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同人同人)黑篮 by 下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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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同人同人)黑篮 by 下废(2)
·他话未毕,只听棋驹落下一声脆响,那轻轻一声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冷清··“小太郎,你在说些什么”他声音虽不大,听在耳中,却是比那寒气还要凛冽,气势如虹,直逼心头——·“你以为你们追随的人是谁”·“从一开始到现在,哪件事让你们失望过或者说,”他眼角微微上挑,身居高位者的逼人气势直击叶山:·“败北二字从来不存在于我的世界里。”
似是被他惊人气势骇住,叶山神色微变,嘴唇开合几下,终是闭了嘴··“刚刚的棋局,觉得如何”不过一会,那年轻男子开口,只是气势依旧,虽和叶山一坐一立,还是压得叶山深深垂下了头。
“我并不懂将棋·”·叶山只是听过一些,自己却没下过将棋,刚刚扫过的几眼,也只是看出敌方似乎占了上风··“也罢·”他执起一枚棋驹,“那这枚可认得”·叶山看一眼,回答道:“香车。”
“香车主防,虽现在对我无多大用处,但弃之可惜,只是为对方所得,又成为强力的进攻自力·”他屈起食指,轻扣棋盘,“你说我是弃还不弃”·知道他并非征求自己答案和意见,又因刚刚说错了话,叶山只抿着唇,却不答话。
“我说的开幕不是询问意见,而是下达命令·”他伸手前移飞车,自损一子的强攻之下居然率先打开僵局,破了对方围玉··“弃子又如何”他挑眉又落下一子,“王手。”
他的视线终于从棋盘上移开,异色双瞳精光流转,放出异样光彩··“胜利就是帝王的宿命·”·那股高傲的王者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战栗臣服,叶山缓缓屈膝,扬起笑容。
 “是,征十郎殿下·”  · · · · · ·第16章 第十四章·拾肆····泛紫霞光映照细云,轻飘于上,天空逐渐转白,朝日融融,更显晴朗。
先前久久悬于屋檐之下的、参差不齐的冰柱已经消融,化成锥形的冰疙瘩往下滴着水;残雪间生出青青嫩草,而原本明媚的红梅,已经凋谢了···黑子放下竹帚,从屋内取了一个大口浅底的陶盆,将梅树下的融雪捧了进去,半透明的砂状雪堆耀出晶莹之色,落梅埋于雪中,半隐半现的红色花瓣较之于长在树上,更添出一份可怜。
他静静看了一会,也没了打扫的心思,捧着陶盆离了后院··黑子既成了茶师,练习与吃穿住地皆从后院移到了前院,等德宗将大弟子的名号授了他,黑子便自然进了「甘」室。
虽然「甘」才是正式的茶室,可黑子似乎更喜欢后院的「苦」室,除了授课与茶会,平日练习仍在后院,冠礼前后竟没什么区别··他踏上小径,即有随侍碎步上前小声道:“桃大纳言已等着了。”
黑子点点头,抬头看见有仆从侯在门外,依旧不急不慢地缓步进了茶室··他放了那盆落雪红梅,又理一下衣袖边袍,才对着里面那卷起半个帘子的地方行了礼:“桃大纳言。”
帘后传来浅浅轻笑,织帷挡住了女子的脸,只看见那颜色靓丽、表褐里黄的唐裳,及那长长流泻而下的浓发垂在身后··“连你也要叫我桃大纳言么” ·她语气熟稔,微带嗔怪,黑子有些为难,但又觉得对方似是透着一股疲惫,只好说:“桃井之君。”
“我如何称得上这种称呼呢”·听出女子像是生气了,黑子轻轻叹口气,又改了称呼,“桃井·”·“既然桃井大纳言将你认作养女,那必是认为你有值得怜惜之处,我对你的称呼只是礼数,又何必对此介怀呢”·“噗嗤……”密发轻摇,那女子的声音伴着笑声又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哲君,哎呦,我以后再也不逗你了……让我忍笑忍得好辛苦……”·黑子眼里透过一丝无奈,“但你每次仍旧这样。”
“谁叫你每次总是这么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呢”立在织帷旁的小侍卷起帘子,露出女子端丽的脸庞,幼鸽般的双眼荡漾水色,白皙皮肤上一抹浅粉,犹如桃花般娇艳。
“我每次都会想,你和阿大喜恶相差这么多,怎么会认识的呢”····五月被送走之后,原以为要作为女婢流转一生了,又想到自己父母,虽少受些侮辱,却仍是无根浮萍,不免有些心伤;又想起青峰,总觉得自己已是如此,但青峰还不可定,便常常探听消息,分析时局,写信告予青峰,却没想到- yin -差阳错下竟因此得了桃井大纳言的赏识,听其身世,怜她可怜,惜她才华,感叹不已。
桃井大纳言膝下无出,便生了认五月当做养女的念头,对其悉心教养,五月对大纳言感恩不已,自然更加乖顺勤奋,待过了十四,桃井大纳言就将五月收作了养女,并荐她进宫当女官。
青峰自成了正选的武士,一开始还能书信往来,等战争开始,各地大名互相征伐,混乱一片,藤原氏被驱逐,朝中动荡,各大臣的立派也需重新审视,一时间大家纷纷战战兢兢,桃井大纳言曾是藤原氏家臣,自然更加不易,所幸天皇对老臣怜悯,又因他尽忠职守、并无过错,才依旧沿了官职,只是等这时候五月再写信给青峰,却是再也联系不上了。
她在宫中与皇后颇为亲近,有一次同去了茶会,她衣袖上溅了水,便用方巾擦拭,本只是小小意外,更没有记在心上,却没想到茶会后那年轻茶师送了书信过来··那书信写的委实简单,纸上只有四字“青峰大辉。”
五月又惊又喜,转念细细想了一番,大约就是因为那块方巾·方巾是从青峰处所得,而青峰又从他那不肯说的朋友那里拿来的,那么认出这方巾的,就是她从未见过的、青峰的秘密朋友了。
她与那名叫黑子哲也的茶师通了书信,愈发确定了那人就是青峰当初不肯告诉他的“新朋友”··五月一开始还有些吃惊,在她看来,青峰是十分在意这个“朋友”的,所以她才会以为是青峰喜欢的女孩,说些玩笑话,只是当时对黑子的称呼都是“那个朋友”,青峰也没有反驳,却没想到见了面才知道“她”是“他”。
 ·她自青峰成了物领之后就没了他消息,黑子也与她差不多·两人书信来往,茶会之余对坐相谈,慢慢也成了好友··一开始只是说些小时与青峰一起的趣事,后来才聊到别处。
五月虽因黑子老师成为大纳言的养女,但两个人确实没有相见过,唯一的交集便是现下不知所踪的青峰··这种感觉很微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人,相聚认识在一起,回忆分享对方所不知的那个人。
五月深深看了眼面前的茶师,他敛眉垂头,正在擦拭陶盆··室内置了火盆,那一盆雪融了大半,红梅半浮于水,陶盆外壁凝出水珠,黑子每一次微转陶盆,那朵红梅便在冰水中沉沉浮浮。
“哲君·”五月缓缓开了口,黑子停下手中动作抬头,对上她的大眼··“我今天来,是有消息要告诉你·”她一字一句斟酌着,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其中。
“我这边,有阿大的消息了·”·擦拭陶盆的手一顿,那朵梅花重重沉了下去,又悠悠浮了上来·····“哲君听说过加贺藩的千岛忠纪吗”五月轻转茶碗,碗中白雾已散,只留浅浅余温。
“是那位最近才赐封的外样大名吗”·“不错,正是那位千岛氏·”五月点头道,“我要说阿大的事,便是和这位大名有关。”
千岛忠纪作为加贺藩的藩主,实力雄厚,领地更是有八十九万石之多,而他手下的武士团更是杀人成- xing -、残暴无端,黑子曾听闻与千岛的那场恶战,千岛军所经之处,人头四处滚落,刀刃一再擦干,宛如人间炼狱。
他微微收紧了手指··“千岛氏自四个月前战败,便有意臣服于殿下·”五月似乎没有发现黑子被抓皱的裤袴,微垂眼睑,“大将军思其封地偏远,平日恐难一睹圣恩,特起屋修葺,准千岛氏隔年往来居住参觐。”
·这话嘴上说的是好听,但也只不过是大进军为了监视败将、削弱对方实力的手段罢了·黑子不明白这些与青峰有什么关系,却也不能打断桃井的话,只静静听着。
“想必你也知道这只是大将军为了消耗千岛氏的财力,加贺藩路途遥远,人力物力皆是一笔不小支出,因又是第一年,大将军还修书一封,路途辛遥,望千岛氏对派出的旗本军多加照顾。”
这已经近乎是□□裸的威胁了,千岛本就是对方旗本的手下败将,却还来谈什么“多加照顾”,只怕是千岛有什么异心,就让旗本军直接处置了吧··“那位旗本的姓名,就是青峰大辉。”
“若不出意外,再过半月有余,他们就该及京了·”·黑子紧绷的指尖,忽的放松了·····人间四月,莺飞草长天·树叶未臻,叶色青嫩,对上阳光隐隐可见筋脉,似有水色。
因临近贺茂祭,路上使者四处奔走,神社里前来参拜的人也多了,黑子投了香钱,又挂了绘马便离了神社··自上次一别,五月那处再没消息,黑子心知不能催促,也不再询问。
他并未带着随侍,只一个人慢慢走着,绕过大门,直径去了后院··前年夏日惊雷,竟劈了那株老椿树,连着围墙也塌了一半,黑子令人将围墙重新修砌,又寻了一棵老樱树栽在那里。
第一年春天那株樱树并未开花,连长出的叶子都泛着黄,夏天未过,枯叶便大把落了,大家都以为它活不了了,劝黑子重寻一棵小树栽起·黑子默默不理,仍旧施肥浇水,细心打理,到了今年,这株险些死了的樱树,竟花开满枝了。
黑子微微仰头,樱枝高过围墙,花儿直绽到外面来,重樱叠瓣,清风拂过,扬起一阵粉涛白浪,点点片片落下··他似有所悟,缓缓别过了头,身着黑色狩衣的男子静静站在不远处。
“……那棵椿树呢”他的声音微微沙哑··他站在阳光下,春日荣暖,金光刺目,黑子不禁眯了眯眼,看着他自光中走来。
“被雷劈中了·”黑子回过头,看着满树繁花,语气里竟有些感叹:“这株是新移过来的,你回来的正巧,这是它第一次开花呢·”·男人慢慢走到了黑子面前,黑子伸手拂去他肩上粉樱,微微一笑。
 “青峰君,欢迎回来·”  · · · · · ·第17章 第十五章·拾伍····衣袖缓缓滑下,露出一截白皙手腕,纤长指尖拈起花瓣,甫一松手,那花儿便毫不留恋地追着风向前去了。
青峰屏住了呼吸··明明只是这么一瞬的动作,在他眼里却是无比漫长,光线游移间黑子的动作都在放大停缓,带出无限风景··他的头发剪短了些,身量拔高,倒是更显精神了,只不过还是那么瘦,两颊边的肉也没了,衬着下巴尖尖的。
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双水色眼眸了吧··他自最低级的下级武士慢慢到了今日的家臣,其中在外征战十年,讨伐敌臣、击退蛮夷,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却是再也没有那么一对漂亮的眼睛了。
也再没那么一碗苦涩的浓茶,能让他甘之如饴的了··他的军队几迁,战场屡变,渐渐和五月黑子失了消息,和他一个组里甄选上去的人,先后战死沙场,终是没了可以谈话交心的人。
青峰武艺高超,骑- she -一流,年纪虽轻,地位却升的十分快,于是军中羡慕有之、嫉妒有之、巴结讨好亦有之··也不乏想做朋友的,相处中却免不了带了敬畏,少了朋友间的大大方方,说话做事畏畏缩缩,反生出隔阂。
·而出言挑衅的,他们身上的功夫根本不够青峰看的,更不会为了他们去违了军纪··久而久之,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最后青峰仍旧是孤然一人··就像是密林中的老虎,无物相匹。
他手上的人命太多,有时候做梦,梦到自己一身血衣,站在荒冢上,四周- yin -风刺骨,倒在他刀刃下的人哭号着纷纷伸手拽住他,淌下血泪··刚开始,青峰还会惊醒,难眠直至天明,后来旅途乏累,哪怕停下小憩片刻也能入睡,这样的梦也就再没做过。
他有时候闭了眼,就会想自己仍在那个后院里,翻上了围墙,趴在椿树上,穿着白色单衣的黑子捡起纸鸢,只是偷偷一抬眼,就把他撞进了眼里··就算手上沾满了血污,那个有着一抹蓝色的后院也是他心里最后一片净土。
和五月黑子失了联系的第一年,他心里焦躁不已,千岛军出击凶狠,火器刀剑的数量也超过他们的预计,他一面忧心战事,一面记挂两人,战事中竟被一枝利箭- she -中了心口。
箭有倒刺,军医不敢随意轻拔,恐再刺入分毫伤及心脏,青峰被捆在树上,紧紧绑住了身子,他失血失得厉害,额角也受了伤,眼前血污模糊,只感到有人按住他手脚,什么东西碰到他的胸口,力气猛地像是要把他的心脏连着一起提起来一样,有人囔囔着:“停下停下”又有脚步声匆匆,喊道:“筷子来了”青峰觉得自己伤口处戳进了两根棍子,细细的棍子在皮肉间搅动,疼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昏过去前听到那个声音又说:“只怕是不行了……”·那大约是他做过最长最安静的梦了,梦里他看见黑子,依旧是初见时的那般年纪,穿了鹅黄色的单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青峰看着他汲水煮茶、描字临帖、修枝剪花,日复一日,年纪渐长,可直到冠礼结束,青峰也不曾见到小时候的自己,仿佛自己不存于黑子的生活中一般,他看游历归来的黑子挑灯翻阅古籍,他看黑子向别人奉出第一碗茶、谈笑晏晏,再然后,他亲眼看了那穿了白无垢的女子,进了黑子的后院。
青峰在胸口的钝痛中清醒,梦里他看着黑子过了十余年,于现实中也不过是四天昏迷罢了···大家都纷纷称奇,说是他定有贵人保佑,这般死境也活了下来,今后更不用说,青峰不应也不答,只略微点个头。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若再不醒过来,那个梦也许就是真的了··若是死了入了轮回,还能再有这么一个阿哲了吗怕是再也没有了罢··纸鸢饭团、伤药浓茶,不管是涉水游玩还是庙会同游,那些小时候和阿哲一起做的事情,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他被喂了汤药后又模模糊糊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他有次和德宗吵架,德宗罚了他一顿,他跪得膝盖发肿发青,被石子磕破的地方都化脓了,没想到半夜黑子跑了过来,这家伙不会翻墙也不会爬树,裤袴和手肘上都划破的口子也不知道要扎一下,就去挖了蒲公英捣了泥给他敷膝盖。
他还记得当初他对黑子说出自己梦想的时候,黑子看他的眼神干净透彻:·“我相信青峰君是这样的人·”·“只要想做的,就一定会做到·”·“就是这样的人。”
——能让他喜欢的,能呆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的,除了这一个阿哲,再也不会有第二人了·····青峰委一回京,押了千岛氏到了屋邸,也不及参加晚宴便匆匆赶回乡下。
他一路快马未停,风尘仆仆,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远远看见樱树下的人影,反而有些迟疑着不敢前去说话了··十年未见,六年生死未卜,这么一来,阿哲还记得小时候有这么一个人吗·青峰还记得临走前留在黑子额头上的一吻,当初他做地冲动,但到底可用年纪糊弄过去,可如今再做出亲密动作,又要如何解释·可没想到对方先拂了他肩上绯樱。
他做得如此熟稔,就好像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还有那句再普通不过的,也是最让他动容、差点就失了分寸的“欢迎回来·”·就好像那中间空白的十年不存在一般。
就好像你与我一直都在一起一样··怀中狂兽叫嚣着要冲破心牢,十年积聚满溢的感情就要喷薄而出,青峰眸色几变,终于按捺下冲动,他伸出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只摸了一下,就移到了他的肩膀,“阿哲……你长高了……”·“青峰君是在取笑我吗”黑子看一眼青峰,“还是因为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哪件事说的是真的……”青峰又看了看黑子,对方的确长高了,他又顺着黑子的眼神低了头——本来黑子与他只差一个头,而现在黑子的个子还不及自己的肩。
黑子是长高了,而他却是长得更高了·本以为已是挑了最普通的开场白了,也忍住了揉他头发的欲望,现在却是连搭在他肩上的手都不知该不该继续按着了。
青峰讪讪地想要收回手,“我怎么会知道揉了你的头就长不高是真的呢……”·“那便是青峰君的错了·”黑子略一挑眉,“青峰君要怎么办”·“什么怎么办……让你揉回来吗……唔——”话还没完,黑子已经屈膝狠狠撞了他一记,青峰抱膝呼痛,“阿哲……你这招怎么还是这么- yin -”·“谁让你总是揉我脑袋”黑子趁他弯腰,也学他当时模样,一手勾住了青峰的脖子,一只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起来。
“喂喂喂阿哲……疼我当初可没揉得这么狠”·黑子大半个人挂在青峰肩上,为了压住青峰还抱住了他的脑袋,青峰不敢乱动,只好弓身任他揉搓,一边去拉黑子的手,“嘶——头发头发”·那只在他头上肆虐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摸了摸青峰的额头、抚起上面翘起的刘海,青峰被这突然温缓起来的动作一惊,可又抬不起头,眼睛拼命向上睃视也只看到那一袭水色单衣。
“……阿哲”·“青峰君……”低低的吐息从头上传来,青峰有些摸不着头脑,脖子一梗就要直起身,黑子的手却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回来了……真好·”·喃喃的温热气息洒在脖颈,在微凉的春风下迅速失了温度,只余下一层薄凉的水汽凝在皮肤上,胸腔中有什么爆炸开来,再也无法阻挡的高亢情感如潮涌出,青峰猛地箍住黑子的腰,把他整个人扛到了肩上。
“放………啊——”视线突然旋转,黑子紧紧揪住了青峰的肩幅,颇有些懊恼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青峰君”·青峰抿了抿唇,只是手上又用了几分劲,把黑子整个人往上提了提。
“……阿哲,睁眼看看……”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声音越发沙哑起来,“只要你想……永远都会那么高……”·——我会让你那么高。
他含糊地隐去几个字,黑子的下半身被他牢牢固在怀里,微微仰身错开抬头就能看见黑子仰起脖颈看天的模样,他周身都被阳光包住,衣袂向后扬起,整个人都像是要融化在阳光里。
“你看到了什么”青峰抱住他的腿,往上托了托,柔声问道··黑子有些茫然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尔后小声地说了句话··朦胧恍惚的声音如同迷雾中的光束一般狠狠打在了青峰的胸口。
“光,我看到光·”· “就像当时看到青峰君一样的光·”· · · · · ·第18章 第十六章·拾陆·····如果说是德宗教黑子要观察这个世界,那么青峰就是带着黑子观察这个世界的人。
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后院中,日复一日的进行枯燥单调的练习——如若可能,这大概也将是名为黑子哲也的茶师的未来··那么,自顾自闯入黑子生活的,把他从那个狭隘的屋檐下带出去、去接触外界的青峰大辉,的确不啻为一抹耀眼亮光。
“草木皆有情,茶是死去的魂·”黑子还记得那是德宗教自己泡第一杯茶时说的话·那时他看着茶末静卧碗底,如草木灰的绿色粉末死气沉沉,直待沸水流线注入,一时间水雾蒸腾,搅动间碧波绿海在粗陶茶碗尽现,只不过片刻又是一片荡漾生机,德宗将茶递给呆愣住的他,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你所要做的,就是重现它们活着的美。”
在遇到青峰之前,黑子练习的每一次茶道都只是单纯的模仿,他能参悟茶道,也能顺利完成那些繁琐步骤,却始终泡不出一碗活着的茶··当他再一次泡出死茶,又与德宗茶道观点相驳时,德宗留下句“跪到知错”便甩袖走了。
他跪在雨里,看到穿着粗麻布衣的少年一路躲闪踏入后院,故作凶态地威胁完人,紧接着身形一闪、几个起伏间就翻出了后院,身手矫健如同黑豹··那时候心底突然萌生出的羡慕根本无法言喻。
——他是确确实实活着的··——如果能像他一样活着就好了··尽管是下雨的暮春,天色- yin -暗,黑子还是觉得自己看到了光。
···青峰被黑子宛若呓语的回答一震,忍不住又收紧了双臂,他小心翼翼把黑子放下,终是抬手揉了揉对方蓝发,将他打闹间散出的乱发勾于耳后··“我们向外走走吧。”
之前两人去放纸鸢的平地已被农人开垦成耕地,新播下的幼苗窜起,整整齐齐一垄一垄列于田间,田埂上野花杂草肆意舒展,金黄花瓣镶于花蕊之外,绕成一圈,青峰弯腰掐下一枝花- jing -递给黑子,笑道:“蒲公英倒是开得早。”
那枝蒲公英已经谢了,变作白色的绒毛团子模样,青峰递来的时候晃了晃,又加上春风拂过,一朵朵小小白绒便离了花萼,摇摇晃晃地随风而去、四处生根了··黑子有些惋惜,看着白绒飞去的方向微微叹道:“真是随- xing -的花,若不好好护着就难以停留呢。”
“到了来年春天不正好是多加一道菜吗”青峰扔掉光秃秃的花- jing -,笑嘻嘻道:“我现在无处可去,今晚可是要留下来吃饭的。”
似乎被他这句话所提醒,黑子停住脚步沉默起来,青峰向前两步才发现他的异态,疑惑道:“阿哲,怎么了……”他猛然想到十年中可能发生的事,昏迷间看到的那袭白无垢被黑子牵着走进内室,顿时脸色微变,“难道是不方便我去吗”·“不是……”黑子紧抿了下唇,“青峰君的母亲与佐佐木先生,四年前染了风疾,先后去了……”他看一眼青峰,略垂了头,“请青峰君……节哀。”
“虽请了药郎,但恶疾凶猛,只延了不过一月……因青峰君不在,我就自作主张先移了墓地,还是要青峰君去看下才好……”·对于青峰氏,两人在五月之事以后就似断绝了关系,青峰隐隐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未尽孝道,但当时走得匆忙,也只是把自己积存银薪给了佐佐木,请他多加帮衬照顾。
本想行军结束,寻了五月一同回来,却没想到……还有佐佐木老头,走时还中气十足对自己大斥一顿,说要平安归来……·一口气堵在胸口,青峰捏紧了拳头,怎么就马虎不孝到忘了这些事·他吐出缓缓一口浊气,“是我不孝,阿哲,谢谢你。”
见黑子脸上仍是一片黯然,青峰摸了摸他的脑袋,“再过几天,挑个日子带我去祭拜吧·”····说是要停留几日,但京都催告加急,青峰只住了三日,终是推脱不过要去了。
春雨淅淅沥沥,小池内的水也涨了起来,看上去渐深了,长长的菰草已被捞去,留下些才冒了尖尖头的菖蒲之流,随波微荡,漾出一圈细小水纹,倒是杯盏大小的莲叶生出,和点点浮萍聚在一块,鲜翠可爱,惹得村童纷纷挽袖去捞玩。
“你也想下去试一把吗”青峰见黑子只看着那池塘,打趣道:“又没开花,难不是要在这等着夏天来”·“只是觉得这动作实在危险。”
黑子摇摇头,“互相牵着手虽稳些,但若是不小心跌进水里就是两个人了,那可怎么办”·青峰“噗嗤”一笑,“阿哲,你别小看了他们,这池子又不深,胆子大些的一个人就敢去淌水了。”
黑子眉间微皱,仍不赞同模样,青峰又笑:“你那时照样不是跟着我翻上爬下,见着只□□吓得不动”·黑子瞪他一眼,“寻常人看见□□都觉得恶心吧也只有青峰君摸了玩了还不洗手。”
他又看了看池边小童,负责抓着去捞莲叶之人的男孩一脚踏在软泥上,手上只捏住了那松垮狩衣,一个不妨就会一同栽下,眉头又紧了紧,“回去那些柄杓放在这边,也不会再搅浑了一池春水。”
“你倒是想得周到,就是不知谁要承你这份心·”青峰揉了揉他脑袋,“谁家男孩小时不顽劣些的不亲自去怎么痛快”·他话才出口,恍然间看见小黑子手捧纸鸢,努力压下眼中艳羡之色的模样,心间一痛,不由开口,“德宗老头呢……之后对你如何……”·“老师对我很好。”
黑子似是对他的话毫无察觉,略略点头,“他搬去了乡里,每逢单月回来指点一次·”··“这样便称得上是好吗”青峰扬声道,只不过是尽人师的责任罢了哪值得黑子为他夸几声好·“德宗老师养我育我教我,难道还称不上好吗”黑子也反驳道,“青峰君和佐佐木先生不也是如此吗”·青峰无法去驳斥这句话,对黑子来说,这世上的师生关系,大抵都是他和德宗那样的相处吧。
他也同样无法去开口,告诉黑子真正的严师是不会把自己的学生独留,而会精心教养,松弛有度,给予应有的关爱吧··因此,就算后来青峰发现德宗默许了他带黑子出去,青峰仍旧无法对德宗生出好感。
对他而言,黑子失去的童年已不可挽回,这就是事实··而德宗,就是罪魁祸首··这些话他开不了口,也只能静静揉揉对方的蓝发··他缄默不语,黑子却是以为自己提到佐佐木让对方伤情,颇为担忧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念道:“青峰君,请节哀……”·“我不是因为佐佐木老头……别担心。”
青峰反手握住他的手,冲黑子一笑,“阿哲,跟我来·”····黑子被青峰牵到后院围墙边,刚松了手,就见青峰双臂一伸,勾住了那长至墙外的树枝,身子只向上一起,两脚猛一抬,便稳稳当当蹲在了树枝上。
“……青峰君”黑子急忙伸手要去拉他,“这树枝又不牢靠快下来”·后院移来的樱树虽不及原先那株椿树高大,但树干也有手桶粗细,今年开过花之后,黑子也偶见有小仆上了树去采些樱枝装扮,只是动作颤颤巍巍,非要紧紧抱着树干不可。
“你当时也说椿树枝不牢,到最后还不是照样踩着进出”青峰一手扶着树干,一边缓缓站了起来,树枝初春刚做过修剪,只留下大枝,多余细枝嫩杈早已弃了,青峰这一立,竟毫无阻拦,直直站在树枝上。
他攀住旁边伸过来的粗枝,一边摇晃树枝一边重重跺脚,樱树震动,花枝摇曳,树下顿时一片樱雨纷纷··“青峰君……你做什么”黑子拂去脸上肩上花瓣,“快点下来”·“阿哲,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青峰又用力晃了晃花枝,看到脚下一地绯色,黑子蓝色长发间绯樱夹杂,脸上澄出淡淡的红,似乎又急又恼,这一幅粉蓝相应的□□,让青峰不禁迷了眼。
“树枝会断的青峰君”黑子脸上懊恼之色未消,青峰忽又蹲了下来,冲他伸出手,“快,阿哲,我带你上来。”
“树枝会断·”黑子拉住青峰的手,“青峰君也快点下来·”·“只上来玩一下又没事·”青峰紧紧握住黑子手腕,“有些事可要亲自去做了才觉得有意思呢。”
他见黑子面有犹豫,就着他的手突地往上提了一记,笑道:“只是上来一下,我说不会断就不会断·再说,还不是有我么·”·“……可我不会爬树。”
黑子又小声说··“我知道”青峰嘻嘻一笑,松了指尖一跃落地,抓住黑子双手一矮身背起,“哪次不是我背着你上来的抱牢了”·黑子紧紧围着他脖间,只两三下青峰就带他上了树,引他抓牢了树枝摇晃。
黑子一开始还犹疑不定,恐树枝受不住两人重量不敢动作,青峰便把他围在怀里,握了他的手去够花枝··黑子晃了两下,胆子也大了起来,大约又因青峰在他背后看着,不太够得着的地方竟踮了脚,青峰本来还时不时动他一下,看他玩心大起模样,也不敢再去逗他,一只手臂牢牢箍住腰,怕他脚下一滑掉下去。
发丝拂面,绯樱相环,青峰只闻到浅淡茶香徐饶,更胜花香·他抓住黑子衣料的手指渐渐收紧,头也不自觉埋向黑子的颈后··“阿哲……”他呢喃道。
“嗯”·浮香漂溢,这是属于他的茶··青峰满足地低叹一声,“还记得我走前的那碗茶吗你说浮世无定,生命短促,一切来去匆匆,我当时总以为今后还有机会,但有些事真的要死过一次才会知晓。”
“也许你已经知道了,但我也不会改口·”他偏过头,浅吻一下对方额角鬓发··浮花缤纷落下,满天霞光将每一瓣花都镀上一层金光。
 “阿哲,我喜欢你·”  · · · · · ·第19章 第十七章·拾柒····室外风和雨而吹,雨滴敲打,震得板障吱呀作响,格子窗支起一条小缝,樱花与残叶被吹进了格子门窗的空隙间,有些花瓣被送进屋内,沾着水的樱瓣蔫耷耷地伏在榻榻米之上,不复白天的飘逸。
黄豆大小的烛灯火光摇曳不已,略显沉缓的男声响起··“和敬清寂,由清而静·道易相通,人难相兼·”德宗轻叹一口气,“哲也,当初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哲也一直铭记于心。”
德宗默默不语,室内一时静然,烛泪缓缓滑下,刚划出浅浅红痕,还来不及凝成一滴便被风刮下,黑子正准备挽袖去剪灯花,德宗挥了挥手,“哲也,灭了就灭了,过来吧。”
·黑子敛衣膝行而上,过长灯芯终是受不住,忽明忽暗连连闪了几下,劲风刮过,呼啸声隆隆,支着格子窗的竹枝“吧嗒”落地,最后一星明火隐去,只一缕青烟散去了。
天空- yin -暗,乌云蔽月,屋内一片惨然凄色,初春寒气自膝下生出,黑子只觉得喉间发痒,屏息忍耐几次,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是冒了出来··他正欲道歉,背上却忽的多出些重量,黑子反手一摸,不由讶道:“老师……”··“你披着吧,夜寒风大,莫要染了邪气。”
德宗又将蒲团置他膝下,“哲也,你且垫着吧·”·德宗行事一向雷厉风行,给人强硬严厉之感,而今日却显露出几分慈爱,黑子虽不明原因,却也乖乖承了这难得的温情之举。
“我这一生做过的错事不计其数,错便错,对便对,无法计较,但真正后悔的错事却有两件·”德宗缓缓开口,“第一件是随了藤原氏做了茶道侍从……第二件便是你。”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黑子心内一紧,身子也不自觉僵住——·后悔的第二件事竟是他吗·“我第一次在妹妹那见到你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大。”
德宗横了横手,意识到黑暗中黑子也看不清什么,复放了下去,“你那时才三岁罢,也不知是乳娘偷懒还是怎的,竟剪个齐肩的女娃娃头,阳光下看去还稍带些翠光,坐在长廊上歪着头看院子里的汲水竹节,眼睛眨也不眨,只一味盯着。”
“我走过去悄悄问你,‘看什么呐’你也细声细气地回答我,‘看蜻蜓停在竹节上呐·’话一说完,竹节正巧满水倾了,你又默默说:‘蜻蜓飞走了。
’我当时就在想,多么干净可爱呀·”·“你是为了茶而生的·”德宗感叹道,“准备带了你学习茶道的念头,就是那时候生出的。”
黑子听德宗说他小时旧事,明明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却恍恍然如他人事··“你大约也不记得了罢·”德宗轻抚黑子额发,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黑子一怔,不禁往后避了一下,德宗却仿若毫无察觉,仍又抚了一下,“我一直认为,只要让你避开人事,只近花草自然,自能留下净土,却忘了你终究年幼,越强求越不得。”
“……老师……”黑子低低喊道··“也还好你亲昵的并不是我……”德宗收了手,苦笑一声,“也还好不是我……”·“老师,我并不……”听出德宗话中的苦涩,黑子扶住了德宗的手臂,“我一直很敬重您。”
“呵……我知道,我知道·”德宗连连重复几声,“但敬重只是敬重·”·“他虽- xing -子冲了些,但也重情重义,若放当时,以后得他照拂也是不错之举。”
德宗声音兀的一凛,“可现在是现在,你应我终不入仕,却终究是曾得藤原氏庇护的人·”·黑子抿紧了嘴唇,半响才抬头道:“我和他……”·“不用说。”
德宗拍了拍他的头,“你自己的事最后总会明白,今天便休息吧·”·里间的被褥已整理好,德宗为黑子盖了被,复又坐在了一旁,轻笑道:“你刚来时,与我是多么亲昵,每晚都要我守着才睡着。”
黑子默默闭上了眼睛,直听到移门拉动的声音,才小声念了句··“……师父·”····自成了茶师,茶具器皿便需时时留心,与茶会相符,与他物相配,有时寻不到相称的,只能亲自绘了图去做。
黑子当日见一池春水荡伏,吹皱幽萍,拨开落叶,有心想做一套茶具,碗边裾褶,粗陶清水,微风拂过碗底枯叶自动,料想别有一番意趣·他绘了图交给制陶工人,却没想到那制陶的自作主张烧了湖水绿的釉色。
他看着器皿有心拒了,那制陶的却也振振有词:“釉色足亮,形状完整,再说上了釉还比那糙厉的粗陶好看哩,若是直接拿出去卖了,也不止您给的那么些呐”·这一套茶具的确烧得好看,湖水绿呈渐变色,深浅起伏,握在手里一股清凉,真似手捧湖水一般。
只是茶道讲究缺憾自然,若是太过完美华丽只会坏了那一份古朴平易··黑子和那制陶的相持不下,两方僵持间,忽然听到清脆的击打声,那制陶的马上扑了过去,大叫道:“喂你做什么”·他还未近身,已有一人从一旁闪身拦住,黑子反应比他慢了些,回头只听到有人开口吩咐,“小太郎,退下。”
那声音并不粗犷,反而十分悦耳,只淡淡一句,那横出来的人便乖乖退到后面,现出一抹暗红··来人一身红色纹付羽织袴,面上虽一副和气,眼中凛冽却未收掉半分,他将指尖棋子纳进手心,那只粗陶湖水绿釉色变杯已经生出了几丝裂纹。
他端起茶碗,玩味地看了几眼才向黑子递了过去··“你看,这样可好”····那茶碗做的正是一尊方圆之相,口大底浅,枇杷色枯叶静卧碗底,粗犷中自有一份别致细腻。
棋子敲击之处凹槽浅痕落于枯叶之间,白沫相堆,冰裂片片,不同于春暖冰融之色,倒像极了冬末春初,霁后初晴,小童嬉戏,以石投冰面,击出坑洼浅洞,裂纹一片··“小潭冻叶以留秋,稚儿破冰裂一春。
不知这样的景色又如何”·他棋子敲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毁釉色,减一分少妙趣,虽笑语盈盈,身上傲气却一丝未消·尽管并未挑明身份,但又这般□□裸的展露气势,黑子心内计较几分,也不去接茶碗,只不着痕迹地避开一步,应道:“一冰藏秋,非幼童投石嬉闹不知春报。
一念稍转又是一片新景,以一子便知春晓消息,刚刚却是我过于执着·心境已变,自是不可求此碗·”·“哦”那人见黑子不接茶碗,却也不恼,只一手把玩着茶碗,“听你的意思,是要把这碗给我”·“一碗易一子,意境因你而生,这茶碗的便是属于你。”
黑子缓缓摇头,“心境不同,我虽能理解其中之美,却不能自身体悟,哪怕给了我也是糟蹋了·”·“你一口气倒是把我堵得干脆。”
那人浅笑一声,“一目所见相同,以心悟景不同,我却是很想听听你的·”··黑子浅浅呼出一口气,直到那小小一团的白雾散了才悠悠开口,“追其本源,享其自然,并不愿苛求完美。”
这话已是无礼,但对方脸上也无羞恼之色,只叹一句,“那是我刻意了·”他掂了掂碗底,向旁信手一放,“小太郎,帮我收着·”·那唤作“小太郎”的男人手脚敏捷、身形迅速,刚刚黑子才见他与执棋男子相隔几寻,只一瞬间就站在了执棋男子身侧,稳稳当当捧住了那只茶碗,黑子敛了眼中讶异,仍作不闻不问之态。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问呢·”异色双眸微黯,须臾之间复又盛光流转,变得夺目逼人··“以一子易一碗·”他喃喃重复一遍,手腕轻转,那枚被收好的棋子又重回指尖。
他手指纤长,指甲修剪齐整圆润,一双手透着莹润珠色,一看可知并未做过粗杂事,也是保养极好的·黑子因常年研习茶道之故,对手总是格外注意留心,一个不察,对方已经起身而上,立于他面前。
两人身量相差不大,红色羽织相近,淡素熏香及鼻,黑子只稍一抬头,对方宛若烈焰的双眸便直直压了下来··“既然一子易一碗,你给了我碗,我也该将棋子给你。”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黑子却觉得浑身发凉,连四肢动弹不得··“但是给了你一子,这盘棋之后该怎么下呢”呵出的热气刚一覆上耳垂,立即变作冰凉,喉间发出的笑声震动耳膜,听上去格外清楚,“哲也,嗯”····“这枚棋子,哲也你要怎么帮我下呢”·室内线香袅袅,执棋男子离去前的话犹在耳畔,黑子缓缓纳出一口气,睁开双眼。
香车可前不可后,与我方为守子,与他方即为攻子·黑子深深看一眼木质小棋,钟形棋子正居茶案,一动不动··按德紫、仁青、礼赤、信黄、义白、智黑阶色来看,他恐怕也属三品五六阶位;红色象征魔力,非一般场合不穿,他既大大方方显出品阶地位,却又避开了身份不谈,只留下一枚棋子。
黑子直觉这事并不可告诉他人,也打定主意要自己弄个明白·既然对方已经知晓他姓名身份,应当也会料到他将有所行动,只是如何才能找到他、又该用什么筹码去谈。
他将棋子翻了过去,灭了线香,闭眼却仍是心绪不宁··香车香车,可前不可后,既无退路……·只可弃·· · · · · ·第20章 第十八章·拾捌····“哲也。”
清浅声音里是掩不住的丝丝笑意,黑子抬头,对着对方微微颔首,回道:“赤司君·”·入春以来,几乎日夜小雨淅沥不停,难见天晴之日·昨夜又是狂风骤雨,早上起来,篱笆都东倒西歪的,缠绕其中的花蔓都压在了一起。
而那些栽种在庭院里的花草,花- jing -尽折,花瓣伏于泥泞之上,好不可怜··昨夜风雨拍打门窗板障,黑子心里又担心那些花草树木,一夜都不曾好睡,天刚泛光,他见大雨一停,便随便找了件旧的鹅黄单衣,急着起来收拾一院狼藉。
雨歇风未停,他一头蓝发只松松垮垮系住,被风一吹便散了,蓬蓬松松垂落肩头,那模样却不见邋遢,只让人觉得有几分可爱··“今年春雨委实多了些·”赤司以扇轻敲篱笆,竹篾树枝一震,“簌簌”抖落身上的雨珠,黑子微微皱眉,向后退了半步,“赤司君,小心雨露- shi -鞋。”
赤司似乎毫不在意,只漫不经心地用食指拭了扇骨上的水珠·红色狩衣下露出白色袱纱,徐徐拢过红色扇骨,沾了水的朴木愈发艳了起来··“赤司君不如先去座敷[ 座敷:接待访客用的和室。
]歇息,待我稍作收拾便过来·”黑子淡淡道,“何况哲也现在衣冠容貌未理,以此见客,恐怕失了礼数·”·赤司收了扇子,眸光一闪,“不必如此麻烦。”
他拢了拢袍子,直径踏上了走廊,站在黑子后面静静看着他··他视线一直落在黑子身上,黑子却动作依旧,慢慢重竖起篱笆,小心扶起花蔓,将其倚在竹枝旁。
那些花蔓上还留有许多花苞,好些花萼未脱,露出的粉色花尖挂着雨滴,娇艳无比,黑子叹息一声,只怕经这一夜,这些花苞再无绽放之日了··他做得仔细,赤司也不催促他。
待黑子整理好衣装,又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两人手捧香茶,相对而坐,移门拉开,正对上刚刚黑子收拾过的庭院,潮- shi -的空气里带了些淡淡的土腥味,赤司浅啜一口茶,挑了挑眉。
应是发现赤司不喜,黑子起身拨动香炉,将里面的香灰压平,又添新香·香雾烟气自孔盖中袅袅升腾而起,一时间香雾缭绕,冷香随青烟而出,渐溢半室··“只是换了身衣服,连着之前的闲适也一并换掉了吗”赤司放下茶碗,“哲也总对我这般拘束,可是哪里做的不好”·自陶店一遇,黑子第二日又去寻了执棋男子,而对方仿佛知晓他一定会再来,早就立在了陶店外面。
那名唤“小太郎”的男人这次却不在了他身旁,第二次见面两人互通姓名,黑子才知道对方姓氏为赤司,父亲则是之前设藩于九州南部的谱代大名·之所以认识黑子,皆因他是德宗弟子的缘故。
他绝口不谈棋子之事,黑子也无法多加询问·两人品茗相谈,虽皆不多言,但开口直指重点,尽管言辞简单,倒也相处融洽·黑子发现赤司学识眼界颇高,虽许多观点见解不同,但却是另辟蹊径,以他之前从未想过的方面去思考,两厢推敲,重新再看却又有一番新感悟。
黑子信赤司说的都是真的,也猜定他未将事实全盘告知,只是现在对方并未显出恶意,言行举止都是交友之姿,黑子也作顺其自然之态··“老师教我谨言慎行,待人行事应尽礼数。
早上那番倦怠姿态,却是不该露出来的·”黑子用手巾将香铲擦拭干净,“说是闲适,现在和赤司君一起聊天不也是常人闲散事吗”··“呵。”
赤司以扇点唇,“每次都是说不过你·”他按下扇子,望向院中花草,忽又道:“风折雨摧,既已不可活,又何必花那些心思”· 他指的正是刚刚黑子扶起来的朝颜花,花蔓弯折处颜色颇深,内里约是尽断了,花苞和嫩叶上也尽是泥泞,软软倚在竹枝旁,一阵萎靡之色。
黑子不作回答,只反问道:“若是赤司君又该如何”·“除之后快·”赤司抚了下扇骨,“不可活就不必继续栽育,徒留希望;花草既是给人观赏,不能开花便是无用,不如趁早新栽一批,还能赶上花期。”
“花谢花开是天理轮回,风吹雨打也是自然常态,遭受这些并非它们本意·”黑子淡道:“赤司君几日前见那株樱树,枯细樱枝上花大色美,朝露濡染、晶莹剔透,大家都赞这情景真是美妙至极。
但夜降风雨,花瓣凋落,濡- shi -的樱瓣粘在- jing -枝上,现在再看,还有多少人会觉得这副情景可观呢大概只会埋怨下役偷懒,不在天黑风雨前将樱树推倒拖走,留下这不堪入目的邋遢样吧。”
“既然这些都是天理循环,那么物竞天择也是常理,弱者无法活,我将它除去不正是遂了天理吗”·他嘴角含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金眸瞳光更胜,直直盯着黑子的眼睛,第一次见面时的不适感又涌了上来,连手里捧地茶也仿佛失了温度。
“强弱之分并不是绝对的,天理平衡也不会偏就任何一方·”黑子轻轻抿了抿唇,这个动作似乎愉悦了赤司——他从喉咙里传出一声真正的轻笑,就连身上骇人的气势也消去了两三分。
“菟丝子无根无叶,若无攀附便不可活,但你若给它一截枝干依附,它就能将满树缠绕,耗尽至死,这种又有什么强弱之分呢若说物竞天择,但想要活着不是这最后的目的吗予它竹枝依靠不过是举手之劳,能活下的便活,死去的便死,这是我所想应的天理。”
“这些明显不能活了,哲也不担心自己所做皆无用吗若是一株未活,你会伤心吗”·“我非朝颜,不知生死。”
黑子摇摇头,“既已不知生死,也无悲喜之分·”·“呵呵……”赤司慢慢站了起来,黑子怔怔看着黑色裤袴缓步移到了他的面前,还未来得及抬头,对方已经弯腰贴耳笑道:·“你很不一样,哲也。”
赤司站直身子,黑子随他动作将视线上移,那一团火红却看不出温度··“虽然在我身上无用,但你确实有我没有的东西·”他的眼里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哲也,我很期待下次的见面。”
“不过是在我亲自教明你之后——”·那双眼睥睨而下,仰露出的脖颈弧线优美,却是拥有着无尽的傲气··“强者才是永恒的绝对。”
···“哲君哲君·”欢如雀跃鸟鸣的女声从背后传来,黑子放下手中茶盘,微微点头:“桃井·”·“我这次来,可是给哲君带了好大一份伴手礼呢。”
五月凑上前去,见桌上小碟各盛了酱菜小食,不由“呃呀”一声,“哲君还未用膳吗”·“只是闲来无聊,试了些新的茶点配菜。”
黑子摇头,“桃井可要尝一尝”·“好呀·”五月高兴道,“哲君做的点心总是很好吃呢,以后……”她看向盘中码着的淡青色饭团,“这个好眼熟,好像是……”·“是我的。”
从五月身侧横出一只手,直拿了饭团塞进了嘴里,三两口便吞完了一枚,又伸手再捏一枚,依旧是几口便下肚了··“啊……这才是能吃的饭呐……”五个小拳头大小的饭团吃完,青峰才满足地长叹一声,“阿哲,还有吗”·被他惊人的速度骇到,五月只是瞪大了眼睛,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握紧了拳头,“……阿大……你居然把哲君给我的东西全吃了”·“什么你的东西。”
青峰侧头舔了舔手指,一把勾住黑子的脖子,“这饭团一直是阿哲做给我吃的·”·“明明是你抢我的饭团”五月气极,“还有,你还不该出来呢不是说好了我帮你逃出来,你等我和哲君说完话再出来的吗”·“什么逃出来。”
青峰懒懒翻了翻眼皮,“不用你去告假我也可以自个儿溜出来,搭你的车只不过是懒得去搞匹马·”· 他推一把五月,把她按坐在蒲团上,又将食盘顶了过去,漫不经心安慰道:“喏,这下全是你的了,我去找阿哲说话了。”
青峰说完就拽着黑子走了,连连走了几步,才听到后面五月的震天怒吼:·“阿大你个过河拆桥的小人”····青峰拉着黑子直上了长廊,自黑子掌了前院,院里的下役女侍大多也被他遣了,因此走了一路也无人出现。
月光如水滑在长廊上,虽没有凛凛冰铺的华美,但也是一片澄澈通透·廊柱的影子时不时投在地板上,四周只余两人的脚步声··青峰一口气走到后院才停住了脚步,背对着黑子却不说话,黑子难得见他沉默不语的模样,又回想起他刚刚吞食饭团的饿狼样,打趣道:“军里不曾管饭吗谁敢饿到新晋的旗本”·“啊……没有。”
青峰摸了下鼻头,“只是……看到你做的蒲公英饭团……又饿了·”·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有些尴尬起来·黑子不由后退一步,却忘了手腕还被对方拽着,青峰因他一动,也咻地松开手。
·“……”一时间两人都默默无语,青峰将手掌捏紧了又松开,“大概是刚回京,被逼着去参加了许多晚宴,说话一个个都文绉绉的,听得我糊里糊涂,吃些东西都不能尽兴。”
青峰的确是和风雅这二字扯不上边的,黑子侧头想了想青峰苦着一张脸盯着吃食的画面,不禁笑出声来··“你在吃食上受了委屈,不去吃光他们家,就来吃穷我吗”·“我哪里吃得了那么多……”青峰想到自己刚刚吃光了一叠饭团,本来理直气壮的声音也变得小声起来,“以后俸禄都给你,还不够我吃一顿饭的吗”·他话里带着委屈,还有些小小的埋怨,两人又是一愣,风响走廊,隔板被吹得直发出“啪啪”之声。
“青峰君……你喜欢我什么呢”黑子突然抬头问道··他仰头正对着月光,一对蓝眸直直看着青峰,月华流泻,水波漾散如水晶易碎,山间幽泉又开始汩汩流动。
稍凉的手掌贴住了他的侧脸,指腹一点点爬上黑子的眼睑,黑子微微后仰,阖上了那只眼睛··不同于手掌温度的温热指尖滑过眼窝、睫毛,轻轻抚在闭着的眼睛上,被触碰过的地方留下一路灼热,一如当时樱树下,光点斑驳跃于脸颊。
眼皮上的触感来自对方粗糙的皮肤和常年持弓握剑留下的厚茧,黑子叹息一般说道:·“……青峰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呢……”·“是因为,当时只有我在青峰君身边,所以青峰君才会格外记住我。”
等幼小的虎崽长成兽王之王,体会到困于密林中的孤独,自然会更加在意小时尚有陪伴的日子··因为太过于寂寞了,所以才会一直记得,在回忆中一点点为现在的人填补幼时一同成长的记忆,这种感情并不是喜欢,充其量不过是一份漫长的执念罢了。
更不用说这份执念是对着过去的“黑子哲也”还是现在的“黑子哲也”··“青峰君,已经十年过去了·”·只是十年间并无人可陪他一起,一旦他发现十年后的“黑子哲也”与他心中寄托、不断美化的“黑子哲也”不同,那么那时候该将真正的“黑子哲也”放在哪里的位置呢·因为寂寞所以才会对过去恋恋不忘,自己又何尝不是练习茶道时第一次泡出活着的茶,将成为茶师前的第一碗茶,邀请品茶的第一位客人……甚至是人生第一次生出的懵懂愿望——“如果能够像他那样活着”都是因他而起。
想被认可,想做到自己所想,如有一日能和他一样大胆说出梦想,为之努力,那么是不是就算自己仍旧呆在这个院子里,也可以看作已经在朝不知处的对方前进了呢·“这并不是喜欢。”
不是喜欢,更非爱情··只是绝对不可替代··他定定的望着青峰,对方听完他这一席话,呆愣了一会,尔后放下了手··黑子垂下了眼睛。
“阿哲……”·脸颊埋进胸口,低沉男声从发顶传来··“等我段时间想想·”·衣服上是对方淡淡的汗味··“等我想好要怎么说才能说服你。”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很后悔·”青峰揉了揉黑子的头发,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旋··“我该亲眼看着你成为茶师再离开。”
 · · · · · ·第21章 第十九章···拾玖····青峰回去后,天放晴了一天,可才到了下午,天空又变得- yin -- yin -暗暗,院中里的蓬草簌簌发抖,葛叶翻出白色的背面,不一会儿,小池中聚拢的浮萍被打散,池面水纹荡荡,白雾腾腾,豆大雨珠砸落于地,砖瓦茅草之上沉闷声不绝,白线自天而降,一时间整个庭院都呈出烟雨朦胧之态。
黑子执笔点墨,吸了水汽的纸头摸上去有股滑腻感,研好的墨水在字的边缘化开来,让人看了不禁心烦气躁起来··“今日又雨……”他寥寥写了几字,又不知下面还要写些什么,索- xing -闭了墨盒,也不去管什么练字了。
袖里还放着五月塞在食盘下的书信,黑子推开纸砚,再一次摊开慢读一遍··藤原氏遭驱逐,新将军远征归来即将开幕,各位藩主大名重设赐封,整个京都局势似是棋盘重新开局,执棋者的下一步却难以得知。
新将军遣兵征伐四方,期间波折战争数年,几座主城仍是繁荣,并未受太大影响;乡下时有流言说“某某氏要攻上京了”“某某地不日将大战”,但也不过是流言罢了。
虽有流离失所,却也未曾听闻什么屠杀之事,仁义可见,五月言辞间对这位新将军推崇不已,说他矿产兵器上极尽优势,手下多精良,先攻外、后降内,步步紧逼,列举种种,赞他智谋策略非常人所及;又说不日即将改革,朝中繁忙,恐近日不能再相聚。
黑子敬佩新将军手段,上位权贵相争,鲜有顾及百姓者,能做到如此这般损害最小,更是难有·不过称其仁义,黑子却不敢赞同,本就是为一己私欲相斗,将无辜泱泱大众牵扯其中,新将军护百姓安居乐业,一是笼络人心,二是积累钱财,不至于开幕后发生□□。
这两点无论从何处想,都是于新将军百利无一害,要称仁义,也该是称他手段仁义··他应了德宗永不入仕,也不愿去猜测那纷纷扰扰,新将军种种他都只一扫而忘,只五月最后说的一件让黑子有些不安。
“朝中多势利,出身极贵,阿大之事,思量再三,唯哲君可信托·”··黑子覆过信纸,静静看向院外,本来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忽的大了起来,乌云渐渐压过青山,天地间拉开一道长长水幕。
樱树,已只剩下一地残瓣了·····雨越下越大了,厚厚的雨帘遮了一片天地,再看远处连绵山脉,只留了一线绵延模糊的绿··黑子随德宗跪于茶室之外,大雨磅礴,风穿过背后的格子门,糊在上面的纸立刻震出“噗噗”声。
黑子微微侧头,悄悄动了动脚腕,忽然听到德宗轻喝道:“哲也·”·他声音里是难得的肃穆,黑子以为德宗发现自己随意活动,忙挺直了腰端坐,才发现德宗连头也未回,丁香色狩衣紧紧贴在背上,长发挽髻束起。
他身姿挺拔如木,牢牢挡住了黑子的大半视线,而那声“哲也”,更像是无意识脱口而出的喃语··老师……在紧张·德宗久不开茶会,前些日却突然回来,亲写了帖子请送,又吩咐下役避开,只留下两三个杂事的。
黑子有意询问,德宗闭口不谈,只问他可知最近杂事,黑子斟酌着挑了五月信里那些说了,德宗听完后脸上- yin -晴不定,终是一语未发地走了··“哲也。”
这声却是确确实实在唤他了··黑子看向德宗,对方仍背对着,只能看到半个侧脸——下颌绷得很紧,更显得露出的脖颈弧线挺拔优美··“你呆会,别说话。”
木屐声由远及近,簌簌雨声不停,先来的随从安静地退于两侧,黑子平视前方,雨中朦胧出现人形,白蒙雨珠被唐伞拨开,深紫色交织藤枝的裤袴踏上木板··颜色鲜艳、光泽绚烂的赤色直衣下是重叠着的各层白色、浅紫丝裳,华美清丽不可言喻,款款踏步而上,正如画里走出来的美男子一般。
黑子瞳孔微微放大,身体却先随德宗行礼而一起跪伏了··——“赤司征十郎殿下·”·这是德宗的声音,黑子强逼自己定下心神,脑中情景却依旧纷乱交杂。
那扰人的雨声不见了,膝下的木板简直能感受到脚步的震动,一步一步愈发近了··“呵,哲也,又见面了呢·”·脚步声停下了,移动的格子门被拉开,正客入室,黑子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起身抬首迎接其他客人。
——“青峰大辉旗本君·”·他看到对方脸上复杂神情,欲言又止,黑子有些麻木地随着德宗再一次行礼,听着脚步声最后踏过他额前的木板。
——陪客入室·····这是青峰第一次见到德宗··他一直以为德宗和佐佐木年岁差不多,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所以才屡屡称呼他为“老头”,却没想到德宗竟比他想象要年轻数岁。
德宗身体颀长,面容清俊,加之常年研习茶道缘故,举手投足间动作皆具儒雅,只是他不苟言笑,脸色冷峻,让人不由生出一分怯意,不敢亲近··反观一旁的黑子,虽尚带稚气,容貌气质却温和的多。
行礼时黑子脸上的错愕表情犹在眼前,而赤司亲昵的叫出“哲也”和那句“又见面”更是让青峰心神不宁··黑子一直住在韮户,尽管偏僻,不过也还在京都辖管之内;青峰虽不对赤司行踪了如指掌,但也知晓个大概:赤司原是九州南部谱代大名之子,六岁即和生母被送至京都,其间又出行征伐指挥,回来后也是忙于统一势力、增威筑基。
按说两人该是不识才对,难道是因为德宗老头曾是藤原氏的茶头吗可赤司刚刚分明喊得是“哲也”;阿哲在看到自己之前已经面有惊惧,但那份惊惧又绝不像是被陌生人喊出姓名而生出的。
青峰心中一惊,莫非阿哲认识赤司,却一直不知道赤司的身份吗·黑子眼眸低垂,恭敬立于德宗身侧,德宗开口寒暄二句,赤司似是应了什么,青峰全都没有听清,他心间念头百转,却碍着旁人不可询问黑子。
介绍已完,宾主互相鞠躬致礼,相对而坐,赤司坐于德宗上手处,青峰也随后坐下·德宗即遣了黑子一道去水屋取风炉、茶釜、水注、白炭等器物,青峰强定心神,观察起茶室间的陈设布置。
十年前青峰进去的「苦」室是仿茶室而设,床间、客、点前等区域都是由黑子从一大间内划出,而「甘」室则不一样,整个茶室由竹木芦草编成,各个区域的榻榻米的条纹也不尽相同。
壁龛内挂着的书法,绢纸泛黄、墨迹淡薄,在这- yin -雨天更显灰蒙老旧;壁侧悬一花入[ 花入:花瓶·],斑驳藤条交错中横出一截枯枝,绿- jing -盘旋,洁白朝颜上露水欲滴,极富生机,于这晦暗角落中不啻为一抹亮色。
“大辉·”赤司忽然开口,他拢了扇子轻点两下,笑道:“看起来你似乎对茶道颇有心得·”·青峰被突然叫住,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他不知道赤司是否知道他和黑子的关系,更分辨不出这句话只是单纯的评价还是意有所指,犹疑不决间,德宗和黑子已从水屋出来了··煮水时宾客可自由赏景,木板渗出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足袋,从脚心漫上四肢,青峰一向不喜欢- yin -雨天,此时庭院中滂沱大雨,风雨交杂,他便更不想下去了,只慢吞吞沿着走廊看看。
“若不是庭院里满目萧瑟残败,又何曾会发现区区草花也会艳丽蓬勃至此呢·”赤司感叹一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只是,即便如此,又有多少人愿意携它入大雅之堂呢这真是尴尬的事。”
他缓缓走过青峰身侧,下了长廊,叶山抢先一步,立在前面撑开唐伞,只是穿个鞋的功夫,倾斜的伞面便滑下一片雨水·青峰下意识看了一眼,摆放的雨下驮只剩了他一双,- shi -漉漉的雨痕泥点还留在木屐罩上。
···茶,不过是叶与水、釜与炭,但仅是如此,仍能将显出良多泡茶之人的习- xing -···德宗泡的茶,茶如其人,敏捷却不失优雅,飘逸而彰显韵律,动作自然毫不做作。
一时间除了窗外风雨声,室内只余水沸滚动声与茶筅搅打声··这份干脆利落的寂静之美丝毫没有打动青峰,他脑中好像有只清水翻沸的茶釜,气泡“咕嘟咕嘟”地拍打釜盖,青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加心浮气躁。
眼前情景纷杂,各种猜想一齐涌上心头,雨水毫不留情地拍打在简陋的茅草上,水注一泻而下,冷冷撞击着青石竹木··“早就听闻德宗上人茶风独特、颇有奇趣,今日一见,果然新颖。”
赤司接过茶碗,浅啜轻饮,“几年前,我曾去过一次八小路的茶会,原以为同门同宗,茶风应多多少少有相似之处,谁知竟是完全不同呢·”·“农人以茶止渴,武士以茶静心,商人见利,政客见机,好其者品汤闻香,厌饮者宁换白水。
茶实为简陋之物,不过一叶一水、一器一炭,只是世人摆出百种姿态,茶便有百种姿态·”·“确是百人百茶·”赤司抚扇而笑,“但既是叶与水,又何必再分‘本茶’‘非茶’[ 京都拇尾高山所产茶,味道纯正,被人珍重。
后人将拇尾高山茶称作“本茶”,将这之外的茶称作“非茶”·]”他眼梢上挑,似笑非笑,“极渴时饮茶,再苦涩的粗茶也被视作甘霖;但若是闲时相会,又非佳品不用,反而嫌弃那粗茶不爽口了。
这该怪那茶不配呢还是说人不对呢”·他的话意味深长,青峰脑子里虽然还乱糟糟的,却也听出了不对劲··黑子曾教青峰品茶,说过的那些他自然没忘;回来后五月又送了许多字画书籍过来,嘱托他要看完,青峰被烦的没办法,又挑了茶道相关的翻了翻,虽然称不上精通茶道,但也是了解了□□分。
·青峰知道茶道讲究“和敬清寂”,但是赤司德宗二人谈话间却是暗潮涌动,丝毫不见平和之态;茶会忌牵连世俗,赤司虽不明说,却处处以茶暗喻,一看就是故意为之。
为什么要故意来激怒德宗呢青峰暗忖,他常在军中,政事接触不多,但并不代表他不知晓·他跟随赤司六年,对方布战下令步步紧逼,绝不做任何多余事,现在特意来找一个失势隐居多年的茶师……·失势青峰猛地一惊,若他没记错,德宗来这之前,原是藤原氏的茶道侍从啊·赤司驱逐了原来的藤原氏,成了新的征夷大将军,而德宗又是藤原氏的家臣……阿哲,则是德宗的弟子。
青峰握紧了双拳,流言多说新将军仁厚,但他明白赤司决不是心慈手软的家伙,只是他做事大刀阔斧,直击要害,若是有人阻碍到他的前进之路,一定会被毫不犹豫除去。
难道是德宗仍旧心向藤原氏那阿哲呢·他这才发觉黑子在这场茶会里安静的不自然,对方静静地坐在德宗身侧,只看着面前的茶案,脸上虽无异样,嘴唇却是白的了。
德宗隐居多年,阿哲又未经世故,就算心向藤原氏,凭两人身份也难成气候,赤司一定是还有其他原因·青峰借由喝茶动作深吸一口气,搅打后的浓茶稠如米汤,一口下去未见甘甜,舌尖上厚重的苦涩味消散不去,青峰微微皱眉,果然只有阿哲泡的茶好喝。
苦茶下肚,青峰的焦虑也压下去不少,茶会的主客是赤司,他不能逾矩贸贸然拉了黑子去问,更何况他和黑子也许还处于不同的立场……·难道……青峰心中“咯噔”一沉,赤司的目的根本不是德宗呢·八十旗本为何独独找了自己来赴德宗的茶会因为赤司根本不关心德宗是不是藤原氏的人,他只是为了警告自己和阿哲·赤司嘴角依旧含笑,面上一派淡然,青峰再看黑子,蓝发茶师自从进了茶室,就再没看自己一眼,只一昧看着膝前茶具。
赤司疑他,阿哲肯定也猜到了··青峰手持茶碗,只觉得似有千斤重,喉间一阵阵发苦,就连口中津液都成了手里那碗浓茶·····“茶只是茶,冠以再多虚名不过一树,以茶显尊卑是人之情。
茶非人,我即人·人不在意,茶也不在意,又何须执着·”·两人面色平静,但一问一答间却是剑拔弩张,各不相让·赤司又咄咄道:·“拇尾山上是为茶,山下却非茶,不过是生于不同地,之后却大不相同,如何心甘情愿” ·“茶只是茶。”
无论赤司再问什么,德宗也只回答这一句了·青峰一边揣度两人谈话深意,一边留意着黑子··格子门“扑扑”作响,外面狂风暴雨更甚。
黑子跪坐的姿势丝毫未变,一动不动仿若偶人,半敛的蓝眸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色··“德宗上人回答固然精妙,不过我倒还想听听他人回答·”赤司看向默不出声的黑子,笑道:“哲也如何看”·黑子本坐在德宗身后,他本身安静,德宗又有心不让他讲话,饮茶谈话间也时不时用身形遮挡,赤司这么指名点姓将他推了出来,德宗不豫神色更加明显,双唇紧抿,唇角细纹深如刀刻。
黑子的脸上终于现出一抹红,苍白单薄的偶人应这一点颜色变得鲜活起来,只是那抹淡红很快就褪的干干净净,又回到了面无血色的模样··“我非茶,我不知。”
他声音淡淡的,虽强打了精神,可还是听出了一丝恍惚··青峰将指节捏的发白,他只想冲上去把黑子拉起来离开这里··而他现在只能坐着,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能。
 · · · · ·第22章 第二十章· 贰拾····就像是做了个梦··明明身处其中,却好似堕于梦中,束手无策的以旁人之姿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耳中所闻、眼前所见,都真实的进行着,仿佛是怕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一格格画面都无比缓慢清晰··“同为茶又何分本非同为一宗又为何一个名满天下一个默默无闻”·“守旧只会裹足不前,兼和创新才是发展之道,德宗上人这点不是比我更明了吗”·“哲也,在茶道上有着与众不同的天份,你就甘愿带着他一起埋没在这乡野间吗”·一叠声的问句如响雷炸在青峰脑海,直到听到熟悉的名字,他才反- she -- xing -地动了下手指,努力去辨别那句话。
一片空白的大脑根本什么都无法思考,茫茫然地不能理解这些字句的意思,他迟钝无比的脑子反复不停地回忆着最后抓住的笃定宣言··“哲也,我等你一起来。”
赤司是什么时候认识阿哲的这是拉拢还是威胁为什么要扯上阿哲喧闹的雨声就在耳侧,视野间所见一切都被灰帷罩住,什么都看不真切。
“青峰旗本之君,府邸已到,伞已备好,现在要下车吗”小侍轻扣车门,明明是立在牛车外,声音却模糊地像是从天边传来··青峰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愣了一会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道:“你把伞留下就好。”
面前是赏赐新造的宅邸,白墙黑瓦,绿松碧水,青峰之前还想过接黑子来这边,特意命工匠给庭院留了好大一块地,让他好随意侍弄花草·他缓缓抬头,看着这座笼在- yin -雨中的屋宅,只觉得压抑地喘不过气。
他拿着伞却不想撑,脑中太乱只想痛快淋一场雨,新栽种的美人蕉畏畏缩缩的贴在墙边,叶片低垂,雨珠如线顺着叶脉滑下,青峰勾勾嘴角,踏上走廊··“阿大你怎么不撑伞”五月惊叫一声,旋身吩咐道:“快去把屋里的炭火摆起来,干净衣服也拿出来”·青峰府邸才建成,下役还未受过安排,五月见他们手脚闲慢,不禁怒道:“一个个怎么这么懒散旗本之君淋雨受寒了,还呆看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吗”·众人这才喏喏答声退下了,五月掏出方巾凑过去,骂道:“好端端犯什么蠢有伞不撑去淋雨”·青峰偏过头,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视线仍停在那丛蔫耷耷的美人蕉上,“我和阿哲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下雨,那时候我可比现在狼狈的多。”
·五月的手一颤,“你今天……见到哲君了”·青峰点点头,干脆道:“昨天将军让我和他一起去参加茶会,茶师正巧是阿哲的老师,就是那个不理人的德宗老头。”
“那你和哲君有说上话吗不会又是一口气吞了五六个饭团跑回来了吧”五月打趣道:“以后德宗看见你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她不及青峰回答,直径进了屋,又说:“炭盆很快就端过来了,外面风大,先进来再说吧·”·青峰推了格子门,看五月自顾自向里走,背对着不肯好好说话,终于叹了口气。
“我一直想自己闯出一番天地·”他也不管狩衣的水全滴在榻榻米上,渐成一汪,“等我回来,就没人会欺负你了,我也可以把阿哲带出来,那时候,我、你、阿哲三个人呆在一块。”
他语气温柔,但声音不复小时的蓬勃朝气,竟是带着明显的疲惫,“五月,你瞒着我什么呢”·五月死死咬着唇,眼圈慢慢红了。
青峰又叹了口气··他- xing -子一向开朗,虽有些懒散,但是十分可靠,整个人就像一个小光球·就算是那时挨打,青峰也咬牙挺着,一声不吭·可现在他却一脸疲惫,周身神采都黯淡下来。
五月何曾见过这样示弱的青峰眼泪只一下就成串涌了出来··“我只是想帮你……”·“帮我又和阿哲有什么事”青峰拉住她的手腕,“为什么赤司要去找他他想让阿哲过来又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德宗曾是藤原氏的家臣吗”·“不是、不是。”
五月抽噎道:“这是我的主意,阿大,你别想太多·”·“阿大,你不要这个样子……”她用手背胡乱擦去眼泪,然后慢慢攥紧了青峰的手指,就和小时候一样,“你这样子我好怕……”·她甚少哭,小时候受的委屈,除了被卖一事,青峰也一份一份替她报了,现在却是哭得气都喘不上来,脸颊通红,青峰心尖一软,但一想到黑子,那份柔软也似淋过了冷雨。
他按了按太阳- xue -,冷声问:“为什瞒着我瞒了的,都说出来·”·“……我……我不能说……”·青峰掰开她的手指,淡淡道:“那么,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阿大,你别这样……”五月泪水满盈,“我答应殿下不说的……但是绝对不会有事的……”·“我喜欢你……也喜欢哲君的……你相信我……”·“赤司都要带阿哲入幕了怎么还没事”青峰暴喝道:“他怎么能进来”·现在入幕的,除了之前追随赤司、刀尖舔血过的将士,都是些颇具才能的老狐狸。
黑子从小住在乡下,又因德宗之故,并不常见人事,虽通晓道理却不谙世事,这样的人,如何进的了幕府怎么保得住自己·“这不可能”五月惊喝一声,喃喃自语,“这不可能……”她抬头去看青峰,脸上泪痕未干,“阿大,殿下是怎么说的”·脑中回旋一路的句子重新响了起来,那满是笃定的语气中青峰甚至能感觉到他在轻笑,仿佛知道对方不会拒绝一般。
说话之人微微仰首,抬起的下巴所显出的高傲神态以及那对狭长的幽暗异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哲也,我等你一起来·’”·“这不对……不对”五月咬住了嘴唇,“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德宗的……为什么会变成哲君……”她急急自语,又猛地扯住青峰的衣袖,“哲君没有和你提信的事吗”·“什么信”青峰狐疑地看五月一眼,“没有信……只是……”·“一定是哪里错了……”五月抿唇,“我和殿下商量时,明明说的是德宗……”·青峰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肯定不妙,现在看她六神无主的模样,钳住了五月的双肩,狠狠晃了晃,“五月,到底怎么回事”·“我和殿下说的明明是德宗”五月冲着青峰大叫道,她嘴唇微颤,后退一步,“殿下因为出身争议颇大,幕府到现在还未建成,藤原氏下的老臣反对声常在[ 武士集团长期认为只有源氏、平氏的子孙才有资格开幕。
],我以为德宗原来是藤原氏的茶头,如果现在肯跟随殿下,一定能多少笼络臣心……何况八小路家现在也没落了,民间煎茶之风盛起……德宗主张煎茶道、抹茶道并行,也可以安抚民心……”她掩住唇,下面的话已经快说不出来,“怎么、怎么会是……哲君……”·青峰松开双手,转身就走。
“京中权贵多趋炎附势,面上恭敬的很,私下里却是冷嘲热讽,我自从成了桃井大纳言之女,听过多少人在背后冷言冷语·”五月努力屏住哭腔,大声道:“我不想你被私下里喊成‘乡下武士’,我想让哲君来做你的茶道侍从,那时候也在一起,这样不对吗”·青峰紧紧握住了格子门,力气大的快要把木框捏碎。
“没有什么不对的,五月·”他手心都被掐出血来,“你想的是为我好·”·“只是,我宁愿回到乡下,陪着阿哲一起呆在那个后院。”
···风呼啸而过,夜雨更响,来势猛烈,犹如石子一般劈头盖脸的砸在身上·青峰策马狂奔,根本来不及抬手挡住眼前的暴雨··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的马匹也受不了这隆隆大雨,几次回转马头,打着响鼻想要回去。
青峰狠狠夹紧马腹,安抚- xing -地搂了搂马匹的后颈,反手扬起一鞭,伏低身子喝道:“驾——”·天暗又雨,路上行人不多,青峰一路疾行,终于看到描着“赤司邸”字样的灯笼高高悬着。
·他旋身跳下马背,也不顾水花全溅在半靴上,直接冲了过去,大力拍打门扉,看门的小侍虚开了一道缝,提着灯笼喊道:“谁呀谁呀这拍得狠的”·“我”青峰按住门缝,“赤司将军呢”·他一头- shi -发全贴在额上,脸色又沉,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滴,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出奇。
开门的小侍被他吓了一跳,又拿灯笼照了几下,才喘着气答道:“是青峰旗本之君呀……”·“赤司呢”青峰一拳捶在门上,“他在里面吗”·“不……不在……”那小侍提着灯笼的手颤了颤,才哆哆嗦嗦回答道:“主公不在……有什么事……”·“他人呢去哪儿了”·“我……我不知道啊……”小侍哭丧道:“主公不是和您一起去参加茶会了吗” ·明明当时是一起离开的,赤司却还没回府……青峰心中“咯噔”一声,跃上马背狠狠抽了一鞭。
去韮户……去阿哲那····“雨水渐增,夜深路险,殿下请早些回吧·”德宗放下茶碗,淡淡道··“既然如何,德宗上人又何不让我在此歇息一晚呢”赤司掂起一枚青团,“何况下役已退,路遥人疲,没人相伴的话,可是有些无趣呢。”
若说一开始两人还顾忌彼此,只是话里有话,现在却是完全挑明了·德宗侧头沉声吩咐,“哲也,去取些茶点过来·”·黑子点头应了,从蒲团上直起身去收赤司膝前的茶盘,赤司扇骨轻点,钟形棋子又在指尖。
他将棋子摁进茶盘,倾过身子,用两人才能听到的耳语轻声道:“哲也,再送你一枚棋子如何”·赤司放棋子的速度很快,话却故意说得很慢,耳鬓厮磨异常亲昵,黑子不用回头便知德宗定是狠狠盯着了。
他将棋子拨入手心紧紧攥住,捏起茶盘退出了房间··雨声不停,院里一片黑暗,只挂灯石柱上还悬着橘色的灯笼,风雨飘摇间透出一丝暖意·黑子转到走廊一角,摊开了手掌。
手心里的棋子被捂得微微发热,借着昏暗的橙黄灯火,黑子终于看清上面刻字··“桂馬·”·他从袖袋里摸出另一枚棋子,两枚棋子皆用桧木制成,摸上去木质纹理极为相似,应该是同出一盘。
黑子定定看了看两枚并排的棋子,轻轻抚摩过“杏車”[ 杏車:即香车日文写法·]二字,闭上了双眼··赤司既然今日带了青峰君过来,势必就是知晓两人之事了。
将军疑青峰君,话语间又暗指藤原氏,若是认定德宗心存异心,恐怕是三人都凶多吉少·他心里一紧,只可弃只可弃,难道将军是要……·他捺下心中不安,又去集中精神思考另一枚棋子的寓意:香车是指青峰君了,只是桂马又指的是谁·王、飞、龙、金、全、圭、杏 、と[ と:(To)由步兵升级而成。
] 八种棋子,桂马并不出奇,跳的方向也只有两方,若是与角行相配还有奇彩,但只独一个的话,唯一难得之处就是可跃过己方及对方棋子···跃过……难道是指不处于此事之内吗他认识的人不多,除德宗、青峰之外,剩下关系交好的便是桃井了。
“阿大之事,思量再三,唯哲君可信托·”·钟形尖头刺激着手心嫩肉,黑子睁开双眸,不、不是桃井··青峰君虽先被置于棋盘,但桃井却是他们三人中最先意识到这局棋的人。
若说赤司疑青峰君胸怀二心,一面携青峰君来德宗这品茶明示,一面又让桃井在自己这旁敲侧击,希望自己入青峰府下做他茶道侍从,那么,青峰君、桃井、自己三人在棋盘上已是互相牵制之势,赤司更在意的不应该是老师吗为何最后又要独点他的名·桂马虽行动受限,但却能跳脱两方,某种意味上可称十分自在。
黑子并未学过将棋,把仅记得的特- xing -细细想了几遍,终是头绪全无··怀里还塞着桃井的那封信·黑子将信纸抽了出来,凑上烛灯··火舌舔过厚厚白纸,信纸一角翻卷,焦痕慢慢向内蔓延,黑子静静的看着那点灰烬落在地上,将棋子拢入袖袋。
青峰君应该是不知道那封信的··桃井既然是偷偷将信塞在食盘下,一定是想要避开青峰君,何况整个茶会里青峰君脸上的焦躁一直都未消退··说起来,似乎还未见过这么急切的青峰君呢。
黑子压下心间苦意,那个笨蛋将心里的急躁与担忧都明明白白露在脸上了,是唯恐赤司不知道两人相识的关系,非是要让将军起疑吗·遇事如此不冷静,亏得乡里还有人赞他临危不惧、有勇有谋,若是刚刚那份自责懊悔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会不会把人吓一跳呢战场上露出这般萎靡模样,怕是要动摇军心坏了大事吧·茶树,是怎样生长的呢黑子胡思乱想到,是不是和他一样,给一方天地,按时浇水修枝、施肥打理,然后每日暖暖的光照着便可以长成呢·微弱的烛光透过格子门洒在手背上,黑子移开纸门,袖袋的棋子随他动作撞击手腕。
雨涝期间,茶树也能继续生长,产出茶叶,雨过天晴,又是新的阳光照耀·可是自己,只有这一束暖煦煦的光,也只想要被这唯一一束光照耀··他深吐一口气,那身鲜艳赤色直衣就在眼前。
 · · ·韮户虽为京都辖管之地,但极为偏僻,村落多依山而建,密林野地极广,出行多不便·青峰舍了那些绕远路的平坦官道,纵马冲进了树林。
密林里一片漆黑,风雨嘈杂,尽管青峰已经矮身小心避开横出的树杈,但还是被连连刮了几下,脸上、袖子都被划出破口·茂密的丛生灌木挡住了马匹的去路,密小的荆棘刺到前蹄,黑马不耐的昂首嘶鸣,双蹄腾空,青峰紧紧牵住缰绳,安抚着吃痛的黑马。
马匹已跑了快一夜,京都的青砖石板本就不适合马匹奔跑,后又是带刺灌木,那匹黑马打着响鼻,暴躁的踏着四蹄,任青峰怎么安抚拉扯也不肯再往前半步··狩衣早已- shi -透,半靴里也进了水,青峰抹了下脸上的雨水,将缰绳一扔,转身向密林深处狂奔。
···“当年抹茶饮茶法多盛,煎茶之人寥寥无几,现在煎茶之风盛起,上人何不重新入仕再者新人新血,何以甘愿将一生桎梏于荒野间”·“我以茶论茶,殿下以棋论茶。
茶之道,顺其自然最妙,理易相通,是以茶道礼法纷多不同,但终能趋于一宗;棋之道,棋子升变活用为最高,棋如人,人难相兼,君臣律戒、礼仪宗法,闲事纷扰,多受限制。
此为茶道和人道最大不同,因而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打定主意再不入仕,但终究曾获藤原氏庇护的恩情·我在离开京都之后,就立誓远离仕事、再无二心,望殿下保全忠义之道。”
赤司倚靠着屏风,支起一只脚,就算是呈出这副悠闲慵懒之姿,看上去依旧贵气十足,他执扇扬腕轻敲,笑道:“我也想保全上人的忠义,因此不愿为难上人,所以才希望哲也能入我幕下。”
德宗深深伏地一礼,“我一生后悔两事,一件是入了藤原氏幕下,做他的茶道侍从;另一件就是强逼了哲也避开人事,虽能让他一心研习茶道,却也令他不谙世事,难以拘束管教,若是委以大任,恐负殿下厚望,恳请殿下三思。”
德宗这话说的已是极重,但赤司脸上并看不出喜恶表情,只是徐徐道:“上人看的透彻,但我也无非是想在这纷繁闲事中能饮下一杯茶,暂却世俗纷扰·哲也- xing -子虽单纯,但见解独到,勇谋明慧。
我与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如是这样上人也不肯吗”·他一面说,一面看向黑子·黑子心里一颤,却仍是垂头不语··黑子一开始只猜德宗曾侍藤原氏,若是德宗随了赤司,并将武千家流派发扬光大,那么赤司即可用茶道笼络前臣,又可安抚天下民心。
他记得上次一别时赤司曾说过,他身上有赤司所没有的无用的东西·那么,现在赤司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吗·交往相谈的人自不必想·若是指学识,定是赤司高出他数倍。
德宗教他书画棋茶,他也只茶道稍精通些,香道插花更是羞于出手··黑子猛然记起赤司原是大名之子,因作为质子才和生母一起被送上京都·他默默回忆上街时听到的流言碎语,赤司到京都的年纪,似乎是和他差不多大。
年纪小小便要谨言慎行,察颜观色,回想自己那时,德宗虽严厉,但终究有一方小院可供自己自在玩乐··难道……黑子隐隐觉得自己快猜出些什么,却又听到赤司提起他名字。
“我即携哲也入幕,定有护他之策,我曾听闻上人让哲也立誓永不入仕,这样也太过武断些”·黑子微微抬眸,只听德宗淡道:“哲也有他意愿,既是老师也难以帮学生多加决定。
恳请殿下能听过哲也想法,再做定夺·”他厉声道:“哲也”·“是·”·“你的茶为谁而生可能泡出天下之茶”··额头的哪里似乎变得炽热起来,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
……等你回来,我一定会成为……出色的茶师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语气却是异常坚定:·“惟愿两三侘人,相坐共饮,同赏月雪花。”·德宗直起身子,又对赤司深深伏低一礼。
“罔顾学生意愿是为不礼,存二心是为不忠,我虽不才,但绝不会做愧对忠义礼仪之人,若是殿下以此相挟·”他腰背挺得笔直,双目炯炯如焰··“唯有以死谢恩。”
黑子睁大了双眼·····就算是在昼夜不停地行军的时候,也没有感到如此疲惫过··脑子清明的可怕,指挥着已经麻木的双腿继续奔跑,手臂不断的拨开横出的树枝,- shi -沉的衣服挂在身上,半靴也沉得提不起来。
雨势渐小,濛濛细雨轻柔的拂在青峰的脸颊上。·山顶逐渐转白,雾气萦絮而上,那片耕地隐隐露在眼前··身体似乎重新获得了力气,青峰步履更快,脚下蓬草被踩折,散出青草香气。
德宗的深棕院门近在眼前,青峰顾不得身上蒙着的一层- shi -气,直接伸了手去推门··那扇看似沉重的大门竟被轻而易举地推了开来,守门的小侍也不知去了何处,青峰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走了进去。
他木然穿过长廊进了后院,鼻尖弥散的是淡淡的血腥味,早风吹拂,院内樱树树叶摩挲,扬起一阵叶雨··春雨,不该是这么大的·· “浮世无定,浮来暂去,惟愿两三侘人,相坐共饮,同赏月雪花。”·十年前那人一脸认真的说出这番话的模样还在眼前。
他已经错过了十年,错过了阿哲一点点发光发亮的十年··他已经失去了阿哲成长的十年,再也不能失去他的未来··寂寞也好,习惯也罢,那时满树繁花,在他看到樱雨纷纷中侧头旋身的熟悉身影时就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了。
青峰捏紧双拳··我已经如约前来,决意再不入京都半步,不论是春雨繁樱、夏雾浮萍,还是秋霜叠枫、冬雪枯蓬,都只想与你共赏,而现在,说出这句话的你呢·濛濛细雨不知何时停下,朦胧霞光透过薄雾洒向樱树,那一点点金光斜斜穿过假山石洞,细雨渐渐转高,一片雨雾朦胧中,浅淡茶香似乎又徐徐萦绕在身边。··“假山上已经长了青苔,以后换个地方进出。”
“青峰君,我等你·”·“第一碗茶,献给武士青峰大辉·”··这是他最后的净土,十年间无数次与死亡擦身而过,只为那一句话。
“青峰君,你回来了·”·只是为这一句话··茶香渐渐溢满狭小后院··他恍然回身,似乎又见蓝发少年站在树下,执手接住春雨,冲他浅浅一笑。
浮香依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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