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 by 南山孟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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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 by 南山孟姜(2)
·“只安抚那人说姐姐赴宴未归,请他到‘姬椿’间小坐·”舞子扭头看看灯火通明的室内,发间花穗挑起一抹流光,疏忽明灭·“看主人的意思,似乎是想等姐姐回来,瞧瞧是否在何处经人介绍,免得唐突了贵客……”·豆家茶屋在中华土地上颇有些年头,所属芸者不多,却是正宗的京洛风范,也非寻常人家负担得起,通常只应城中富贾之邀。
如今东日军队驻扎津口,军中长官远离家乡,经介绍来此寻乐,又不能过分光明正大,便渐有易服改换的生面孔出现·茶屋也指望借军部权势抬高身价、提供庇护,眼下时节自不愿贸然得罪生人,如此谨慎倒在情理之中。
豆良子知晓,门前来传消息的舞子艺名换作松子,素来心- xing -单纯,与自己亦颇亲近·听其几句言语,心下似有机窍贯通,蓦地打了个突,转念间却只做不经意般信口应道:“那人可说什么了”·“我原不在跟前,也不认得,依稀听了两句,好像是与北井中佐有些交情,倒是带路的时候,闻见他身上酒气不小,或许——”舞子故意拖长声音,新桃般的发髻下,精描的眉眼如月弯弯,半涂的樱唇随之弧起,一派天真烂漫,“是真惦念姐姐芳姿,不知哪家居酒屋里喝多了,兴起这么一折,倒算他运气好,没被直接打出去”·豆良子知她玩闹,作势要打,那边早料到其反应,莺莺笑着向屋里躲远了。
临铺传来隐约的喧哗,及至近处却只余烛光荧然,照亮木屐下的青石板面,似流泻的清泉·豆良子垂眼瞧着,心底已大致猜出来人·面具般的精致妆容掩住一瞬错愕,吴服美人儿依旧仪态优雅,对一行琴师、男众微微点头示意,便向茶屋屋主的憩间行去。
平安桥的灯火已近阑珊,好在此时芸者们忙碌的工作尚未结束,不会有人留意那许多浅歌曼舞间,是否藏有更多不为人知的隐秘·豆良子出现在姬椿雅间时,仍是一身工致华美的姬空木花样粟梅色吴服,绘有本土风俗画的拉门隔开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两人相对注视着,沉默得近乎窒息。
点缀寒兰图案的灯纸下,烛火安静燃烧着,映衬着涂满大白的面容细腻如同瓷器·豆良子站在门前,看着对面容貌周正的年轻男子,忽地笑了:“怎么,久川桑非要见我,来了却又不说话了”·屋里仍漫散着似有若无的酒气,久川重义就那么端坐桌前,手下压一卷白报纸,打眼看去不似发行的版式,倒像刚刚定稿尚未交印的样本。
他的双眼锁着怒意,在晕黄的光影下深如堑渊,却又亮得惊人:“老板在哪儿,我要见他·”·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豆良子不动声色地立在原处,衣裾笔直,仿佛无知无觉的人偶。
老板临行前曾对今日情形有所提点,但她着实没有想到,久川重义真就能这么找来:他还知道在这花柳声色间,一身酒气是最不让人起疑的借口,但谁又能确保来往间不会引来真正的明眼人,这是千真万确的冒险。
“老板已经离开了·你知道的,津口风声太紧,以他的身份,能来已是破例·”吐字珠圆玉润,却莫名肃庄得令人心生敬畏,一如其无懈可击的容止。
她看着久川重义,向对着家中不省心的幼弟:“你手握电台,有直通总站的频率和密码,也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什么规矩——你不该这么冒失地来找我,老板更不可能来见你。”
久川重义蓦地站起,半卷报纸砸在桌上,砰然一声炸响:“你看清楚,日军炸了上珧火车站,师生伤亡二百六十九人——文法院一共四百一十二人我明明告诉过他日军要轰炸上珧,可你们就拿他们当炮灰”压抑的嗓音翻滚在喉头,仿佛桎梏于层云的积雨,“这就是你们三民派,土地、人,半个都保不住”·雕花矮几上,报纸沿边缘缓慢翻卷着,间或露出三两个浓黑的铅印字块。
豆良子垂眼看着纸页舒卷,面具般淡然的神情终于开始松动·她趋步近前,没有伸手,只是隔桌就着铺团正坐在他面前:“我很抱歉,纸鸢·我们确实尽力了,可是,想必你也能明白,从津口到上珧,任何一环的丁点差池,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这就是情报工作要承受的。
我们都会失望,因为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要么接受,要么死亡·”·她的声音很低,不争不抢,似熏香燃起的袅袅轻烟,却足够清晰地传入耳中:“我们家有四个孩子,三个兄长都在天上。
我大哥是第一批空军,中华二十一年,他在余安上空迎战东日时侧翼被击中,于是架机撞向敌军,同归于尽;我二哥中华二十二年进入军政部航空学校,夜航时发动机空中故障,迫降撞上高塔;我三哥参加了保卫平京的空战,我亲眼看着写有他编号的战机,从那片天空坠落……”·久川重义的神色变得肃穆,面对眼前这个妆容行止极端考究的女人,他突然说不出一句愤慨的言语。
豆良子的目光停在跳跃的灯焰上,语调依旧平和得不容拒绝:“后来老板找到我,说我与一位曾在津口作艺伎的夫人十分相像,那天我告诉他,凡我所拥有的,他都可以拿去。”
纤细的身姿裹在繁复绮丽的吴服下,却如寒兰般挺拔,“哪怕到今天,人们依然可以责怪中华空有千万里的土地却任人欺凌,没有自己的制空权,可我知道,至少他们曾经拼尽全力。
不是所有牺牲都值得,但如果不牺牲,就更加看不到希望了·”·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相对无言,四下泛起细微的哔剥声·久川重义缓缓整衣坐下,烛火光晕落在他的眼中,如同深潭倒映的虚影。
他沉默地看着豆良子,似要透过浓重的描画,看到她的脊骨:“请转告老板,我要他一个解释·如果这些人督统局保护不了,那我也不必再相信他所谓的救世,我会选择自己的方法。”
“这话,我会替你转达·”豆良子安然颔首,目光从视线相接处收回·屋中光线已然昏暗,她不疾不徐地起身拨亮烛芯,方又端坐回去,和声言道:“如今东日向長河上游进军已势在必行,倘若上珧战役打响,二十三旅团势必参战,到时还是否回津口驻扎,不得而知。
所以总站已经做好筹划,借着向日新闻社与北井茂三这层关系,助你做随军记者·”·久川重义笔直坐着,看烛光划过她簪着精致花饰的鬓发,在桌面积成一滩浅湾,不由慢慢蹙紧眉心:“你的意思是,上珧守不住了”在津口形形□□的人物间游走久了,他也依稀听闻些关于战局的只言片语,北方台南战役仍在惨烈地相持着,而南方,中华与东日必将在夏口有场大战。
中华军民在无论装备还是训练都精良百倍的敌军面前,从来没有真正占据优势,久川重义也想过三民派挡不住敌人的步伐,可直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他们或许会直接放弃上珧。
“无论能否守住,做情报,都要打好两手准备,你说可是这道理”豆良子并不接话,只是重又恢复起先那般娴雅姿态,叫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这几日,我总想着怎样才能联系你,可惜这身份实在不方便·今天你来了,也是好事儿——田中留吉那孩子不能留了,最好这两日,你想办法让他带朵红色矶松上街,行动队的同志看到,会帮你解决。”
久川重义微微色变:“他还是个孩子”“但也是敌人,他总会成为东日兵,拿着刺刀插进我们同胞的胸膛——对敌人仁慈,就是对己方残忍。”
豆良子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没有一丝犹疑,“据我所知,冈村贤之助与那孩子的父亲有故,想发展他做情工·我猜他必然对你有某种近在眼前的威胁,不然老板临走时,不会格外嘱咐我留意。”
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久川重义明白,豆良子每句话都是现实,所以他只能生硬地回应:“我知道了·”茶间外长廊传来太鼓规律的扣响,那是茶屋提醒各处客人夜色已深,艺伎们要收拾起居,准备第二日的功课了。
豆良子欠身斟满两盏茶,先自饮了一杯,然后施施然提着衣摆站定,算是无声地送客·久川重义亦不再多待,他很清楚今日的见面对两人会产生何等困扰,也确实该有个限度了。
·像招待所有来客那样,豆良子以无可挑剔的仪态送他出门·错身那刻,久川重义恍惚听她用极轻的声音耳语:“我见过星君,看到你,我就知道老板为什么执意选你了。
你很聪明,但千万别去猜到老生究竟是谁,除非,你想率先出局·”久川重义向来懂得,进了这行,有些事情可以看透,但决不能表现出来,更不能明说·所以他想,那大约是他的幻觉。
 · ·第16章 XIII 长庚第七·上珧江畔,报时钟楼徐徐敲响整点,半轮橘红的初日咬着杳袅余音,终于挣脱云层,从烟波浩渺·的江面腾越而出·这是东日空袭过后的第二日清早,城内各家医院仍充斥着大量伤者,铁路沿线的狼藉犹在眼前,相较之下,这江岸的一隅宁静,愈发显得朝不保夕。
赵长庚手拿便礼帽,西装革履地站在钟楼顶层,隔着锈色铜栏,千里江景悉落眼底·他旁边站着个身量略小的中年人,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马褂,踩双厚底黑布鞋,乍看上去不过是城里毫不起眼的敲钟人。
但倘若有心打量也会发觉,其人通身衣物十分洁净,甚至还有长期叠压的齐整折痕,着实比寻常底层百姓讲究得多··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这敲钟人正是乔装从津口赶回的老板,赵长庚知道他回来不久,可相信他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并最终决定自己何去何从——老板向来如此,你永远摸不清他有多深,而他也只要你绝对服从。
赵长庚自识不是名合格的下属,他清楚老板其实在相当程度上纵容于他,正如他知晓老板从骨子里信奉集权,但自己向往的却是政客口中许诺的自由与民主,即便明知那如同理想中的乌托邦国。
然而此刻赵长庚心中没有丝毫忐忑,他甚至惊诧于自己的平静·曾经痛恨于离开前线,去做幕后党派林立中的棋子;曾经惶恐于一腔热忱渐趋冷却,再看不清自己的选择究竟对错。
而到如今他只想着:立刻调去渝川也好,从此便被弃置也罢,又有什么区别呢他等待老板的宣判,可那人在沉默过后,却只是对着江水喟叹:“好好看看吧,过了今天,可就瞧不见这样的景致了。”
赵长庚哑然·昨日入夜时分,督统局津常区前方分站来报,言东日陆军先头部队已抵达潼阳郊区·潼阳距上珧城区不足百公里,一旦发动攻击不过是几小时的事情,然而直到此时,上珧的战备也仅仅限于本城,没有充足的军备,没有应援的迹象,一座孤城在精锐的敌军面前能硬抗多久赵长庚扭头看向老板,似乎要从他每个眼神里找到确切的答案:“军方真要放弃上珧”·老板并不答他,只把目光放向天水交接的远方,仿佛千年独立于局外,无悲无喜的滔滔江河:“我们只负责传送情报,至于军方高层最终如何决定,就是督统局也无权干预。”
他负手立着,声音难得和缓下来,像彼此年轻时曾经多少次的切磋与指点,“这就是所谓各司其职·不服,可以,先坐上那个位置,否则不要过问·别总想着学校里那套,什么民主、平等,说给娃娃们听得而已。
你既然是个军人,就得无条件服从·”·赵长庚转回视线,横亘在眼前的江水仿佛锁链羁绊着苍天双脚,钟声早已散尽,四下安静得很,他却有瞬间错觉,仿佛听到江风携来滔滔水声。
赵长庚忽而苦笑:“是啊,军人服从命令,最终还是要向政客低头·”·其实早有迹象,上珧南临長河、地处平原,周遭没有屏障,所以在成就其水陆交通优势的同时,也注定它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必争之地。
眼下东边敌军的锋刃正沿河上溯,北方战事间不容发,南面長河切断退路,周边早无缓冲与斡旋的条件——如今的上珧就是一块鸡肋,要保,代价太大;不保,又平白便宜了东日。
赵长庚心知,上珧的去留军部未尝没有过计较,但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会有分歧,最后不过成了各派别间政治生命的博弈··老板侧头用余光扫过一眼,笑得饶有趣味:“你怎么知道就是错的存在即合理,如果某件东西真的毫无价值可言,时间自然会宣判它的死亡。”
语句微微顿挫,不疾不徐仿若闲庭信步,“你看大凊初建的时候多少人反它,最后还不是一个个分崩离析;可再过了三百年,不过场打着新旗号的革命,多快啊�
敲创蟮幕担狄梗偷沟梅龆挤霾黄鹄础�”·“可你又怎么知道就是对的”江面略过几只低飞的海鸥,赵长庚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沉声复述着,“中华二十一年,承系以为东日政府会制约北州军,中央相信什么九方公约、国联支持,党权派和军权派争得不可开交……结果呢,北州三关拱手让人,成了东日军方向全境扩张的跳板。
这些都将被写进历史,后人会笑话死我们”·老板似乎全不在意,背手敲打着不知名的曲调,仿佛入耳的不过是几句顽童戏言:“历史是人写的,你要在乎这些,那真是想得太多。
这世上信奉成王败寇,后人只会笑话失败者,至于那些上位者的决定,只要结果足够好,就永远是正确且有远见的·”·“可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赵长庚蹙眉,他承认老板所说的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现实,却从来不认为这就是正确,如同他承认变化是永恒的真谛,但仍然相信有些信念和执着可以永生于世代相传的记忆。
“你说的没错,历史的确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真相就在那里,但会去研究的终归只是极少数·民众总是愚钝的,你给他衣食,他便奉为你父母,又有几人会在乎那些已经逝去的、背影模糊的真相所以说,成王败寇,谁掌握了发言权,谁就掌握了真理,谁就是正统,从来都是这样。”
赵长庚沉默,因为他无法反驳,现在不能,甚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不能·民智不曾开化,所以志士仁人多被牺牲,赤胆忠心常遭玩弄·老板正是要他接受这一切,哪怕麻木。
赵长庚想老板就是这样,不会为谁的冒犯而的暴跳如雷,他只会硬生生揭开所有自欺欺人的结疮痂,让人尝足自食其果的味道·赵长庚不想再继续这种沉重的辩论:“放弃上珧,那津常总站怎么办”·“报务撤退,其他人留下。”
老板的回应毫无迟疑,但相熟如赵长庚,还是在他亦如既往的声线下听出了深藏的怅然,“津常区域沦陷,跟去夏口可就得寄人篱下了,到底是抢了人家嘴边的肉。”
显而易见,上珧之困不仅意味着情报工作必须转入地下,相应付出与风险成倍增加,更牵扯党派利益,日后掣肘不难预见·纵然老板也不愿看到这种局面,却必须承受,否则津常一带就将成为真正的孤岛。
·沿江空气带着潮- shi -的触感,老板转身背靠栏杆,缓缓地吐纳,仿佛上了瘾的人迷醉于烟草气味·“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去渝川·”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津常从来没离过我的手,我熟悉他就像熟悉身体的每一部分。
不过太久了,渝川那些人防着我,我也再进不了半步·说来可笑,于情于理我都该走,可是我走了,谁能在津常情报界扎下根换一个站长容易,换一批情工也容易,可要想重建信任太难,耽误的军机更赔不起。”
老板素来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他奉行严谨与周密,为人处事低调却无懈可击·赵长庚也曾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时候,那时在平京校园的名士夙儒里,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图情管理员,但举手投足间尽显学识与果决,更不乏慷慨激昂的一腔热忱。
有时候赵长庚甚至分不清,到底是老板在这熔炉里百炼成钢了,还是逢场作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赵长庚无言,半响方问:“这么说,已经确定了”·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对,刚到的调令,渝益总站电讯科,五月前到渝川就任,你还有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足够了。”
老板意味深长地拍拍赵长庚肩头,仿佛为自己的学生送行,“我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在我这儿发发牢骚,可以,等出去了自然明白该怎么做·后方总比前线安逸些,闲言碎语也难免,别给津常站丢人。”
赵长庚面对面直视着这个无比熟悉却又从未看透的长者,慢慢笑了:“这算是军令吗”老板似乎微有差异,然而看向他的视线依旧毫无波澜:“当然不是。”
“那好”赵长庚笑得更不加掩饰,“临走之前,我有个要求:我要亲眼看着赵启明调回津常总站·如果他暴露了,让他立刻撤出,你愿意管着也好,送去□□也罢,我只要他能活着——我这个弟弟跟我不一样,他是真的会害死自己。”
江风渐起,呼啸着略过钟楼,赵长庚的目光坚决得不容回避·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亲兄弟会走上相同的路,可既然踏进这行就无法回头,不如就让老板亲自带着他,站在情工们的背后,至少这是他能想到、能做到的最好选择。
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老板的怒火,而然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安然对视,久到赵长庚怀疑所有言语或许根本未曾出口,然后他听到老板的回答:“你很快就能见到他,只要服从安排,他会是第二个杜诚。”
 · ·第17章 XIV 启明第七·旭日跃上临街最高的柳梢,活脱脱似羽翼未丰的金翅鸟儿·久川重义披着一身碎金似的光斑,匆匆踏入向日新闻社属于自己的办公室,栽进摆满桌面的文稿堆里,直听到安静中传来户外鸟鸣虫噪,方觉耳根热度稍稍减退下来。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老话诚不欺人·从平安桥豆家茶屋走出不过一夜,久川重义就真正领教了这句话的厉害··昨晚他强闯置屋去找良姜,的确有冲动的成分,为掩人耳目佯装醉酒的浪荡子,也委实期望在场者往风月之事上误解。
可当他清早出门,知悉向日新闻社久川姓年轻记者为艺妓与人争风吃醋的小道消息传遍日侨圈,路上熟人更是或有心或无意地与自己戏谑招呼时,才真切意识到自己酿就的苦果早已超出预计范围。
院中春柳细碎,裁剪出斑斑驳驳的光影,久川重义看着窗外,扶额苦笑·东日拔旗易帜占领津口已近五月,军方努力营造安居乐业的东亚共荣假象,然而社会动荡毕竟是不争的事实,在津口,不仅中华百姓惨遭荼毒,普通东日侨民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人总要苦中作乐,于是像这样的桃色传闻,就难免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有什么能比知名侨记本身成为花边新闻更加吸引眼球的呢·甚至就在方才,报社主编特意找他谈话,说起新闻社有意跟踪最新战况,且已获取军方许可。
言下提到今早沸沸扬扬的流言,委婉劝说,按理报社无权指派特约记者,但如今他在这边工作难免尴尬,不如考虑借这个机会随军往临珧采访:一来他与二十三旅团素有交情,稿件质量又有保证,报社方面自然放心;二来外出这段时间,刚好可以避开风头,等舆论平息后再回来,于他自己也未尝不是个办法。
主编说得含蓄,久川重义窘迫之余却是求之不得·自从知晓上珧面临沦陷的危险,总部有意让他以随军采访之名跟紧北井这条线起,他也在思考怎样才能把动机圆得滴水不漏,而如今通往上珧的坦途有人已端端摆在眼前,就等他举步踏上去,久川重义不免讶然。
他想起那晚昏黄灯光下,良姜无可挑剔的举止妆容,突然觉得这一切刚好环环相扣,契合得竟似预排过千百遍的剧本··有风透过半敞的窗扇,摇动满桌碎影,久川重义下意识地一惊,目光停留在窗台横排的盆栽上。
连日无暇打理,几株绿植依旧长得郁郁葱葱,可久川重义看得出,那些枝蔓下的盆土曾被人细细翻找过——冈村贤之助从没有放弃追查,上次师团大营的突发事件让特侦处吃了暗亏,加之财阀势力施压,他们不便明面上搜检,但是暗地里的动作绝不会停止——有潜入者,抑或根本就是报社内部人。
其实早有察觉,只是故作不知·从收到喜蛛身份暴露警示的那天起,电台就已从这里转移·久川重义不怕惧任何形式的搜查,唯一担心的就是,如果冈村贤之助有意培植田中留吉,那么当日青衣从这里取走那盆万年青的事,是否会就此泄露出去他承认良姜的要求是有道理的,即使这并不人道。
事实上也根本没得选择,他们都是棋局上的子,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朝阳愈升愈高,久川重义着手预备第二日的稿件,才发觉满心杂乱思绪下,这些整齐排列着的文字竟再看不进半个。
大眼瞪小眼地同草纸死扛半响,终于宣告投降,抛开只字未动的文稿,按揉起有些胀痛的太阳- xue -·田中留吉就在这时回到屋里,他穿着沉香茶色紬质着物,外罩同色小纹羽织,身形笔挺地站在门口,如往常般恭谨招呼道:“久川桑,您早,工作还都顺利吗”久川重义顺声望去,应和道:“早啊,留吉君。”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似看出同屋前辈心情不佳,田中留吉沉默了片刻,忍不住试探着闻道:“恕我冒昧久川桑,有关您在置屋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话语稍稍停顿,打量久川重义脸色并无不妥,方才继续安抚说,“其实我觉得,久川桑不必放在心上,这些事情总是这样,开始大家寻着热闹一哄而上,传多了也就觉得无味,便渐渐忘在脑后了……”·久川重义看着这个新笋般鲜嫩而勃发的少年,强自掩下所有复杂心绪,面上只作释然状,跟着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这些都是小事,为它们影响工作和生活,太不值当了。”
说罢长舒口气,目光顺势在田中留吉崭新的便礼服上盘桓几匝,仿佛刚刚才注意到他这身有意收拾过的行头,“今天穿的很精神,是有重要对象采访”·田中留吉似不期他突然问起,怔愣之下慌忙应道:“也没,就是心血来潮穿个新鲜……”阳光明媚得有些灼人,久川重义看出他的窘迫,笑了笑没再多问。
倒是田中留吉有些尴尬地岔开话头,又追问道:“久川桑,那您今后有什么打算吗”作为记者,得个耽腻花柳、骚闹置屋的名声,的确不是什么好事,但也着实没严重到就此毁掉事业,见他有意谈起,久川重义微感诧异,依言反问道:“打算”·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对啊。”
田中留吉接得顺畅,他半侧身子站在阳光下,映得羽织上暗纹的花样粼光闪烁,似晴日下微风吹拂的江面,“我听说报社想做圣军最新战绩的跟踪报道,主编正在考量随军采访人选,不知道久川桑可有这个意向”久川重义没有作答,他知道那瞬间自己心中咯噔一跳,不为别的,就因为冲这句话,他便有九成把握:眼前这个他视为幼弟的小助手,再也不是曾经单纯无害的少年了。
田中留吉或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么大的错误·军队开拔前后,按规矩必须严密封锁消息,新闻社与军方搭得上话,知道些笼统动向不奇怪,但若让事情传得连田中留吉这般底层预备记者也知晓,就未免太不应该了。
即便是久川重义,当主编说出那番话时,也知道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更不相信其仅仅出于一时善念·那时他猜这大概是老板和良姜在背后做的局,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事情也许远没有那样简单,至少他已经确定了,身后真真切切的有把枪正瞄准自己。
久川重义笑了:“原来你说这个,主编确实同我提过,只是随军采访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津口这座城市着实让我不舍,我想如果可以,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说话时他想起良姜,那总是秀雅端丽、风轻云淡的面容,是否也仅是一张打磨得无可挑剔的面具,隔开所有真实情感,把自己包裹成滴水不漏的棋子。
“久川桑竟然不想去吗”田中留吉露出明显诧异的神色,仿佛孩童终于收到期盼已久的礼物,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田中留吉紧跟着解释道:“真不好意思,久川桑,我只是觉得,新闻社争取到军方采访机会不容易,虽说可能危险些,却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您一直钟情于新闻事业,又有这样的才华,就这么放弃,未免太可惜了·”·“没有什么可惜的,留吉君,你现在还不懂,有些感觉来得时候仅是一瞬,可从此心里就放不下其他东西了。”
久川重义放远目光,仿佛当真沉溺于某个令人惊艳的回忆中·片刻,他回过神来,向田中留吉笑道:“留吉君,我知道,你是个努力也有灵气的孩子,若以后想走这条路,这就是个极难得的机缘。
你若愿意,我可以去主编那儿说,不拘跟着谁,出去打个下手、长长见识,问题应该不大·”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战争也不会永远打下去,即便你得去服兵役,也要为以后的人生想想。”
田中留吉眼中闪过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光芒,须臾又黯淡下去,仿佛流行星坠入汪洋的大海·“可是久川桑,我还是想能跟着您去·”他的声音带着期许,可举目之处那人只是平和地微笑,毫无开口的意思,田中留吉终于失望,垂头犹豫半响,只得低声说道,“您若真的无意,那我还是留在您身边帮忙吧。”
久川重义摇头,似觉坐得久了,他起身走动着,慢慢在窗边盆栽前停下脚步:“说句真心话,留吉君,我不从属于向日新闻社,所以也没必要压着身边的人,相反,我希望他们能比我更好,只有人才辈出,才是新闻界发展的希望。”
目光收回,徘徊在近腰高的嫩绿枝叶上,语重心长地叹道,”我看过你的稿子,其实写得不差,只是年纪还小,又眼看着要去服役,报社要计较得失,自然不愿意在你身上多投入精力。
但是对你来说不同,你是需要服役的,可那些最终成为师团、旅团的长官的,哪个不是高等军校出身上等人谋心,而我们这些普通人所能做的,无非是为天皇尽忠。”
“换句话说,我们以为天皇献身为荣,可也都希望活着享有这份荣光——试想五年之后,十年之后,等到退役回乡,最身富力强的年华已经过去,和那些新生代比,我们有什么优势呢倒是如今若真能写出几篇有影响的稿子,日后不论重拾旧业还是转投他行,都能有些底气……”说着陡然停住话头,似意识到什么般,歉然笑道,“实在惭愧,我今天话说得太多,让留吉君见笑了。
其实我就是想说,不管你最终选择什么,至少,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不,久川桑,实际上,从来没有人同我说过这些话,我真的很感谢您,只是——”田中留再说不下去。
他自小失去父亲,母亲带着他艰辛地熬过几年,也终于撒手人寰,他在乡里备受同族排挤,忍无可忍下蒙头撞进新闻社,跟着来到异地他乡讨生活·田中留吉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入伍,在这场战争中搏个出人头地,可他也清楚这可能微乎其微,但就像每个孩子都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抱着这点儿心愿,好像就真的有了盼头。
他知道久川家兄弟二人都是很好的前辈,可没有什么余地,有些话他不能说,一丝半毫都不能吐露··久川重义也不逼他表态,信手捏着窗边绿萝半展的新叶想了想,笑道:“这样吧,再过两天就是北井小姐的生日了,我在平安桥的良鹤花屋订了矶松、铃兰和笹百合搭配的花束,今日正好还有份稿件要交到副主编家中,你帮我跑一趟,顺便取了花送到宜中路北井中佐宅院,就说我近来忙着编稿不能亲到,改日一定上门请罪。”
实际上久川重义近来虽不是闲得发慌,却也着实称不上忙碌,田中留吉自然知晓,也清楚他这是有意提点自己:北井茂三在旅团的影响不言而喻,其妹北井纪子与医疗队也极熟络,若能借此与北井兄妹有些来往,即便采不到重头新闻,日常稿件也必然不用愁了,更何况日后参军,指不定还能因此多条出路。
当下心头一热,深深鞠躬道:“久川桑,我……”·久川重义摆手笑笑,示意他不必多说什么,便向桌前择出要交送的稿件,连带一张取物的木牌,一并交到田中留吉手中。
少年瘦削挺拔的身影很快在充斥着明艳阳光的长廊里走远,久川重义默默合上门扇,所有的安详神色一瞬间土崩瓦解·他回过身去,走近墙边悬挂的天照大神画像,第一次诚心实意地敬上三支新香。
那刻他心想着,如果神明有知,当真存着因果报应,只求将所有业障算在自己头上,莫再牵累这片黄土上多灾多难的民族了·· · ·第18章 XV  长庚第八·朝霞染上老城檐口,临街店铺陆续打扫门前残砖碎瓦,挑起幌子开门营生。
东日占领上珧已有两日,墙头膏药换下了青天白日,老远就瞧见旗子在风里烈烈振着,晃得人眼晕·街上不时有茶绿色皮子的队伍走过,盯着看久了便会招来一通呵斥,也听不懂喊些什么,单那□□一竖,就足够吓得几个胆小的缩回屋里不敢冒头。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瞅着一队带枪的走远了,城东画像铺的掌柜叼个铜烟斗出来,倚着门框看街面上各家铺子忙活·掌柜的中年模样,相貌周正却不惹眼,穿身黑布方领大褂,戴副银丝细边眼镜,看着颇有些文气。
铺子在城中开了也有几年,多半时间里是由名老画师带着学徒料理,掌柜偶尔来坐个一天半日,遇到客人倒也能信手画上几幅·左右同他玩笑,说冲这作派莫要开铺子了,去当个教书先生才像样,他一概不多搭话,跟着笑笑也就过去。
日子久了,周围都知晓他不善言谈,寻常见面相互点个头便算招呼过了··三月底的天眼见着热起来,掌柜就着门边磕磕烟袋,抬眼打量眼头顶明晃晃的日头,自叹声:“有的罪受咯”隔壁药铺的小伙计正挑着个城头破旗拼凑般的幌子往门面上挂,听见这话不由多看半眼,撇撇嘴到底没有接话。
長河流域的暑热向来难挨,如今年头不好,连上珧这般自古不招兵祸的宝地也沦陷了,各家战火里无辜遭殃的门窗檐瓦还未拾掇,城墙外焚烧守城将士尸体的壕沟仍然火光烛天,可以想见,往后遭罪的日子多了去的,谁还有功夫管他- cao -着哪门子闲心。
传闻这两天东日正挨家挨户地走访城中商会和附近乡绅,美其名曰军民互助创建共荣圈,实际上谁不知道,强盗动手前的客气,无非是为了更有的放矢地劫掠·街上行人也愈发少得可怜,听邻街粮铺伙计说,现下东日兵把持城门,出入都要受到严格排查,别提摸不着影的间谍,就是寻常百姓,谁要随身带点儿好货,不被生生扒几层皮都别想过。
说来也是,城里但凡有门路的人家早就闻风走了,剩下的碌碌蚁民除了做人砧上鱼肉还能如何·画像铺掌柜擎着烟袋,边回想近来零零散散听闻的消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脸上倒没露出多少市井小民迫于生计的愁容。
他将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面前本该平阔,而今却满目疮痍的街道,眼里渐渐凝聚出一个人影·那是个穿着月白色细布长衫的年轻男人,身后背着板子,随手拎个不大的藤箱,看得出有些讲究,但通身行头明显沾染尘土,显得整个人尤为狼狈,大约不是生活潦倒无以为继的穷画家,就是哪个书画学院迁校滞留的教师。
男人沿路走走看看,视线穿梭于各家铺面高悬的幌子间,似乎在寻找什么,看到这里时,眼中突然闪出光亮·他急步走近,看门边抽闲烟的人像是主事模样,脱口便问:“掌柜的,收画吗”话说出来才觉得唐突,到底抹不开面子,又讷讷解释道,“原是跟人去夏口的,路上走散了,盘缠没剩下,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会画几张画,您要是瞧得起上……且帮帮忙吧”·掌柜插手端详着他,似在估量眼前这落魄文人到底有几两才气,片刻,手里烟袋子打个弧,应声说道:“进屋细看吧。”
言罢余光向四面一兜,看周围并无异样,这才放心领人进屋·铺面事实上是个临街的民居,门头处直接改成间房,外面看不出来,走进里内仔细打量才能看出几分。
掌柜的直把人领到屏墙后头,这才又从头到脚看过一遍,露出笑容:“好在是回来了,应星兄,你要再沉着气些,老板可就要喊大伙出城收尸了”·布衫男人此时褪去全身困窘模样,也不以为忤,拱手笑道:“信之兄,你也知道眼下时局,何况总站正是用人的时候,我哪能真袖手旁观本来想做点儿力所能及的……”说着脸上的笑却再也挂不住,化作一声叹息,“可没想到,才三天,上珧城就破了。”
怪不得守军,这帮儿郎是真的拼上了,当时他被困在城外,枪炮声响了整整一天,最后只听见三八□□倒豆子似的往外泄,中正式的枪声却是一个子儿都找不着了·后来那些尸体就堆在城外明沟,天气渐热,有烧不及的已经腐烂膨大,而他除了掩面,无可奈何。
这二人正是督统局津常总站的机要秘书杜诚和如今调动期间的赵长庚·画像铺子便是站里产业,平日布下的闲子,到了这种时候刚好启动,用作城中联络站点也不至引人注意。
东日占领長河沿岸的意图比预计中的还要坚决,三日攻下上珧,着实让总站有些猝不及防,许多不及布置的细节只能趁这青黄不接的时候抓紧备好,否则一旦城中局势稳定下来,东日特侦处与军方联合,再想多作手脚可就难于登天。
赵长庚数日徘徊,正是想着顺便勘察地形,重新划定中转点辖域,以确保秘密电台随时能与总站联络··两人相对站着,几天来城内城外消息陆续听了不少,计较早已转过千百遭,也都知道对方心中忧虑,反而愈发不知说什么话好。
最后还是杜诚率先打破沉默,劝慰道:“应星兄,刚回来想必也累得紧,我就不拖着你说话了,快去后院换洗换洗吧,老板还等着回话呢”赵长庚也知事情轻重,遂不再多做停留,道过声谢,便带着东西从屏后小门退出,沿杜诚所指的方向,朝着后院厢房去了。
连日在外奔波,虽不及战火里滚过的惨烈与辛苦,却也着实风尘仆仆·等赵长庚收拾停当踏进正厅,老板早在正位上坐得四平八稳,只等着他来了·一个孔席墨突,一个好整以暇。
看这架势再加上起先杜诚露出的口风,赵长庚即便再愚钝,也知道老板必然是恼了,当下摆出副乖学生模样,规规矩矩地站定,叫了声:“老板·”·对面端瞧着他那还- shi -漉漉的脑袋,似笑非笑:“听说你近来浪得很啊”说着余光落向右手边的桌案,拈起茶盖拨了拨水,又道,“怎么着,还要我跟渝川打份报告,说他们的电讯精英忧国奉公,眼见兵临城下难以无动于衷,于是出城克尽厥职,不幸与组织失联,现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当日敌军攻城在即,赵长庚扮作百姓出城的确是老板授意,但原意也只是要他与津口行动队的来人接洽,伺机将电台带回城中藏匿,方便下步赵启明入城取用。
谁想他走后迟迟未归,倒是潼阳分站发来电报,道赵长庚打听了站里电波的接收范围,说是要为重新布排做准备·老板险些没给气炸:按说上珧沦陷,总站报务后撤,受电台传播距离影响,从头勘察环境、调动相应中转站的确迫在眉睫;然而赵长庚此刻最大的任务是平安赶赴渝川就职,即便被保护都不为过,他倒自作主张地跑去冒险出力,当真要反了天了。
赵长庚自知理亏,只当没听见老板的明朝暗讽,简要解释道:“行动队那边带了个尾巴,等我解决掉回来,上珧已经被围了·我琢磨着这仗好歹要打上几天,既然里面出不来,外面也进不去,我闲着倒不如找点儿正经事儿干。”
说完也不管老板消没消气,从画夹里翻出张画着山林俯瞰景观的素描稿,以笔圈点着给他看,“这几处是我们目前的电讯中转点,上珧报务后撤,那么津口两条线里至少废了一条,临兴与姑州断链……”·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老板眼看着面前这个素来器重的学生,明知他故意转移话题,到底还是莫可奈何:“电台埋哪儿了”赵长庚闻言抬头,早有预料一般,应得相当自然,“城南路边林子,第一个岔路西南五十米,歪脖子松下。”
老板点点头,算是就此翻过这页·四下安静得能听到摆钟晃动声,他就着赵长庚手头的画纸端量片刻,终于笑道:“亏你想得出来,把个好好的排布图藏进画里,也不嫌眼花”·三日激战,两天严密盘查,摊子铺得大了,要想迅速隐入地下运行着实不易,一时调转不开也是常事。
赵长庚这番举动虽不合规矩,但到底给津常站省了大麻烦,功过相抵也断无抓着不放的理·再看老板反应,知道这关彻底过了,便放心接话道:“城门查的太严,不想点儿办法恐怕带不进东西,莫说别的,就我那块当不上价的怀表,都差点儿给顺走。”
回头想想,似也觉得可笑,“好在当初学过两笔,不然还真装不下去·”·赵长庚父母尚在时,曾送给兄弟二人两块怀表,背面用篆字刻着各自姓名。
怀表样式普通,也着实不值几个钱,但赵长庚却宝贝得要命,可以说是从不离身·老板当年在学校时曾见过几次,如今再听他提及,脸色立时严肃起来,当场打断话头,皱眉追问:“现在城门难免没有特侦处的眼线,你确定那块怀表再没别人看见”·老板态度转得蹊跷,赵长庚察觉的同时也便明白他的意思:兄弟二人心- xing -最是相像,赵启明现下正在敌营,且不论来上珧遇见熟人的可能有多大,单这两件怀表,若不经意间露出来,被有心人留意着,就是件不得了的麻烦。
所幸他记忆颇好,仔细回想进城时的种种,便确定当时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人物,当即确认道:“只是寻常东日兵,我会注意·”·虽说赵长庚擅自做主的次数不少,可但凡他行事从来谨慎有加,除了在朱雀的判断上走过眼,经手的事情几乎从无错漏。
此时听他这般说了,老板也就不再追究,当下回归正题,掂着几张画纸道:“这边有笔有纸,你去整理出来,再叫上杜诚,今晚就把调度定下来·”说罢又在眼前端详一番,边递送出去,边忍不住低声感慨,“得亏守门的外行,啧,这构图这技法,都生疏成什么样了……”·赵长庚这点儿绘画功底,正是从前学校里空闲时候,从老板这边不当真地学来玩儿的,后来进入三民派,事情多了也再没有心情画下去。
现在听老板突然冒出这么句,接画的手顿时一抖,差点没被噎着·心说我要真是您门下高足,这两张画还不一定保得住呢,再说谁家规定扮个穷画画的还得技艺精湛,不兴是水平差才沦落到这般田地的么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怼回去,只就话问道:“我看城门那儿似乎在查文人,这又唱的哪儿出”·几日在外,周遭情形摸得纯熟,可城中消息到底滞后。
老板抬眼看他,慢慢吐出几个字来:“东日要重开上珧国大·”谁不知晓,北州三关沦陷至今,共荣亲善早写进了课本,娃娃们读书习字禁用国文而通行和字,其断绝中华文化的用意可谓众目昭彰。
上珧素以学术文化见称,如今易主不过两日,军方便意图兴校,可见其主意不止打了一天两天·但是如今高校多已内迁,除受轰炸殃及的少数师生外,上珧国大几乎是空校一座,东日的高层虽然有意,可底下当差的却没办法,也只能满城搜找文化人,威逼利诱地凑起临时班子。
赵长庚当即黑了脸:“他还真把上珧当自家后院了”北方台南战役打了月余,中华以极其惨烈的代价与东日维持着拉锯状态,日前听闻消息,似有部队绕过台南向彭城合围,传言渝川已下令华北军团死守,绝不能让敌军向西南踏出半步。
而此时長河中下游,东日华中兵力尚未与北方汇合便先行向西深入,甚至将手伸向文教领域,眼见已是把珧夏地区当作囊中之物·思及此心中恨然,却又忍不住探问:“那现下进展如何”·老板端坐着,声音平静无波:“东日既然愿意搞些名头,那就总比彻底撕破脸面来得好些,这都不是我们需要- cao -心的。”
赵长庚不应,仿佛想透了什么似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您别忘了,如今滞留在城里的,多半是上大文史师生,照东日眼下搞法,日后赵启明随军入城,难免有见面的一天,到时候要他怎么办”·盖碗落回桌案,不轻不重地一声扣响。
老板容色淡然,仿佛所有棋数往来早已了然于胸:“他做随军采访,无需与高校扯上关系,何况因作风问题被开除学籍的人,那帮自命清高的学生和教授,谁会与他叙旧至于认识自然是可以认识的,久川兄弟本就在中华游历过,这点儿东日要查也很清楚。”
赵长庚似还想说什么,老板并没有给他机会,“我既答应你调他回来,就自然会做·但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前,老生不能失联,这是底限·”·东日步兵二十三旅团进犯上珧,老生作为其决策层成员,必然随军驻扎,这种时候任何联系都显得突兀,只有随军采访是所能想到的最好机会。
赵长庚清楚,这项任务必须有人去做,即便不是他也势必是曾经的自己,赵启明处在这个位置上,就没有理由后退·更何况如今战局惨烈至此,没有谁能够承担失漏情报的代价,从道义上讲,老板的话无可反驳。
屋里的沉默蔓延着,明明已到了稍一行动便觉微汗的时节,赵长庚却只觉得骨缝里都隐约透着寒意·他看着老板,老板也凝视着他,久到好似已忘记言辞·半响赵长庚开口,语气坚决:“让杜诚给他备份仿真的东日特别通行证,赵启明入城后的相关工作,我亲自来办。”
“好·”老板应声点头,倒是难能爽快··说话间,外街忽然传来骚动,闻声似有十数双军靴踏过街巷,化作远处错杂的拉栓上膛声。
紧跟着一声枪响,万籁俱寂·赵长庚本能悚惕起来,就要向外察看,未及行动已让老板抬手止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军队入城不久,正值敏感的时候,大约是谁出门走了背运,冲撞着队伍,又加之言语不通无法辩解,便给直接当成反日分子毙了——也早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 ·第19章 XVI 启明第八|上·仲春三月,风中还残留着新柳抽芽的清香,迎面拂过,温柔得仿佛下刻便会追随周公而去·但也仅是错觉罢了·久川重义倚靠在军用卡车内壁上,听无衔军服兜着风簌簌振响,只觉一颗心坠了铅块般,沉甸甸地往不可测知的深渊里落下去。
上珧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三月二十四日晚,东日先遣部队突袭攻城未果,次日炮兵连会同主力参与战斗·二十五日凌晨,久川重义接到临时通知,随北路后援部队赶赴上珧周边,围攻重镇沭县以呼应主战场。
二十六日,飞行队轰炸配合下,恒都师团第二十三旅团率先攻克城东济贤门·三月二十七日晨,东日部队进入上珧·二十九日,军方拿下四周所有县镇,除少数中队留守外,其余参战人员悉数接到命令,入城驻扎。
久川重义是跟在指挥车后,与医疗小队同车随行的·目力可及处,早被安排好的中华百姓沿城门排成两列,夹道欢迎圣军队伍·前车有长官探出身子向人群招手示意,久川重义对准镜头抓拍了几组照片,特意避开那些写满麻木与苦难的面孔,就仿佛当真见证了一场军民同心、中日亲善的热烈景象。
军方需要这样的宣传来鼓舞士气,甚至于煽动起民众更为狂热的追捧,就像久川重义所知晓的那样··他手中还有许多类似的影像,那是沿路走来中华民众的泣血悲呼,却都将摇身一变,成为帝国军士英武光辉的证明,被冠予各种溢美之词,现诸于报端。
于是那些死难者将被遗忘,他们的骨肉腐化于泥土,他们的魂魄成为绽放在屠戮者谎言中的圣洁花朵,吸引着无数受蛊惑的躯壳,使之愈发争先恐后地投身进这场惨无人道的罪恶。
久川重义笑不出来,他想象过很多种重回上珧的情形,却从未预料到是以这样的胜利者姿态,何等耻辱他很清楚,作为东日战地记者,自己理应伪装成其中虔诚的一员,可是他做不到。
他想大声疾呼,然而更不能·長河流域的春景太过明媚,恍惚让人以为所有苦难不过是场噩梦,但理智又分明彻骨地清醒,这个民族正在罹难·久川重义想,古人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多么直白,多么透彻,若当真苍天有眼,又怎会是如今景象。
车队慢慢行进,久川重义手臂不可见地颤抖,似已不胜相机重量·墙头青砖叠压的形状愈发明晰,近到已经能看清激战留下的弹孔,他将目光平视着,感觉有人不动声色地靠近过来,握住自己的手。
那是女子细腻肌肤的触感,须臾便脱离开去,垂在旁侧,随着车辆颠簸若即若离地敲击:2053 2508 5-34-1 8-7-1(我是青衣·)·久川重义纹丝不动,余光所及处,只依稀分辨出那人及耳高度,茶绿军装肩头横着两道红行。
心下了然,倒是那触碰律动着,微小却足够清晰地传至脑海:5478 0022 9 13 1597 0957 3194 1873 0008 2480 0554 0006 1942 0961 1756 1004 0031 0500 0543 2984 1343 0543 2984 1343(华中第9、第13师团消息,不日北上,意在彭城主力。
勿死守·)·身边尽是东日整肃制服,虽说医疗女兵占了半数,却也唯恐有明眼人窥破玄机·久川重义不敢大意,他沉默片刻,双手叠放将相机握于胸前,拇指轻抚快门,约莫在对方视线可见处,仿照许多战地记者下意识的习惯那样,带着规律打旋儿摩挲起来:2392 0451 5071 3932 1344 1170(收到。
老生安好)·和风煦煦,包裹着从長河携来的隐约水汽,混入军车开动带起的马达嗡鸣·四周零星响动武器刮擦的金属声,久川重义立在车上,居高临下望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如同多年前在学院礼堂首次观看无声电影。
感官缓慢自耳目抽离,最终聚集在那无人知晓的星点触觉上:5071 3932 1344 3160 0656 2514 1481 2625 2582 2422 1653 2157 6078 2076 6151 0008 6116 0181 4449 5280 0132 4161 7070(老生安。
津口时冈村曾数度拜访,所谈不详,依稀与你相关·)·牵扯到特侦处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久川重义与北井茂三私底下做军火交易,固然出于利益攸关下彼此扶持,以更好保护卧底身份的考量,但也绝难就此将其视为万无一失的护甲。
而冈村贤之助恰恰就不按常理出牌,将两人间隔开来,不去动久川重义而先从北井茂三入手,看似无意,实际上却正好打破了这层本应牢固的平衡·以久川重义的身份,无法探听以至干涉北井茂三的工作与生活,而一旦北井态度软化,他就将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多么直切要害的破局方式如果不是今日青衣提醒,久川重义甚至不会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曾埋下过这样的伏笔·似为应和他心中波澜,军车猛一阵颠簸,扬起及人高的烟尘,久川重义下意识僵直身形。
青衣传来的信号被打乱,他努力回想着,才勉强辨明内容:5259 5887 0467 0554 0064 0076 6008 2053 1601 6114 6602 0171 7364 5116 4868 1728 0110 1766 0074 2496 8001 2598 2392 2168 1185 3981 6602 2601 5459 0375 5114 4762(临行前北井亦要我带话:近来风声紧张,以往交易万望收拾妥当,近期莫再联系。
)·有那么一瞬间,久川重义甚至想让青衣再清清楚楚地把这段明码敲给他看,可其实又很明白:不可能译错·心沉到谷底,理智反而清醒得一片空明,他深吸口气,稳住发颤的手指,回应道:4920 4541 6056 0093 5478 0554 5231 4192 1115 0656 0676 4868 0006 3804 0642 6685 6850 0482 1766 0171 3194 1873 0001 2514 7181 0110 6639 6671 2589 7070 2069 1444 0520 0686 0644 1004 0355 6752 5002 6703 2598 3966 1942(总站言,今华北胶着,夏口吃紧,上珧又遭重创,往来消息一时难以通达,有关战局动向及城内部署,还望留意。
)·2556 1779(晓得·)青衣娴熟地敲出电码,静默半响,似乎有所犹豫般,不甚坚定地继续叩击下去:2417 2607 3944 0022 6657 0459 3807 1034 6695 3966 5363 2631 0644 2087 2579 1355 0022 6424 0554 0064 1341 7108 0189 2742 1481 2625 2582 5267 3392 7122 2109 2053 1858 2589 6141 6670 0689 8001 5261 1420 1800(敬未,田中遇刺,现场遗留花束及手书“宜中路北井宅院”便条。
冈村曾至潼阳找我,恐有说道,君万自小心·)·有风从臂弯间穿过,那一触即离的感应,恍惚只是个太过真实的幻觉·久川重义已经死寂的心又突然猛烈收缩,危险迫近的感觉,如同明知黑暗中猎食者已在背后露出獠牙,却看不见也无力抵抗。
千思万虑,算准了田中留吉必将当日对话原样复述与冈村贤之助,算准了他会存着私心试图结交北井兄妹,却没料到他随手写了那样的字条留在身上··久川重义是知道的,津口落入敌手已久,特侦处月前掀起的风波还未止息,行动队能够出手已是豁出- xing -命来冒险,自然不能奢求他们事成后还留下善后。
所以从开始起,他便不怕那把花束被人看见·特侦处可以由此查到良鹤花屋,查到是向日新闻社久川重义订下的,但是不会有任何问题·他满可以说想同良子小姐赔礼,于是让助手取送花束,却不料有人意图谋害自己,让田中君做了替死鬼——何况他还特意挑选了那样暧昧的花语,又恰好在这样一个流言满城的时候。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可就是这样严丝合缝的算计,因为一张手写便条,彻彻底底的错位·久川重义无法想出其他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订购的花束与北井茂三私宅的地址会同时出现在田中留吉身上,而且在个既非节日又无喜事的时候。
所以他只能承认,是自己委托助手向北井纪子示好——在刚刚与人为艺伎争风吃醋后的第二天·名声与颜面早就不在考虑的范围内了,从他以那样的方式离开学院那刻起就已经明白。
久川重义甚至宁愿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个风流浪子,可正如他所知道的,冈村贤之助善于捕捉常理之外的细节,更不会放过任何存在疑点的人,而素来表现出的习- xing -和当初在鱼品料理店的反常,也足以引起北井茂三的注意。
久川重义清楚自己言行出了疏漏,他拿不准事情究竟严重了到什么地步,但却也就在这刻突然释怀·他想既然已经入了这行,决意承担一切后果,那么或早或晚,总有这么一天,如今自己已明白地知晓,且尚有余力去做点儿什么,何其有幸·济贤门高耸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久川重义心中从没有如此清醒地认识到:上珧已经不再是他的故里,而是场摆好的鸿门宴。
他能做的就是周旋,为背后千千万万的人,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久川重义突然笑了,他放下手,在背后攥了青衣,将心跳连同无声的电码,一并极重极清晰地传递过去:6153 0707 6083 5071 3932 5387 2053 2552 7216 0961 2053 6126 0427 0100 0467 3010 0055 2053(请告诉老生,若我暴露,在我认出他前,杀了我。
)·他感觉到握在掌心的葇荑僵硬发冷,似有目光斜望过来,欲探知他真实情感般,久久不散·久川重义没有回头,他的视线穿过方阔的城门,平望那边向街道尽头的一角云天,亦如多年之前,他这般看着津口印书局的断壁残垣,直到它们渐渐从眼底退尽。
须臾,手中的指节动了动,挣脱出来,连带着落下两个字:0202 6850(保重·)·当然会的,久川重义心道·这片土地正被长夜笼罩,但时间的洪流总会裹携一切而去,如果可能,谁不想在黎明之际,看着夜色渐渐褪去,旭日喷薄而出,照亮千万里山河若真到这天,是那些消弭在天际的引路星辰,想来也会感到欣慰吧。
久川重义想,他曾经在苦恼什么呢,其实从来就没有矛盾,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不停地走下去,这个民族的记忆和文脉就不会断绝,就好像苦难总会过去,而留下的那些人们,本身就是活着的历史,多么奇妙。
 · ·第20章 XVI 启明第八|下·三月二十九日夜,周遭参战部队全部驻扎进城·接管上珧以来,东日军方正试图以最快速度重塑这座城市的秩序·乡老绅商里处决一批拒不合作的,于是杀鸡儆猴,总有惜命的肯扑上来效劳。
至于寻常百姓,蒙昧无觉者有之,血- xing -刚直者亦有之,然而更多的不过是敢怒而不敢言·雷霆手段辅之别有用心的文教,会让这片被驯服已久的乡土很快忘却刚刚浇沃的鲜血,沉浸于寻常王朝更迭的幻梦中,这是无论东日还是中华都心照不宣的。
宵禁将至,久川重义行色匆匆地赶回榻处,整理当日相片及稿件·傍晚时分他以取景为名离开城区,潜入南郊树林,掘取事先藏匿的电台,将自青衣处所得消息发报总站。
同时也接到最新指示:密切关注恒都师团动向,警惕东日破坏夏口沿线,扰乱战局部署··临行前良姜辗转通知他,电台已被专人运至上珧城郊埋藏,如有需要可自行取用,随军期间暂无上线联络,一切消息往来悉以电波传送。
久川重义起先尚觉不解,虽说上珧失守,但作为整个华中下游的情报枢纽,津常站不可能没有预先布置的暗线闲棋,况且东日电报定位技术日新月异,老板为何弃用人工联络,选择更难掌控的电波如今他终于明白,这恰恰是最算无遗策的安排,没有联系便没有线索,如果当真失手,也就到此为止了。
夜间潮气渗入营帐,凉津津地直往毛孔里钻,有汽车打着前灯开进营地,久川重义停下笔,缓缓站起身来·旅团医疗队走的是望江至潼阳一线,日前在潼山脚下驻扎,青衣既言冈村贤之助曾经找去,那么算算路程与时间,也的确该寻来了。
营地电力不足,帐外悉数燃着火把,但久川重义还是在摇晃的光影间,看清了那张已不算陌生的面孔··来者正是东日特侦处二课课长,冈村贤之助·同行共五六人,皆穿着无标识的宪兵队制服,通身装束笔挺整洁,倒没有多少行军中的风尘仆仆。
几人行色从容,步伐却不见缓,久川重义度其方向,心知冲自己而来,索- xing -放开来静观其变·果然那边一路寻至,先行招呼道:“早听闻有战地记者随军驻扎上珧,原来当真是久川君”·“说来真是惭愧,在津口养得安逸了,本不想跑这一遭,奈何主编态度实在坚决,也只好尽力效劳。”
夜间营火毕剥燃着,撕扯出幢幢变形的人影·久川重义迎着火光,焰色烧进眼底,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只见冈村贤之助神色如常,顺话客气着:“高桥主编必是欣赏久川君才干,因而处处委以重用,所谓能者多劳嘛”·晚风拂过,被焰气燎染得冷暖参半,久川重义笑容凉在脸上:“哪里,冈村桑过奖了。
倒是您才南下不久,怎么也不顾舟车劳顿,亲自赶来上珧”说罢自知失言般,忙又改口道,“是我疏忽,冈村桑工作特殊,原不该问,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罢”话虽如此,却非当真惶恐,久川重义看着对方微笑,心里透彻得好似端着明镜:既然早晚是祸躲不过,与其让人牵引摆布,倒不如爽- xing -挑明话头,主动试探风声,或许还能争得寸许的生机与余地。
·冈村贤之助是否看出这番用意不得而知,他像所有城府深沉的反谍老手那般,眼光毒辣,心思缜密,让人永远琢磨不透·所以面对久川重义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只是笑着摆手,仿佛当真是老友他乡重逢:“久川君太客气了,此行并不涉密,说来也无妨。
其实为两件事情·一来上珧乃文教重地,可惜中华文人对我东日有些偏见,加之这场兵火,学者十不余一,令人叹惋,天皇向来教导我等为中日提携出力,军部大营亦不愿见中华文教凋敝,故命我等前来,筹措上珧重兴教育之事。”
“这二来,久川君怕还不知·”冈村贤之助有意顿了顿声,抬眼看着久川重义,神色渐趋肃穆,声音也跟着低沉下去,“田中君遇刺了,就在久川君临行的那个下午,现场还有一捧新鲜花束。
我们调查了田中君在中华的关系,可以确定他是非常本分的公民,当天更无异常表现,而据目击者回忆,行凶之人也似乎与他并不相识·所以我们怀疑,遗留在现场花束,与此案有某种潜在的联系。”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抱歉,我希望您在说笑,留吉君他不过是个孩子·”久川重义近乎失礼地打断对方话语,火光映着他棱角柔和的面孔,如同涂抹在亚麻布上的干笔画。
对面只是沉默,似决意给足时间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久川重义控制着表情,努力表现出从难以置信到心灰意冷的自然过渡:“那是我订购的花束,不巧有些事情,所以请他替我送给纪子小姐。”
冈村贤之助眉梢挑起不易察觉的弧度:“北井小姐近来过生日”久川重义笑笑,不承认也不纠正,只模棱两可地应道:“不过寻常交往而已。”
他分明捕捉到对方眼中饶有趣味的探寻,却也无意点破,任由其继续追问下去,“恕我冒昧,久川君,这花束竟不是打算送给豆家良子的”向日新闻社记者久川重义迷恋置屋艺伎,争风吃醋大闹平安町,在津口侨圈几乎传得人尽皆知,冈村贤之助有此问虽在情理中,却也难免让人尴尬。
远处传来列队整理的踏步声,久川重义看着营边火把,索- xing -摆出副羞恼神色:“冈村桑,对于留吉君罹难我感到十分悲伤,但这并不关乎我的私生活吧您今天过来,究竟是想探听一段风流韵事,还是认为留吉君的死需要我来担负责任”“久川君”冈村贤之助喝断他的言辞,停顿须臾,恭恭敬敬地鞠躬致歉道,“请不要误会,我们并非存心唐突或者怀疑,只是担忧田中君之案中有人蓄意对您不利,故而多问几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冈村贤之助放得下身段,久川留吉自然不好纠缠,当下舒缓语调,说道:“冈村桑也请恕我直言,久川重义不过是无福效忠天皇的闲人,身份低微,更无建树可言,如何当得起特侦处中佐为我- cao -劳”想是不曾料到久川重义绵里藏针,冈村贤之助怔愣稍许,笑道:“久川君有所不知,我等冒昧寻来,田中君之事倒在其次,其实是想提醒您注意安全,此外关于兴学之事,尚有难题未解,想请您出马相助。”
久川重义不由诧异:“我有何事能帮到冈村中佐”晚风携着巡逻队伍时远时近的声响迢递盘旋,冈村贤之助也不立答,客气地做够整套礼节,吊足胃口,方才解释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先前也提过,上珧教化渐衰,东日既言提携互助,自然义不容辞。
现下可巧有两位先生身在上珧,本想以礼相请,奈何他们对圣军芥蒂颇深,始终不肯援手——”·冈村贤之助说着声调顿挫,话头忽而折返回来:“早听闻久川兄弟曾于江南游学,对中华文化多有涉猎,想必能与这些文人学者谈得来。
所以我私下想着,倘若方便,能否请久川君随我前去劝说两句,事情若成自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对新闻报道而言也不失为一个新颖的方向,即便不成,我等尽了心力,更无遗憾。”
说罢目光投向久川重义瞳孔深处,只等对方作答,显然话虽说客气,却也根本没留推拒的余地··先礼后兵素来是东日摆惯的套路,如其所言,两位不走运的先生想来早被变相软禁起来。
久川重义心里清楚,冈村贤之助既然抛出这个由头,就绝不会到此为止,必然备着后手,那么陷阱自然落在这二人身份上·心下盘算,表面仍不动声色道:“中华博闻多识的学者不少,重义不才,所识实在有限,不知冈村桑所言是哪两位先生”·火光随风摇荡,冈村贤之助全身站在- yin -影下,只余一双眼睛精亮深邃,似夜间渔火映- she -的点点粼光。
“这两人应该称得上面熟:一位是上珧国大文史教授陈勖,若没记错,恰好与久川君有段师生之谊;另一位则是其挚友,曾在南贡国大任教的学者卢松年·”冈村贤之助声音波澜不惊,“两位先生甚是固执,丝毫不肯折节屈就,我欣赏他们的才华与- cao -守,不忍见之因一时执拗而蒙受不幸,但是军部的指挥官们爽利惯了,怕是没有这份耐心。”
这已是不宣于口的威胁,久川重义脸色不可抑制地- yin -沉下去,所幸夜色浓重,火光明灭间尚不足辨识·自去岁校园□□遭当局缉捕以来,他再未回过上珧国大,国督局给他的新身份是旅华东日记者久川重义,而史学生赵启明,只在档案中留下句因作风问题被学校除名,便就此消匿于茫茫人海。
久川重义不知道特侦处在那些真假参半的履历里分析出了什么,但他清楚身份的交换不可能天衣无缝,而一旦师生重逢,漏洞就会防不胜防,所以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他甚至想,冈村贤之助之所以还不动手,也许不过是照顾北井茂三颜面,务必拿到通谍证据,亦或者,是想借此套出关于老生的线索。
其实早已进退维谷·且不说冈村贤之助不会容他推脱,即便可能,旧日师长同窗在前,难道还真能作壁上观,看他们以死明志不成久川重义很清醒,他就像过河的卒子,所能做的唯有丝毫不错地走下去。
于是他面相远道而来的特侦小组,坦彻得如同破釜沉舟:“看来冈村桑对我的背景确实做了功课,您说的确实不错,我来过中华,也学过文史,可您既然查过我的行迹,也就该知道我当年被上珧国大除名,究竟因为什么。”
冈村贤之助看着他已然不加掩饰的不满,突然大笑起来,接着收敛形色,故作亲近地拍着他的肩头,安抚道:“久川君切莫在意,我等没有嘲笑的意思,年少风流时候,谁人还不曾有过何况支那人连自己的国土都守卫不住,又有颜面面在此做清高之态我也实在不是有意为难,只想着久川君通熟中华典故,沟通起来毕竟会方便许多。”
·话说至此再难拒绝,久川重义只得做不情愿状,应声道:“冈村桑有命,重义不敢不从,不过天色已晚,可容我先向长官和社里禀报,待明日一早启程出发”冈村贤之助点头:“那是自然,久川君若无异议,便如此说定了。”
四目相对,无数光影在明暗不定的火焰前摇荡,仿佛形形□□游走于夜色下的魑魅魍魉··三月三十日晨,久川重义乘军用指挥车进入上珧国大·阳光明媚如银浆迸溅,長河两侧的仲春,按理少有这般的天朗气清。
校园最高处,明德楼大钟轮廓投进眼底,清晰得甚至能分辨出楼顶振臂急呼的人影·久川重义的目光渐渐聚焦,仿德式汽车行驶着,将远处景象快速拉近·模糊的人形渐化作熟悉影像,断续的声响也终于连成慷慨斥责,久川重义脑海中有瞬间空白,然后如同被子弹击中般,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他下意识扯住身边冈村贤之助的手腕,一声惊呼尚未出口便封在喉头·他很想安慰自己说,今日所见一切不过是连日劳心费神以致昏聩,可那跌落的闷响和涓涓铺展开的暗红,却让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努力都成为徒劳:就在他们面前,嘉禾文史大家卢松年,当众怒斥东日暴行后,毅然从上珧国大教学楼顶跃下,气绝身亡。
时间似乎突然放缓,久川重义浑身僵直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扭头看向身侧·视线中晃过一只雪白的手套,随行属官会意,下车向围拢过来的军士说了两句,于是便有人开始招呼着搬抬尸体、清洗地面。
不出五分钟,这里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抹去,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如大梦初醒般,久川重义悚然回神,他怔然看着冈村贤之助,神色庄重得不容轻慢:“冈村中佐,您是真的想留下他们,为兴教所用吗”对面不假思索:“当然。”
大片岑寂中,久川重义盯视着他的瞳孔,好似离硎剑刃,誓要撕开所有束缚着的黑暗:“那么您已经看到了,真正的中华文人是无法用武力逼迫的·陈君曾是我的老师,重义自信还有些了解,请您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尽力劝说他配合特侦处工作。
介时如若不成,我和陈君都任由您处置·”久川重义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引火上身的话来,那一刻他只想着,原来所谓死亡,也不过就是如此·· · ·第21章 XVII 长庚第九·三月三十日午,华中下游最后一部电台到位运转,津常总站临时住所首次对外发送复联电波后,进入惯例静默时段。
然而距上珧三十公里外的罗镇山坳中,无形的讯息大网正悄然向周围辐- she -扩散着,如同这三春的生机,在无数从不曾引人注目的暗处渐次复苏··一道厚重帘幕隔绝所有天光,燎黑的罩铜吊灯挂在顶棚,墙壁泛着些微土腥和潮气,仿佛摸上去就能触碰到粘滑的苔藓浆汁。
四下阒静,只有藏在屋外枝冠间的鸟语虫声犹自噪鸣不休,如果不是屋里尚还亮着灯光,大概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哪户商绅废弃在山野间的别院·吊灯正下方摆张海派九屉书桌,其上平铺大幅军用地图,紧要处已被圈画得看不出原色,一席靛青长衫伫立在桌后,正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细钻研揣摩。
房门锁扣咔哒一声脆响,有人小心地转了把手,推门进来·来人也是身青布长衫,衣料腰腹处堆着褶子,裤脚下摆叫隔夜的雨水洇- shi -了一层,显见是外出方回。
他在书桌两三步远前停下,身姿习惯- xing -拔得笔直,低头唤了声:“老板·”对面没有回应,他索- xing -就站在原地,垂眼漫无目的地检寻眼前图页,等候对方从沉思中抽回神志。
半响,那边抬头朝他站立的方向望了眼,片语未发又收回视线自己琢磨了会儿,这才敲敲桌面,扬手向他招呼:“应星啊,你过来看看·”赵长庚应声,几步绕过桌角,站在老板斜后半个身位处,将地图完整看过两遍,出声道,“您在想彭城会战的事”昨日入夜时分,三号电台收到老生线电讯,因第五战区情报划归济阳站总辖,津常站仅负责配合,老板当时没有额外表示,赵长庚也就不便多说什么,而今情形看来,他显然还是上了心。
老板几不可见地颔首,目光始终盯着桌面已明显褪色的地图,沉声说道:“台南战况有转机,军委已发出退敌悬赏,打算再派二十万人去彭城围攻东日,你怎么看”赵长庚没有立答。
津常会战打得憋屈,三民派太需要一个胜利来鼓舞士气,在这场来势汹汹的战火中站稳脚跟·台南若能胜,于彭城甚至整个华北战局而言自然是好事,照军委素来的秉- xing -,试图进一步扩大战局,正是情理之中也无可指摘的事情。
但是赵长庚清楚,老板问的并不是这个·老板要问的是,依老生传信的意思,东日不会就此放弃对彭城的进攻,反而将进一步增兵甚至别有图谋,而中华一旦丧失人数上的优势和主动,面对强敌还能否坚持得住,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赵长庚忖度着,应答道:“东日之举,无非是想控制石宁铁路,打通南北战场,然后向西占领荥州,再两路围攻夏口,吞下整个华北和华中·所以在不威胁我军主力的前提下,彭城能守就必须守。”
赵长庚说得已经足够隐晦,其实双方都心照不宣,中华和东日从来都不是势均力敌的较量,华中战局只有能拖多久,把战争拖入拉锯状态,利用这片广袤的土地消耗敌方国力,才可能在未来某天赢得反攻的机会。
老板喟然笑叹:“话都是这么说的,可这度呢,在哪儿”他说着视线终于从图纸上挪开,意味深长地落在赵长庚肩头,“有句话渝川不敢说,你我心里清楚也就行了:东日早晚要过彭城,但是保荥州,未必需要靠兵力。”
这话落得很轻,仿佛三月里春风拂过柳梢,低得只余耳语·赵长庚有片刻怔愣,然后突然明白了老板的意思·这么多年,老生在情报上从没有出过差错,既然他提醒中华保存主力,那必定已探悉东日- yin -谋。
可是此时撤离华中,便相当于拱手让出彭城,将荥州推到战火之前,而要抵挡敌军步伐,不靠人就靠天:同属平原地带,荥州面前尚有黃水·这话谁都不能说,津常站更不能点破,却也不能任由主力在华中消耗殆尽,这正是老板为难之处。
于是赵长庚索- xing -回应道:“若是我,便将电报原样上递,渝川自会有他们的判断·不要- cao -心自己权限之外的事情,这不是您教导我们的吗”说着稍稍退开两步,拉出舒服的平视距离,接着再次开口,嗓音镇定,仿佛只是日常寒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三民派当家若不能保中华,这五湖四海也定有人斩木揭竿,岂能就任由东日横行放肆。”
·老板回身注视着他,目光深沉好似不可见底的深渊:“我倒没料想,你还这般想得开·”赵长庚笑了:“点到就足够了,渝川舍不得拿主力冒险,这点他们算的比谁都精。
至于荥州,既然华中撤退能拿学生抵命,那么为阻华北东日队伍,渝川又有什么不敢干的”说话时候,他眼中晶亮亮的,不知是反- she -的灯光,还是有什么念头已然生根发芽。
老板沉吟着,放开桌面摊敞的图纸,一手背负,一手端起茶杯,向窗口踱去:“你果然还是记恨着那件事,罢了,说说吧,有什么消息”赵长庚收敛容色:“纸鸢来报,言冈村贤之助已达上珧,号称领命兴教,请他去劝说上大师生配合。”
早在津口时候,冈村贤之助带领的特侦课就已给津常站带来了莫大麻烦,如今他坐镇上珧,自然不可能是因为什么振兴文教,若只是冲着总站而来倒还好,怕只怕他嗅到老生气味,死咬住赵启明不放。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屋内灯光晦暗,照得老板脸色有几分难看·其实谁心里都明白,赵启明在情报方面虽然天赋极佳,但毕竟是学院里教养惯的,许多经验和秉- xing -,远非几个月急训就可以弥补的。
在这波诡云谲的情报战场上,他若只是不显山不露水地悄悄隐藏也就罢了,可一但被盯上,便绝非冈村贤之助的对手·实际上老板的打算原也是如此,喜蛛事发太过突然,赵长庚撤离后,在继任者成功渗透之前,需要有人暂时顶上,选择赵启明不过是人员空缺下的权宜之法,只是不曾料到,事态发展比他们想象得还要迅速。
周匝陷入短暂的沉默,只闻老板脚步沉重而缓慢,似重锤敲击心坎·半响他开口道:“上珧国大的文史学生没走成”赵长庚微微垂首,语速不变,吐字却愈发清晰起来:“滞留了将近半数,学生倒好说,麻烦的是,冈村贤之助要纸鸢劝说的,是他的导师陈勖。”
寻常同学若非走得极近,不至于刨根问底,尚有回转的余地,但老师对曾经中意的学生,即便其得再不成器,也总想亲口问个明白·履历可以伪造,但事实是不能作假的,到时冈村在侧,倘若陈勖言语透露出有关其真实身份的信息,绝非赵启明三言两语可以糊弄过去的。
老板顿脚,回身看着立在原处的赵长庚,追问道:“还有呢”灯光昏暗,映得其人轮廓模糊,似已融进漫漫- yin -影之中·“因卢公殉节,两人目前尚未碰面,但冈村只给他们三天时间。”
不知是谁的苦笑在寂静中响起,上大滞留师生成了老生线的最大威胁,津常站到底还是给自己摆了一道·至于冈村贤之助此举,究竟是赶巧还是别有用心,就更难得知了。
赵长庚迟疑须臾,继续说道:“纸鸢请求津常站派人协助现有师生撤离·”·“天真”话音未落,老板已然厉喝出声。
莫说此事是否归督统局辖理,单看津常站而今自顾不暇,又如何会伤筋动骨去管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有那么瞬间赵长庚恍惚觉察到老板的杀意,可他笃定津常站谁都不能动。
冈村背后是东日特侦处,在做好迎接敌人疯狂报复的准备前,他们必须慎重;对上大师生下手,则无疑昭示着纸鸢与上珧国大的关系;至于赵启明本人,如今在东日营地,贸然动手只会将疑火引向老生——这已经快要成为一局死棋。
赵长庚纹丝未动,他依旧站在原地,语气不卑不亢,好像只是陈述简单的事实:“冈村贤之助的嗅觉,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敏锐·”说着沉默稍许,放缓语调,一字一顿道,“我怀疑,赵启明已经暴露了。”
山间电流不稳,激得吊灯一阵闪倏,老板反应极快,在这瞬间已然接过话头:“你是说,他意在老生”赵长庚没有立答,但言道:“我与冈村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行事步步有局,让人防不胜防,着实可怕。”
对面未曾搭话,赵长庚索- xing -便接着说道:“今年来华中战场几次重要情报都来自恒都师团,特侦处如果有心,将泄密范围缩小到某几个旅团不是难事,所以就我看,月初老生的短暂失联,绝非接受普通调查,而是排谍。”
茶杯铛然磕在窗沿,老板背手而立,声音沉着:“说下去·”赵长庚远远看了眼,也不客气:“如果冈村贤之助从那时起就密切关注二十三旅团,便可以讲得通。
北井是南派嫡系,冈村不能贸然动他,只能先清查旅部其余人,但未能如愿·而那时我已假死脱身,纸鸢以我名义与北井接触,想必已引起冈村注意·”·“向日新闻社之事应该是初步观察,可我们没得选择。
我想在这之后纸鸢可能出过差错,只是不足以致命,所以冈村锁定他,回上珧国大就是最直接的试探——对这个人不能抱丝毫侥幸,只要给他半点儿把柄,别说纸鸢,就是北井茂三他都敢咬死不放。”
赵长庚说罢不再多言,自然得如同瓜熟蒂落,只等老板裁判·其实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在直面敌人的情报前线上,赵长庚说出口的,从来都是实情··他知道老板心里也清楚,赵启明的派出,本身就是一场赌博:赌他作为情工的天赋与运气,赌东日方面的反应与处理。
并非没有考虑过赵启明面对的危机,按照事先计划,军部南北两派正为主导权斗得不共戴天,借此机会挑起北井茂三与冈村贤之助的冲突,无疑是四两拨千斤的上佳选择·可事情的发展并未如他们所愿。
冈村似乎已在他们不曾知晓的地方,与北井打成了某种共识,而赵启明实际面对的,不是渔翁得利,而是前狼后虎·至少有一点赵长庚没有说错,冈村贤之助的能耐,确不容小觑。
老板看着灯下挺拔的身形,倏然笑了:“照这么说,最好是尽快帮助纸鸢全身而退——你倒打得好算盘,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他”“您别忘了,他背后是老生。”
赵长庚答得坦然,“当初我能在三个名额里点出老生和青衣,他未必不能·何况有上珧火车站和卢公事例在先,您认为他对督统局的信任,有多少”他顿了顿,不待老板说话,又继续道,“至于他的生死,您自然可以决定,不过在那之前,还请您先了结我。”
视线中灯影黯淡,却盖不住老板怒气:“你到底懂不懂,我把你从津口调出开,是要你走得更远,不是让你寻死”“是您不懂,赵启明他是我的亲弟弟,我不可能让他替我去死”赵长庚毫不退让,“您少小离家,您的同胞兄弟与您信仰不同,不惜手足相残,我可以理解。
但我不同,启明是我带大的,他的名字是我起的,他会喊的第一句话是哥——您能明白吗”屋中静得出奇,赵长庚直视着老板立身的地方,像是守卫巢- xue -的野兽。
·他的父母是研究古籍的学者,醉心于那些古老的历史,然而从坚船利炮撕开这片土地起,西学冲击,传统文史也随着朽迈的王朝一同走向衰落·他们说时代的苦难已经到来了,所以给他起名长庚,长庚现于西天,正是漫漫长夜降临的时候。
他不服,所以叫年幼的弟弟启明,相信纵然长庚带来黑夜,也总有日会化为启明,召唤黎旦;所以执意违背父母之命,孤身南下求学经济,只为习得经世济民的本事··可他很快知道自己错了。
经济可以富民,却并不能挽救这个国家的厄运·于是他投身军伍,进入情报系统·如果必须以战止战,就让他们这些人做祭台上的牺牲,足够了·他也曾经那样欣慰的看到,自己唯一的弟弟拾起了父母的事业,让他知晓那些不曾选择的道路,依然是有人坚守着的。
可他又错了·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任谁都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沉默中老板终于松口:“特别通行证和车票杜诚已经备好,我会通知他差人送去。”
赵长庚恍然回神,应声道:“我亲自去取·”语毕似不尽意,顿了顿又补充说,“纸鸢和陈勖先生难免要见面的,好在我同他还有几分面熟,今晚我就动身去趟上珧国大,能摊开说话最好,若不成,我会想办法把事情做得看不出来。”
四周静得肃杀,老板看着他,迸出冷笑:“你很好,赵长庚,我要是真动了赵启明,你是不是也打算反了我”相隔小半个房间,赵长庚坦然回视,目光不带丝毫闪躲,一如落地可闻的话语:“不,您永远都是我们当家的。
可要是赵启明死了,你我的师生情分,也就到这儿了·”满室岑寂,瓷器碎裂的炸响,就这么端端撞进耳膜·· · ·第22章 XVIII 启明第九·晨曦再次从云缝中泻漏下来,天光快速铺展,如同断了系带的卷轴,将所有景致曝露人前。
久川重义端坐在军用指挥车后座,身侧就是冈村贤之助,他不想再窥探什么,只把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街景,容色一片平静:已经尽力了,余下的事情,都是造化··昨日卢松年在众人眼前跳楼身亡,现场不可谓不惨烈,莫说巡视的士兵,不少学生也亲眼所见。
从某种角度上说,这正是东日愿意看到的,好让那些自命清高的人瞧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胆子做到这步;至于那些真有骨气的,死都死了,就更没什么可怕·顺昌逆亡,永远都是镇压反对者的利器。
久川重义相信陈勖不久就会听说这个消息,索- xing -当场向冈村贤之助提议推迟见面,没有谁会在挚友的死讯前与敌人笑谈,这是他不能拒绝的··久川重义还记得那时候,他看着冈村的帽檐缓缓点动,心头震荡的同时,也自觉可耻地松了口气。
与卢松年虽无深交,却早已耳闻面熟,那一跃对心理的冲击并不比陈勖减免多少·但久川重义更清楚,如果不是这个突发的意外,自己只会比卢松年凄惨百倍·他是见过东日刑室的,在肉体遭受极端摧残的情况下,尊严、信仰、精神都会全线崩溃,乃至连死亡也成为奢侈。
他不敢想,因为太明白这样的下场就在前方等着自己··在上珧国大度过的年月,是久川重义身份上瞒不过去的事实·从少年时代起,他就寄宿于上大校区,后来便在这里求学,结识了影响人生与价值塑造的导师陈勖。
他知道那时候陈勖就想做一部真正意义上开放视野的通史;知道上珧国大并未设置东日与西洋史科目,而陈勖依旧要他研读·也是从那时起他隐约感觉到,陈勖是想把他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
毫无疑问,他们对史学都是虔诚的,一代人做不完的事业,能薪火相传接续下去,也算得上圆满无憾——如果不是那一声炮响,一道转折··多年相处,久川重义太熟悉老师的秉- xing -,所以更明白贸然见面会发生什么。
陈勖素来人如其名,勤勉坦荡地做人做学问,有疑问必究其根源,有不公必振臂急呼,活得简单纯粹·久川重义记得他盛赞宋人不同于前朝的家国意识,所以并不意外他誓死不肯向东日低头,也几乎可以想见,当自己随冈村前来劝降时,他将如何的诧异与激愤,又会多么迫不及待想问个明白。
久川重义知晓自己还是怕了,怕他的老师没有那么敏锐灵活,通达人情世故,以至将两人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然而事到如今,早已经避无可避··卢松年之死为他争取了周旋的余地,却也只是解一时之急。
冈村贤之助想来料定如此,倒也不强求,只派了几个人监视,美其名曰上珧初定局势不稳,为安全起见·那时久川重义看着他深不可测的眸色,突然擿弃了所有侥幸幻想,那样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唯一的价值在于连着老生,不管是对于老板,还是冈村贤之助。
而他所能做的极限,也只有冒险向后方发报——对方毫无回应·也许总站临时驻点已经捕捉到他的信号,只是无人拍板回复;也许电台尚在移动之中,他不巧赶上空白时段。
可时间已不容许再等··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大抵就是如此吧久川重义合上眼,汽车向着上大驶去,窗外街景化成色彩斑斓的光斑,不断从眼底略过,可他分明并不甘心。
此前上珧火车站事件,老板始终没有给予正面解释,意料之中的事情,久川重义甚至有个让人背后发凉的念头,他想老板这样把凡事都算到滴水不漏的人,真的会任由到手的情报作废吗他不敢细想,就像其实已经认定总站并不会援助这些滞留的师生,可还是要试着撞到南墙才肯死心。
车内寂静得只闻马达轰鸣,冈村贤之助侧眼望向玻璃倒影,语带玩味:“久川君这是紧张”久川重义抬眼回视,笑得尴尬:“让冈村桑见笑了,当年我流落中华,在陈君手下惹过不少麻烦,严师与劣徒这般事情,您懂的。”
虽是笑谈,神色却肃穆起来,嗓音也渐显凝滞,“陈君虽然固执,但于我有恩,如今他敌视东日,我私心里总不愿见他走上绝路·”·明德楼大钟的轮廓已在道路尽头显现,冈村贤之助目光平视前方,沉默稍许,感慨道:“久川君当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就不知这番苦心,陈君是否领情了。”
久川重义答得坦然:“不论如何,我也算尽了心力,只是还有一事烦请冈村中佐:师生相见,难免有些话不便当众说道,还希望给我们些单独相处的时间·”冈村贤之助打量着他,稍许收拢视线,语气平静却不容回绝:“久川君此举怕是不妥,昨- ri -你也见到了,卢君、陈君的情绪都太过激动,若待会儿再生差池,对你或陈君造成损伤,就是我的罪过了。”
说话间军用指挥车驶进校园,沿路行人有些眼色的早已躲闪避让,倒也畅行无阻·久川重义听其语意,知再无周旋的可能,便爽- xing -远望窗外景色,不再多发一言。
车在沁园教工楼前停稳,久川重义同一行人登上二层,果然看见熟悉的房间外有几名士兵看守·上珧空袭后,未能离开的师生仍暂时留居校内,后东日军队进驻上大,但未实行严格管控,特侦处也就不便搞得过分醒目,何况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来说,如此已经足够。
·久川重义在门前停下脚步,看着冈村贤之助亮出雪白的手套,端端正正抬手敲门·里面没有动静,冈村倒也沉得下心,等了稍许再度叩响·屋中人似也知这般负气无济于事,半响生硬地提声应道:“门没锁,进吧”冈村贤之助不再说话,将房门打开半道缝隙,侧头看了久川重义一眼,便举步踏入。
陈勖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抄写文卷,闻声也不回头,只丢下话来:“怎么,冈村中佐今儿又想起什么说辞了”·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冈村贤之助笑笑,不以为忤,依旧客气道:“陈君,出了卢君的事情我十分抱歉,也知道您必定不愿见我们,所以今日特意请来一位故人,就当是陪您说说话,解解闷儿。”
听到故人两字,陈勖慢慢搁了笔,诧异地看看冈村贤之助,回身寻觅·目光触及门边之人,如被焰气燎着般,猛地收缩·冈村贤之助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后退半步,便见久川重义规矩地上前鞠躬,开口道:“老师,我是重义,您还记得吗”·陈勖在起初诧异过后,脸色愈发- yin -沉,他的视线不停在两人身上逡巡,怒极反笑:“久川重义,你也敢替他们来劝我”那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全不似素日温润平和,“别叫我老师,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是昏了头,信什么文化认同,结果教出个白眼狼来,眠花宿柳还嫌不够,如今更学会拿中华的东西对付中华了”·众目睽睽下久川重义被骂得难堪,半响方道:“老师,东日是我的祖国,中华我也视为故乡,我不想损害任何一方,何况多年不见,您总得容我说两句吧”久川重义不清楚这番言语下来,冷眼旁观的冈村贤之助能信几份,但那瞬间心头的震动却是千真万确。
自从他参与□□被捕,在上珧便音讯全无,陈勖不可能知晓他正替督统局工作,更不可能知道他在东日的身份及履历,可就在刚才,那番冲口而出的言辞,却分明是在替他掩护·久川重义想不透其中关节,情势也不允许他深究,只能按照想好的说辞,将这场戏半真半假地演下去:“老师,我知道,中华人素来看重气节,可凡事总要有其价值。
您告诉过我,五代之前,臣子的忠诚往往是对皇帝个人,而现代意义上的国家观念,到宋时才逐渐形成,究其根由,乃是环境变了,时代不同了·”他说着稍稍顿声,打量陈勖脸色尚可,才又继续说道,“您看如今,多少人西装革履,以之为时尚,可知眼下正是新的变局……”·陈勖毫不客气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久川重义平视过去,嗓音清朗:“您也看到的,西洋诸国正侵吞我们的财富,割据我们的土地,冲击我们的文明,既然中华不足以守成,那我们东亚的国家联合互助,共渡危机,有什么不好”“诡辩”陈勖冷笑,讥讽之情溢于言表,“东日在中华的土地上做了什么,你们自己不晓得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背地里干尽卑鄙下流的事情,如此伪君子作派,还不如真小人来得坦荡些”·久川重义也不反驳,迎着陈勖愠怒的目光,神情恳切:“即便如您所说,您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要号召这些留在上珧的学生们,效法卢君”他心知这话说的极重,换做寻常人必定当场就要翻脸,可他决议试试,赌师生间的默契,能否让对方听懂自己言外之意:东日风俗素来慕强凌弱,眼下摆出这幅姿态无非虑及风评,绝无当真体恤之理,与其在此时宁折不弯,当第二个卢松年,不如暂时假意屈就,做长久之计以伺机脱身。
陈勖神色果然变得十分难看,仿佛下一刻就能扬手掴在对方脸上·冈村贤之助看看两人架势,忖度着上前打个圆场,不等开口,已听久川重义再度说道:“崖山之后,文脉未见断绝;大凊百年,更无人不识祖宗。老师,我相信您有与卢君同样的勇气与决心,但不愿看到,也觉得不值得您这样。您的才华应该留给史学,留给传世著作。中华的东西,若由之被不加辨别地与旧王朝一同摒弃,等成为沉睡在纸页上的死字,那时中华才是真亡了。”·一段说罢,久川重义彻底闭口不言,留出足够多的时间供其思量。
陈勖向来胸无城府,此际纵然怒气犹在,话却可见是听进去了,久川重义打量着,小心翼翼地加重砝码:“就算您放得下这些学生,放得下通史,放得下您自己,那卢君呢卢君远道而来,只为帮您运送撰写史稿的书籍,而今却不幸永远留在上珧,您这样轻易放弃,可对得起他”·近午气温攀升,不大的房间站满了人,更显逼仄憋闷。
陈勖倒意外平静下来,仔仔细细将眼前的学生端详一遍,又依次扫过冈村贤之助等人,目光重新落回久川重义身上:“我若信你们什么兴教,做这个名誉校长,岂不是教学生们投敌卖国,还有什么脸面著书,恐怕更对不住卢君一片心意吧”话虽如此,语气较之前却柔和下来,似乎心中已经开始动摇。
久川重义笑了,仍旧顺着他劝慰道:“老师,话不是这么说的……”尾音拖长,却不再继续往下说去,但扭头给冈村贤之助递上眼色,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中华文人都讲究爱惜羽毛,这种降志辱身之事,众目睽睽的,叫人如何放得下脸面,还要不要再劝灿金的天光透过窗棂筛落下来,冈村贤之助神色- yin -晴不定,犹疑稍许还是抬手示意,领着随行退出门外。
久川重义余光瞧着,索- xing -拉过陈勖的手,半推半就地往里屋走去:“老师,您看这些不相干的人也都散了,就咱们师生俩个,好好谈谈心·有什么误会,有什么忧虑,说开不就好了——”情知冈村贤之助并不会就此打消疑虑,久川重义不敢掉以轻心,背身掩住视线,方在陈勖掌心快速比划:莫多问,我想法助您脱身,千万配合。
隔着面前人厚重的镜片,久川重义看见旧日恩师眼底夹杂着关护的复杂情绪,百般滋味突然涌上心头·可他终于还是平静地笑了,然后挪开视线,压下心中酸楚,故意拔高声音说给门外听着:“我就知道,老师您刀子嘴豆腐心,断不会舍了我这个学生的……”内室窗格将户外景色分割,落进眼底,恰是上珧春好之时。
 · ·第23章 XIX 长庚第十·日头西昃,薄暮的叆叇云影自远天涌来,似江潮绵亘不绝。江北小巷纵横交错,赵长庚穿行在青砖黛瓦的巷道间,余光瞥见身后空荡,尾随的笠帽人并没有跟上,稍微舒了口气,转过弯道贴着墙角细听片刻,确定对方已完全迷失踪迹,这才加快步伐走出巷口。·眼前开阔处靠树停着辆黑色家用福托轿车,春柳细长的枝条垂挂下来,堪堪触到漆面锃亮的顶棚。
车里有人,正坐在前排驾驶位上,穿套纯黑的西服礼帽,容貌拢在暗影里,看不出是短暂停留,还是恭候已久·赵长庚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然后径自上前,拉开前侧车门钻了进去。
车辆立时启动,马达阵阵,扬起一路烟尘,不多时便将背后街区远远甩下··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此处已近城郊,依车程再行几里过了西面正观门,便可彻底无虞。
赵长庚目不错珠地盯着两侧后视镜,直到开出段距离,方坐稳回头道:“老板,您怎么亲自来了”土路坑洼颠簸,老板把着方向盘,抽空瞥他一眼,语气不善:“怎么着,你还想让冈村瞧瞧,原来久川重仁没死”赵长庚语塞,登时反应过来,暗道自己说话不经脑子,活该撞枪口上。
当年老板直接把他带进行里,所以下边识得他的人并不多,加之此前卧底津口,为保障安全,津常总站还特意从行动队里换走批熟面孔——如今猝然遣人接应,一时半刻还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只是今天这事也着实怨不着他,赵长庚看着老板侧影,心里坦荡:他行动素来谨慎,这一日不论是潜入上珧国大,还是进到入圣约翰医院会见良姜,都没有任何差池,更确定无人尾随,所以才放心按计划去桥南崔记成衣铺子碰头,以便交接电台。
自上珧沦陷起,津常总站便不得已辟为两部:指挥中心连同电讯部及一组行动队,集中转移到上珧东北距离城区三十公里外的罗镇山坳,其余就地分散隐藏于事先在城内购置的各家店面下,以画像铺与成衣铺为主副枢纽,直接掌握电台向山坳收发消息。
起初尚相安无事,但几次活动后,行动队很快发觉,局面远比他们所想的更为严峻,东日似乎把矛头对准了城内情工,在其严密控制下,当初预留的电台已经不足以配合上珧及周边行动要求。
向城中行动队交付电台,正是赵长庚此行的任务之一·在敌占区转移电台,无疑是相当危险的举动,处于谨慎,入城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交卸货物,而是暂时藏匿于下榻之处,预备先与成衣铺掌柜打个照面,再视风声行动。
事情本来进行的非常顺利,可就在返回旅店的路上,赵长庚敏锐地发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他试图借用人流混淆视线,然而没能成功,毫无疑问,背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行家,绝非寻常市井无赖拿钱跟梢。
有那么瞬间,赵长庚清楚地感觉到冷汗渗出毛孔——自己被捕没什么,但是冈村贤之助就在上珧,如果让其知晓,那么之前的卧底身份就会立刻暴露,到时候不单纸鸢,甚至良姜、青衣都可能被连根挖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携带的提包,那里有瓶液体,硫酸,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能留给敌人哪怕一星半点儿的线索··只能冒险赌一把,回到下塌处,借用电台向总部求援,然后迅速撤离。
赵长庚心里非常冷静:身后只有两人,按照惯例,情况未明前他们不会贸然闯进屋里,通常是一个留守,一个回去通知其他人·这就是机会,在更多人赶到之前,带走电台,才有可能有余地周旋。
他知道城西有大片老巷子,利用熟悉的地形,甩开剩下的跟踪者尚有六七成把握··万幸他赌赢了·赵长庚靠着软皮背椅,颠簸的不适被悉数卸去,他仔细回想着这场突如其来变故,眉峰蹙紧:“二组出事了。”
老板没有接话·成衣铺的掌柜赵长庚也有耳闻,姓孙名季夫,是津常行动队的老人,其人虽无大才,但于国于党都忠心耿耿,按理说变节投敌的可能不大·赵长庚的声音顿了顿,追问道,“怎么回事儿,他自己不知道”·老板索- xing -连眼神也欠奉,但看着前方路况,脸色- yin -沉:“说不准,传闻东日近来弄到批新玩意儿,电讯监测速度缩短了将近一倍,往后有的麻烦了。”
赵长庚没再出声,只摇下车窗,把自己重新陷进座椅中,吹着卷进车里的劲风,神情峻肃·老板言尽于此,可他晓得,如果消息属实,对津常站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然而这又恰恰是最可能的解释。
东日进城后对上珧的管控之严尽人皆知,不但城内有军队昼夜巡逻,就是出入城门都须持良民证经当地伪军核对·人工联络虽早已经验成熟,可时效上到底还是差着,正因如此,总站撤离时特命电讯科为潜伏的行动队留下两部电台,以备艰难之时互通讯息。
从前东日对占领区未知电台也有搜寻,但只要严格控制发报时间及频率,便基本可保无虞,而今日的行动二组,显见是毫无防范下被监测定位,反成为敌方放长线钓大鱼的筹码。
眼下东日方面情形不明,津常站已损失二号枢纽,仅剩的电台不敢在原地发报,携带外出倒是可以防止据点暴露,可于电台和报务来说风险更大,终归不是长远之计·赵长庚心中忧虑,仍就老板问道:“那一组情况如何”“已经派人传信了,那边近日没有电讯往来,问题应该不大。”
老板说罢,直感身旁那道目光仍灼灼地盯着自己,心知他思量什么,干脆又道:“二组那里杜诚已发报告晓,至于能不能逃得出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赵长庚眸光暗了暗,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口。
全身而退的可能有多大,做情工的心里不会不清楚·若此时自己还没有离开敌方视线,他们趁着监视者不备,分散突围尚有机会逃离;可如今他成功脱身,对方必定知晓算盘已经落空,自然会立刻查缴成衣铺,拷问口供,不再留丝毫周旋的余地。
总部发去的电报与其说是提点,不如说是催着他们尽忠··临近傍晚,偏僻的小路已少有人迹·汽车颠簸中,老板打量着他,态度玩味:“能逃出来就算你走运了,还真以为你包里那瓶东西能保证滴水不漏”真到被捕的时候,即便想用也未必有那机会,赵长庚自然知道老板言外之意,可眼下被这么□□裸地抢白,依旧不免窘迫。
可不待他分说什么,老板便是一脚刹车,径直停在道中,从座下拎出个包袱扔过去,然后干干脆脆推门下车,从前端绕将过来,好整以暇地站在门边看他··——包裹里是套均码西服。
如今冈村贤之助死咬津常站不放,他们虽然摆脱跟踪,但没有出城就不算彻底安全·等到成衣铺消息传出,东日势必于四门设卡,严密搜查来往人员·南方的良民证倒还可以伪造,可车上的电台却瞒不过去,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赵长庚知道,老板这是打算直接开车出城了·转念的间隙,那头已经等得不耐,敲着车窗连声催促:“我说,你小子还真把我当司机了啊麻利点儿”·赵长庚让这话噎个正着,自知不可耽搁,瞅准四下无人,手脚利落地换下长衫,往座下缝隙里一塞,又折身探进后排,将装着电台的行李箱仔仔细细藏好。
打点妥当不过两三分钟,他重新坐回前座,点火启动,开出两步到底没忍住问道:“老板,您这打哪儿弄来的行头”身上西服的料子不错,拿着这么套成装出入城门,少不得被伪军搜刮去;津常站倒是从来不缺车,但如今还敢光明正大地开在城里,没些说道只怕不能这么张扬。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老板靠着座背阖目养神,听闻这话,抬手把本绿皮证明拍在前面:“城北吴家女婿刘茂才,当了东日扶植的商行会长,正好这两天要出城办事,现成东西供咱用,活该他今儿个倒霉了。”
赵长庚不由失笑——守城的东日兵语言不通,证件细加仿造便可蒙混过关,至于熟悉当地情形的伪军,个顶个会见风使舵,就冲会长的车也不能上前找麻烦,两人出城自不是问题——这要回头让特侦处知道就这么放走了津常站当家的,非得有他们好果子吃不可。
车速渐快,傍晚冷暖交织的气流灌进窗口,呼啦啦在耳边震响·老板沉默了会儿,开口问道:“纸鸢那边怎么样”赵长庚应声答道:“我等到中午,看见特侦处的车送他回了旅团驻地,暂时应该没事儿。”
老板抬抬眼皮,声线低沉:“你都跟陈勖说了”赵长庚点头:“该他知道的还是得讲,不然这戏演不下去·”声音顿挫,又紧接着补充道,“不过您放心,这人行得正派,在东日问题上,对纸鸢、对咱们,都没有威胁。”
老板没有立刻回应,他抱着手,指节毫无规律地敲打两下,方道:“冈村不会放着陈勖在那儿,你怎么进去的”赵长庚知道老板在忧虑什么。
今天成衣铺的变故,十有八九又是冈村贤之助的手笔,这人就像捕猎的野兽,悄无声息靠近,一旦出击便不给猎物分毫幸存的机会,倘若夜间自己行事不够谨慎,这套说不定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冈村不在,看门的都是新面孔,我扮成修理电灯的后勤职工,没人发觉·”·赵长庚虽向来从事电讯情报工作,但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算半个行动队员也绰绰有余。
实际上那时候他更担心的反而是陈勖,怕其清介有余,眼里容不下这等勾心斗角的算计·国难当头,凡我中华有志儿女,谁不想挥洒热血上阵杀敌,可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昧勾当,也总要有人来做——他还记得当时老板就是这么对他说的,从此他义无反顾地投身进来。
赵长庚自忖不曾后悔,但平素也不奢望谁人都能理解·可就在刚刚过去的晚上,他心里从来没有那么热过·陈勖说:我明白,请容我代上大师生谢谢你们,明天的事情交给我,你们戍卫这个国家,我即便不能守护它的文化,也总要尽力做点儿什么。
那刻赵长庚想他们当不起这句话,上珧火车站的轰炸,津常站终究是欠着上大师生一个交代;想就冲着陈勖这句话,也该坚持着走下去,直到长夜散尽,旭日复升的那天··上珧西城门已近在眼前,赵长庚放缓车速,平息下心口的热度:“纸鸢算是逃过一劫,不过冈村贤之助没这么好糊弄,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老板沉吟着,不作答复:“茯苓到了吗”赵长庚点头,声音压低几分:“我去过圣约翰医院,茯苓如今是正式受聘的医生,良姜也到了,两人已经顺利见面。
北井茂三临行前便已与豆家谈妥,愿意提供资助做良姜的旦那,估计明后天就会给她安置妥当·这条线连得倒比我们计划的要快·”·沿路颠荡渐缓,老板拉低帽缘,嗓音沉着:“良姜如今的身份不便与外男接触,所以茯苓这环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赵长庚应声,目光扫过城门拒马,旁边黄皮儿伪军正招手示意停车:“明白,特别通行证和车票我托良姜经青衣转交纸鸢,现在冈村盯得太紧,只能反其道让青衣试试了,就当是新线路的试连,一旦成功,纸鸢交接电台,即刻撤离。”
语毕车已停稳在检查口前,守门东日兵验明证件,早有三四个伪军围拢过来,边套着近乎,边象征- xing -地往车里翻找两下,算是检查过了·赵长庚也懒得客气,见前头路障撤开,脚下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开出稍远,便听老板低沉的声线传入耳中:“华南姚州站长是我同年,我已写信过去,让纸鸢先到那边听用,避过这阵风头再说·”赵长庚一怔,下意识想从后视镜观察那人神色,却只见上珧城门轮廓蒙眬,已经远在身后了。
 · ·第24章 XX 启明第十·天色渐晚,斑斓霞光遁入西山角落,只留半抹残影,仿佛含羞带怯的小姑娘,抓着大人衣脚躲藏,偏又止不住好奇,偷偷露头打量这片天地。
久川重义坐在灯下出神·自从在上大演过那出戏,陈勖假意松口,答应再考虑考虑后,冈村贤之助就好像放松了警惕,连日来虽仍派人看守,但往来采访却任他自在,似乎在逐渐向着正常的轨道过渡。
久川重义拿不准这迹象究竟是好是坏·人在危机时刻总能爆发出格外的智慧与勇气,可这危机若总是不远不近地吊着,也足够将心理防线拖向崩溃的边缘,久川重义清楚,他其实没有预计中的那般坚韧。
从上珧国大回来后,他也慢慢琢磨过来,先前自己冒险发送的电报还是起到了作用,老板虽没有回复,可仍然派人潜入进来,提前与陈勖核对言词,这才有那日连自己都猝不及防的回护,就如同不久前在津口大营里的变故。
他不明白老板的人究竟使用了什么手段,能在特侦处的看守下与陈勖接触,成功说服这个素来清狷耿介的长者,让他心甘情愿配合行动·可他清楚老板不希望自己清楚这么多,就像冈村贤之助不会如他表现的那般恭谨无害。
一张大网已经撒下来,他、老生与青衣、陈勖与那些学生,都是这网兜里的鱼,早该知道的,他们绝不可能悉数全身而退··溢满的烛泪顺着灯檠涓涓滑落,光影在无声中流转,倏忽即逝。
远处传来军靴踏地的飒飒声响,一路停在帐外·有人向门边守卫询问:“请问久川桑在吗”嗓音有些耳熟,似曾在哪里听过·久川重义顿了顿,不待外面特侦处的人说话,便应声出帐:“我在。”
来者少年模样,田野绿军服配茶色领章及镶黄边肩章,普通士官生装扮,脸庞尚未脱去浑圆的稚气,在营帐焰火的映衬下轮廓柔和,恰似三月勃发的枝芽··久川重义一怔,只听那少年说道:“我从南面指挥营过来。
长官让我带话,说先前采访没能答复您的问题,他非常抱歉,如果今晚方便的话,请您赏光过去·”帐前火把明灭不定,久川重义的瞳孔在这橘红光晕中猛地收缩。
他认出来了,眼前少年是北井茂三身边的勤务兵,从前石原次郎带他进入津口二十三旅团驻地时,曾在走廊里碰过面··北井茂三何等的谨小慎微,既已让青衣传话不再联系,就定不会当着特侦处眼线的面,用这种毫无避讳的方式约他相见。
然而久川重义心里却没有丝毫诧异,他甚至莫名地笃定,想要见他的不是北井茂三,而是打着旅团参谋长名号的青衣·北井纪子,北井茂三的亲妹妹,就是青衣·她时常出入军营,以兄长名义遣人来这儿传话,不过举手之劳。
但似这等明目张胆,饶是如今已决意放手一搏的久川重义,仍不免倒抽口凉气··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自己身边跟着特侦处的眼线,营里寻常士兵不明就里,传些闲话也在情理之中,可青衣不会看不出来。
此刻只要这二人稍有怀疑,留心从北井茂三身边套出话来,就能知道今天找他的究竟是谁·而似这般与青衣私下往来,只要被人查明,也便再难有回旋的可能·久川重义沉吟片刻,终于回应:“我知道了,只是明日登报稿件要赶在天黑前发出去,可能还得些时候。
你且先去忙吧,我与北井中佐也熟,待会儿自己寻过去便是·”·倘若此时对方坚持带路或回去传话,这事恐怕当场就要泄露·久川重义赌青衣应料到这层,必定有所拣选,便不多加掩饰,只尽量将言辞理顺,叫人瞧不出异常。
那传话的少年兵果然毫无察觉,道了句有劳,便自原路离去·久川重义也不多言,目送那人背影在沿途火光里渐行渐远,直到看不清晰,方回转身来,向着两边守卫不温不凉地笑道:“待会儿我得去趟南边,不知冈村中佐有何交代,可要二位兄弟一同前往,替他带句招呼”·这话有意说得绵里藏针,两人若是顺着应承,便等于承认冈村贤之助派他们监视久川重义的举动,若是不去又无法同上官交差,偏生久川重义作为随军记者,净日在各营地走访,就连为他带路这样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其中到底有个机灵的,推说宵禁将至,他以记者身份行动到底不便,不如就送到南营办公楼下,也可保不耽误事情·久川重义自然应允··特侦处的人不可能放弃对目标的监视,这点双方都心知肚明。
久川重义从开始便未奢望彻底的自由,如今两人反应倒是正中下怀:青衣可以依仗身份蒙混一个年轻的内勤兵,却不可能替他安排好每个步骤,而若无预先通告,以记者之名贸然前往,稍有不慎便会惊动正主;有特侦处的人随行,便如同带着行走的通行证,直接进楼内问题不大,何况言语相激下,两人让步说送到楼前,恰好为他留出周旋的余地,就只等青衣那边见机行事。
久川重义来到南营指挥楼下的时候,已是夜幕除降、明月东升,门前守卫本本想阻拦,但到底有些眼见,知道十有八九与特侦处有关,问明来由便放了过去·这里从前属三民派机关所有,楼梯直对门口,绕过道弯便脱离特侦处的视线,所幸此时天色已晚,楼中往来军官不多,加之光线昏暗,一时也无人注意于他。
久川重义拾阶而上,估计快到顶层时,有人从走廊暗处闪身出来,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说道:“跟我来·”·月色正从廊窗撒落进来,剔透如野地里的萤火。
久川重义借着微薄的光亮,跟那人一路走上天台,看她仔细掩好门扉,在两步远处站定·这里是整个营地的制高点,远眺下去,只见周围篝火散布,在满目浓墨般的黑暗里印下不规则的图案。
久川重义收回视线,看着青衣在月光下白如霜雪的脸色,终于忍不住追问:“出了什么事儿”·青衣却不回话,只凝神细辨门外声响,确定周围安全,方才压着嗓音快速说道:“我哥还在西楼503室,时间不多,只有两句话要交代。”
说着拿出个巴掌大小的墨绿色硬皮本子,也不顾什么避讳,直接拉着久川重义袖口塞进他手里,“这是特别通行证,里面夹着前往夏口的车票,总部让我转告你:就地藏好电台,明天黄昏五里巷子西口,油篷挂着艾叶的黄包车,盯梢的有人替你解决,你立刻出城。”
久川重义讶然,他手中掌握电台及密码,向来是总部与青衣老生之间联络的枢纽,可而今却是青衣反其道向自己下达命令,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自己身份暴露,老板已开始启用第二套联络方式。
久川重义摩挲着手中触面柔软的通行证,突然释怀:“是良姜”青衣蹙眉:“你不用管,冈村贤之助绝非善类,在他反应过来前,你赶紧撤离,对大家都好。”
楼底传来巡逻兵列队走过的踏步声,久川重义下意识退后半步,背对光亮,抬眼迎着对面探寻的视线,语气笃定:“总部还说什么”月色盈盈,将对面毫无防备的茫然神色映照得清晰明了。
久川重义目光黯淡下来,须臾苦笑道:“原来上大师生的- xing -命,果然全不在老板的考虑之中·”说罢深吸口气,却是看着青衣摇头,“东西我拿了,但我不能走。”
青衣愣了瞬,黛色柳眉深深锁紧,神情震惊:“因为陈勖”她清楚久川重义定然从方才的反应中知晓了什么,也就想到这人打的什么算盘:让陈勖先用自己的路径脱身,再以老生为筹码,逼迫总部另想办法将他送走。
“你知不知道,如今东日侦查电讯用不到一半时间,启用电台等同暴露,行动二组就是先例·倘若明天陈勖逃脱,你会立刻现形,人工联络没有时间周旋——这是在找死”·沉默如潮水迫近,久川重义身形不动,仿佛无悲无喜的塑像:“我知道,可若我逃了,冈村贤之助也会立刻知道是谁在帮我掩护,那是推着上珧师生替我去死”“ばか”纯正的恒都腔调冲口而出,青衣咬着牙,秀丽容貌近乎狰狞,“那你就拖我和老生陪你去死久川桑,我们背着叛国之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无妄的战火,不是要看什么仁义故事”·久川重义挪开目光,盯着地面清冷如霜的月色,低声说道:“对不起,真到那个时候,我不会让自己供出你和他。”
青衣压着怒气,几乎面对面地冷笑:“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了”她说罢撤开两步,强自平息下心中的震荡,字字句句清晰如珠玉坠地,“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为了个文人,你就陷华中屈指可数的内线于危险,弃前线数万军士而不顾”·有风拂过天台,掀动沉重的衣摆。
久川重义站在原地,轻轻呼出口气,笑了:“如果我说,就到我为止呢”语调平静,似乎谈论的已无关个人生死·青衣不解,淡黑眸子迎着月光,那么定定望过去,仿佛看着怪物:“搭上你自己,有什么意义”“有的。”
久川重义的声线忽而柔和下来,“让他们这些人活下去,文脉就不会断绝,哪怕有一天东日真的占领了全境,这片土地和这土地上的人民,也依然叫作中华·”·微薄月色映着青衣面庞,宛如刚出窑的白瓷。
久川重义目光深沉:“你会明白的·中华历来多灾多难,先有五胡十六国延绵一百五十九年,后有元统中原八十九年,及至眼前清践国祚二百六十七年·可中华依然是中华,就因为它里内从来一脉相承。”
他说着声音凝滞,稍许仍旧道,“如果我没看错,你和老生是情人,你有一半中华血统,他视中华为故乡·其实一切无关正义,而是认同,这就是意义。
既然三民政府不能守护,那就让我来·”·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青衣沉默着,半响忽而开口:“你决意寻死是吧,好,那有件事正好拜托你:先前我向总部传讯,说东日集结兵力,即将突袭夏口——错了,那是军部散出假消息,他们的真正目的,依然在围歼彭城主力。”
言毕深深吐纳,重新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滴水不漏地封藏起来,“一旦中华部队有相应举措,老生就会被锁定,你——明白吗”·久川重义了然,军部想来也对情报的泄露有所怀疑,所谓假消息就是试探,是猎人挖好的陷阱。
要保老生,便必须有个人,不惜启用电台,通知总部即刻反应·他想青衣或许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如今由他来完成,倒是好事:“好,那就请你留下,保护老生走到最后。”
青衣扬头,像看着花期将尽的重樱:“我会的,如果你被捕,我一定先替老生杀了你·”·“那就多谢了·”久川重义应声,慢慢背过身,在青衣的目光中,向着廊门走远。
整个指挥所已将近人去楼空,楼下两道黑影,倒是依旧尽职尽责地等候·久川重义缓步走,在门口站定:“明天去趟上珧国大,老师那边还得再趁热打铁,才对得住冈村中佐期望。”
半轮残月挂在天角,他望着眼前澹澹月华,突然觉得眼角有些发潮·· · ·第25章 XXI 长庚第十一·落地座钟当地响过一声,老板从沉思中回神,看镂空表针指向八点半整,又瞥眼两侧暗沉沉的窗帘,重新将目光落回桌上几份译出明文的电报上。
大战在即,渝川下达的通知,各站上传的情报,真真假假,全都系在张摇摇欲坠的蛛网上,如同盲人踩着钢丝行走,稍有不慎,便会铸成无可挽回的错漏··外间忽起敲门声,极有分寸地响过三下,停顿稍许,方才试着转动把手。
老板也不抬眼,余光瞥见那人进门,语调毫无波澜地问道:“都办妥了”赵长庚在桌边迎光处站定,点头道:“各部分都在按计划运转。
十分钟前去上珧接应的乌禾传信回来,说已安全将人送出·从此地到夏口单程半天,再转铁路线乘至姚州,估计五天内就会有回信·如今电台不能发报,良姜他们的反应恐怕会更迟些。”
盈盈灯光下,老板略微颔首:“城里情况如何”“不算好,二组已有三人确认殉节,一人逃回正接受审查,包括组长孙季夫在内,余下两人尚无音讯。”
赵长庚说着,毫不意外地看到老板眉心蹙起川字·做情报这行,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又不宣于口的,好似行走在长夜里,令人恐惧的绝非黑暗本身,而是对潜在威胁的无知无觉。
老板没有说话,赵长庚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道:“要不然,让内线探探消息”那端坐着的人面容依旧深沉,只稍稍抬手制止:“先等等看。
老孙这人实干,就是脑子不够灵光,他那边即便扛不住,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待会儿你替我给杜诚传话,让他酌情安排一组的人处理,在确保安全的基础上给下面提个醒儿,叫他们都慎重着些,别瞎冒头。”
台灯光束横斜在两人当中,将大半个书桌映衬得光亮如镜·赵长庚下意识眯了眯眼,应得利落:“是,您还有什么吩咐”老板却未立刻回复,但侧过身子,半条胳膊架在桌面上,两指交替着无声敲击,稍许方道:“良姜那条线你去安排。
把纸鸢那部电台的藏匿地点告诉茯苓,以后电台和密码本由她掌握,如果这边有指示,会从零点开始每六小时变换次序发报一次,直到指令失效·在新命令下达前,让她们全体沉默,除非万不得已,不得活动。”
房里拉着层层帘幕,安静得甚至可以数出呼吸频率,老板声音仍是一贯的低沉清晰,然而赵长庚却有瞬间犹疑,想是不是自己连日来紧张过度,以至出现幻觉·他如何能不知道,老生传递着恒都师团最精锐旅团的核心情报,为保这些消息及时传达,老板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甚至在从他假死脱身到良姜成功渗透的短暂间隙里,明知纸鸢是他的亲弟弟,仍然将其推上这个炮灰的位置,只为确保情报线路时刻联通。
津常的情报活动曾让东日军队吃了大亏,赵长庚说不清这个他曾经打过交道,在本土情报界拥有无数美誉的冈村中佐,究竟是冲他而来,还是冲津常总站,亦或者根本二者兼有。
老板为他准备的脱身之法尽管实用,却着实称不得上选,那时津口地下情报网遭受重创,他这个素来低调的记者突然被反抗者枪杀,又紧接着来了个前仆后继的接班——糊弄旁人可以,但像冈村贤之助那样的老手,不可能毫无察觉。
所以赵启明从开始接手的,就是盘必输的棋局,区别只在于,他这个棋手赌上身家- xing -命,能够坚持多久·赵长庚一直都很清醒,清醒得心头发凉,他知道老板在玩火,而他的这个弟弟,真就天真得相信了一切,愿意去做那个扑火的飞蛾。
其实走到现在他心里是庆幸的,庆幸天时地利人和,终于挣出了这一线生机,刚好够赵启明逃出来·可如今不过转眼,老板又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暂停这条线路的所有谍报活动,仿佛之前的步履薄冰全是笑话。
灯光明亮而柔和,圈圈光晕在黑暗里延展,似水面激起的涟漪·赵长庚垂眼盯着桌面反光,不动声色地调息着,让理智重新回归高地·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冈村贤之助南下根本不是简单地冲着自己和总部,这人野心超乎他们的想象,分明便是从最初就瞄准了老生。
倘若年初津口的风波的确是冈村有意造势,那不得不说,他和老板都走错了棋··屋中阒静,赵长庚恍惚觉得过了很久,却也清楚其实不过须臾·他下意识地向着老板迈出半步,连带着投在墙上的影子摇晃两下,压低声音追问:“老生和青衣出事儿了”老板没有回答,他起身背手朝窗边踱去,似考量着透露多少消息合适,半响方才接道:“外线情报,继东日第九、第十三师团奉命迁出驻地后,恒都师团也收到指令,各部分相继有配合动作,唯独二十三旅团纹丝不动——你觉得这会是什么意思”·赵长庚闻言皱眉,忽然觉着面前灯光晃眼得紧。
他素来专攻情报,战场上的东西了解有限,却也知道,恒都师团向来是进攻多于守城的部队,这种四单位标准建制下,长官接到作战命令,少有不考虑配合,单留下两个联队的先例。
何况若非中华兵力空虚,无暇在兼顾彭城与夏口之外护卫上珧,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将大好城池便宜东日,眼下东日协战部队均已入驻上珧,恒都师团更没必要分散力量用以守城。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事有反常处,往往就是情报的来源·赵长庚眉梢微动,视线越过柔黄的光亮,投向暗影里的老板:“特侦处和恒都师团杠上了”冈村贤之助盯着久川重义,从津口直追到上珧却不急于动手,必定是确信二十三旅团内部有中华眼线,自然不会任由其随着军队迁移逍遥在外,若能拿到高层批示,也确实有个权力暂时限制联队行动。
而恒都师团在这时急切行动,甚至不惜选择分离部队的下策,未必不是出于要等着瞧冈村好看的心思··老板在窗帘投- she -的- yin -影下顿住脚,身上灰布长衣融进幕布,暗沉沉分不清轮廓。
只听得一声哂笑不咸不淡地传出:“军队早就看特侦处不顺眼了,这冈村贤之助背后的主儿和恒都师团又效忠不同派系,你看这北井茂三几次退让,未必就真好欺负,他俩掐起来是早晚的事。”
顿了顿仍道,“最好让他俩斗个两败俱伤,不过在此之前,老生和青衣的安全必须保证·”·赵长庚点头称是,老板说得风轻云淡,可他何尝不知道这话里的意思是什么:内线决不能暴露,所有不得已的漏洞,哪怕是用人命也要填上。
就像在津口时,赵启明被带进师团大营接受审查,老板也是毫不犹豫的扔出陈正源·舍小保大,从理智上说的确是正确的选择·联络人总能更换,只要不暴露内线,一茬没了还有一茬顶上,但能打入敌军内部的,少了哪个,恐怕几年之内都再难以渗透进去。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说白了就是如此··两边再无他话,只有灯光莹然·稍许,老板踱步叹道:“应星啊,今儿已经是五号了吧”赵长庚讶然应了声,一时不知老板话头要往哪里转去,但听那边继续说道,“也该动身了,到那边需要拜会的人少不得,这两天就准备准备吧”那声音低沉得似沸水翻滚,赵长庚怔了怔,自知再没理由推拒,正要应答,忽听门口急急敲了三下,有人急步进来。
来者正是方才言语提及的机要秘书杜诚,他手中拿着张抄录电报的方格纸,显然是有什么要紧事情·看见赵长庚在场,似乎有些诧异,目光逗留稍许,到底没说什么,但径直走到老板面前,将手里东西端端正正地递送上去。
屋里静得出气,赵长庚看不清老板没在- yin -影里的脸色,只模糊见那人两道浓黑剑眉蹙了蹙,接着开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杜诚略微低头:“就在刚才,您若有吩咐,说不定还赶得及回信。”
说罢余光偏斜,却是又瞄了眼站在旁边的赵长庚·赵长庚将这番举动看在眼里,心头咯噔一跳,尚不等他忖度如何开口,已听老板冷着声音招呼:“你来看看吧。”
交递过来的是张牙白色厚草纸,尚未经过转译,满篇皆是报务员笔迹潦草的数字··赵长庚握纸的手突然不由自主地颤抖,那是多层加密的密文,从停顿规律看,底本恰是自己让出的那套《说文解字》。
通篇电文没有报头也没有落款,只连注两个URG,显然发报时间非常紧迫·八点半前,前去接应纸鸢的人已回报任务完成,他们绝不可能带着电台通过盘查,那乌禾接到的人究竟是谁此时在上珧城中占用专属频率发报的人又是谁·老板冷厉的声线直抵耳膜:“上面说什么”赵长庚张了张嘴,强压下心中惊悸:“前信有误,敌目标仍在华北主力,夏(口)安,勿动。”
语毕不待老板发话,已先行扣住杜诚手腕,急道,“去报务室,我认得他的手迹”赵长庚入行九年,少见得如此失态,杜诚心中纳罕,不免看向老板,见他微微颔首应允,这才急步跟上,领人去找收报电台。
其实在赵长庚译出那份电文时,屋里三人心中都已明镜似的清楚:纸鸢的撤退到底出了岔子·眼下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是纸鸢抗命留在上珧,以他人假扮自己出城,要么就是他已被俘变节,供出所有情报,让特侦处得以反间。
临时住所的报务室安置在地下室,两人赶到时,屋里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滴答声响与电流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由电力支撑运转的空间·杜诚在最里间的电台前停下,以目示意赵长庚。
女报务员似觉察背后动静,抬头看眼来人,摘下耳机,视线仍不离闪烁的提示灯:“杜秘书、赵科,对方还在发报,已经超过安全时限,要不要立刻切断联系”电流声穿透耳机,单调而迅捷地作响着,赵长庚没有说话,示意报务员让开,自己坐在她的位置上,微调了发报频率,旋即以最快速度回应:0500 0354 5388 1779 0010 0441 0010 4249 3662 1037 2110 2482 4168 4016 0500 2973(立刻撤离,这是命令)·已然来不及进行复杂的转译,而明码无疑会将对面行动暴露得更快,赵长庚只能尽量权宜,选择从未在华中电报中使用过,眼下却是最简省又不至一眼看穿的反切法进行加密,期望对方能有足够的默契来领会。
方才电报响起时,他就已经认出来了,对面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赵启明没有变节,也没有按计划出城,但如今不是追问为什么的时候··沉寂的指示灯再次亮起,他知道对面懂了,那个人在以同样的方式向他传讯:0155 0108 0657 3949 0657 0192(再见,哥。
)隔着三十公里的矮山,中华与东日,赵启明在向他告别·赵长庚突然想起,兄弟俩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人也说着同样的话,目送他走远·他盯着闪烁的指示灯,直到红色灯光彻底消失不见,好像那时他看着幼弟的身影淹没在西天余晖里。
 · ·第26章 XXII 启明第十一·四月初的夜风透窗而入,仍是凉得彻骨,久川重义闻到江水潮气,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耳中电波滴滴答答,像苏绣细密的针脚,又像江南连绵的- yin -雨。
津常站密码底本五花八门,但说到底,当中使用的转译法则,却不过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久川重义确信,此刻响着的,是套从未在各站台备注过的译法··可那节律又分明如此亲切,以至于让他在这个四面楚歌的时刻,脑海中浮现出的竟不是各色密文组配,而是儿时恬淡静远的光景。
他恍惚记起那个如今想来也不过总角的少年声音,当时曾那样认真而耐心地教他:“他前切天·天,显也,在上高显也·天,坦也,坦然高而远也·”久川重义摘下耳机,想真是奇怪,这电文打眼看去分明是堆乱码,上千亿种可能,怎么就让他瞎猫碰死耗子般,先入为主地给破译出来了。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0500 0354 5388 1779 0010 0441 0010 4249·力入切立,苦得切刻,丑列切撤,丑知切离··对面语气强烈地命令他立刻撤退,久川重义听得出发报人渗透在电流里的速度与力道,乃至每个尾音不自觉的震颤。
那是份带着情绪的电报,浓郁得如同羊毫饱蘸墨汁,不待触及纸面便要堪堪坠落·真不应该啊,他甚至不适时宜地想,此时坐在总部,指点那么多生死的家伙,若知道他已决意阵前抗命,会是个什么心情:诧异、震怒,还是局面陷入失控的短暂无措他回味着电流刺破空气的振响,然后突然愣住。
他明白对面是谁了·这条线路自建立起便把《说文解字》做为密文的第二层底本,此事老生和青衣知道,自己知道,老板知道,接任的良姜和他死在津口的兄长也应该知道——还有对面发报的这个人。
在这种紧要关头,另辟蹊径地以其为反切参考给他传讯,说明这人不仅知晓密文底本,更在脑子里印着整套古籍,所以才能够于这样短暂的发报间隙里翻译、组织,甚至信手拈来新的对译规则,向自己发号施令。
情工是需要好脑子,但能像这般将庞大的对应表格倒背如流者寥寥无几,所以潜伏在外的内线大多会千方百计藏好密码本,所以老板宁可牺牲忠心耿耿的下属来保他这个并不合格的情工。
久川重义不知道整个津常站还有谁能如此,他清楚老板做不到,良姜也不行,但是自己可以,还有他那已经死去多时的兄长久川重仁,或者说,赵长庚··那电光石火的须臾,久川重义脑海中甚至清清楚楚反应出,就在电流传来的八个字里,有七个严格摘自《说文解字》,剩下一个不在其收录范围内,能用以替代的只有《广韵》魚變切和《集韵》牛堰切,而对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只可能是因为那人也在瞬间明白,电报明码清单里没有前者的合适对应·做情报的,谁会浪费时间背诵这些用不着的东西,除了他自己就是学史的,除了他们都有醉心古籍的父母。
如果必要,久川重义还可以举出更多的细节来证明自己判断无误,但又有什么必要,那是他的胞兄,认出这个人甚至不需要动用理智·更多的风涌进来,摇得窗扇嘎吱作响,如同傍晚时分从远天涨起的云潮。
久川重义目光流连在眼前小巧方盒上,用着相同的手法,发出最后三个字,然后毅然关闭电台,放回预先寻好的藏密之所,等待临末的宣判··如果要久川重义描摹此刻的心情,他想穷极自己那点儿单薄的家学积淀,穷极数年来翻阅的史册典籍,穷极做记者来攒下的可怜文笔,都没有哪怕一个词乃至一句话可以形容。
他想幸好情工不需要留下哪怕只言片语的痕迹,否则该让后世研究者多么头疼,史书为王侯将相作传,但史书的本身却是由这些籍籍无名者构成,多么有趣,又多么可惜··他以为自己会震惊会怨愤会委屈,然而都没有。
赵启明在这里,东日豺狼虎豹的环伺之下,赵长庚是知道的,或许早就清楚,或许刚刚知晓,亦或许从开始就有那人的精心谋划·但无所谓,他的兄长还活着,就在几秒之前,不会太远的电台那头,与他近乎面对面的通讯,这不正是一直求之不得的么老板是骗了他,然而这条路又何尝不是自己的选择。
久川重义想起半年前的自己,突然觉得幼稚而可笑·他从来不是名合格的情工,他知道自己,感情用事,优柔寡断,若说还有丁点儿可用之处,也就剩下优于常人的记忆力。
可青年的热血曾那样鼓噪着他,让他生怕不能为这片厚土贡献血与肉,就如同那些走上街头、走进军营的年轻学生,忘记了自己也是被守护在身后的希望·可惜么,但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从眼看卢松年自明德楼跳下的那刻起,他就想明白了,耕种与战斗同样不可缺少,有人保卫这个国家的土地与民众,也就该有人保卫这个民族的历史与文化·可他不后悔。
曾经放弃的道路总会有人会替他走下去,就像自己也曾是那样奋不顾身地投进情报工作·如果说存在本身就是在奔向消亡,那么这个世界的温柔之处恰恰在于,并没有什么会真正断绝。
他明白了,他想赵长庚也终归会知道的,不过早些与晚些而已··久川重义起身走到窗前,夜间凉气寒津津渗进骨肉,愈发衬得周匝灯火零星·他庆幸恒都师团开拨留下大片空房,让他得以从营帐迁入小楼,因而足够将电波滴答声与门外监视的耳目隔绝,在特侦处眼皮底下发报接讯。
赵长庚没有代总部在电台里追问交接的事情,说明他们早就收到接应者回复,陈勖已经安全出城,那么冈村贤之助也该有所发觉,或许就正在赶来的路上·久川重义笑了,他这破釜沉舟的人,此刻反而成为最好整以暇的那个。
他甚至在这漫寂无聊的时间里回忆,想清早堂而皇之地走进陈勖被软禁的住所,学起那些高深莫测的口气,将青衣的交代半隐半露着转述给他,然后如他们商议好的那样,陈勖假意折节,赢得稍许监视上的放松,再借口走访友人,去城西五里巷口。
前来接应的人不会认得到底谁才是纸鸢,陈勖只要穿着约定样式的服装,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便会被当做他送走——久川重义早就拿准了的·一切都在按照预想进行着,这是个好兆头。
门外传来不甚清晰的闷响,久川重义眉头倏地蹙起又放松·有人在敲门,文质彬彬似久经训练的侍者·久川重义的呼吸迟滞了瞬息,旋即快步走到门边,关了灯,左手无声拨开插销,右手却牢牢顶住门扇,确保那人无法立刻进入。
然后他有意放低声音,对着门外说:“别让我看见你,老生·”他知道那人听见了,于是慢慢松手,背身重新走回窗边·对面营地里有片篝火亮着,亮得仿佛能烧透整个夜幕。
那人从门后闪身进来,用纯熟的恒都腔调问他:“你就不怕我是来灭口的”嗓音经过刻意修饰,听得出些许熟悉之处,但不足以辨认·久川重义依旧看着窗外,语调平静:“不该是你,让青衣过来,或许还能让我死得更翻不了身。”
身后之人似在叹息:“她只是个女子·”久川重义想笑,有时候他觉得青衣到底还是更像隔海的那边,看似断崖之花般弱不禁风,却在那平静的表象下,自有着骨子里的疯狂与坚韧。
那声音略微停顿,见他不答,便就势催促道:“跟我走,冈村马上就到·”久川重义纹丝不动,这已是足够明显的信号,纸鸢不接受安排:“你是东日人,按理说我该恨你,可你又是中华的内线。
特侦处已经在小范围里盯上你和青衣,总部恐怕还不知道眼下问题有多严重·如果我走了,或者死了,是没人会暴露你们,但青衣几次传信,以及门外那两具尸首,照样没法善了——你想救她,顺便也给自己一个解脱——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话毕满室岑寂,只有零星不及压抑的呼吸窜逃而出,久川重义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声音依旧平静,如同枯井中最后的死水:“你想怎样”他问道,“或者说,你能怎样”诧异也好,怀疑也罢,亦或许只是单纯地发问。
久川重义望着远方,目光甚至没有丝毫波动:“我猜过你是谁,可惜没能猜透·所以你也不需要知道我想干什么,你只要知道我有办法保你和青衣活着,当然,这会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不管对我们谁来说。”
久川重义的声音顿了顿,和着窗外明灭火光:“这是我答应她的·不过你也给我听清楚,在这场战争结束前,别想就这么死了·”兵法云,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
可供选择的余地从来就不多·久川重义知道,老生其实明白他想做什么·他忽然还是忍不住叹气:“快走吧,你不该来,好在还有时间·”·背后传来东日军靴擦过磨砂瓷砖的滞涩细响,久川重义感觉那人在缓慢移动,直退到门边站定:“你有多大把握”久川重义眯起眼,似感觉窗外火光亮得有些刺目:“只要你和青衣撑得住,我可以保证打消他们一切怀疑。”
身后悄无声息,须臾方传来回应:“好,那么你,我能做什么”这句却是地地道道的中华语言·久川重义愣了瞬,突然听懂了对方蹩脚的中文,他想了想,笑了:“如果日后有人来找你,告诉他,我没怪过他。”
黑暗里静得出奇,回答他的只有关门声响·久川重义仰起头,直到确信再听不见第二个人的声息,才小心地转身点起灯来·门外多出的两具尸首,他需要考虑该如何处理。
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他去过东日的刑室,但还从来没有在那儿坐过,要是再走一趟,倒也不可惜·一切都在预料之内,与他想要的结果,只剩下最后那么一点儿距离。
久川重义看着头顶的灯光想,终于到了这天,剩下的路,是该由他自己走下去了··终篇· · ·第27章 XXIII 尾声|上·四月中旬,莫名而起的飓风席卷整个上珧,包括中华与东日双方在内的情报部署,眼见着都乱成一锅粥。
最先是中华要线情工抗命,打入东日内部的眼线失联,不等津常站有所反应,特侦处便开始满城的疯狂抓捕·为避风头,上珧城内情报网紧急收拢,设在城外山中的临时总站成了半瞎,只能依靠日常监听东日方面电报,侧面揣度整个事态发展。
不久后城内出现骚动,当晚东日行经临县的两个旅团入驻,上珧全城封锁·津常站起初尚忧虑行动组暴力突围,后发觉东日方面电波激增,请来夏口密码学家破译部分密文,依稀知为留守二十三旅团暴动,反缴了大本营派遣的特侦队,其余动向不明。
四月下旬,上珧城恢复平静,中华情报网未遭破坏,探出的触角反馈城内东日驻防已全部更新··五月初,良姜辗转与茯苓取得联系,转告老生与青衣安好,已应军部命令随恒都师团北上,但经此颇受打击,恐短期内再难接触高级别军情。
赵长庚得知这条消息时,已身在月末- shi -热- yin -雨的渝川,总部调令不可耽搁,那时候他到底还是按行程出发,离开风波初起、满心挂念的上珧城·他甚至不眠不休地赶路,只为绕道姚州,抱着那丁点儿希望问上句:“纸鸢可到了”而他得到的答案相当坦诚,没有,意料之中的结果。
那晚纸鸢没有按计划撤退,发过那份最后的示警电报,便自此音讯全无·半月后良姜冒险潜入他最后出现的地点,除在地板夹层下找到应留的电台外,再没探到半点儿痕迹,好像那人就凭空从这世间蒸发了一般。
最后汇总到的情况是:五号当晚纸鸢借撤离渠道送走位身份不明人士,独自留在城中发报示警,随后冈村贤之助于城中大肆排谍,甚至反常地对旅团高层采取强制手段,直接激发后来的二十三旅团暴动,总部大营命临近部队控制局面,当夜便处决了起事军官,余部遣往华北,令恒都师团严加约束,特侦小队去向不明。
有效信息少得可怜,津常站甚至无法组织出有依据的合理推测向渝川交差,但可以想见,纸鸢的擅自行动必然与此后东日内部的混乱大有关系·然而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战事正吃紧着,敌占区的谍报工作又连遭挫折,赵长庚清楚不应该,而且老板也不可能允许他,为了弄清个已不再影响大局的变故,贸然联系刚从东日内部排谍中缓过来的内线。
可是赵长庚不甘心,他知道还有最后的路可以试试看·当初津常站转交到纸鸢手里的不是张普通车票,上面加盖着国督局的印章,拿着它铁道局就知道是情工奉命活动,自会优先安排行程。
眼下各地车票都不宽裕,既然有人借纸鸢的渠道离开上珧,那么沿途便该有记录可寻,就总能找到这个人,问问他究竟是谁,赵启明最后又跟他说了什么··赵长庚找到了,那人就在姚州,如今西迁各校共同设立的联合大学任教。
他站在学校传达处,看着那人从远处走来,一颗心慢慢坠下去,像沉入数九寒天的湖底,凉意彻骨·那是个熟人,陈勖,也只能是陈勖·赵长庚突然明白了一切。
那时候老生和青衣误落排谍的陷阱,必须有人冒险用电台传讯,通知总部立刻反应·也就是那个时候,拿到通行证和车票的纸鸢,清楚地看懂津常站并不可能理会那些师生的- xing -命,所以他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赵长庚呼吸急促起来,他压着心底烦躁的情绪,问那个人:“你怎么会拿着国督局的东西,赵启明跟你说了什么”回答他的是张茫然的脸,陈勖说:“他只给了我两样东西,让我不要多看多问,五号傍晚去五里巷西口,有人安排我出城。”
赵长庚觉得胸口堵了团棉花,没错了,这就是他的弟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学得像个真正的情工·他突然控制不住心中强烈的情绪,拽着陈勖的领子低吼:“你他妈知道那是什么就敢拿”·然后有生的二十六年来,赵长庚头一次放弃了所有理智和教养,猖狂地在联合大学正门口撂倒门卫,当众殴打了鼎鼎有名的学者,然后对赶来的巡警,亮出国督局的身份证明,扬长而去。
他知道其实怪不得陈勖,他甚至想任- xing -闹大了也好,让渝川把他重新发配去谍报的前线,倒称了心意·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连报纸上豆腐块大的□□都没有,就像没人知道赵启明最后经历了什么,到底是生是死。
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赵长庚在渝川工作了七年,直到升任电讯部长,几乎与老板平起平坐·他低调稳重,八面玲珑,唯独对一件事念念不忘·他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中华二十七年冈村贤之助和他代领的特侦小组,打探东日二十三旅团的动向,甚至打探老生和青衣的下落,然而一无所获。
很多人劝过他,连理智也清楚的告诉他,赵启明没可能逃出去,他会被捕,然后死在东日惨无人道的审讯下,像无数不走运的情工那样·可至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吗·中华三十四年,东日无条件投降。
他听着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的声音,听着窗外鞭炮锣鼓,做的第一件事是就是料理完手头所有杂务,乘车赶往上珧·曾受东日管辖的上珧监狱已完成交接,监狱长翻着厚厚地日文名簿,告诉他这里从来没有关于那人的记录,不管是作为久川重义、赵启明还是纸鸢。
监狱每年会处死很多的人,他们的遗骸就在上珧近郊刑场掩埋,如果现在还能翻出来,认出那人的遗骨·赵长庚看着他平静地笑了,说怎么可能··赵长庚甚至重新找到老板,问他要那些东日人的去向。
然而得到的线索依旧指向虚无缥缈:冈村贤之助已被押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北井茂三于东日投降前夕战死,老生在天皇发布诏书当日自裁,连青衣也坐上了回国的轮船·老板鬓角已染上白霜,他看着赵长庚,目光依旧犀利:“恒都师团的竹内中将还在,如果不信,我可以去联系,你亲自问他。”
赵长庚没有说话,他最后看了眼上珧的土地,当晚便坐上了回渝川的火车··公元一九四九年夏,三民派政权逃往琉岛·赵长庚去机场送别老板,在身后飞机发动机的嗡鸣声里,老板面对面凝视着他,神色庄重,如同多年前看着年轻的赵长庚宣誓。
老板问他:“你真的决定,不走了”赵长庚知道他的意思·就在两天前,常化两个飞行小队起义,占据机场,直接送了批高官给北边献礼。
工农派政权眼见要领导整个大陆,他曾是渝川的电讯部长,留下来绝难善终,如果这再时候不走,想走怕都走不得了··赵长庚笑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启明在这里。”
于是老板明白,再说什么也无用了·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他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也要把人找回来,活着见人,死了也要亲手收敛他的骸骨·赵长庚看着老板登机,深灰的风衣下摆在气流中微微扬起,他挥了挥手,知道这或许就是两人此生最后的见面了。
他敬过这个人,爱过这个人,也恨过这个人,但就是那么奇怪,到了这种时候,心里反而什么都不剩,平静如无波无尘的水面·· · ·第28章 XXIII 尾声|下·四九年十月,新中国成立。
同年底,国立上珧大学回迁·头场冬雪落下的那天,赵长庚站在重新恢复生机的明德楼下,问陈勖:“勉公,您还收学生吗”明显瘦削了的学者,屈指推推那副有年头的银边眼镜,反问道:“应星兄,你过去也是经济学的翘楚,为什么要重头学史”赵长庚微微仰头,看雪花漫天飞扬:“我听说,学史能知古鉴今。
他曾告诉我,想跟着您修通史,我就想知道,让他心甘情愿舍了自己- xing -命的,到底是个什么·”·后来上珧国大的学生发现,陈勖身边多了个助手·那人年纪不轻,却不是系内挂职的讲师;长相周正,偏生常年不苟言笑。
他每次同陈勖一道上课,替他整理讲稿和笔记,偶尔遇到陈勖生病或参加学术会议,也会上台代讲·那人鲜少提及自己的名字,学生们只知道他姓赵,记忆极佳,大段史料信手拈来,又总能深入浅出,不比任何正式教授要差。
时间长了,渐渐有传言说他也是校友,抗战前那会儿作风不好,让学校除了名,不过到底是陈教授教学有方,终换得浪子回头·有次几个学生没留意,说完才发现当事人就在身后,吓得脸都白了,可那人什么都没说便径自走远了。
燕蓟停课运动传到上珧时正值季春,陈勖听到广播里的声音,停下笔,望着窗外浓绿如墨的梧桐叶说:“乔治来了·”然后他转向对面已经不再年轻的人问:“你后悔吗”赵长庚抬头看看他,目光落回手里的文稿。
那年中华通史述论的草稿,在两人合力下,已差不多完成了五分之四·不久校园乱了套,赵长庚被人告发,拖到街上□□拷打,那些人胁迫陈勖,要他检举赵长庚的罪状。
陈勖看着他们,只说:“那是我的学生·”接着就是漫长的苦难,陈勖到底没能熬过那个时候,连同将要完稿的通史一并被焚成了灰烬,赵长庚断了两根肋骨,却奇迹般的活下来。
复课后两年,赵长庚作为上珧国大历史系仅存的几位老学者,被破格聘用·他讲义写的极好,课更精彩,尤其擅长近代史,教室常常人满为患·不少人催着他著书立说,起码换个教授头衔绰绰有余,然而近二十年里,赵长庚没有发表任何学术论著。
他一门心思地扑在如山的材料堆中,凭着记忆补写那些被烧毁的草稿;也一门心思地托人打听,有没有谁听说过久川重义,或者知晓二十三旅团原参谋长北井茂三一家··大概就是在那段时间,他旅日的小友寄来本回忆录。
书不算厚,少见的是以女- xing -口吻,叙述三八到四五年间,潜伏于东日军队内部的谍报经历·赵长庚看过太多类似的东西,真的假的,严肃的戏谑的,可往往都是趋利大于求真,失望多于希望。
可当赵长庚翻开这本书时,他的目光顿住了,他清楚错不了,这个人是真正做过情工的··作者说,她的父亲是东日武士,母亲是支那戏子,她异母的兄长参与了这场战争,担任旅团参谋长,而她毕业后滞留中华,不得已投靠兄长为旅团提供医护帮助,在军营她认识了兄长信任的副手,那人曾在中华长大,是她不能宣之于口的爱人。
赵长庚的手突然颤抖起来,那是种瞬间扩散到全身的,不能自已的战栗·他知道,写这本书的人就是青衣··“……那时我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我和石原君,必须有人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可他阻止了我,我明白他有他的计划,我在他眼中看到星辰,那是我不能理解的信念……后来我被押送进排谍的刑室,隔着门缝看到临室刑椅上绑缚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我和石原君都抗下来了,可我们知道,煎熬才刚刚开始……”·从那夜接到最后的电报至今,近六十年,赵长庚终于再次获悉赵启明的消息。
他给异国土地上的好友打电话,手抖得几乎按不下号码,他请对方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这本书的作者·不久那边回信说,人找到了,就在吉田市広川县。赵长庚不顾年迈体衰,亲自乘机赶到当地,迎接他的是个年轻姑娘,一如他们当年那般风华正茂。·业界精英民国旧影制服情缘·姑娘告诉他,北井纪子,也就是她的祖母,已经在五天前病逝·那是个非常美丽的东日姑娘,赵长庚恍惚能在她脸上看到青衣的模样·姑娘领他去了北井纪子长眠的墓园,在那雪白的墓碑前,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个怀表,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却养护得相当精心。
那表壳上横着道触目惊心的弹痕,背面用小篆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启明··姑娘用温柔的恒都腔说,祖母曾嘱咐她,这怀表是那人的东西,倘若日后有人找来,一定要当着她的面将怀表还给他,告诉他,那人曾经有句话留给他。
那个人在最后自由的时候说,自己没怪过他·赵长庚将怀表紧紧攥在手里,如同隔着数十年时光拥抱他的兄弟·他知道,时间已经带走了他最后找到赵启明的机会,他与那人擦身而过,这世上除了自己,怕再无人知晓他的存在。
拖欠了六十年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悉数填补回来··回国后赵长庚推辞了所有邀请,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摞摞地消耗着纸张,也消耗着可能所剩不多的精力。
第二年秋《中华通史述论稿》成文,第三年夏书稿付梓发行·赵长庚大病了场,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熬不过那个冬天,可他到底还是看着新一年的嫩芽长成沃叶,直至最终枯萎脱离枝头。
那时他才慢慢知晓,刊行的通史已经被推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赵长庚想,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只可惜陈勖和赵启明没能看见··他出院回到家里,无数记者争着想来采访。
也就是在那时候,赵长庚突然发觉,自己的记忆力不行了,像还回五彩笔的江郎,原本铭刻在脑子里的记忆越来越淡,或许终有天会成为空白·他没有什么可让记者写进稿件的,想说的早已经在书里说完,余下的那些,终归不足为外人道。
他就像节老藤顽强地活着,却渐渐再背不下大段史料,记不清刚刚做过的事情,认不出前来看望他的学生和儿孙,甚至忘记了,他一直寻找的人叫什么名字··赵长庚活了百岁,很少有人能到他像这样的岁数。
许多时候他甚至在想,即便那时赵启明侥幸活下来,或许也早已经老死了吧他不再执着于寻找,却已经把寻找当成了一种习惯·人上了年纪,就容易觉得时光匆忙而混沌,有时他的脑子很清醒,还能成段敲出曾经发过的电文,然而更多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过是闭眼歇歇,大半天就那么过去了。
就像此时他在黎明前的夜色里醒来,手里还握着那个早已停止走动的怀表·他看见东方的地平线上高悬着颗星,明亮的让月色为之黯淡·那颗星叫做启明。
老话说:旦见启明,夜见长庚·赵长庚知道,天要亮了·他突然笑起来,天早就亮了,正如他们所愿·赵长庚觉得脑海中少有的清明,那些早已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往事,正历历在目地回闪。
他想起上珧国大开铺水泥路的那天,他站在明德楼下,虔诚地捧了抔泥土装进罐里·那是赵启明曾经踩过的土地·他在小小的陶土罐里种下株文竹,那么纤细娇小,却那么生机蓬勃。
如今那不知第几代分株仍在窗口摆着,细密的枝叶上方,就是逐渐淡下去的明星·赵长庚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慢慢合上眼·四下静谧,摇椅吱吱呀呀地响了几下,归于沉寂。
有晨曦从窗外透入,悄无声息地泼洒开来,那摸索着的怀表,终于从他手中落下··(完)·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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