着某处转了个大弯,停进一处院落·冈村贤之助率先开门下车,接着后座两侧军士下来,替他拉好车门,照例在半步之外,不远不近地跟着。
久川重义站稳脚步,借着整理衣帽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将周边打量一遭:院子颇有些年头,一概设施虽旧,却模样齐备,想来是中华政府某处场地,如今被东日就势占用;院门口立着两个青绿军服的哨兵,四处却没挂一面牌子,倒是空气中透着份外的- shi -潮,依稀传来远处列队的脚步声。
于是心中大致有了谱·冈村贤之助一路上虽多有试探,但起先那句料是不错,此处确在恒都师团大营附近,如今看来,只怕还非寻常地界·久川重义主做军队专访,特侦二处的威名早有听闻,也深知这群人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与他们打交道绝非什么好事。
能让冈村贤之助亲自出马,必是中华情报方面出了差池,被其抓住什么线索,然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这般暗自琢磨着,已在几人裹携下进入小楼。
走过一段森冷的长廊便是待客间,冈村贤之助差人预备茶水,却不招呼他坐下,仍然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客套话·久川重义心知言多必失,应了两句,索- xing -挑明催促:“冈村桑,既然北井中佐有事,那还是莫要耽搁了……”·先时出门的勤务兵已将茶水奉上,冈村贤之助接过,就势放在桌前,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恕我冒昧,久川君,在见北井中佐之前,还有点儿事情需要您的配合。”
说着略一停顿,不动声色地抬眼看过去,“我部日前抓获一名华方情报员,据交代,他的任务是负责组内消息的传递,而其中一名接信人,就在向日新闻社内。”
久川重义的脸色明显- yin -沉下来,:“那冈村桑的意思,是怀疑我了”屋内静得骇人,郊野的晚风刮起,夹着不知何处脱落的碎叶,噼啪地敲打窗户。
那人嗓音低沉滞闷,然芦白羽织下的身躯却站得笔直,似乎不甘屈辱:“我不过是四岛无名之辈,此来中华,只想继承亡兄未竟之事业,弥补不能为天皇尽忠之遗憾·重义愚钝,但知三人成虎、流言可畏的道理,纵不能洗刷无实之罪,亦不惧切腹以证清白”·一语落地,屋中气氛登时尴尬起来。
似不期对方反应如此直接,冈村贤之助顿了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放缓语气:“久川君言重了·如今中华情报员无孔不入,北井中佐身为恒都二十三旅团参谋长,接触我军机密,久川君是北井中佐的好友,又是我军专访记者,毕竟身份特殊,只怕无意中被有人利用,实在不得不防。
此番打扰并无他意,不过想请久川君见一个人,也是为排除您的嫌疑·”·窗外风声犹自淅沥,久川重义垂下眼睑,敛住心头震颤·自总站下达静默的指令以来,除却一次打着老生名号的传讯,所有联络线路安静得让人发慌,好似独行于深夜荒野,恐惧永远不是源自黑暗本身,而是那份未明的危机。
同一时间里,特侦处的活动却空前频繁,就在两街之隔的霓滩虹湾,头天还好生生开着的中药铺子,第二天便大门紧锁,掌柜伙计一概被东日宪兵队拖走,凶吉祸福无人知晓。
街头往来的终归还是寻常百姓,凑在一起闲谈几句,叹两声世道艰难,也便各自营生,但似他们这种人,或听或猜,总还能明悉些别人不知的内情·就像此刻,久川重义异常清楚,虹湾的中药铺绝不仅是个普通店面,而当日逞凶的东日士兵,怕也非寻常身份,只是片刻之间强拿不准这件事与眼下情形有无关系,更无从得知冈村贤之助一干人又获悉了什么。
这不是一场赌注,是钢丝上的行走,一着不慎,万劫不复·无数念头涌过脑海,久川重义抬眼,安然迎上对面目光:“重义自谓坦荡,既然来到这里,无论讯问还是对质,一切听凭安排便是。”
希微电流激起吊灯几不可察的闪烁,冈村贤之助轮廓分明的面孔映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深不可测:“不急,眼下天色已晚,久川君连夜而来想必也不胜疲乏,且将就休息一晚,明日再说不迟。”
·说罢以目示意左右,便有人欠身拉开房门,礼数周到地鞠躬侯着,预备带路·久川重义没有出声,耳中依稀传来电流噪响,他顺势移开视线,目光划过墙头悬挂着的红白两色旗帜,投向窗外旷寂的郊野。
一时间,风声夜色尽入眼底·· · ·第9章 Ⅶ 长庚第四·当赵长庚穿着靛青色细布长袍,手抱课本讲义,自学院西门横穿大半个校区,坐进位于勤行楼二层的经济课组办公间时,户外正是天色微明。
往常这个时候,早课尚未开始,学生们犹自沉睡,教师亦不急于坐班,只有杂工的脚步在楼中某处零星响起,未近便远··赵长庚烧上一壶开水,探身推开木色斑驳的窗框,几缕葱郁油绿的枫藤跃进屋来,颤悠悠地挑起一抹晨曦。
赵长庚深深地吐纳了一口气,他享受每早看着周遭由宁静渐次苏醒的感觉,仿佛透过那一呼一吸,心底如余烬般寂灭的期冀便会同样悸动起来··这是个残酷的时代、苦难的国度,恰似漫漫长夜,唯一的慰藉,是那道期待中的破晓之光。
但这份希望又太过渺茫,以致追寻他的人踽踽独行,亦如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其实明眼人都清楚,如今的世道,俨然朽木难雕:底层人民迫于生计,蒙昧迂曲任人宰割;上流雅士不晓疾苦,口笔之间风花雪月;军阀混战的硝烟才散去不久,官僚与资本分割余利,更何况百年来列强欺凌,而今弹丸肆虐。
民族需要开化,真正的先知与勇士却不知在何处·至于数十年来自西方引入的两位先生,到底起到多少作用,又能把这辆古老的马车拉往何处,无人能道·赵长庚有时觉得,自己那一腔热忱似乎也快要消磨殆尽,他怕了,怕有朝一日蓦然回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这片暗昧的染缸中,不知不觉地变成曾经想要铲除的罪孽。
曙色正在缓慢攀涨,透过旧楼外恣肆的藤蔓缝隙,传来远处舍区鼎沸的喧嚣,间或一两声人力车夫扯着嗓子的吆喝·来的时候,校园北门外已聚集了大量力夫,间或七八辆有钱人家的私车,赵长庚知道,这是第一批迁校的学生忙着收拾行李,赶赴火车西站集合了。
上珧国大是整个华中地区数一数二的名校,位于城内中心地带,覆盖整三条街区,学生教工不计其数·依照安排,迁校从今日早课开始,各院按次序于火车站集合,学生与教师先行,行政后勤携物资随后,整个过程预计持续一周,期间尚未排到的学院仍然照常上课。
战火在即,各线交通超负荷运行,火车轮船早已是一票难求,这种时局下,也难为蔡公硬赔着一张脸,辗转求来上级公署下发交通部要求全力配合整校迁移的指令·诚然,这份苦心也并非人人买账,也有不少人抱怨通知太过仓促,路途辛苦破费,抵触的、咒骂的、投机的,哪个都不曾少。
可也难免,偌大的学校,真要运作起来,遇到的问题远远比能想到的多得多··赵长庚微微蹙眉·迁校之于这些象牙塔中的人,支持也好,反对也罢,已经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无可更改——有蔡公坐镇,他并不担心大方向上会生出什么变故。
然而常年的地下经历却养成了他近乎于胆小的谨慎,他相信没有人可以依靠,凡事只有做好最坏的安排,才可能承担得起后果··孟春的嫩绿青葱正渐次染上街头,然而前线却在溃退,如潮水般,将上珧曝露在前端。
赵长庚清楚,这个时候,院校、工厂撤得越快,保留的力量越多,对他们而言也越轻松,可偏生心里却没一点儿松快的感觉,反而隐约生出一丝莫名的异样,好像无意中失落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赵长庚暗自讶然·長河下游已被东日完全把控,这条数千年来滋养华中的血脉,也即将把致命的毒素输往各地·上珧终归不是津口,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孤岛,这点人人都看得明白。
就连市政厅里,忙着走关系通门路,甚至不惜降个一官半职,换取后方渝川官署里一席安稳之地的大有人在·这种环境下,一个受清水衙门管辖的高等学府,能求来如今炙手可热的交通部的配合,虽可想其中不易,却也称得上十分顺利了。
他实在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毫无道理的担忧,苦思无果,也只得呷了口水,暂且按下这份异样感,此时方才发觉,出神间竟不曾察觉门外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声音停在门前,一个呼吸的间歇,便听敲门声咚咚响起。
赵长庚出声应道:“请进·”话音落定,就见门外进来一位身着青布长袍,戴银边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不等开口,那边已先行拱手:“应星兄,早啊”·来人正是如今名望颇甚的文史教授,陈勖,陈勉之。
相传其精通八门外语,曾游学西洋数国,未获文凭,却得蔡公赏识,甚至不惜三顾茅庐特聘入校·这话真假几分不得而知,然其人学问确实渊博,授课亦颇具风格,不仅在学生中广受好评,便在文史一干年高德劭的老先生里,亦不少青眼。
可惜这样的通才,除却整理的课堂讲义,却无半篇论著,倒是时常跨越学院,与各界老先生们讨论请教,相谈甚欢·赵长庚自津口回来便与经济史领域鼎鼎大名的老教授梁鸿文同屋,因此熟识了常来常往的陈勖,才渐渐琢磨出这位奇人的心思究竟放在何处。
但凡做学问的都明白,精于某个方向容易,可要沾上一个“通”字,就难之又难了·上珧国大里精于一点的比比皆是,但真要说能在整个面上指点江山的,赵长庚自谓经济组里没有,史学界倒是有逊清遗老季常公大名镇着,只是那人已近耄耋,早不出世,听闻连辨人识物都已不大利索了。
陈勖如今是文史的中流砥柱,虽从未明言,不过赵长庚几次与之攀谈,却渐渐明了:百年来世道已改,文史已露式微之态,他想重做通史,执寸管揽浩卷,继前圣之学,容当世之变,以求探寻这纵越千古横跨八荒的民族,洞悉从何处而来,又将往何处而去。
有那么一瞬,赵长庚心头震颤着,他恍然想起自己收过的一封封家书,那工整的小楷间,依稀也盛满这样的心愿·他看着眼前并不高大却目光深邃的学者,突然很想问对方:先生身在文史学院,可听说一位名叫赵启明的史学生可知他曾经怀揣怎样的虔诚,又为何义无反顾地背弃·然而终究没有由- xing -,千百个念头转过心头,出口仍是如常招呼:“勉公,又来找梁老”说着起身相迎,熟稔地提过水壶泡茶待客,“可是不大巧,梁老今日有早课,约摸直接往教室去了。”
陈勖推起架在鼻梁上的圆边眼镜,笑笑:“没事,来都来了,我多等会儿,不会打扰吧”上珧国大的办公地并不集中,经济组所在的勤行楼与历史课组所在的明德楼分布南北,几乎跨越整个校区。
早课时间不长,此时再要回去怕也坐不了多久,倒是一来一往平白折腾·赵长庚心中有数,当即还笑道:“勉公太客气了,快请坐·”·说话间半满茶水已经递上,清早新烧的开水剧烈蒸腾着,几缕蜷曲的叶片兀自在杯中沉浮不定。
陈勖道了声谢,就势在半旧的木质长椅上坐下,目光驾轻就熟地审度起两面书柜里的藏书·读书人见了书,那就像闻到肉味的老鹫,赵长庚哑然:“都是梁老存下的,昨天刚托人运走一批,估计今晚要一并打包了。”
说着笑了笑,又闲话道,“早听勉公博闻强识,梁老就常教训我们学问太窄,说要有您一半涉猎,专业里也就不愁了·”·这话说得自有客气的程度,却也是实情。
平素里梁聿的确常有感慨,道自己这大半辈子阅览的书籍,差不多都快被一个跨学科的后辈看遍了·陈勖连忙摆手:“哪里哪里,你们是真研究透了,我不过走马观花而已。”
说着却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看蔡公的安排,商院是在明日搬迁了”·“是啊,跟着理法的尾巴·说来也是仓促,这要不是还排着课,学生们的心更不知飞哪儿去了。”
时运如斯,莫说生计艰难,就连安心学问也大不易·赵长庚跟着应了一句,就见默然颔首,似乎心有戚戚,一时又道,“勉公也莫着急,东日悍然动兵,两河下游高校本就多遭殃及,眼下上珧局势堪危,蔡公急着迁校,也是一心求续图存。”
自中华二十五年仲夏起,便有零星高校开始筹备内迁,到二十六年末掀起高潮·如今东部近海一带,大小院校迁往巴桂之地的已然过半,珧大依仗地利,有幸至今未受损失,却终究逃不过这一劫。
赵长庚约略一提,旋即转过话头,但问:“先前也未看得仔细,只记得文史走得最晚,不知是什么时候”对面应得似有心事:“比你们能晚一日。”
赵长庚稍稍沉默,片刻又安抚道:“那也无妨,如今是交通不畅才不得不拆整为零,等出了夏口集合,大家还是要同行的·”·陈勖却不答和,寂然稍许,方沉声接话:“其实,我今天是特地向梁公告辞的。”
说着顿了一顿,在赵长庚诧异的目光中悠悠开口,“勉之不才,治学二十余年也攒下不少古书,连带历年存留的批注草稿,本托朋友从虞阳寄来,可听说东日炸了铁道,给耽搁在半路了。
如今迁校消息来得这么急,我在上珧也寻不着妥帖之人,昨夜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留下来等等·”·赵长庚不由皱眉·長河下游,敌军正在以一日一城的速度推进,张皇的情绪在城内滋长,带得通往大后方的车票千金难求。
错过这个机会,别说路上会不会和大部队失散,就是能否顺利出城都是问题·他突然忍不住劝道:“勉公,我有一言未必在理·老话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都这时候了,别说东西,人能早走一步,还是尽量早走吧”·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张茶相遇,陈勖没有立刻回应,似思索着,良久,但叹:“谢谢,不过我也有一句话,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姑且这样说吧,历史之于民族国家,有如记忆之于个人,是行走世间踩在脚下的土地·这就好像你学经济,他学数学,也总要有人把文史记忆传递下去·我是做这个的,可以有生之年不出一部论著,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流失。”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对面的目光依旧平和,却似乎已在无意间深邃得探不到底,赵长庚惘然·他到底是学经济的,利害得失算得多了,也渐渐不能理解所谓书生意气。
他想起那年作客津口印刷局的夫妇,这么久了,心里也怨过,怨他们拼命护着那些老辈子死物时,何曾想过身后少子幼儿,想过自此苍茫寰宇,就只剩他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可就在眼前,这个身材单薄的学者,却说他要留下来——哪怕此后要面对难以计数的艰难与危险——不是为了个人的成就,而是这个民族需要人负责起千年文脉的传承,他不敢称不辱使命,但甘愿做那精卫口衔的一草,愚公手握的一铲。
而那些小心翼翼被呵护着的,就是记忆,就是希望,就是在这个时代哪怕被忽略也不能不承认的星火··赵长庚看着这张平淡无奇的面孔,恍惚觉得这便是三代人的合影。
他突然想,当年那对夫妇决意献身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也许这世上的的确确有另一种衡量的标准,那是值得豁出一切去坚守的信念,非同道不能理解·那么一瞬,他又觉得,其实这些人在做的,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即便不能在前线流血杀敌,即便不能在敌后明谋暗战,即便他们是被保护的弱者,但这些弱者也在坚强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与文化的根。
一声电铃恰逢时候地响起,惊得他恍然回神·刺耳的铃响却不止歇,赵长庚匆匆看了一眼,向陈勖示意,自己接起电话:“您好,珧大经济组·”电话里的声音夹在嘈杂的电流里,语调平平,毫无特色:“请问赵老师在吗”赵长庚眉头一皱:“我是。”
电话毫不停顿,犹然说道:“这里是校图书馆,您手中有几本借出的地方经济汇编,请在迁校前尽早归还·”·电话声音不小,赵长庚正尴尬着,掂量是否被陈勖听去,那边却已笑道:“应星兄不必管我这不速之客,赶紧去吧。
咱们图书馆这些人可称职,让他们盯上,再想借书就难了”对方既已如此说,赵长庚也就不多客气,恭恭敬敬道过失陪,便夹了书本出门·窗外几条枫藤枝脉挑开一片莹莹晨光,新一日的天色已然大亮。
 · ·第10章 Ⅷ 启明第四·久川重义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看着晃晃旭日从夜幕中挣脱出来,一点点升上院中最高的树梢,一颗吊了整晚的心竟然渐趋平静下来,沉如止水。
也许过不了多久,东日特侦处的宪兵就会前来敲门,至于迎接他是天堂还是地狱,皆看天意·久川重义暗自苦笑·屋里安有监听,就装在书桌左起第一面抽屉下,条板架起的棱角间。
当他小心翼翼地翻箱倒柜检查着,终于摸到这一处泛着金属冰冷的圆状凸起物时,饶是早有准备,心里仍不免“咯噔”一跳··他很清楚,东日的这些设备深得西洋真传,灵敏得甚至可以捕捉到笔尖擦过纸面的轻微噪响,在这个将将过去的夜晚,哪怕房间中响起半刻规律的敲击,便足够将他推入万劫不复。
他更清楚,这一夜恐怕不止有他一人辗转反侧,所有被这变故连累的人,向日新闻社内也好,霓滩各色人物也罢,想必都已被没有选择的分别“请”来,度过一个无眠之夜。
要么主动试探,要么坐以待毙·在那个下弦月将升未升的时刻,久川重义险些就要行动了·然而便在他悄声拉紧窗帘,将支空的衣帽小心摆到桌前,避着电灯投下的影子,一步步靠近房门时,悬在头顶的光源却骤然熄灭。
几秒钟无声无息地黑暗里,他下意识回头向窗口望去,隔着薄布窗帘,只看见远处探照灯机械地扫过一片苍茫··稍许之后,楼道里开始响起轻重不一的开门声,间或一两声诧异的询问。
久川重义在这渐趋嘈杂的人声里,依稀分辨出三四名报社同事的嗓音——皆是临近办公室常来常往的几个·脑海中有个念头瞬间闪过,扯得他脚步粘滞下来,这稍许停顿间,对面同样因断电陷入漆黑的小楼上,忽然亮起一晃一晃的手电。
久川重义的瞳孔骤然收紧,下意识的伸手一扯,拽开窗帘·三个月严苛的集训,让他对一切潜藏规律近乎本能的敏感,他看出来了,在这突然断电带来的混乱里,那小楼里看似不经意的光束,分明打着通用的摩斯码:·–······ –·–·· –· ––·– – –·––·(BS KITE TY)·来不及加密的明文,就这样以最简省而快速的方式堂而皇之地呈现在眼前。
久川重义倒抽一口凉气,楼道里传来远处规律的脚步声,这是特侦处人员在突发状况前做出反应的预示,几乎同时,对面晃动的光亮迅速消失·但已经足够,他读懂了那一闪而过的光语:·静默,纸鸢。
      ——青衣·久川重义听到黑暗里自己胸口剧烈的跳动声·对方在呼叫他的代号,让他静观其变,可他却不清楚那边究竟敌是友·这个虎豹环伺的地方,分秒都可能改变命运,他没有太多时间选择。
头顶传来一声噪响,蜷曲的钨丝闪了两闪,骤然通明·门外响起“咚咚”的敲门:“久川桑,方才基地总闸跳闸,现已恢复,请问您这里的情况还好吧”·猝然的声响惊得久川重义一个激灵。
当下收敛心神,扫了一眼房内,扯掉桌前伪装的衣帽,确信毫破绽,方才压着呼吸开门·门外站着名卫兵服装的少年,脸上写着尚未退尽的稚嫩,似乎只是简单的奉命询问。
久川重义打量着,口中应道:“无事,麻烦你们了·”少年笔挺地敬了个礼,倒也不纠缠,道声打扰,便自去下一间房屋巡视··房门咣然闭合,一声余响颤悠悠地抖了两抖,登时万籁俱寂。
久川重义静不下了,他伸手按灭灯光,任由自己陷进无边无际的夜幕,突然荒唐地发觉,那样煌然的光明,竟然会让他急于躲避他无法忘记监牢里那张- yin -霾的脸,无法忘记被特训拖得狼狈不堪时,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记住,只有当你开始主动寻求黑暗的庇护,才算真正入行。
恍惚间,这张脸又与他传道授业解惑的恩师重叠,那些讲台上的款款而谈,私下里的引经据典,曾经分外清晰,如今却丝毫回忆不起·他一直知道,老师想写通史,那是一个或许消耗几代人心血的事业,自己本要接过那举薪火,却在这个青黄难接的时候,亲手抛弃了他们。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久川重义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可他不后悔——哪怕眼前是个精致的陷阱,哪怕今天就要身死此处·文明寄存于独立的民族,正如毛发寄生于皮肤,学史的人视传承胜于一切。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老板在激将,可还是接受了,无论出于对文史的动摇还是坚持,正如他洞悉自己的心意··夜色板结如僵硬的墨块,久川重义长久伫立在窗前。
对面光束早已消失无踪,干净得甚至让他怀疑之前所见不过是一瞬间的错觉,可就在这样的静谧中,先前忽略的点点滴滴却逐渐浮出水面·久川重义整理着思绪,危机仍然蛰伏着,可他却越来越相信,这一夜变故,不是试探,是自己人在行动。
长夜掩盖所有危险,但也会孕育所有希望··远天旭日已然挣脱枝桠的束缚,跳上半空·三月末的天,料峭春寒已不见踪影,半薄不薄的衣衫系着,稍一活动便有津津的汗意。
久川重义披上浅色羽织,正想走走,却被不知何时守在门边的卫兵客气地拦了回来,不多时早餐便被送进屋里:猪肉丁酱汤、腌山榆菜、面包、咖啡和一小份水果··津口恒都师团伙食好过其他地方,是驻华军队里显而易见的事情,久川重义却只觉食之无味。
稍歇了会儿,又有卫兵进来,只言冈村中佐有请,先头带路而去·这次领去的却非昨夜那个小屋,而是一间位于更深处的厅室,走廊里昼夜点灯,反而愈发显得昏暗不堪。
一路走来,久川重义大致将小楼构造摸出个七七八,心知此处必离审讯地点不远,被抓获的情报员怕是已经屈打成招,要直接拉去认人了·到时已经略晚,屋里早有十余个或西装或和服的等着,正交头接耳相互打听消息,大多是向日新闻社内部人员。
此时打眼一扫,心里也就明白,到这时候,若不是有东日国内第一大新闻社的名头撑着,几人恐怕没这待遇·里面位高有新闻社副总编辑,位低有院里打理花草的跛脚老伯,久川重义虽不能各个道出经历由来,却也至少混个脸熟,当下打过招呼,客气地应付了几句问话,便安静地择位坐下,不再多言。
耳边低语还在继续,说话的是如今系列事变画报的主编,也不知是听来还是猜出的消息,直道昨夜断电不是意外,而是有敌方间谍潜入破坏,统共几个不得而知,倒是被卫兵当场毙了一人。
边说着,边异样地打量起厅里众人,分明便是认定有女干细拖累了大家,直引得周围几人也都上了心,或凑头或搭话,一时倒只剩副总编、花匠老伯和他自己还正襟危坐,也不知是自恃身份、地位尴尬,还是心怀鬼胎。
念即此处,久川重义心里蓦地一突·房门却在这时开启,一身陆军红章田野绿军服的冈村贤之助迈步走入,先冲着众人鞠了一躬:“诸君远离故土来到津口,都是为天道乐土做出贡献的功臣,此番冒昧请诸位前来,实在唐突,我先代特侦处向大家说声抱歉。”
没有应答,一干人皆自屏息·向日新闻社在本土虽然财势赫赫,但津口站到底只是个派出机构,还鲜有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可谁都知道,如今的东日军方气焰正盛,连天皇都不得不避其锋芒,特侦处又是直属上层的一把军刺,疯起来来自己人都捅。
眼下对一群未有尺寸之功的平头小民这么客气,倒明显是先礼后兵的架势了··眼见众人噤声,冈村贤之助笑笑,话头却是跟着一转:“不过据我们可靠的情报显示,霓滩向日新闻社内确有一位帝国的叛徒,就在诸君中间,相信这个人不仅是我们的目标,也是诸位的公敌。”
四下里响起轻微的抽气声,冈村贤之助从容开口,继续加重砝码:“不用怀疑,联络人已经招供,我们由此掌握了充分的信息——包括昨夜成功诱捕企图前来联络的同伙。
我知道你们一直单线联系,依靠报社不起眼的盆栽;我也知道你并不认识他,但是没关系,他愿意指认你·”·说着话语骤停,视线巡视般打每张脸上扫过。
那双眼并不大,扁细中微微上挑,偶尔露出一点光芒却是亮得慑人,如同鹰隼俯视到口的猎物·“伙计,自己站出来吧,别像个支那人一样没种·想找你很容易,无非是把大家带去审讯室转转。
不过我清楚,那种场面,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一场噩梦·”·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动身——意料之中的结果·偏生是这种平静,让旁人反而摸不清他到底是敲打还是另有深意。
冈村贤之助不晴不雨地看着,目光一点点深沉下去,似有焦点,又似审视在场每一个人:“既然没有人肯站出来,那就只能委屈大家了·”言罢他抬起扣着太刀的左手,雪白的手套凭空冲门外打个手势,一排卫兵便应声鱼贯而入。
一直沉默的人群终于发出些许骚动,久川重义将视线从门边撤回,回看周匝的同事·忐忑抑或茫然,抵触亦或厌恶,众生百态写在一张张脸上,也不过都在意料之中。
蓦地,他的目光顿在某处,旋即不动声色地低垂下来·雪白的大理石地面反- she -出幢幢人影,余光所及,却是老花匠垂在身侧、平厚而宽大的指骨骨节··一瞬的闪念掠过心头,不待捕捉,便被几步开外再次响起的声音打断:“我以军部的名义保证,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辨认,不会对大家的人身安全造成任何威胁。
不过,若是有人不愿配合,那我就有理由怀疑他的用心了·”·躁动渐渐归于沉寂·威压之下,零散的人心聚不起任何有效扞拒,这是毫无意外的结果。
久川重义随人群沉默着,眼看先头几人一个个被卫兵领出门外,临到自己,却是冈村贤之助亲自领路:“久川君,请吧·”·久川重义没动,反倒抬眼注视对面腰背笔挺的军官,半响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我不过一介小记者,在坐同僚皆是我的前辈,我却独得冈村中佐关照,实在太过抬举了。”
冈村贤之助也未立答,饶有趣味地对视片刻,方不徐不疾地回应:“不,久川君兄弟二人本可以远离战场,却为宣扬我天皇明治、圣军威武而甘冒艰险,前仆后继,值得这份礼遇。”
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您也可以理解成,这是在下对重仁君的敬意·”·言罢两人相视默然·屋里众人已经走尽,冈村贤之助又一次伸手引路,久川重义未再多言,径随他迈开脚步。
沿漫漫长廊绕过几个弯道,再跨过数道开开合合的栅栏门,便扑面没进一片潮霉而血腥的空气中··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目不可视的黑暗里,余下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到咻咻的鞭声夹着着铁器碰撞的铮鸣,还有远处依稀传来的喘息与哀求,呼吸里尽是铁锈、霉尘与血气交杂的腥臭,几步之远,却仿佛身坠无间地狱·微薄光亮回归的一瞬间,却又万籁俱寂,入眼只有一条深不见底的- yin -暗走廊,两侧铁门当关的监室,和偶尔从门缝中露出的一排暗红斑斑的刑具。
审讯室外已站起长队,冈村贤之助绕过众人先行进屋,久川重义便就势在队尾站定·报社副总编排在正前,循序数两人站着并不起眼的老花匠,再前方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不等多动,便周匝卫兵喝止。
久川重义用余光打量着,狭长的走廊里,错落分布着手握轻机枪的士兵,刚好将一众人牢牢压在控制范围内··辨认正在进行,按照队列顺序每两人一组进入,排除嫌疑者由卫兵引领自长廊另一头离开。
后面的人看不到屋内情形,也听不清其中谈话,所能做的仅是在岑寂中等待,数着队伍以极慢的速度的缩减,就像用钝刀割肉,只等磨光所有的耐- xing -与伪装··这样的煎熬中,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又是一组人员离开,队伍已渐趋行至最末·就在前一波,久川重义眼看着花匠和隔壁办公室的小助手走进屋中,关闭的大门隔绝了所有可能逃逸的对话,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就像一场博弈,在赌局揭晓之前,没有人知道摊开的究竟是宝图还是匕首,而他只能等待··这一次的时间格外漫长,久得让人分辨不清是不是忐忑之下产生的错觉。
蓦然间,屋里乍起一声嘶吼,距离最近的几名卫兵最先反应过来,端枪闯入,铁门内登时响起杂乱的拉栓声,接着便是倾泻而出的枪响·瞬间的变故惊得方才出门的几人悚然回头,这一次却没有人再制止。
枪响骤歇,禁闭的铁门隔绝了细小的杂音,只余下大片慑人的寂静··半响房门又是一响,一身军装的冈村贤之助缓缓踱步而出,衣缝笔直,军靴锃亮,平静得如同方才遽变仅是一场幻觉。
稍许他清了清声,语句简省,脸上照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女干细已经暴露,劳两位久等,现在可以走了·”说罢冲门外等候的卫兵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带人离开。
没有任何异议,所有人都巴不得离开这个吃人的牢笼,久川重义甚至听到几步外,报社同事如释重负的舒气·可他轻松不起来,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团洇了水的棉花,噎得人难受。
身侧卫兵催促似的再次抬了抬手臂,久川重义颔首,迈步前行··路过审讯室的刹那,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瞥了眼身侧沉重的铁门,一涓鲜红的血液,正自门缝下无声淌出。
剧跳的心在这一刻突然沉下来,就像他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为清楚,不是结束,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长廊很深,目光所及的远端,却有一线天光照进昏沉的监牢。
 · ·第11章 Ⅸ 长庚第五·时值动荡,一向人来人往的上珧图书馆,眼下也颇有些门可罗雀·旧式漆褐大门半敞着,露出里内晨光斜打的一道尘束,赵长庚放缓步履,目光从容地往四下巡视一遭,旋即抬脚跨入。
厅内安静得紧·身穿发白工装的年轻管理员端坐在侧对大门的柜台背后,手边书籍堆了两摞,正低头认真地编检书目·周匝三五名学生靠边角长椅歇着,或抄录专业笔记,或翻看时下流行的诗歌小说。
一道足够五人并行的斑驳楼梯直通二楼,无人走动,愈发显得空旷幽寂·乍看上去,倒是一派平和景象··赵长庚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径自走近前台,把夹在掖下的几本书册端正拢好,字头倒冲自己,隔着台面推递过去:“打扰一下,还书。”
声音温和淳厚,不高不低,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既不显得过分突兀,也不至于被人遗漏,端得是恰到好处··年轻管理员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瘦长有力的指节擦过页面,快速将书收起,放到手边一摞尚未归理的杂物之间。
然后他再次抬眼,自压低帽檐下泻逸的一点精光,清晰地捕捉到对方无声的唇语:“当家的不在”·管理员审视着眼前灰布长袍的学者,似乎在考量这个打进门起就抛开一切试探与缓冲、直奔主题的男人究竟是否可信。
须臾,对面再度发话,虽无声息,却有一股不容回绝的气势,从那看似温良的表象下倾泻而出:“杜秘书在二楼哪间”·刹那间,所有高速盘旋于脑海的分析与判断行至终尾,管理员收拢视线,不动声色地将书籍册页检查一遍,拾笔在登记簿上写明归还记录,同时以口型回复:“201室,十分钟。”
赵长庚笑了,点头示意:“谢谢·”·大厅又一次陷入沉寂,零星某处传来翻动纸叶的沙沙碎响,和着绵长而平静的呼吸,如同探至窗前的一枝玉兰瓣上的露水,悄然消失于清早的天光。
身后零散几个穿着靛青色学生服的身影犹然沉浸在各自的氛围里,并未因方才司空见惯的对话有何变化,赵长庚了然收敛余光,振振衣摆,缓步踏上楼梯··二楼依样是间大厅,四周空旷处摆着几处老木长椅,直向里去可见门后行行排列整齐的柜架,一左一右是两道列有小屋的长廊,统共十二间,201室正是左起第一位。
赵长庚脚步不停,径直走入书库,信手抽了本书携着,在隔壁202室坐定下来··不多时,临间响起房门开合的动静,未闻脚步,便听几声长短不一的叩门 :2629(杜)。
知道对方是在自报家门,赵长庚笑笑,却不动身,但悠闲地又翻过一页,靠椅背向后趄了,好整以暇地等着那面动作··门外静了片刻,旋即锁扣一触,已被人轻巧迅捷地拧开。
来者一身西装革履,手端薄毡圆顶阔檐小帽,一副乌丝墨镜遮住半张面孔,乍看似某家留洋归来的阔绰公子,细细打量,到底还是掩不住风尘,果然便是老板身边的机要秘书杜诚。
来者见其俨然意预料之中,倒也不意外,当下掩好房门,遥遥抬手一拱,便笑道:“应星兄,自家地界里,还这么谨慎”赵长庚闻言方才起身,虚起个请坐的手势,旋即出声回敬:“信之兄,我这从津口走过一遭的人,若不仔细些个,焉知可有命至今日。”
话虽说笑,却系实情·即便杜诚不参与日常行动及其情报传递,然处后方中枢部门,每日里大小讯息布置经手无数,情势如何,自然也都清楚·此刻听赵长庚这般说来,又念及当下时局,心中不由暗叹,遂不再多言,但沉声道:“奉渝川指令,华东战区主力退守夏口,一切物资补给由津常站配合调度。
老板昨夜已动身前往津口,临行交代,此事由你坐镇,务必看好后方运输线·”·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赵长庚心头一凛,立时蹙眉:“老板还是要用平- yin -”军情迟滞不得,厂校内迁照样要赶着推进,肩挑手扛、沿河溯流早已不能满足如今需求,而由上珧至夏口及内陆的铁路线一共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条。
長河两岸,上珧平- yin -互为唇齿·如今上珧已端端摆在眼前,东日线报提及平- yin -,显见也有所察觉,只待稍加试探,便会轻易捅破这层窗户纸——前有狼虎后有掣肘,近乎无解的死棋。
赵长庚看不出更多出路,便寻思老板许是要赌上一把,哪怕冒着平- yin -真被空袭的危险,也要抢于东日前面将一概人员物资悉数转出,在暴露之前榨干这条暗线的最后一点价值。
思及此处,念头陡转,也知这般形势老板当有安排,自己不该多问,登时停住话头,只谦道:“我方从津口回来,总部事宜生疏已久,如此牵涉各方的调度配置,一时之间恐难胜任。”
话音未落,只见杜诚正色打断:“你只需确保眼下各条线路正常运转,至于何时何地有何变动,总部三号话机直通津口,必要时候,老板自会指示·”·语罢神色稍缓,又和声劝道:“应星兄莫要太过自谦,若非当时情势紧急,不得已使你去津口接头,如今你也是半个站长。
此事你若不担,难道要我一个只会抄抄写写的书生纸上谈兵不成”·赵长庚抬眼看着面前步入中年的儒雅男人,并不接话·他很清楚,这一行里,来去生死都太过寻常,但像这人一般,多年以来打理着机要室,朴素低调到毫不起眼,却凭一张熟人面孔同上上下下都说得来话的,着实也没有几个。
杜诚究竟在津常站究竟干了多久,赵长庚不清楚,只知道当自己年轻气盛,凭着一腔意气投身这个系统时,他就已经作为机要秘书跟在老板身边·这些年来,这人就像一条影子,乍看似没有什么存在感,细细思量又的确无时不在。
说杜诚是一介书生,赵长庚信;可要说杜诚是个只知抄抄写写的文员,那便是天大的客气了·他甚至相信,倘若有朝一日老板出了差池,能接替其撑起津常地下局面的,决不会是自己,而是杜诚。
窗外和煦春光擦着老旧的窗框落进屋里,赵长庚振振衣摆,似要抖去无意溅上的细碎光斑,却终是起身,盯着杜诚的瞳眸隐在背光处,粼粼如古井微澜,深浅不定:“为什么是我”·杜诚笑着看他,也不急做回答,但道:“上峰决定,诚不敢妄加评议,不过老板素来倚重应星兄,此番你又从津口全身而退,劳苦功高,想来老板有心向渝川举荐亦未可知。
眼下东日步步紧逼,我方整个华东力量向夏口收缩,势必有场大战要打,这调拨周转的事情做好,自是大功一件·怎得应星兄面对敌军都从容不迫,如今反倒不敢了”·赵长庚没笑。
放眼官场军营,仁人志士、热血儿郎固然有之,但归根到底,绝大多数孜孜以求的无非还是名利·他听得出,这话里半是吹捧半是利诱,临了还不忘加几分激将,想来这般套路吊过不少人的胃口,若放在从前,自己必也不会无动于衷,只是如今却全无格外的心思。
自打津口金蝉脱壳而回,老板仅安排他在外围打点,从前的事务一概不再接手,许多敏锐觉察的疑窦堵在心里,偏又不能多问,只觉得自己似被雪藏了一般·他自知老板曾斥责他在大事上多显优柔寡断,但就因这点将人闲置于上珧国大候命,却也不像其素来物尽其用的风格,如此思虑,杜诚的话倒也非毫无缘由。
按说他在津常待了数年,或许也着实到了该换个地方的时候·从看不见的前线撤下来,退到血肉筑起的壁垒之后,放下游走于刀锋之上面对面的厮杀,转投进己方层叠交错的机构。
老板终究也是在外之将,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身处渝川,助他在党派林立的争斗与掣肘间从容周旋··有那么一瞬赵长庚似乎看到了背后的棋路,却没有任何欣喜,只觉得这样一个旁人眼中求之不得的机会,竟让他从心底里透出茫然。
可时间已不容许更多踌躇,他只得出声答道:“如此说来,赵某若再推辞,倒真是得着便宜还卖乖了·”·杜诚仍然笑着,仿佛早已努定对方不会回绝:“这就对了。
老板走时说过,应星兄是千里马的资质,不该局限在津常这一小片地界,如果可以,他愿做回伯乐·”赵长庚不应,将目光从那永远挂着一张面具似的客气面容上挪走,向着小窗踱开几步,哂然一声:“难道还有别的选择”·曾经有过,放在五六年前,他可以一言不合拍案而起,甚至不惮于公然抗命。
那时老板也咬牙恨道:赵长庚啊赵长庚,你小子就是一匹烈马他不为所动,哪怕清楚地知道,不能为人所用的良驹,无非是被抛弃和死亡两种结局·可他终究没走上任何一条道路,他想老板大约会得意,执拗如自己,终究也还是被驯服了。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绝不是穿上军装时那一句空洞的“军人的天职是服从”·许是见过太多的牺牲与筹谋,许是曾经险险酿出弥天大祸,对的、错的、值得的、不值得的……终于也认可了,一台机器上的齿轮,只需要按它固有的速率转动,至于机器是正常运行,还是锈蚀不堪,都不是一枚小小零件的格局所能看透乃至左右的。
赵长庚明白,老板需要他知道的,杜诚透露得已经足够多,也足够清楚,不管是否理解,自己只需要听命照做·他突然回身,看着对方苦笑:“信之兄,说句心里话,我倒宁愿留在前线,即便是在钢丝上行走,起码自己做了什么,能看得到结果。”
杜诚避开他的视线,半晌喟然叹道:“如今像应星兄般一心做实事的人可不多了,所以才更要留着,用在刀刃上——这也是老板的意思·”这话真情假意无从得知,不过一语既罢,两人具无多言。
稍许,赵长庚从长衫内掏出怀表·进门时的十分钟已所剩不多,他摩挲着擦得锃亮的表壳,又道:“明日经院搬迁,我在这面的身份也能卸下了·在此之前,我需要总部以往经上珧通向各中转站的沿线路径、客货流量等详细记录。”
杜诚应声:“这是自然,即刻起总站机要室听凭应星兄安排·”赵长庚笑笑,手中怀表无声转动着,刹那- jiao -合分离,端得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人已行至门边,脚步忽的顿住,也不回头,但笑问:“门口是新来的”杜诚不徐不疾地跟上两步:“培训班推荐的,带出来试试水。”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赵长庚点头:“胚子不错,不过还得多练·”杜诚一怔,虽说是新人出面,但这番联络规划也经他审视首肯,自谓无甚纰漏,眼下却被人一语道破,不免错愕。
赵长庚倒是笑了,自撂下话道:“就那个活儿,你让他再干上十天试试·”·声音未落,人已踏进外厅融融天光之中·杜诚此时业已回过味来,眼看他一身灰布长衫没进楼梯拐角,也迈出屋去,凭栏俯瞰一层景象。
春光正好,偶有鸟鸣虫噪和着金丝般的光束从正厅敞开的大门淌入,宁静祥和得全不似危在旦夕·· · ·第12章 Ⅹ 启明第五|上·午间稍晚时,由新闸方向驶出的中级军官指挥车,停在霓滩东日町鱼品料理店前。
街上行人稀疏,偶有拖着木屐的吴服女子匆匆走过,繁复的发髻掩在四十八骨唐伞之下,只露出一节颤巍巍的镂花笄头··司机踩着檐底灯笼的投影走出,恭谨地拉开右后侧车门。
天光直- she -下来,照得其人带青茶褐色制服格外笔挺,而那帽缘下一张脸却惨白着,如裁刀削薄的纸片·久川重义道谢下车,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徘徊,投向对侧同样着物羽织的主人。
北井茂三抬手遮了遮阳,老字号店铺的牌匾在日光下灿亮一片,几乎辨不出字迹,但仅凭门面正统的本土格调,就足以让人认清·他先向立在厅口木阶上的久川重义礼节一笑,示意到了地方,接着转身对随行司机交代:“石原君,请送纪子回去吧。”
说话间余光已快速掠过街角楼头几个隐蔽地点·石原太郎会意顺方向一扫,旋即敛回视线,鞠躬应道:“是·”·久川重义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在眼底,又见北井茂三略一颔首,转而冲自己介绍:“这家店是我在津口吃到过的最正宗的料理,异国他乡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就请久川君尝尝家乡味道吧”当下笑笑,回复道:“鱼品料理可是我土百年老店,只怕整个中华也没有几家,本来不过一顿午饭,就近蹭军部的也便是了,如今倒成了北井中佐破费。”
听闻此话,北井茂三笑意渐收,叹道:“久川君这么说,是在怪我了·”语罢郑重地振衣立定,鞠躬致歉,“昨夜之事实非我本意,然人在军中不得不听命行事,失信之人不敢求久川君宽宥,只当是略尽赔罪的心意。”
久川重义见状连忙伸手相扶,口中客气:“北井桑哪里的话,外面不便,还是进屋再说吧”北井茂三点头:“是,久川君先请。”
说着自引久川重义入内·店里早有身着薄柿绣花小振袖的侍应迎将上来,领至过道深处一个精致的雅间,直到两人坐定再无吩咐,这才倒退出门,悄声合上绘着花鸟风俗的拉门。
不同于时下流行的西洋装潢,料理店里外皆是东日传统样式,布置得相当雅致·许是差过多数人用餐的时间,店内极其安静,一路行来只听闻木屐走过的轻微磕擦,间或前厅传来的一两声十七弦琴乐,再等拉门闭合,更隔绝一切声息。
久川重义正坐在矮桌前,暗自估量周围情形··似看出他的谨慎,北井茂三欠身添上两杯玄米茶,笑道:“久川君且放宽心,此地我平素常来,很是安静·”久川重义会意一笑,就着手边白瓷杯润了润喉,岔开话道:“有日不见石原君了,这次回来,可是审查之事已经无妨”话音出口,见对面神色微异,干脆又添把火道,“我方才瞧着,石原君脸色似乎不是太好……”·“就差赔进半条命去,可不是不好”提即此折,饶是北井茂三一贯城府深沉,也不由- yin -下脸色,“特侦处素来不把旅团放在眼里,少佐参谋说隔离就隔离,亏得那时军中女干细再次发报,加之石原君咬定自己清白,不惜自伤,方才得以脱身。”
久川重义持杯的右手顿住,几不可察的涟漪自水面无声荡开,面上却只做释然:“特侦处行事一向如此,昨夜也是硬拉了新闻社许多人,早晨弄死个,才算了事……”说着哂笑摇了摇头,但宽慰道,“好在你我都是福大之人”·北井茂三应和一声,手指就着桌案敲打两下,又道:“不过,支那人有句谚语,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特侦处如今既然抓着排谍,那就说明我们的买卖还是安全的,他们愿意折腾就由他们去,我们也可安心忙我们的。”
·久川重义动作放缓,目光自面前半杯止水中抽出,迎着对面人视线逆看过去,忽而笑道:“北井桑是要跟我谈生意了·这个时候顶风而上,您可是真的想好了”·北井茂三颔首:“实不相瞒,我在津口也待不了多久,手里有些存货,本想留下做个人情,如今倒成了麻烦。”
说着略一打量对方神色,见其并无异色,又续道,“既是熟人我便直说,这次货量不小,时间吃紧,端看久川君敢不敢接了·”·久川重义没有立答,直盯着桌缘巧匠精雕的风俗图案看了半刻,应声道:“那北井桑报个价儿吧”北井茂三坐端身形:“五倍的量,三日内清货,老价钱。”
久川重义摇头,松开茶杯,伸手向对面比出个六·那边果然皱眉:“久川君,你我打交道不少了,我的东西值得什么价你清楚,这一下折去四成,可扣得狠了吧”·久川重义也不松口,但双手据膝,肃容躬身道:“您知道,我也不是趁火打劫之人,实在是如今风头太紧,这种量大事急的,我拼了劲儿吞下去,也得仔细别把自己撑死呀”北井茂三不应,沉默稍许,断然道:“折二,不能再低了。”
久川重义笑了:“合作愉快,北井桑·”北井茂三也笑,握住对方递来的右手··正此时,一扇之隔的过道里传来小心行走的擦蹭声·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坐正,只听那响动停歇,有温柔的女声在门外扬起:“先生,您的料理已经做好,方便端上来吗”北井茂三眼神一转,看久川重义点头应允,便代为开口道:“请进吧。”
女侍应闻声进屋,又再三道过打扰,方才回身将一盘盘精致的料理布上桌来·摆放完毕,人又如先前般小心退下,这次却没合门·久川重义微讶,扭头望去,就见一名着青碧底色,袖口下摆绣渐彩单瓣,配饴赭二色云纹腰带的吴服女子趋步近前,目光顺势上移,又见其领口露出无花若芽色边缘,面涂大白,发饰讲究,身后犹跟一名年纪略大的琴师。
再看北井茂三面色如常,心下便已了然··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打眼功夫,女子已盈盈见礼,自道艺名“豆良子”,来自豆家·北井茂三显见已是茶屋熟客,寻常客套两句,请她代自己向家主问好,又替久川重义简单介绍几句,便同其一道欣赏女子展示的茶道歌舞。
歌舞既毕,便是敬酒闲谈,行至中途,两人都已微醺,北井茂三索- xing -凑到桌边盘坐,拉着久川重义低声笑问:“久川君,你看纪子怎么样”·久川重义一怔,隐约猜着话中意思,顿觉下肚的烧酎愈发热得窘迫。
正欲岔话,那边却先行说道:“我这妹子耽搁到如今,实是被出身拖累,有个支那戏子的母亲·久川君若不嫌弃,也是她的造化·”实没料到对方在这种事上如此突如其来地直白,久川重义登时失措。
倒是北井茂三心明眼亮,见状忙圆回话来:“久川君若无意也罢,原是我提得唐突·”·近前芸者识趣,跟着起身给两人添酒,牵头说些近来的新鲜趣闻,不消片刻又是宾主尽欢。
水酒入喉的那刻,久川重义脑中清明一闪,余光看去,却仅见对面人眼眸深沉,仿佛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纯米烧酎入口虽柔,后劲儿却足,久川重义显然高估了自己的酒量,聊到后来人已掌不住伏案醉倒。
北井茂三唤了两声没有反应,又看时间不早,略一思忖站起身来,冲那侍候在旁的娴雅女子微微鞠躬:“豆良子小姐,久川先生醉了,我去附近叫辆黄包车来,还请您替我照看一会儿。”
女子还礼应下,将北井茂三送入过道,仔细掩好房门,回身却迎上一双清亮瞳孔·视线的主人一扫先前醉态,此际已然端坐桌前,身形挺拔如松,紧绷的面容显出十足防备。
女子恍若未觉,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忽地掩嘴笑开:“久川桑果然没醉”·浓厚的大白遮住了妆容下真实的面貌,久川重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色深浅不定,似欲剥离那份伪装:“怎么,难道不是豆良子小姐的意思吗”·狭小的空间里,三人哪怕彼此抵一个眼神都会察觉,可就在那歌舞结束,乐师犹自弹奏,芸者入座斟酒之时,女子绣工精美的宽大衣袖几度遮住北井茂三的视线,指下酒壶在自己杯口上方点点停停,终凑成一串完整的摩斯码:··––········ –·– –·–– –·–··  –··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纸鸢请留步。
没有任何加密,没有自报家门,更非昨夜青衣的手迹,却同样精准地道破他的代号·这方敌友未辨,那面北井随时会回,他耗不起任何时间,有一瞬间,久川重义心中几乎动了杀机。
 · ·第13章 Ⅹ 启明第五|下·女子不答,隔着半道绘扇,屋内光线柔和近乎暧昧,反衬得白面上眉目精描细画,如同祯冈工致的人偶·视线断绝处响起第三人的呼吸,一件山鸠色平绢着物从门后落入眼中,跟着有低沉而熟悉的嗓音传来:“别来无恙,久川君。”
似寂静雨夜的一声春雷,惊得久川重义直身而起··那人却早有准备,立时抬手示意他且安坐,接着往案边盘坐下来,压低声线:“认识一下,良姜,你的上线。”
话对久川重义说着,目光却适时落向自称豆良子的芸者——再鲜明不过的信号了——老板在告诉他,眼前的芸子是自己人,自此刻起,这世上从来没有过一个代号半夏的人。
雅间里不温不凉,舒适宜人,然而有那么一瞬,久川重义却真真打心底泛起凉意·许是此刻的沉默太近似于讶异,对面意味不明地笑笑,叫人分不出训斥还是打趣:“怎么流连花柳,该用不着我教你吧”·此际房门半敞,一室寂静。
女子抬袖轻掩半边容貌,似已忍俊不禁,画师工笔描绘的花鸟油纸罩下,有暧黄烛光擦着她鬓边掠过,直投向对面斧劈刀削般冷硬的侧脸·久川重义不应,目光落向那人眉间深刻的悬针纹,语气肃穆:“他是谁”·男式吴服因坐压别扭地紧箍在身,老板神色- yin -沉下来,少顷,转头吩咐旁侧芸者:“你出去看着。”
女子施然躬身,发顶桢楠插梳随半倾的高岛田髻挑起希微烛光,错觉一般,倏尔隐于扇后··木屐响声驱弱,渐隔绝于拉门之外,身着鸠色着物的一方再度转回视线。
他的语调迟缓而凝滞,似不径意,又似字字斟酌,落地有声:“我告诫过你,进了这行,需晓得不知为妙·”·久川重义不应,胸腔间积压的意气几度翻涌,终是冲口而出:“可那是自己人”自西强海舰轰开南土,家国苟且已近百年。
不是不明白乱世里文道潦倒,人命贱如草芥;只是看不得九州疆土、千载史脉、亿万黎民苦熬于炼狱熔炉,平白遭此作贱··久川重义想,他们这些人既决意以身许国,甘愿背弃光明游走于不见天日的万丈崖隙,便是做好了拿这一腔碧血浇灌沃土,将这一身骨肉填付沟渠的准备。
可他看得心明眼亮,今日严刑讯问的就是半夏,而那跛脚老花匠许是某处闲置的棋子,唯一的价值便是赔上自己,拉他同下地狱——他们也是拼着- xing -命厮杀的战士,未曾丧命敌手,却先死在自己人冷酷的权衡之下,究竟值不值得·“他已经说出了向日新闻社,难道还不够吗”老板打断他的诘问,声音绝然清晰,如踩过硝烟与血骨弥散的战场时,从地底传来的沉重震荡。
“血肉之躯,酷刑之下不足为信·既然做情工,从他接受的那一刻起,就该有这个自觉·”·久川重义蹙眉·对于眼前这个人,他从未真正了解,然而劈头而来的现实,却还是每每超乎预想地冲击着心防:“那为什么留我”·杯酒映出烛光澹然,老板语调平稳,仿若睥睨众生的神明:“万里长城从来就是血肉筑成的,为了地下情报网,死几个人不算什么。
津常站有很多人可以拿去用,选你,只是因为最合适·”说着顿了一顿,声音穿透空中的余香,直抵耳膜,“不过看来我错了,书生意气不改,你走不远。”
半掩的眸色在灯纸浅淡投影下明暗不定,久川重义下意识张了张口,未及出声已被老板不容回绝地阻断:“够了,我用一组人挣出的时间,不是拿来说这些废话的。
青衣你已经见过了”·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久川重义没有回答,但伸手自内兜掏出一物·摊开递来,却是女子随身的丝帕——牙白底色,经纬密布的帕面上斜绣枝并蒂杜若,花叶修纤素雅,让人不由想见主人精致妆服下淡如烟柳的气息。
老板打量着他,伸手接过帕子·丝绢柔软沁凉,细腻的触感随摩挲渗入掌纹,宛如新凝的甘脂,夹杂些微几不可察致密压痕·下一刻,老板手中动作骤停,已对着烛灯撑开绢面。
半截烛芯方方烧落,鹤焰无风而荡,透过绢面密布的经纬,清晰映出大片规律抽丝:·..|.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6-1-3 14-48-1·5-56-11 1-6-1 11-1-89 13-1-64·14-11-22 11-19-1 11-1-91 8-23-1·13-8-1 5-35-3 40 2-2-8)·老板眉峰一动,目光再度转回。
烛影无声摇摆,明暗交错间,久川重义坐得安稳端正:“梗酉,夏珧沿线,陆飞海舰,风井四十余·”·脑海中忽而浮现出一角荷绿,带着若有若无的梅花残香,似乎随时会消散在尚还料峭的晨风里。
然而就是这样雅静的女子,在两人错身而过的一刻,失手打翻胭脂粉盒,借着道歉与清洁,就特侦处内,在北井茂三视野中,堂而皇之地将情报交送到自己手里——何其缜密的心思,何其大胆的举动·细微的光影犹然在余光外交错,久川重义语气陡转,却是肃容:“昨晚冈村来前,取走报社信物的是她;前番游轮电报,冒充老生的也应是她——你说过,我与老生单线联系——这不合规矩。”
“特殊情况自有特殊安排,你只需记着,她是老生的影子·”老板神色已归平静,此际端然而坐,仿佛看着亲手布下的棋局,经纬纵横了然于胸。
“原以为你只是记- xing -够好,如今看来,你的确超乎我的预料,用老陈保你,也算值当·”·久川重义目光尚未收回,不及掩饰的讶异神色打眉稍掠过,隐入重重叠叠的光影。
半响,挣出一段怅然低音:“我明白了……原来他姓陈·”·“陈正源,同光二十五年岱北齐河人,早年南下加入革命军,后因腿伤安置回乡。
中华十七年齐州惨案,他命大,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过爹娘妻儿没他好命·同年本部设调查科,他托人找上我,说但凡有用处,愿献上这条命·”·老板的声音冷静自持,一字一句清晰传来,如同坛庙上饱食香火而无欲无情的神像:“所以你不必上心,若真放不下,就索- xing -记着,有日到以命换命的那步,别做了赔本买卖。”
久川重义的眸色沉了沉,开口应道:“不过冈村那边,已经盯上我了·”他下意识地顿开词句,语气愈发沉重,“特侦处没那么好糊弄,他们不会想不明白。
老陈之后总共四个人,即便挨个盯梢,也足够看死我·”·“你不是还有北井这张牌吗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冈村要动你,他也得好好思量思量。”
老板不为所动,风轻云淡仿佛当真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北井就要离开津口了·”久川重义蹙眉,“外面听不到风声,但他已经开始收拾家底,这一去,恐怕为期不短。”
说罢稍一迟疑,又补充道,“冈村是北派支持者,一向在三关活动,如今突然来到津口,南派嫡系却甘心退让,这不合常理——除非是上方协调,师团将有动作。
青衣既然传信说东日要轰炸夏珧线,那他们下一步,应该就是针对这里·”·烛光明灭,老板隐在桌后的手指无声敲打着,此时下意识地停驻几秒,方才重新移转目光:“我倒没看出来,你还在战局上有些想法。”
“夏口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我只是不明白……”微末的头绪随着信息聚拢疯狂滋长,出口已不觉带出急切·久川重义惊觉,抬眼正迎上对面不知是揣度还是了然的笑意:“怎么,怕了”那边说着顿了一顿,又饶有兴致地接续道,“对你我可以开个特例:只要不被捕,津常站永远为你提供庇护。
也算是,看在你哥的份上·”·久川重义定定看着他,似打量其中有几分可信,须臾却是摇头:“这话若说是为了青衣和老生,我还信些。”
老板笑了,倒也不再多言,抬手扫一眼表,起身道:“提醒一句,你在新闻社那个助手,和冈村有些故旧·”·久川重义闻声皱眉:“青衣取走信物的时候,他在场。”
话音落地,老板脚步一顿,却未应答·寂静中,只见着物蜷叠的褶皱随震动渐次舒展,似涤落燃尽的灯灰:“往后联系,就在聿报上发则广告,急报电传,或者去豆家茶屋请良姜。”
语毕,人已自拉门而出,很快消匿于长廊鳞次栉比的雅间之后·久川重义跽身听着,直到屋外声息具寂,方才深深吐纳一口气,盘膝坐开·未几,又闻廊头长短响了三声,接着再度传来木屐绵绵不绝的轻细磕擦。
 · ·第14章 Ⅺ 长庚第六·薄暮时分,盘旋在城区上空的防空警报终于停歇,赵长庚逆着人流,走向早已人去楼空的上珧国大·橘红的晚霞浸润云脚,远处明德楼大钟敲响整点,铜声遥袅,徘徊于整齐丛立的校舍之间,仿佛哀回低泣。
赵长庚突然再迈不出一步··响午过后,最末一批文史院学生在校方组织下,暂别熟悉的校园,赶赴上珧火车站,准备踏上西迁之行·几日来,長河两岸不断有军队调度,上珧虽未明言,但稍有眼力的也知晓已进入备战状态,如此紧张的时局下,这本是长官特批给高校的通道。
那些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书通二酉的学者,应该带着这个民族的文脉,去存续,去传承,到有一日海清河晏,还能够落地生根,香溢九州··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可是不会有了,他们有些人注定长眠于上珧的土地。
赵长庚知道为什么,就像他清楚地知晓这一路上行色匆匆的人们,多半是向着何处而去:中华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日十七时零七分,东日联合飞行队轰炸上珧火车站,正值内迁院校发车之际,师生伤亡惨重。
而彼时他坐镇津常总部,指挥经由临珧区域的所有人员及物资调度,是他亲手送他们上了这条路··校舍西拱门前,赵长庚长久伫立着,余晖攀上他的西装裤脚,似斑斑干涸的血渍。
他脑海中还回荡着总控室起伏不绝的电铃声,眼前还有悬挂着斑驳的线路图,一切仿佛只是忙碌间隙中,不该出现的须臾失神·那些普通百姓不清楚,但是他们再明白不过,姑州也好、弗阳也罢,都挡不住东日的脚步,会战在即,上珧最大的价值便是争分夺秒地为夏口输送资源。
也正因如此,本无权限的津常站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老板曾告诉他,任何选择都是有代价的,想办多大事情,就必须做出多大交换·他认可这句话,他以为这是老板的放手一搏。
上珧的运输压力人尽皆知,为筹备長河中游防御战,渝川方面长官几次三番通电督促·谁都看得清,这差事虽然油水不小,可稍有差池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军部和交通部自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督统局掌握着最及时的情报,而负责津常总站的老板也的确需要一个漂亮业绩,来扭转当前持续不利的局面。
既然事情总要有人做,依老板的- xing -格,那不如就试试··所以当赵长庚坐在总控室里,被周匝嘈杂而规律的接线声包围,不断分析着时时变动的数据与情报,推算最为安全与高效的分配方式,将之转化成一条条指令发出,与敌军随时可能降临威的胁争分夺秒抢夺资源时,心里也格外地清楚。
没有谁是救世主,党国需要人才,但绝不会仅仅因此而垂怜于谁·这世间奉行最基本的经济原则,凡可得利益最大化,无不牺牲,不论是出于大义还是私利··就像此刻,并非没有他赵长庚不行,他在这里,只是因为老板需要。
老板需要他接手这项已凝聚了无数人辛苦的工作,并为它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老板需要他获得这份功劳,以此水到渠成地向渝川引荐,让更多可靠的自己人进入中枢系统,而非消耗在前线。
这个世道,仁人志士固然有之,蝇营狗苟之辈也从来不在少数,想做事就必须站在更高的位置,握住更大的权势·所以结果必须完美,这就是原则··然而又谈何容易。
長河流域的交通往来,素来倚靠这一条河流和几个屈指可数的铁道线路,如今前线溃退、院校内迁、会战筹备,加之日常人货流量,各类需求扑面而来,早已超出临珧区域承受的极限。
而平- yin -作为军方的隐秘中转点,非但不能轻易为上珧分流,必要时更需依赖上珧的掩护,一旦到无可回避的那刻,哪怕牺牲上珧线,也要为它争取一口气在··赵长庚所能做的,便是充分利用所有汇集到手的情报资源,协调各方需求,将无谓的浪费降到最低,如同沥尽海绵里的水分,使其尽可能地榨干合实。
他确实有这个天赋·当年老板还是平京国大图情管理员时,就在来来往往的学生里一眼看中了他惊人的脑力,而那份掩藏在低调之下的蓬勃生气,正是老板求而不得的。
老板没有走眼,整个津常站里能做这项工作的有,但能做到极致的一定是赵长庚,敢自作主张的也一定是赵长庚·不过老板有这个耐心,就像经验丰富的花匠知道,好的花草自有其品格精神,也就容易随- xing -忤物,可任它如何散漫,最终还是要被修剪成可人的模样。
老板相信赵长庚还是太年轻,即便触摸到黑暗,却还信奉理想,希冀着只要不妥协、不放弃就终有日会雨霁天晴——他必须撞上一堵墙,撞疼了,才知道什么是现实。
赵长庚无疑是知晓的,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无条件接受老板的主张,纵然老板是他的领路人,他是别人眼中老板的得意门生·从平京到上珧,这么多年,其实倒不如说,老板需要一个得力的属下,为自己巩固势力;而他见不得山河破碎、苍生涂炭,他想必须做点儿什么,恰好老板给了这个机会。
事实上也没有多少周旋的余地·夏口之战意义重大,所以军方的筹备计划必须实现,否则一顶扰乱战略部署的帽子扣下来,整个津常站都担待不起·院校内迁刻也不容缓,如今上珧岌岌可危,面对东日无差别轰炸,难道真能拿这些朝气勃发的学子祭祀炮火还有滞留的难民与伤员,甚至于上层某些打着官号运送的私货,工作要继续,就不能不向他们的诉求与利益让步。
取舍之间,谈何容易·二十日落款朱雀的电报虽不可信,但从外围情报员观察到的迹象看,东日一定会在临珧附近有所行动,平- yin -在暗处,与之相对的上珧恰是亮在明面的屏障。
若此刻上珧停运,河陆两端人货流量会很快暴露平- yin -的价值;而若要平- yin -完成使命,上珧便必须牺牲一批疑兵··赵长庚尽力了,可是竭尽全力,鱼和熊掌依然不可兼得。
他甚至有种预感,东日要进攻的必然是上珧——空军前期投石问路,一旦情况明晰,陆军便会紧随其后发起突袭,闪电式占领全城,为下一步进军夏口、呼应台南战局铺路。
那一瞬间赵长庚已经做出决断:继续平- yin -运输,抢在东日轰炸前动用上珧一切渠道送走学生与伤员,再谈军需和私货,就算得罪那帮天上的神仙,也得先把眼前这坎儿过去。
·差不多也就在这时,杜诚转告他有老板最新电讯:津口确切消息,东日将出动四十架战机,于今日梗戌轰炸平- yin -·零号电台的滴答声尚未完全停歇,赵长庚一把夺过耳机,他知道杜诚在自己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疑惑,却也唯有相信。
而同时他心里也确确实实松了口气:东日攻击平- yin -也好,至少上珧占优的运输承载量能够确保送走学生,争取更少的损失;至于那些打着军用物资输送的紧缺货物,若真随平- yin -线毁在敌军手里,那些个中饱私囊、发着国难财的长官们,也着实无话可说。
赵长庚知道,倘若今日老板在此,绝不会同意他这般任意妄为,可他只感到欣慰,这个贫弱的国家经不起内耗,非风雨同舟、前仆后继不能挽回败局,其实早该如此,不是吗彼时敌占区前端驻潼县三号站点观测到敌军机队沿河北向西上溯,分站例行向总控室汇报情况,可这份情报夹在雪花般扑面而来的讯息中,仅被当做重复信息,尚未传到赵长庚眼前,便被彻底淹没。
十七时零七分,潼县消息发出四十三分钟后,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在上珧城区爆裂·巨大的声响掀过总控室,震得吊灯剧烈抖动,碎屑灰尘簌簌坠落,赵长庚下意识地想要抱头伏身,却又在瞬间僵直了身躯,面如死灰。
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楚:情报有误,东日轰炸的确实是上珧,而非平- yin -;可就在几分钟前,他刚刚下令载满学生的列车随最后一批伤员发出——早先他与老板分明已分析过敌军趋向,为什么情报还会出错·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那一刻全身的血液鼓噪着,逼得他想去问问杜诚、问问老板,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拿这些学生去当炮灰,交换一个完美无缺的任务、一个锦上添花的前程。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杜诚和老板不会回答,也没有任何意义,事情已经发生,所谓真相于事无补,这是他亲手造下的孽·不该是这样,那些青春蓬勃的生命应该带着他们的理想与信念去成长、去传承,那才是这片厚土的希望啊·夜色已然散布寰宇,远处有零星灯火亮起,似点点残星。
赵长庚看着天幕下岑寂的校园,漫无目的地想,若能换得山河太平,要他跪在这里受万世唾弃也好,拿去这条命也罢,可是都不能·临走时杜诚对他说:我们合该下地狱,可是没有权力,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蠹虫,在敌人突破防线前,先把这个国家蛀倒吗·或许杜诚有他的道理,要做事就要付出代价,而能轻易让人接受的,绝难称之为代价。
赵长庚不怕下地狱,他只怕一切做得并不值当,可他也仅仅是黑暗中摸索前行的盲者,就像百年来谁也说不清楚,究竟什么能解救这个古老的民族——没有人会告诉他对错,时间也不能。
用不了多久,也许就是明天,渝川的嘉奖令就会下来,表彰津常区域在这次配合调度中的突出表现,如不出所料,也将如期迎来有关他的调令·至于上珧,会成为必要的让步,而那些死难者,将是敌人残暴的最有力证明——这日的上珧会见诸报端,但不会再有更多人知道为什么。
赵长庚突然觉得茫然无力·寂静中前方巷口传来人声渐趋嘈杂:力夫夹杂粗重喘息的唠叨、板车承载重物的吱嘎杂声,还有偶尔应和两句的南方知识分子口音·有人从校园西门迎将上去,双方很快寒暄起来。
他站在暗处,认出那是几天前来经济组闲谈过的文史院教授陈勖,对面是声名在外的嘉禾史学大家卢松年,他想原来这就是陈勖嘱托的友人,万幸炮火还没有殃及他们过路的土地。
赵长庚突然认识到,即便是这空荡的校园,仍然有人坚守着·他明白弃用上大讲师这个身份后,不该出现在任何可能被熟人认出的地方,可这次他放任自己出格·赵长庚从来都明白,老板是军伍走出的强者,虽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却天生叛逆于学院与正统;而他来自高校,与他们有着无法隔断的联结,所以他从来理所当然的期望偏袒,可乱世里文明不过是被舍弃的弱者。
此时赵长庚并不知晓,仅仅三十六小时后,上珧城头便挂上了东日膏药旗·而那位有着几面之缘的嘉禾学者,拒不接受日方聘其为新校名誉校长的逼迫,在一个无比明媚的清晨,从明德楼顶一跃而下,血溅五步。
 · ·第15章 XII 启明第六·入夜的津口从来不缺光影声色,虹湾平安桥是其中年头最长的一条日侨街,周边店面虽都不大,却难得种目齐全,俗雅兼备·东日军方占领津口四个月来,宵禁尚未完全解除,但这些侨民聚集的地区,却享受着额外的特权。
如果说租界的摩登世界从华灯初上时苏醒,那么在这里,东日的风情也才方方馥郁起来··几辆黄包车在檐角挂着素纸灯笼的街道上穿行,好像轻风拂过高低参差的风铃,余音清泠泠坠落微染苔色石板,终停在幕帘书有“豆家”两字的茶屋后门。
两名盛装的吴服女子款款从细篷布下露出身姿,其后跟随三位携持琴箱等的男众·早有舞子在门口等候,见状迎道:“良子姐姐,方才有位客人在前室闹僵起来,坚持要今晚见你。”
芸者应邀赴宴,照规矩须经由茶屋,每晚行程也早有安排,按理不当出现差池·何况豆家茶屋在整个津口也是数得上的风雅之所,更因曾拒绝没有介绍人的来客而出名,从未听说有这种事。
看对面舞子的神情不似说笑,豆良子不免讶然,心下回忆着识得的客人,一时也想不起那些达官贵人里谁能闹这么出,遂问道:“主人怎么说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闻道 by 南山孟姜】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