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挽凤止 by 从从从从鸾(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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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挽凤止 by 从从从从鸾(下)(4)
·甲胄极重,沉甸甸地压着脑袋、肩膀,他再看一眼铜镜,镜中的人面仍旧漠然到没有神情··年幼时总是期许着一日能跨上马去,穿戴甲胄,手中拧一柄□□,凯旋时将烈烈的酒灌进喉咙里,牙齿撕开生钝的猪肉。
拔剑时,该当是英姿飒飒,满面的春风得意才是··厚重的帐帘掀开时,韩延替他围起了披风,慕容冲跨上马背,浓黑的夜色里四下都是火光,惊蛰的晚还是冷如严冬,干枯的树枝缀星点的嫩绿也蜷缩起来。
慕容冲刻意于冷风中呵出一口气,由是升起了白色的雾··“窦冲拥兵八千,加之城中守军,该与我兵力相当·”·慕容冲眨了眨眼,远眺到城头,他像用箭时双眸虚起,专注地凝视一簇火光下猎猎的旌旗,他像是未在聆听,过半晌也只是问:“窦冲”·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韩延点头:“是,主公。”
“你是说,咱们打不赢”·“不是,主公,只是……”·“要是桓王呢……这仗该怎么打……”·慕容冲的目光仍旧在城头的那簇微小火焰,眼底却仍是不化的深冰,他的话听起来无什责怪的意思,反倒叫韩延听出了迷茫,他小心地抬起头来,正见他握缰绳的手。
“要是吴王呢……”·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连近在旁侧的韩延也未听清,只得问:“主公,您说什么”·慕容冲不置可否,只是将缰绳扯在手里紧了紧,转过身,身后的披风便被夜风无端地掀起,他策马向来时的方向走出一段,又蓦然地停下。
“若他日有人从建康、从长安凯旋回来,阵势一定还要大·”·他的声音极低,像在自语,韩延一时听得不甚明了,只能再问:“主公……您说什么”·慕容冲的侧颜在夜色里显得轮廓深重,又将白到近乎发光的边缘融于漆黑之中,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回答些什么,却在踌躇中缄口,再度回身,彻底地模糊了边际。
怜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自己还在闺中,父母和兄弟都在,她坐在窗前面着妆镜,笨拙地用口脂点着面的,清秀的面庞被过浓丽的妆容扮得分外可笑,她透过打开的窗子看院子,院子里有她爱的桃花,她将发鬓用花枝挽起,又坠上母亲最宝贝的珍珠,最后戴漂亮的凤冠,她坐上迎婚的车舆,坐着车子一直走,车子的窗开着,蒙一层纱,透过纱是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像踩着雪,马上是慕容冲,从身上解下漆黑的披风,围在她红霞似的嫁衣外。
“冷吗”·醒来的时候,自己仍于马车之上,腹部尚存隐痛,指尖动一动,还有些温度存留··不像是死了··她慢慢地撑起身子,从四肢百骸传递而来的无力又使她难以坐立,车子里很冷,掀开帘子,是下雪了,女婢从车窗外见了她,极雀跃地登上车来。
“下雪了”·女婢握紧她的手,仍旧冷得像冰,她又难过起来,垂下头低低地哭了:“夫人……过冬的衣服没能带出来……”·怜生很想要安慰她,却疲累到话也说不出口,她见那沐血的裙裳穿在女婢的身上,她的双腿冷得瑟瑟在抖,怜生叹息,伸出手搭着她的肩膀。
女婢由此哭得更为难过,她伏低在怜生的膝前,抽噎道:“夫人,孩子没了……”·怜生一刻想到面目青紫的女婴,在她日夜辗转的梦魇里不断出现的孩子。
女婢不断地哭泣,说的话也含糊在哭声里:“夫人昨日流了血,昏死过去,马夫怕山寇弃车逃了,是一位方士救了夫人……”·怜生这才明白她在说的,绝不是她所想的,她后知后觉地抚过棉衣下单薄的小腹,又抬眼看那染血的裙。
她再一次失去了她的孩子··怜生不知该要哭泣,还是要作何反应,她张嘴,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苍白的指尖发着颤抖,凝在腹上如落入油锅··“夫人,你别难过……”女婢慌忙地想要安慰她,用袖子擦她落下的泪珠。
怜生总算说话了,她的语气不像是哭了,却像是哑了嗓子,只发出单调的音节,连起来又叫人听得揪心··她说:“我该去哪啊……”·她犹记得慕容冲说的话,难得温柔而亲近,握着她的手,又附在她的耳边像是在亲吻她的脸颊。
他是鲜卑人,始终在血液里流淌着草原的清泉,心底里始终是翔天的雄鹰,她自然知道是他将自己父兄的首级挂在城墙上,也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她记得他如云淡风轻怀裹长女的尸首,嘴里吐出两个字:孽种。
可是为什么呢·女婢捉住她的双手:“夫人,你别难过,那方士是奇人,他说主公要去长安的,夫人……我们这就去长安吧·”·怜生不语,像是耳不能闻,她想她该要怨恨他,又总是要想起那个黄昏。
“夫人,要打仗了,不然……我们还能去哪里啊……”·关东下的雪埋到了人的小腿,慕容泓跨在马上,眺望山头将落的夕阳,目光里有霞光鲜红的颜色。
“主公,要入夜了,您还要等吗”·慕容泓浅浅地叹息,和着青骢马刨蹄、响鼻的动静,他不置可否,仍旧还看山头,一会儿看云,一会儿又看光。
“泓哥哥,你在等什么人”·慕容泓总算回过头来,慕容觊纵马上前,十几岁的少年眼底黑白分明,正随他望向远远的山头··“你不知道吗”慕容泓问。
慕容觊蹙眉不解:“我为什么会知道”·慕容泓有一刻的迷茫,只因这一句话,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在等什么人,眼前恍惚起来,好像先是见了一副古旧的甲胄,兜鍪擦得干净,佩剑却染着血。
兄长,你要去哪·咱们一道,把这天下都打下来·兄长……你去哪了……·慕容泓的眼底像是有泪,又很快地仰头叹了一声,他背过身去,牵着缰绳往回去了,便没人再见到他的脸,只听他轻飘飘地说话。
“不等了,该来的早就该来了,不该来的,怎么等也不会来了·”· ·第一百零一章 生熟· ·“阿父,你要去哪”·长安再非太平之地。
世道乱了,一旦有一段颇是和平的日子,就使人过于安逸而忘记了如何为命而亡,上位的大人物们怕的仅是败仗,伏低在尘埃里碌碌生存的小人却不一样,一旦仗打起来,没人是欢喜的。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永的手心温热热的,薄薄地出了一层汗,指头被一双儿女捉紧了,都像喂不饱的雏鹰在叫,一遍遍问他是要去向哪里··他的妻矮下身子,将年幼的小孩子抱起来,慕容永这才回过头去,朝门的方向去了。
他的脚上穿新的靴子,肩上背了些干粮,门外是用家当换来的青骢马,瘦弱得不成样子,耷拉着脑袋,不像是能跑得多远的模样··妻的怀里抱着儿女,将他送出门去,沉默地见他跨上马去,扯着缰绳就要走了,眼底里含的泪才终于落下来。
“阿父,你要去哪啊”·小孩子的问话是无休止的,慕容永却不恼,小女儿伸出手在母亲的脸颊上擦拭,嘴角生硬地干瘪下来·大儿子仍在不厌其烦地提问,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他。
慕容永心底颇有些酸涩,从深处滋生来的,却还未及泪腺,他俯下身,难得耐心地回答:“阿父要回故乡去·”·“故乡”·慕容永点点头:“故乡就是阿父出生的地方,有通身都黑的宝马、鎏金做的马镫、彩绳编的鞍辔,有这么大的院子,屋子还要大……”·“有这么大的草原吗就像海一样,一眼望不到边。”
慕容永的话堵在喉头,眼前的小孩子眼底里清澈到透明,满是期许的神色望着他··他不记得有过像海一样的草原,却又不想要失去长子眼中的光芒,他口是心非地回答说:“有,不光有海一样的草原,还有草原一样大的海,都望不到边。”
长子雀跃地要在母亲的怀里站立起来··慕容永面上有所欣慰,他的手握紧了缰绳:“等阿父回来了,带你一起去,去见草原和海·”·“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四月的河水解了封冻,却仍旧凉得彻骨··慕容冲卸下了甲胄,将裤脚挽起,河水渐慢没过了小腿,脚下踩着- shi -软的淤泥前行,很快又到了膝盖,他仍旧往前走,明明看得到彼岸,却像怎么走也到不了河的中心。
仿佛再往前些,河水就要盖过脖颈,最后将人淹没了··他仰头去看太阳,却意外的没有见到,只见到几朵乌云遮住了头顶的一方天,该是很快就要下雨了··身后有一阵激烈踩水的动静,慕容冲想要回头,却一刻被揽住了腰,连着翻滚呛了几口浊浊的河水,才躺到了岸上。
“你不要想不开”·慕容冲仰躺在河滩眉头都蹙起,干干地咳嗽两声仍旧觉得鼻腔里灌水,难受得很,他才要发怒,却听到这声音,连着莫名熟悉的一句话,睁开眼时,正有几柄剑指向着一人褴褛衣衫,发鬓也- shi -透散着。
慕容冲抬了抬手,忍不住又咳嗽两声,一旁的近卫知道他的意思,却又犹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起了佩剑··“谁说我要想不开了”·慕容冲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浑身的衣服- shi -透了,风一吹颇觉得冷,他虚着眼打量慕容永,一刻见他竟笑了起来,面目上不算熟悉,却勾着他想方才的对话,着实熟悉得很。
慕容冲忍不住问:“你是……你是谁来着”·“慕容永·”慕容永回答说,笑得更开怀了些,话里都带着笑:“祖上是太(封建不可取)祖皇帝的亲弟弟。”
·“哦——”慕容冲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像是还在搜刮,半晌才说:“等等,容孤再想想,你是……哦刘皇叔”·慕容永笑出声来,连着慕容冲也随着笑起来,难得地像个小孩子似的笑了许久不停。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笑过之后,慕容冲的面颊泛起薄薄的红,衬着面上仍旧白,他起伏地喘着气,不支地用双手撑着- shi -软的河滩才勉强能够坐起来。
慕容永与他相对坐着,说话也没有犹豫:“我是来投奔你的·”·“投奔”慕容冲觉出他话中的好笑,却没有再笑了,只是说:“你想必没有听说吧,我刚打了败仗。”
慕容永答话轻快:“我来之前,就听说过了·”·慕容冲敛去一概的神情,烟色的眸子里一如深水难见底渊,他坐直起来,眼盯着慕容永上下打量一番,没有再说话。
慕容永不卑不亢:“我不光听说你打了败仗,还听说你的叔叔吴王攻下了邺城外郭,你的哥哥济北王在华泽大败秦军,杀了巨鹿公·”·慕容冲的眸色深了一些,良久才开口:“吴王手下精兵良将,过往宗师皆在麾下,可谓尽得人心,你为何不去投奔吴王”·慕容永与他对视,却无常人的惧色:“吴王的麾下有太原王、范阳王、宜都王,我算得了什么”·慕容冲唇稍牵动,却不像方才那般,叫人觉冷,又十分的心虚。
“济北王于关东聚兵,势如破竹,无往不利,你为何不去投奔他”·慕容永摇了摇头,眼底如能见到光··慕容冲眉梢轻蹙,却又抚平:“那你为何要投奔孤”·慕容永再度咧嘴作笑:“大王,您不知道吗我只想要做官的,有什么办法,生计是大事嘛……”·慕容冲不作声,只是长久地与他相视,直到韩延闻讯来了,疾步到他的身边去弯下腰,将一席墨黑的斗篷罩在他的肩头,又俯低像要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慕容冲总算回过头去,韩延顺势缄口,只等他的吩咐··慕容冲的目光偏斜过来,慕容永由是扬了扬下颔即刻迎上,倒也无所畏惧的意思··到慕容冲蓦地忍不住笑,眼帘落下来,长密的睫羽便在薄弱的日光下铺开在面上,他转向韩延:“退下吧。”
韩延眼望向慕容永,见了他得意的模样又有了迟疑,又听慕容冲随后说道:“孤与皇叔尚有大计要商谈·”这才带领两旁近卫退到更远的方位。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永目送着韩延远去,回过头倒不客气:“论资排辈,你的确该叫我皇叔·”·慕容冲该是无心与他多做计较,远远去看江河,从这方位,又见不到彼岸的边缘了,雨没能下得来,乌云不见了,夕阳快要落下去,就在不远的山头,灼热的光映出漆黑的山峰的轮廓,过一会儿就要消散在夜晚的云雾里。
“你是怎么来的”·“从长安城·”慕容永回答说:“家里卖靴子攥下的钱换了匹瘦马,累死在半路了,先是到了平阳,见了城头上的首级,趁着乱偷了匹好马,又打听着往河东来的,不然,我早该找到你了。”
慕容冲听来有些恍惚似的,问话也没了边谱:“从长安城……还有什么人”·慕容永听不明白,却留心没有去深究,只是猜测着答道:“我来的时候,战乱未起,再者说了,我这样的小人物,出了城,也没人知道的。”
慕容冲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慕容永见他不再有话要问,由是清了清嗓喉:“大王有何打算”·慕容冲看向他,量视的目光使人不甚自在,唇齿的动作却看出犹豫,他待过了一会儿,总算答道:“孤如今只有八千余骑,却算不得精骑,如若重整旗鼓,未免不及。”
“是了·”慕容永答道··他答得如是轻巧,倒叫慕容冲忍不住问:“依你之见呢”·“大王欲归邺城,还是直取长安”·慕容冲一刻的话凝在嘴边,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形如含入了磐石,又压得舌根酸涩。
他想起邺城慕容箐院子里的梧桐树,借着就可以爬到高墙上去,还有可足浑殿里的美玉,和铜做的镂空莲花炭盆,正阳殿里的编钟,吹萧管的舞女··年夜里胡床上藏的供果,他总是喜欢扯慕容凤的总角,扯得使劲些了,他便哭了,又等到大人们都来了,问他为何要哭却得不到答案,说是霉头再教训他一顿。
他想起慕容宝说的陂,慕容令口中比陂还要大的海,比海还要宽的……·故乡··故乡啊……·“长安是秦地,我若有一日到那里去,定是拿铁骑踏过去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只是拨动唇瓣,突然想念起草药清苦的香气,他抚到腰间,触到木剑,短短的一柄,不再像从前可以拖到地上去··或许并非想念那类香气,而是信服如是的呵护,就像是……记忆里的邺城,其实并非梦乡里鲜花开遍,市中也有滚落头颅满是鲜血的刑场。
慕容冲想起可足浑曾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揽在怀里,温柔又宠溺的感叹:“我的凤皇儿啊,何时才能长大啊”·如今他长大了,她却见不到了,她已然不会再轻抚他额前的茸发感叹,再替他梳理好发鬓了。
慕容冲心底里甚至觉得自己从未长大,他跨上马的时候,心里想的总是慕容恪的影子,如果记忆里那个影子不曾回头,他会慌了心神··他渐次浮底的目光落入慕容永的视线,悄然地等待了许久,终于才说:“吴王取得邺城,是早晚的事,大王若要回去邺城,便是要投奔吴王,吴王德高望重,聚集宗师,大王若奔之,只能寄人篱下。”
“大王,您是什么身份”·慕容冲看向他··“您是大燕的中山王,是先帝的嫡子,如今,皇帝困于长安插翅难飞,一旦有失,只有大王您,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只要大王一日尚在,吴王即使占据邺城,也不敢称帝。”
慕容冲的眼底如湖水的波动,涟漪却未能散开··“大王·”慕容永的目光迫切地燃着:“济北王在关东聚集兵力,蓄势待发,可究其根本,乃是庶子,德望远不及您,大王若往奔,忍一时之气,何愁无一日可取而代之”·“你是说……”慕容冲再度看向山头,夕阳已然落下,夜色浓重不知何时已然散开:“要我投奔七哥”·慕容永举起交叠的两手到额前,恭敬地拜下大礼,他一一颗脑袋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隔着衣袖,却意外地洪亮。
“请主公忍一时不能忍,他日王霸之业必成·”·邺城的风是冷的,不像它一概的模样,在慕容楷的记忆里,春天就该有春天的样子,到了四五月份,天气是极暖和又舒适的。
慕容凤掀开帐子进到里面来时,面上还挂血珠子,肩甲上断开了,还能见隐约一道伤口,他卸下佩剑,才见到慕容楷站起来··“你又去拼命了·”·慕容凤不置可否,一顶兜鍪摘下来,额上竟都是汗水:“截断了粮道,你猜苻丕还能撑多久”·慕容楷不说话,他身上也披甲,却干净得很,从远看去倒更威风。
慕容凤没得到答复,堪堪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慕容楷反问道··慕容凤与他对视,片刻像是心虚,目光刻意地低垂下去:“我怎么了是伯父叫你来的”·“从前,你是宗族兄弟里面最聪明的一个,连父亲都赞许你。”
慕容楷仍旧盯着他:“你替五叔劝服了丁零部众,本是大功一件的,如今却是为了什么,是要寻死不成”·慕容凤说话没了底气,却还强撑着要说:“怎么上阵杀敌,难不成是罪过了”·“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慕容楷同他走近了些许,逼兀的间距抑着呼吸都变得局促:“你要功劳做什么左不过咱们都是燕室宗亲,日后封赏,难不成你还要高人一等是要高过库勾,还是要高过恶奴”·“我从来没想那么多,我向母亲发过誓,我……”·“你最聪明了,从前,你年纪最小,却能左右逢源。”
慕容楷重复道:“怎么也有这么糊涂的时候”·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凤抬起头,眼角- shi -漉漉的,却不像要落泪,只是问:“你怎么变了呢”·慕容楷要说的话噎在喉咙底,一时片刻都难以抽离。
他的眼前还是那一株枯死的树,连着根都被拔掉,剩下干枯腐烂的泥土,还残留着败落花叶的尸身··他记得小时候,慕容恪不爱他优柔、懦弱,总是教训他,常是罚他站在树底下,身子比着树干站得挺直,无论风吹日晒,都要站满几个时辰,他有时会累得哭,抹着眼泪却不敢作声,一旦作了声,又要多站些时辰,慕容恪见他总是格外严厉,到了夜里又趁他熟睡抚摸他的头发,小声地说,希望他将来做马上奋勇杀敌的大将军。
其实他没有睡去,所有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慕容楷又想起他跪在正阳殿,泪水落到地上去,身上还是清白的孝衣··“你呢你就没变吗”·慕容凤没有回答,回过头去掀开了帐子,寒风又灌进来,慕容楷去看他卸下的兜鍪,血迹还未干涸,仍旧在流。
 ·第一百零二章 人世· ·“……大王·”·到了正午,偶尔仰头总会惹得目眩,虽还未到夏日,天气也不算暑热,偏偏却遇见万里无云的晴天,太阳没了遮挡,全然裸出眉目来。
慕容冲手上失力,耳边又有刻意咬得细微的唤声·垂目去看,才见到马缰已被慕容永夺去,牢牢地握在手心里,几匹青骢马各自打响鼻,一时十足嘈杂,他眼前仍有一片茫目的白光,食指还在拨着剑柄,节律却渐慢了下来。
“大将军已在帐中等候·”·慕容冲回头去看韩延,又转向慕容永,半虚起了眸子才看清彼二人的神情,他从肺腑里深深地吸一口气出来,又薄薄地吐出去,撤回手扶在黯鎏金的马鞍子上,一个翻身落了地,身后的披风展开又铺下,盖着腰间一长一短的两柄佩剑。
他才向前走了两步,就被拦了下来,指领他的传令卒颇是为难地吞吐:“殿下,请卸下佩剑·”·慕容冲再度回过头,见韩延像是要从马背上跃下来,又被慕容永捉着手臂拦住了。
他不动声色,唇抿得很紧,烟色的眸子里盛一池不见底的深水,波澜一丝都不曾动,垂下的右手缓慢抬至腰间,拇指扣着卸下一柄剑来··“中山王·”那传令的手还未放下,眼看着另一柄布缠着身子的木头剑。
慕容冲斜目看他,面上泛着寒冷,唇稍却勾着笑意,他的手像不曾动,却又顷刻听到剑出鞘的动静,唯值得存疑的是剑刃生钝而无寒意,然而那小卒还是畏得竖着颈子,软了双腿不敢向下一探究竟。
他抬手时携着风,小指勾起披风的角遮住整个身子,静下来时眉峰眼角又像结冰,旁从已有不少眼睛尖利手脚也快的士卒小跑进了营帐,慕容冲眨了眨眼,下颔略略抬高。
“大王……”慕容永的声音轻得像哑了,却压得极重··回头时顺带抽回了剑,那卒子一刻便泄了力,慕容冲把着剑柄将那玩具似的木剑端起来,横放在他眼下,笑容又不如方才,消去慑人的光寒,薄唇的尾巴轻飘飘地翘起,更像是恶意的玩笑得逞了。
“木头做的剑,如何能用能杀人吗还是能征战”·远远地已然见了中军帐,慕容冲向来时的路回看,已见不到自己的部伍,他偏侧着脑袋,脚下悠闲迈上阶梯,一旁护送的士卒便不得不僵硬地放慢动作。
靴底踏上绵软的草被已如踩在温热的人的尸首上了,等到厚重的帐帘掀开之后,他竟然见的是慕容凤的面目··脚下失了气力,绊住了一粒石子,所幸是不大不小,倒不足以就这么跌坐下去,等到他再度抬头,看到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已使方还绷起的心弦全然消散了鼓噪。
他不是慕容凤,即使面容如是相似··慕容冲莫名地察觉到肺腑揪紧,像生吞了一颗果李,连着嗓喉的不适带得呼吸都滞下,直到慕容觊挎着佩剑走到他的面前··“大将军等候多时,正要与中山王相商大事。”
慕容冲像要有一句从容体面的回应,却又想要叫他的名字,一时哽住了,慕容觊倒也不在意,侧着身子将帐帘掀开,谈不上恭敬,漠然又皆写在举手之间··到口的话生生地要吞咽回去,慕容冲只能代以轻咳,出口又觉虚情假意得很,却来不及后悔。
他向前去看,刻意地避开慕容觊的影子··营帐里未生炉火,门帐落下就显得暗一些·入内正对的即是桌案,无什阻隔在前,颇显得利落··心境一刻也如此时的处境,拘泥于狭隘的一室之内不得舒展,桌案之后就是一幢高大的人影,他却难得有兴致略过他去看四壁的装潢,弓箭和甲胄都在一侧,另一侧便空了。
“听说,你要杀我的传令兵”·慕容冲一愣,又很快笑出来:“你的消息来得真快·”·“他死了吗”·慕容冲觉得胸前闷着一口气,想要试探着回答却又怕下句话的声音太过喑哑,手勾着腰间的木剑卸了下来,不快不慢,远远地掷在地。
慕容泓没有说话··慕容冲垂下眉眼,唇稍展平又牵扯拉长仿似忍俊不禁,也像在叹息或是酝酿泪水,他伸手卸了兜鍪,想要再将披风解开时,却听到靴子的声音,手腕被捉住,按在一处温热的掌心里,却隔着厚重的茧。
他总算抬起头,却是难得预想的陌生··兴许还能想起丁点他言辞慷慨的模样,又恍然察觉已有些淡忘了,男人笔直挺立的眉峰如今杂草横生,目中的黑白再不算得分明,意外尖锐得像短的冰刀,一切仿如为年岁纹印轮廓的榕树滋生出了蛀虫,由此歪斜了枝干,让人辨识不得了。
他不得不去想方才慕容觊的眸子,用一端狭隘的思考去判断和辨认,却发现,这真的就是慕容泓了··腕侧微不可见地挣动,慕容泓面不改色,手松开背到了身后。
“我在河东打了败仗——”·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我一直在关东等你——”·两句话一并仓促地开了头,又匆匆淡淡地结了尾。
“等你和……”一段沉默之后慕容泓像是要再说些什么,眼底里一刻能够见到些落寞,却很快随着话断下去,未再续起,他咳嗽两声,在慕容冲听来便如自己方才的一般,虚假得可以。
“你的手下还有——”·“八千精骑·”·慕容泓回到案前,神色便应着光线黯淡下来··“……八千。”
“我以为你要说,”慕容冲刻意做了停顿,质疑的口气拐着弯:“精骑”·慕容泓看向他的眼睛,短暂的碰撞更像是交锋,他从案上抚摸令旗,方才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营帐却被掀了开来。
慕容冲回头去看,见慕容觊走进来,更为短暂的对视之后是彼方全然无畏的淡漠,年轻的将军快步地登上阶梯,走到案前俯下身子,附在慕容泓的耳边··“八千。”
他的声音如目光,像是藏不住,就算是在慕容泓抬头去看慕容冲时也全然无觉,慕容冲嗤笑出声,又偏过头去掩饰笑意,一刻见那青年将领如来时一般的雷厉风行,头也不回地出了营帐。
“阿觊·”·慕容冲的视线从落下的门帐游移而归··“像·”·慕容泓笑了笑:“是,道翔从前也是这一副模样吧,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你总是记得的。”
“我是说,像你·”·慕容泓一愣,见到慕容冲因要躲闪而垂下的眸子,清浅的颜色遮住深渊,看似平淡的水面薄有一层泪雾,不够显然,却也不容忽视。
他的心底蓦然地被揪紧了,像在等他再多说些什么,又打着鼓畏于听见··“你从前也是这样·”慕容冲眨眨眼,雾面冰封成原本的冷淡,口气也重复刁钻起来:“一样的目中无人、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
慕容泓眉峰凝簇,指节叩案叩出几声响都闷闷得发沉··“你以为,还是从前吗”·“今时不同往日——”慕容冲没有等他留足话尾的空隙,他上前坐到案的对侧,眼仍去看一旁精致的弓箭:“可是,无论今时还是往日,我也是烈祖的儿子,是燕国的中山王。”
慕容泓看向他,眼睛里看不清情绪··“七哥·”慕容冲逐渐缓和下来,双臂交叠起撑在案上,由是二人的间距便可彼此闻见呼吸:“如今皇兄被困长安,无论是你,还是我,亦或是五叔,我们都不能有所希图,不是吗”·慕容泓神色淡然,只是说:“光复燕室,还有别的吗”·慕容冲笑出声来。
“冠冕堂皇·”他站起来,又很快地俯下身来,面上毫不掩饰嫌恶与话语之间难能压抑地咬牙切齿:“你知道从小到大,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冠冕堂皇。”
慕容泓的心如同被刺穿,肩膀上的旧伤又恰到好处地在隐隐作痛,微不可见的细微颤抖却紧紧地掩藏在漠漠无谓的神情里,却从乌黑的双眼中透出纰漏··“你以为自己很清高吗是圣人、是贤者吗圣人……贤者……他们都死了,死得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
可你呢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呢大将军——”·慕容冲停下来,直起身便见慕容泓的目光跟随而来,高与下的相视仿佛能够避开杂余的光线,将一个人的心器剖开了、鲜血淋漓地搭在砧板上。
他可以,慕容泓也可以··他见他眉峰又蹙起,从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七哥,”他的声音有些哑了,听起来就像是在哭:“人都是会变的,可有些人,是怎么也变不了的。”
慕容泓的喉头哽住,想要开口,又怕过于声嘶力竭··“哎——皇叔·”·慕容永还在看天,蓝的颜色像绸布一样柔软,让人忍不住去想象同样的一片绿,又想飞奔的马儿或许就像是梭游的针线,一时想的多了,心神也就不在了,只是搪塞一样回答了一句:“嗯”·韩延策马到他身边停下,他转了几圈,又觉得炎热,面上有莹莹的汗渍。
“你说,主公怎么还不出来济北王会不会为难咱们主公”·慕容永不置可否,只是说:“现在,该叫大王了。”
“哦,对了——我这脑子,总是……不过你说,到底——”·“你要相信咱们大王,他可不是寻常的人物·”慕容永拍他的肩膀,转而又轻而微地叹了口气,这时才总算把目光收了回来,从马上看得很远,所及之处正是中军营帐。
·故乡的天很蓝,像是能拧出水,又不是湖河灰蒙蒙的颜色;绿草如茵,却不是郊外麦田里灿灿的黄绿··桐生思念起过去,就如同最后一日他登上城墙,俯瞰之下的风景,从近郊到远野,层层而递的浓墨重彩,却最终使边际消于丛丛茂盛的林间,便再也看不见远方了。
如果是他口中的故乡呢·慕容冲说过,他不喜欢皇宫的马场,虽然广大,却又总能望到边,朱紫的墙像畜生的血,又像人的血,尤其还像市中刚被砍下头的人脖颈里的血。
天空被圈成四四方方的一整块,马要顾及到这些了,就怎么也跑不快··故而当他站在城墙上,只想要长出一双翅膀,好飞过眼前所能及的一切,一路向北,向东,到心驰神往的“故乡”去。
桐生从来没有畏惧过死亡,从他下定决心开始,他知道总会有这样的一天,可是那一刻他却又想要逃离·甚至——就是从城墙一跃而下,疯了一样奔出很远很远才好。
他的手张开,却僵硬得可以,身后纷繁的脚步声音将他团团围在中央,为首的面目冷漠,像个死人似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先生,请随我们回去。”
桐生去看牢狱中- yin -暗的角落,窸窸窣窣地有些动静,他的鬓发散乱了,蒙在头顶遮着一半的脸··“师兄·”·——师兄·那声音低沉得如同警示,桐生没有回头,仍旧一动不动盯着墙壁。
落木等待了许久,再度开口,声色之中仍旧无什情感可言:“师父来了·”·桐生的肢体一刻僵硬难以扭转,故而当他缓慢又艰难地转头时,动作极度可笑又可怜。
他很快隔着铁栅见到王嘉,他的模样没有生变,只是常挂在面上的笑容不见,不笑了,却又着实谈不上有何悲悯,复杂的情绪藏在狭窄的眸子里,使他心底的节律都如濒死一般渐缓下来。
“……师父·”·“是……值得的吗”·桐生没有立刻地回答,只是仰起头,也不知要看向何处了,只觉得眼底有泪水,想要吞咽回去。
王嘉看向落木,他的神色漠然得可怕··“你觉得,是值得的吗”·落木一愣,像不明所以,他犹豫了片刻,低下头去回答:“不值。”
王嘉又恢复了笑颜,一如往日地将眼眸都弯起,他额间生出皱纹,鬓角又有丛丛的白发··“这就是人世啊·”·他这话不知对谁而语,只是在话的末端拖了长长的尾巴,他的身影摇晃而蹒跚地步出,朝向- yin -暗的边际行去。
桐生看向落木,他的眸子黑亮发光,却在这样- yin -暗的牢狱里格外有一分灰暗显现,如饮露而生的枝叶枯败,比之自己如同干瘪的模样还要不堪··落木始终没有抬头,声音还是低沉,沉沉地压在嗓子里。
“师兄,他是什么人”·桐生有一刻不知如何去回答他,只是刻意地略过这提问,语非所语:“他说,你救过他·”·落木的手指蜷起,像是要本能地掩起手心里有些年岁的疤痕。
“可是……这是人世啊·”落木的声音总算不能压抑,轻飘飘地浮上来:“是人,都会为自己想的,谁救过谁的命,又怎么样呢”· ·第一百零三章 虞美人· ·夜雾渐浓了,开合窗子都像有呛人的雾气,张婧娥矮下身子,指尖温柔地抚摸幼子的面庞,所到之处生凉,又化在男孩子温存的热度里,她拍到他的肩膀时,需要伸长了手臂,一时就想到了从前宫中那宛若鬼魅的存在,或许彼时还不及这般高度。
只是个孩子啊··苻诜未从母亲眼中读出一些过于悲天悯人的感慨,告别之后就转过身去消失于重重的帘幕和屏帷之后了··张婧娥站起来,一旁的人还想要去搀扶她。
宣室殿前还燃烛火,她如一道不动的塑像立在殿后,透过一面偏置的铜镜去看- yin -暗的一角··室内的静默像已维持许久,轻而易举无法打破··慕容暐的眼睛里是一潭枯死的水,干涸之后便见到水底的浑浊和腐锈,他以最规正的姿态跪在殿下,弯曲着脊背、伏低下头颅,肩腿都跪得麻木,看来卑微又怯懦。·他此刻望见宣室殿卵石与热浆浇灌的地面,竟然像极了邺城的正阳殿··慕容氏起兵为乱,以兴复为由,他百口莫辩··来此之前,他近乎惶恐地想要撇清关系,但当一纸文书砸在头顶,他却又即刻清醒似的平静下来··像是过了很久,久到灯架上熄灭了几盏油灯,他听到头顶飘来的一声叹息,忍不住抬头去看,才在灯火极微弱的映照下见到帝王灰败的颜面。
“吴王已定关东,可速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当率关中燕人,以虎牢为界,与秦永为邻好·”·苻坚的声音沉得像要落到地上去,语气又颇重地像要砸下来,他自顾将慕容泓的书信复叙一遍,又去审视慕容暐的神情。·“你若欲去,朕必资备,一如当年以国士之礼厚待之。”
“慕容氏……真可谓人面兽心·”·慕容暐一口吐息咽回喉底,心头初如绷直的双腿渐慢酸麻,到如眼前一阵莫名的玄惑慌乱,他的眼帘未曾落下,眼底空洞洞的,像是在看壁上的雕龙附凤,又像抽离了现实而陷于幻境中了。·他怕了··手心本就薄聚的热度消散而去,冷冰冰地撑着地,唇齿又因颤动难以发声··这话比之一句捏定生死的命令更能使他浑身战栗,慕容暐惧怕这样的选择,他既不够坦然地选择一死,又不具勇力应下归去。·归去归去哪里呢·若说慕容垂从始至终都怀揣野望,而慕容泓与慕容冲的忍辱负重又偏偏等到了今日的结果,那么他呢·从亡国的时刻,从侥幸于命的时刻,他再也未以皇帝自居自处。
尽管他曾因子嗣微薄彻夜难眠,却又不敢进奉亡父母的灵牌,他甚至恐惧族人的目光,连他曾最以为亲的人·他想起慕容冲说的话,淡漠得像寒冰扎在他心底里,霍开了一枚李子大的血窟窿。
他还怎么归去·像是求饶,慕容暐将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一阵钝痛似能分散一些心中的惶惧,他再磕下去,不说话,嘴角却尝到了滚热腥甜的味道。·苻坚蹙眉去看他叩头不止的模样,直到他慢下来,身子佝偻地屈服着,血泪满面,话说出来不如求饶般嘶喊无助,而是支吾闪烁··“陛下待臣恩深义重,臣不忍……不忍……”·苻坚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去看朱红的房梁和由梁上垂下的帘幕,他怠于欣赏慕容暐此刻的模样,因他同样高鼻深目,肤色白得像雪,却流于普遍和世俗,又过于千篇一律,乞求的模样不堪到了极点。·他想起另一个人,在记忆里,当他因薄怒而掐住他伶仃的腕子时,他的目光总是飞快地躲闪开去,唇却紧紧地抿着,呼吸薄而弱,单单是怎么也不肯发抖,眼底因疼泛红了,也不肯哭··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到了今日,恐怕也会如这殿下的人一般吧··帝王如同失望一般泄气,疲惫地阖目,手支在额角笼起半面的- yin -翳躲了起来··就像是朝暮思梦的珍珠沦为了砂砾,又或者是蓦然地发现喜爱的青枝只会在某一年的春天里苍翠,一时之间便找不到什么可以寄托深情的地方了。
“行了·”·慕容暐仍在叩头,脑袋里嗡嗡地作响,沉重得抬也抬不起来,甚至在他听到苻坚开口的一霎,也因为未能听清而迟钝地犹豫。·好在他总算停下了,殿外的更漏也趁势可以发出声响··苻坚的口气更像是边叹边叙,他最终说:“不是你的错·”·慕容暐僵直的身子仍匍匐着,非但未因这类似宽恕的话语有所松懈,反倒从眼底溢出汹涌的泪水。·苻坚又说:“下去吧。”
即使是赤(和谐)裸柔软的双脚踏地也显得格外沉重,宣室殿的大门开启又合闭,像是有人的肉体滚落了阶梯的动静,紧接着是内监拥上前去搀扶的琐碎声响··苻坚很累,额角突突地胀痛,直到一双颇是温柔的手攀上来。
张婧娥的力道不轻不重,手心里的温度刚刚好,帝王渐渐放松下来,伸手去揽她的腰,她于是顺服地贴坐在侧··苻坚看着她,苍黄的面色与眼角的细纹注定她不复从前的光鲜亮丽,眸子里沉淀着岁月打磨的温柔,既不灵动,也不活泼。
他用手去抚摸她的面颊,很柔软··“朕恐怕……是真的老了·”·张婧娥用侧面挨近他的掌心,答道:“人都是会老的·”·苻坚颇有感触似的,透过打开的窗子去看廊厅外黯淡的木樨花在微凉的夜色里瑟缩枝叶。
“若是李氏、王氏,或是……宋牙、王洛他们,此刻恐怕要说:‘陛下怎么会老呢·’”·张婧娥不置可否,她的眸子阖为一线,缓和地拉扯至濒近额角,趋于平淡,最终陷于松弛的皮肉又消于无形。
或躁动难安,或紧绷如弦,此刻却像是一下子都平静了下来,就如斑斓的春日过去,鲜花总会凋谢,以往艳丽的勾人深陷,一下子失去了,彼时乐此不疲的追寻也积淀了一身倦怠,到了冬天,就像垂死的枯树,反倒希求一束温暖的篝火炙灼心底难言的落寞。
“宫中到了夜里,无论春夏,总是很凉·”·苻坚只觉得这话熟悉,像是从什么人的口中听到过似的··“一处很暖,一处很凉·”·“那为何……不烧炭火呢”·张婧娥抬头望着他,眼底里有水光,却不像是要哭的样子:“陛下,怎么向褥子里塞炭火呢”·苻坚仿佛听到萧管的声音,像书里说的楚歌,虽未曾听过,却断然就是了,他想到美人怀剑刎颈的场面,想到彼时的意气、不顾一切的坚决,心中很是愧疚,却很难去忏悔。
为他死的,都是虞美人··为他活的,也是虞美人··他想起慕容冲曾经坐在石凳上,与他隔着梧桐粗黑的枝干,眸子像深渊,一刻又浅得浮出岸底,他的声音刻薄得太过刻意,像对着王洛在说,又像是对着自己在说。
他说宫里的人,血都是冷的,只有血是冷的,流出来才不觉得有多疼,而往往是那些一腔热血的人,总不会把血洒在宫里··帝王的叹息落在女人的掌心,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又轻得像羽毛落地,他说:“朕很累了……”·“陛下,”她答道:“我知道。”
马车的轮子轧着地,总算从浓夜的一头到了另一头,新兴侯府外的门庭未经打扫过,门槛却像是新的,院子里一棵不知何时就枯了的银杏树,腐死的枝干伸出院墙。
马车停下来,有三两个干瘦的家仆前去接应,搀扶下一副佝偻的骨架子,步伐不稳地落了地··府中的主母眼眸模糊了,泪水顺着哭烂的红痕落下来,她上前一步去,险些被裙子边绊倒在阶下,她扑到丈夫的怀里去,姿势很是难看。
慕容暐搂紧了她,手心像透过皮肉摸索到了她躯壳下剧烈跳动的心肺,他迷茫地仰起头来,去看同样迷茫的夜色,乌云全然遮住月光,一丝半点的缝隙都不曾遗漏。·“你回来了……回来……终于回来了……”·大秦国的新兴侯听到来自于他夫人的哽咽,她说了半晌的话,却只有一句,她的指尖按在丈夫的肩膀上泛了白,用尽了力气在倾诉。
慕容暐垂头去看她的样子,浓密的绿云不见,她的发丝干枯稀薄が甚至挽不成最简单的鬓样,脸的轮廓凹陷,颧骨却突出。·她的手很凉,应是站在夜里等待许久的缘故,她很瘦,指肚都坚硬得像是□□的骨头··人到了末路,再深刻的眷恋,都抵不住一份长足的相守··慕容暐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却终究化作了一句:“你放心吧·”·女人滚烫的额头烙入他胸前的肌理,她使劲地点头,手指尖发狠地攥着他的衣袖:“咱们先进去,进去再说……”·慕容暐想要扶着她,腿脚却仍旧软得像陶土,他们更像是彼此搀扶,跨过门槛的时候,宫车正正停在阶下。·慕容暐回过头去的时候,他的妻子正死命地捉握他的食指,等到王洛从车上款款地走下来,他正看向屋檐。·“变天了。”
王洛将两手揣进袖子里:“是啊,这秋天的雨点子一旦落下来了,天就要凉了·”·慕容暐摇摇头:“不是,一会儿,乌云就该散了·”·王洛不以为然:“依我看来,这雨总要下个一日,才会停下。”
府门前打的灯照出慕容暐半边的脸,他的袖子抖落下来,罩住与妻子交握的右手:“恐怕您想错了,长安的秋雨到这时节,还落不下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王洛虚起眸子,恭敬地颔首道:“夫人。”
慕容暐没有作出任何要何人回避的手势,也无什邀他入内一叙的诚意。·“听起来,君侯倒更像是个……长安人·”·慕容暐双目空洞:“怎么会呢”·“长安什么时候落雨,什么时候变天,什么时候暖、什么时候凉……”王洛把话说得平淡:“只有长安人知道。”
“您是哪里人”·王洛无意地看向他,看出一阵心酸··“君侯,乱世里,谁还有家呢”·“是啊……”慕容暐点点头道:“人葬在哪里,哪里就算是家了。”
王洛蹙眉:“当年在陛下面前,您说过,狐死首丘·”·“那是畜生啊·”慕容暐答道:“人呢人不一样,想要死葬故里,实在太难了。”
王洛不再说话,雨点落了一阵砸在他的肩膀上,沉甸甸的,却果如所说的,一会子就停下来了,周遭亮起来,倒也不能算是乌云散去了,而是天近乎亮了,还是看不见月亮,太阳也没升起来。
他撑起了袖子,眼睛总算垂下去:“陛下之意,君侯是君侯,只不过,叛贼以兴复为帜,打的是君侯的旗号,君侯若以书信招降,方为人臣之节·”·慕容暐的目光向着东方,那看似是太阳要升起的地方,他的眼底有光,却不够透彻,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像是魔怔住了,而王洛却不着急,只是耐心地候着。·直到他回过神,深深地埋下头去,总算答道:“是。”
关东··慕容冲掀开帐子,秦国的使臣正立在门前,他脚下的步子慢下来,目光流转至帐中,佩剑磕着甲胄作响,一室的目光都乱纷纷地投来,连那使节,也暗中别过脸来。
慕容泓站在正中,慕容冲远远地与他目光相视,直到近前才听他掌根按剑柄转了一圈,铿锵的动静很是响亮··“还请秦使暂且回避,容我兄弟商议方可决断。”
慕容冲回头以余光审视来使,见他不失高傲地振袖,而后掀帐离去··“你自己看吧·”·慕容冲这才重新打量起帐中,慕容觊由着案上取了一封书帛递到他的手上,隽秀的墨字由紧凑到舒展在眼下,慕容冲认出了这笔迹,所以只是读了一行,便还了回去。
慕容泓眉梢挑动:“你怎么看”·慕容冲不急着回答:“什么怎么看”·慕容泓双眸虚起,像在逼视。
慕容冲悄然地环顾四周,一幅幅甲胄叫不上名字,兜鍪下一双双眼睛盯着他,都在等·他想起在太极殿上,皇帝与太傅刁钻的言语里提及了吴王的姓名,这时候,满朝就如此刻一般,盯着一人在等。
信是慕容暐的笔迹,满篇艳俗的寻章摘句,都是两个字:招降,若再有两个字,则是:懦弱。·还要他怎么看·“大将军怎么看”·慕容泓不答,转向慕容觊,又问:“你怎么看”·慕容觊的目光毫无例外地落到慕容冲身上:“祖宗基业,不是一人之基业,国仇家恨、兴复之事,怎可有一日忘之”·慕容冲笑了一声,又抿紧了唇,眼角还是弯的,刻意地压下去,一边摇着头:“大将军问你的意思,也就是大将军的意思。”
他这话说得晦涩,也昭然·慕容觊忍不住站出来,声音方才压着也高昂了起来:“不然,中山王之意,是要依照信上皇帝之意,再度向秦国俯首称臣吗”·“家兄皇帝。”
慕容冲顿了一顿:“既是皇帝,也是长兄·不可违的是皇命,既是皇命,也是兄命·”·他的耳边有拔剑的声音,侧目去看,寒光一晃,又跌回去。
慕容泓轻咳两声,周遭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中山王,你的意思是”·慕容冲不说话,只是走上前去,从案上重新取下那封书帛,他拔剑的动作很快,快于他人,在寒光未能触及脖颈之前,那封书帛已然一裁为二,从正中薄纸一张掉落在地,殷红的笔划透过纸张。
仿佛夜里的风将纸张吹起,灯烛灭了,又点燃一根,窗外天渐渐亮了,干枯的指尖顿了一顿,终于等到血流干了··“吾笼中之人,必无还理;且燕室之罪人也,不足复顾。
汝勉建大业,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便即尊位·”· ·第一百零四章 驯致· ·“古时皇帝有难,有……藏书于鱼腹、于枕中、于衣里,若今后朕有急难,便藏书于书中,以帛为书,横剖帛书为二,藏之于里,以针线缝合,交予你手。”
雪下得很大,积在枯树枝上、窗子缝上··“国事升平,皇兄有何急难”·竹编的书卷怼杂窗前,便叫风吹响了··“大王,夜里凉。”
慕容冲眨了眨眼,有似泪水的光泽便就没于眼底,扯握在掌心的缰绳冷得很,乍一向后勒紧了,就丝丝地扎进骨头里,像芒刺··月色映衬远处的火光,像燎原的星火,照透了长在山坡的绿树和浓荫,到了夜里,它们总像是墨笔蘸在墨水里、墨水又盛在墨砚里,漆黑一片。
慕容永的靴底有干涸的血、- shi -润的泥土,厚实得像是马蹄子上烙的铁,他仰着头,只能看清马上人的鼻梁,眉眼笼在很深一层的- yin -翳里··慕容冲转过身的时候正背着光,他松开手,脚还踩在马镫子上,缰绳却交给了慕容永。
“大王,您想什么呢”·慕容永引着马走在前,他迈步很慢,也很稳··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冲去看他拖在身后的影子,很久才说:“想了很多,却……也没什么。”
慕容永的影子渐离月光,又没有距得营帐中燃着的篝火太近,他没有回头,语气还是平款:“我猜大王是在想,今后怎么办·”·“哦”慕容冲改为看向他的背:“什么今后什么怎么办”·下了山,慢慢地就要走回去了,慕容永停下步子,蓦地转过头来:“大王,济北王忌惮您,忌惮您什么呢”·慕容冲深吸口气,淡淡道:“我是嫡亲,而他是庶出。”
“可现在呢”·慕容冲屏住息,偏过头,正能见到方才站的山坡:“你当初说过,只要皇帝一日在,无论是我、七哥还是五叔,我们都只是臣。”
“现在不一样了·”慕容永说:“皇帝有血诏,从今往后,济北王就不一样了·”·慕容冲唇齿发麻,腥甜的味道弥散开来,被卷起咽进了喉咙:“七哥有天时,五叔据地利,本就是君不君、臣不臣,一封血诏而已,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倒觉得,这封血诏对于大王来说,是人和。
咱们陛下有意无意地,算是救了大王一命·”慕容永低下头,声音也压下去··慕容冲眉梢动了动,垂眼去看他的眼睛··“大王,您是嫡亲,而济北王是庶出。”
慕容永接着说:“昔日没有血诏,济北王忌惮大王,是怕皇帝一失,大王您取而代之,故而一味打压,不予兵权,甚至一再起了杀心·可吴王呢”·慕容冲摇摇头。
“吴王只是多多少少地,顾忌到您·”慕容永重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发光,却又顷刻黯得像渊:“为什么因为人心所向,从亡国以来,就从来不是陛下,而是吴王。”
慕容冲耳边发热,像有一股稚嫩的动静,在说:凤皇,永不会是他··“大王您与济北王之间,仅在于一仗的胜负而已·”慕容永接着说:“而济北王与吴王之间,却是天壤之别,因其麾下将领,没有故旧,只有野心。”
“敢问大王,济北王治军如何”·慕容冲哽住,眼前的营帐凸起,蓦地一堵城墙高耸,他犹豫着,终于说:“过于严苛·”·慕容永嘴角翘起,满腹意气模样:“济北王所率,一兵一卒皆是一腔热血只为当年国仇家恨,有如此一支复仇之师,可谓剑握手中,伤人伤己,不得而知。”
慕容冲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的目光相对,都不再说话··清晨的雾气颇大,到太阳全然出来也就散了··“吁——”段随手里握着缰绳,两腿夹着马肚子,兴许是马的力气大了,乍一撩开前蹄,险些就要将他翻下去。
“这畜生的- xing -子够烈·”·马上的将军循声扭过头去,□□未驯的烈马仍在舍命地挣扎,段随面上颇有几分难堪,只说:“叫中山王见笑了。”
慕容冲摆摆手,上前一步伸了手,段随急切地收拢了马缰,下意识匍匐下身枕着马背:“中山王当心——”·掌心触及烈畜柔软的面颊,继而贴着粗硬的鬃毛向后捋顺,那东西莫名地安静下来,垂着脑袋打了几个响鼻,等到慕容冲再将手举起来,它已然如畏惧和惊慌一般地偏躲开去。
段随仍坐在马背上,眼睛睁大了,也忘记了是要说些什么··慕容冲目光温柔,抬头的时候唇稍还轻翘着,他看向段随:“这种东西,都是认主的,你若对它好,再烈的- xing -子,也不怕它不认你。”
段随这才回过神,他踩着马镫子跳下来,颇为恭敬地侧着脸:“大王方才,是用了什么把戏”·他像是个粗人,说话之间也没什么斟酌言辞,慕容冲无什不悦,只是扣着指尖抚弄马的下颔:“驯马,不能骑在马背上,要站在它眼前,将军看着它的眼睛,让它也看着你,你若是真心要对它好的,它能看出来。”
段随似懂非懂,却又兴致十足··“这想必是大将军的坐骑·”慕容冲说··“是了·”段随点点头:“这东西烈得很,素日只有大将军能降服了它,今日我与大将军打赌,定是要驯服了它的。”
“赌注是什么”·“就是它了·”段随指了指那烈畜··慕容冲唇稍带笑,眉眼却不笑:“这么说,孤替将军赢了这赌,那这赌注——”·段随像是难舍,盯着马儿踌躇了半晌,才总算压着嗓子支吾地诺道:“那……那就……就是大王您的了。”
慕容冲略略抬高下颔,冲着一旁的士卒道:“牵出来·”·段随的眼睛凝在马背上,等到慕容冲从旁人的手里接过缰绳,仍旧盯着不放·慕容冲眼底里没什么情绪,利落翻身跨上马背,他没什么动作,自然是别有意图,段随会意,恭敬地替他引马。
“将军可谓大将军之心腹,为大将军招兵买马、举复兴之旗,又与大将军夫人为一胞姊弟,怎么如此小气,连失一匹畜生,都要挂在面上许久”·段随低头只顾看路:“大王,您不明白……”·慕容冲不置可否,继续由着他在前牵着马缰,半晌才问:“若孤今日不曾出手,将军驯服不得,打算如何”·“能如何”段随说:“自然是愿赌服输了。”
慕容冲轻笑一声,他高高地居在马背上,余光见到马下的人,微渺的像不入眼,他说:“若是孤,就宰了它·”·段随一愣,脚下绊了一跤,靴子尖磕着尖锐的石头,连着脚趾都疼,他忍不住抬起头,也不顾疼不疼,逆着阳光辨认出马上人的神情。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他说:“大王,您说什么”·“宰了它·”慕容冲重复一遍:“从前,在邺城,孤的坐骑御风受了惊,一时不听使唤,撞了人才停下,所以,孤就宰了它。”
段随心底漏跳一拍,一股难言的畏惧冲到脑袋顶,又盘桓了很久,眼前慕容冲如同在笑,眉眼之间却毫无情感可言,他忍不住去想他方才驯服烈马的场景,眼睛抬起来的时候,似乎真的是极尽温柔的。
段玉容手里捉着陶和纸浆糊的瑞兽,兽的嘴巴大咧咧地张开,露出鲜红的舌头和平整的牙齿,她的目光慈爱,弯下腰逗弄着在她脚下爬行着追逐的稚童··幼容半阖着眼,手支着脑袋。
“畜生都长着獠牙,怎么像人一样,是满口平平整整的呢”·玉容从旁睨她一眼,见她懒散的模样,才将地上的慕容忠抱了起来··“这是瑞兽,怎么是畜生”·幼容不置可否:“有时候,人也长着獠牙,比畜生还不如。”
·慕容忠因得不到母亲手里的玩具而悲哭出声,玉容急忙地将他抱紧,以温热的掌心拍抚他的脊背··幼容从床上站起来,她穿有如猎服一般窄袖的裙子,乌发有大半散下来,她绕到长姊的身后,帮着忙逗哄了一会儿,才说:“这要是我的儿子,打生下来,我就不许他哭。”
玉容抱着熟睡的慕容忠坐到胡床的边沿上去··“堂堂大将军之子,怎么说哭就哭呢”幼容随着坐到她的身边去,见她迟迟地不说话,便又转为问道:“阿姐,听说,咱们要到长安去”·玉容嘘声,她低下头去,见怀里的慕容忠只剩了清浅的鼾声,才细声地答道:“是啊,听说是又要打仗了。”
“只是,怎么打去长安呢……”幼容透过半掀开的帐子看外头,除却紧挨着的帐子,别无其他了,她转回头,再发问道:“女眷随军,一起到长安城去吗”·“出了关东,关东就不是咱们的了。”
玉容说:“大将军打到哪里,咱们都得跟着·”·幼容不说话了,帐子里颇闷热,她起身走到姐姐的妆镜前,指尖点拨着陶瓷罐的盖子,拨开了,紧凑地掘出□□来铺在面上。
玉容站起来,着急地望向她:“你省着些用·”·幼容没有理会,她从铜镜里认出自己,半晌才说:“长安的女人都用百花研的粉,口脂也是香的,等咱们到了长安,是不是也能用了”·玉容将慕容忠放到榻上,坐到她的跟前去:“妹子,你也该嫁人了。”
幼容不理会她,口气颇是刁钻地答:“阿姐莫不是又要劝我嫁给大将军作妾了”·“我知道,你的心- xing -高,寻常的将军不入眼,又不甘作妾。”
玉容搂住她的肩膀:“可是,你的年纪也不算小了,今后随军,也不好没什么名堂吧我今日方与你兄长商量了,只是,还要看你的意思。”
幼容的眼底里有一束光,像河湖的涟漪一动,她还在看镜中的自己,却不似那么专注:“我若一旦说了我要嫁给谁,长兄和长姊都为我做媒”·玉容点点头:“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去求大将军。”
幼容唇稍翘起,她倏忽地转过身来,面对长姊··“我要嫁中山王·”·雷鸣声从天边滚落下来,落到地上成了噼啪的雨点子,韩延一手撑着伞,厚重的帐子掀开了,一股寒风裹挟着灭了烧着的柴火,慕容冲的披风长长地像条尾巴,直到帐子重新落下了,不见了寒风,才堪堪地垂落下来,贴服着脊背。
他的面色不太好看,又不像是因为过多的饮酒,幼容坐在胡床上,眼看着他褪下甲胄和佩剑·女子的面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脂粉,看来颇为劣质,都随风吹轻浮地飘起来,她还穿窄袖的裙子,头上簪着花,从一个帐子里被送到另一个帐子里,就算是婚姻了。
慕容冲也坐到胡床上,幼容悄悄地打量他,有些疑心他是否用了脂粉,又是否用黛画了眉毛··“你怕打雷吗”慕容冲问她··幼容滞了片刻,摇摇头,嗓音压得很细:“不怕。”
慕容冲不再说话了,他站起来,随便地抓住外袍,撑开伞,似乎想要到外面去··幼容有些着急了,她蓦地从胡床站立起来,手指绞在一起,到口的话说不出来,也不知怎么留他,半晌才喊:“大司马”·她太过着急了,声音支离破碎,不再是起初那样细柔得像河水,慕容冲却停了下来。
“大……大……大王……”·慕容冲转过身子,眸子里有一滩深渊,无喜无悲,也不像是生气,只是再平静不过了·幼容清楚地听到心跳的动静,从胸口,连到嗓喉。
“你为何要穿骑服”慕容冲终于开口,目光柔和,语气也柔和,不像是在质问:“你会骑马吗”·幼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会吗”慕容冲不恼,又重复了一遍··幼容竭力地吞咽,终于点了点头,动作却轻到看不见··“只是在马厩子里,还是走过几圈”慕容冲像是在笑:“骑马,要到旷野上去,放眼看都是绿草,怎么望也望不到边,脚踩在马镫子上,手却放开缰子,由着马自己跑,跑到哪算哪,这才算骑马。”
他的语调很温柔,又极尽耐- xing -地在讲,幼容仿佛卸下些担子,却怕他还是要走,索- xing -使劲地点头··慕容冲这才算是笑了,他走回到床边,握住女人的手,幼容浑身打了个激灵,因他掌心薄弱的温度甚至可比寒冰,她抬起头来,他的眸子里仍旧没有情感,从颇深的渊潭伸出锐利的爪牙,就像是在逼问,他又问了一遍。
“你怕打雷吗”··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幼容看着他的眼睛,一刻如同明白了什么,她终于如驯服的马匹贴入他的胸膛··“怕。”
她说·· ·第一百零五章 亲兄· ·“……苻坚与姚苌方战于赵氏坞,由此而估,长安城中现应有多少步骑”·慕容冲目光流转,一时能睨见慕容泓半边铁似的脸廓,片刻又落到将欲答话的将军高盖面上去。
高盖甲胄未卸,弯腰向前一步,裙甲由是磕出响声,他两手抱拳,恭敬答道:“想必所剩无几,只不过,苻晖奉命收讨洛阳、陕城之师,到时少说也得有十万之众·”·慕容泓点点头,余光所及的方位,慕容冲有如意兴阑珊,目神不知所游,指尖叩在腰侧,甲骨像是磕着佩剑,却发出钝闷的声响,一时帐内不见说话的动静了,便就显出格外的突兀,不一会儿,连高盖也忍不住看向他。
慕容冲总算停下手指间的动作,披风刻意地遮下来,看不见他掌下握着什么,他环顾四下,像大梦初醒,只问了一句:“怎么了”·是在夜里,慕容泓未着战衣,玄色窄袖的里衣贴服在身上,他很快收回了目光,手端起一盏油灯背过身,恰能照亮墙上悬垂下的地图一角。
“姚苌叛秦,不为人心所向,麾下自然无人可用,兵力又不及秦军万一,此次未为秦军剿灭,实在是有天助·”慕容泓的发束起,从后看,只有漆漆的一片,他一刻略微侧首,话像是冲着高盖说的,却又着实偏离了方向:“只不过,姚苌自来是只老狐狸,我们又不得不防。”
·慕容冲抱臂向后倚在墙上,下颔略微抬高,居高而视,却不作答··气氛静谧了许久,终于等到高盖答复道:“是,大将军英明·”·慕容泓眸底的光亮渐沉下去,却又仅仅像是因回首而恰躲避了烛光,他掌心温热,抚至墙上的绘图,一点点地摸索到邺城的轮廓。
“苻丕还能守到几时”·慕容冲低下头去,眉眼深陷于暗夜的- yin -翳,他端起手掌,细细地清理起甲缝的积尘··高盖作出踌躇的态度:“大将军,末将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泓游离的手掌止于一刻,半晌才说:“讲·”·慕容冲眸底不见光,就算是悄然地审视也叫人不畅,他捉到高盖喉结在滚,开口时声音压得很沉:“末将以为,不必攻取长安,邺城才是——”·“父——王”·帐子被掀起来,慕容觊撑在一侧将怀抱慕容忠的玉容迎了进来,小孩子该是才学会了说这一句话,口齿不清地在重复着,玉容将他放到地上去,款款地降下身子:“大王。”
慕容冲挑起眉梢,眼见高盖悄悄地伸手去擦拭额鬓的细汗,又垂下眼看慕容忠走了两步又改为爬,直到了父亲身边··慕容泓背着身子,叫人不知他是否是高兴的,慕容冲半阖着眼,唇稍舒平又翘起:“七哥,忠儿都会叫父王了。”
慕容泓总算回过身,却面色- yin -沉,他没像个慈父一般矮身抱起幼子,而是近乎于呵斥似的低声道:“军国之事,岂容妇孺”·他兴许真的动怒了,眼前的慕容忠一愣,虽像不明所以,却还是恸哭出声,慕容冲笑意未减,回过头去审量玉容,见她已然失了颜色,苍黄地上前去将幼子抱进怀里,畏低着头颅声色颤抖:“大王息怒,息怒……”·慕容泓眉头紧蹙,慕容冲看在眼里,很是熟悉。
“下去·”·慕容觊在一旁,该也是始料未及,再去掀门帐便显出措手不及,等到玉容忍着哭从帐中退了下去,他乍抬头,又听慕容泓怒气未平,冲他道:“胡闹。”
慕容冲与高盖自帐中告退的时候,天色暗得已颇为浓重了,到了一定的尽头,仿佛白日就要来了·慕容觊仍站在帐子外头,一副垂头丧气模样··慕容冲停下脚步,等到高盖渐走到前面去,又自觉失态地转过身,二人相互抱拳,才算分别了。
“怎么杵在这里,像根柱子似的·要见大将军吗”·慕容觊刻意地睨他,毫无掩饰··慕容冲倒也不恼,从身上解下披风来,替他罩在身上,之后才说:“大将军是第一次这么训斥你吧”·慕容觊该是站得十足久了,手指尖因冷泛了白,他捉着披风的角,还是低着头:“大将军从前不这样的,我小时候,一点小事他都高兴,我叫他哥哥,他笑了一整天。”
“可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慕容冲说:“你不知道吧”·慕容觊将他的披风扯下来,扔到地上去··慕容冲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弯下腰去将披风拾起来,未再交给他,倒也没为自己披上,他笑了许久,眼泪都要流下来,好容易停下来了,气息也不均匀:“你知道什么我和他,从小就在一块儿,一块儿上树去捕蝉、掏鸟窝,一块儿翻宫墙,我们才是亲兄弟。”
“你——”慕容觊像是气极了,面色都泛红,他着急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的确无从反驳,他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吹出口气:“你们不是”·慕容冲语气放缓下来,也不再笑了,方才弯起的眉梢眼角都落下来:“你哥哥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们一起玩,要是七哥与我太亲近了,他就哭,说我们不是亲兄弟。”
他说话时显得很平静,慕容觊抿紧了唇,眼眶有些红:“我哥哥是大将军·”·慕容冲不置可否,他仰起头,看了会儿月亮,又似很长地叹了口气,他的指尖里夹着披风的一角,收紧了又放开,最后还是递到慕容觊的手上去。
慕容觊不想接,想要再扔还给他,抬眼却只能见他的背影了··“穿上吧·”·夜风很凉,裹着麦穗的香气,恐怕是秋天到了,慕容觊吸着鼻子,他的眼睛里黑的白的分得清清楚楚,玄的披风落到地上,还是玄的。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这是咱们大王的坐骑”·“是,夫人·”·“从我哥哥那里赢来的”·“是,夫人。”
幼容伸手去拍抚马腹,她还穿着窄袖的裙子,面上有薄透的晕红,眸子亮得发光,一刻找准了马镫子,就踩住了跃上马背去,一旁的慕容永手里还牵着马缰,回头的时候吓了一跳。
“夫人当心啊这畜生的脾气可大了”·幼容弯下腰,从他手里夺过缰来,绕了几圈攥在自己的手掌心里,她高昂着头,说话的调也颇为自得地高扬着:“鲜卑的女儿,都是打马背上生下来的,难道还不会骑马吗”·慕容永颇有些为难似的,又不知该如何。
马打着响鼻,向后刨着蹄子,幼容向前俯下身子,脸贴着它的脖子··“它叫什么名字”·“赤烈·”·“赤烈”·“是,夫人,大王前些日子才给起的名。”
幼容蹙眉:“这马通身都是黑的,怎么叫赤烈”·慕容永摇摇头:“这……夫人,我也不太清楚·”·“赤烈。”
幼容抚摸它的鬃毛,赤烈又打响鼻,她却像全不在意,直起身子将缰拿在手里勒得更紧,两腿向马肚子上一夹:“走,赤烈,咱们走·”·慕容永向旁退开,见赤烈向前走了几步,从马厩子里走出来,甩着长长的马尾巴,蹄子也尥开了,马上的女人却不在意,反倒笑起来:“几万人夜以继日地赶路去长安,总算要歇一歇了,可马不能歇,它们生下来都是要到战场上去的,岂是关在马厩子里的赤烈,快跑”·她下了命令,短的藤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赤烈长鸣一声,撒开了向前跑,慕容永仍是怕,追着到了营帐外面去,总算跑不动了,还能见一人一马的影子不知要跑到哪里去,他按着膝盖弯下腰去,再抬头起来远望,方见赤烈打着弯在转,一刻又甩着身子,马背上的人影便滚进了一人高的草里。
·“夫人”·身后蓦地传来口哨的动静,那顽劣的畜生一滞,立刻地应声跑了回来,慕容永回头去看,慕容冲嘴边衔着绿叶,眼底里还是潭渊一样深。
金疮医跪在榻边上,指尖小心地试探幼容的脉搏,幼容卧在榻上,长长的白帛带缠在脑袋上,她的眼睛哭红了,还在抽泣··慕容冲方折下的树叶攥进了袖子里,幼容怕他长久地不说话,忍不住就开口问:“大王,您会吹哨子”·慕容冲只是看她一眼。
金疮医从一旁转过身来,两手交叠拱起:“大王,夫人有孕了·”·慕容冲动了动手指,见幼容撑着坐起来,像是忘了浑身的疼:“大王,这一定是个男孩子。”
脑海里一时就浮出许多面目,闭上眼,耳边又有稚童拖着长长的调子喊“父王”·慕容冲的手揣进袖子里,掏出那枚叶子继而握进手心里,他挥了挥手,金疮医便退了出去。
他坐到榻沿上去,抓住幼容的手··“你怎么知道的”·“我梦见了,大王·”幼容不落泪了,眼眶却还是肿胀的,她双手交握,手心里很暖:“我前天夜里,梦见有只小龙,钻到我肚子里了。”
“龙”·“龙,大王,您就是龙·”幼容搂住他的脖子,面颊贴住他的胸膛闭上眼睛,她一边笑,一边又落了一滴眼泪:“我小时候,算命的方士都这么说,他们说,但凡我嫁给了谁,谁就是人中之龙。”
大军日近长安,却不再有所进退··慕容冲掀开帐子,首先闻到有如田野里的香气,他披着甲胄,行走会有铿锵的动静,两旁有士卒在向车上装卸金黄的麦穗子,车轴上有新鲜的血迹,他越过去,接着朝前走,高盖麾下的将军宿勤崇腰间挂着佩剑,剑鞘滴着血。
慕容冲慢下来,绕过几个忙碌的士卒,走到他之前去··“中山王·”宿勤崇举止有失恭敬,点头示意过后又转过身子去··“把粮食都卸下来,对对对,都卸到那里去”·慕容冲像不在意,站稳了脚才向四遭去看:“敢问将军,这粮食都是打哪来的”·“大王啊,您是睡惯了皇宫,没上过战场的。”
宿勤崇话说得颇重,因四下的乱,声音又放大,神情也似讥讽:“自古以来,打仗的,能不吃粮食吗粮食是地里种的,难不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孤虽没上过战场,却也管过粮草。”
慕容冲垂眼去看他的佩剑:“孤是要问你,这些粮食是打哪来的”·宿勤崇暗地里轻哼,抽出自己的佩剑扔在地上:“回大王,抢来的。”
慕容冲像是听到中军帐里的动静,侧目去看,余光所及是慕容泓由着慕容觊掀开的帐子走出来··他暗地里清了清嗓子,在纷乱的环境里倒是不曾有人在意,像是为了应和宿勤崇,也刻意地抬高了声调:“此时还未及秋收,田里只有农人,这定不是从秦军手里劫来的,难不成,将军是抢了百姓的粮食”·“大王。”
宿勤崇面上透露鄙夷,声偏要压过他似的使劲拔高起来:“我们行军在外,可不是高枕深宫,后方并无补给,不靠抢,难不成要饿着肚子打仗吗”·慕容冲垂下眼去,远处慕容泓已然挥退了召来问话的士卒,眉头紧蹙地将目光投来。
“当年桓王帅兵,曾有军令,无论过处,不伤百姓·”慕容冲说:“秦军攻入壶关,一路避过粮田,秋毫无犯,才能长驱直入、直攻邺城·大将军治军一向军纪严明——”·宿勤崇笑出声,低下头搓起手来:“大王,秦军是秦军,燕军是燕军,桓王当年,也是当年了。
今日,我等只求大燕兴复,速下长安,方可归去故里,又不欲在长安久留,何苦要管百姓如何”·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永和韩延该是听闻了动静,都快步地赶过来,慕容冲深深地吸气,掌指盘桓在木剑之柄,很快又垂下,他转过身,眼眸里不辨情绪,一刻脚下跨过一筐麦子,渐渐地走远了。
远远地,慕容泓唇齿抿紧,好一会儿才松懈,他的面色不甚好看,也不待慕容觊回头自行掀开了帐子,走了回去··“你去,去唤高盖来见孤·”· ·第一百零六章 秘密· ·尚不至七月,各处营帐却都立起了火盆子,到了夜里,火一旦烧得旺了,就使人燥热,但若灭了,又觉得冷。
燕兴元年,夏天去得格外早··幼容早早地睡下了,火盆子就摆在她脸边烧,火星蹦出来落到地上又沉寂,慕容冲披衣下地的时候,一贯冷的手指尖都焐得很热,他坐在榻沿穿靴子,抬头的时候撞上什么东西,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晌才想起来,原本是幼容从田野上采了野花缝进粗麻布里,做成个香囊挂在榻头。
慕容冲不是很喜欢这东西的香气,他伸手把它扯下来,扔到火里去··睡前幼容该是忘了形,竟问他长安城里的事,问到宫里的夫人们用什么料子做香囊、熏什么香、裙子上绣什么样的边。
慕容冲意外地没有恼怒,仔细地想了许久,倒是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手掀开帐子的时候,夜风正扑进来,他顾忌火盆子兴许会被风吹翻了,于是刻意地回过头去,腾起的火焰埋着烧了一半的麻布香囊,他突然很想用铁钩子将它捡回来,却也只是一念之间。
他因帐子里升火穿着太少了些,乍一到外面去才觉得冷,他朝中军帐而去,那里还亮着灯,门帐的一角掀开了缝隙,从内里传来不大不小的呵斥声··慕容冲手里端着油灯,怕被风吹灭了,故意用手掌裹起来,他身旁立着巡夜的小卒,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就问:“中山王,您等什么人呢”·“没有。”
慕容冲眼盯着中军帐,也颇算和蔼地答了他的问:“高将军什么时候进去的”·“晌午·”那小卒指着月亮,压着声附在他耳上道:“现在,天都黑了……”·“宿勤将军呢”慕容冲问。
“宿勤将军哪还敢露面啊”小卒摇摇头,又十分大胆地去看慕容冲的眼睛:“大王,大将军是不是替您出头呢”·慕容冲眉梢一动:“怎么说”·“宿勤将军今日说的话,大将军都听见了。
不瞒大王,我也有弟弟,若我是大将军,岂容一个小将军如此以下犯上”·慕容冲不再说话,还是站在帐外,一直等了许久,等到手脚冷得有些麻木了,才总算听见铁靴子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高盖一只手把门帐从缝隙处掀开,黑着脸走出来。
慕容冲把油灯交给方说话的小卒,走得不急不缓,到了跟前才唤:“高将军·”·高盖打从中军帐里出来,便一直垂着脑袋,下巴对着靴子尖,也没顾忌旁人,循着声眼睛抬起来,才见慕容冲已不知何时站到了正前,不过几步的间距。
“……中山王·”高盖抱起拳头,还算恭敬地行礼··慕容冲两手叠在一起,都抱在胸前,他往前多走了一步,又颇合时宜地止下,半侧过身子,作出相邀的手势:“这时节,躺在帐子里觉得热,帐外头站着又觉得冷,不如实在地走动走动,将军呢若在帐里待得久了,不如陪孤一起走走。”
这话没给彼此留多少的余地,高盖一手按在腰间,一手伸出来:“中山王请·”·慕容冲回过身,却没有走到他的前面去,他抬眼去看月亮,脚下走得很慢,高盖显出两难,迈出了大步不好收回来,却又不能真的与他并着肩走。
风吹过去,把披风掀起来,慕容冲偏头,还是走得不急不缓,两人渐离了中军帐,走到巡夜的小卒手里举的火把底下,高盖却始终只看脚下,蓦地肩侧有些凉,瑟缩一下才想起去看,只见到慕容冲仿佛是笑了一笑,又像仅是牵动嘴角,而后,从他的肩膀上扫下些琐碎的头发丝。
不只是高盖,连慕容冲自己也似恍惚了片刻,伸出的手很难收回来,悬在当中,又僵僵地夹进袖子里··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像过了许久,又像是在昨天,他躲在宣室殿的屏风之后,看一局棋下到残末,之后,苻坚的手就这样抬起来,扫去王猛落在肩上的白发。
他用力咳嗽了两声,声音太过刻意,却足够掩饰情绪,他用手按着嗓子,声音却还是难免沙哑:“听帐外头站着的说,将军从晌午就见了大将军”·高盖面上有些难堪,答道:“是。”
慕容冲站定了:“不过是抢了几垛粮草,也不是什么大事·”·高盖微微曲着身子:“大王,您有所不知·”·“孤知道,”慕容冲很快地答道:“孤与大将军虽非一母同胞,但也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这军中,除了孤,还能有谁知道”·高盖垂着眼,未曾回话。
慕容冲眸底深黯,即使唇稍还带笑,也叫人觉得冷,他盯着高盖的眼睛,语气却很轻快地飘扬上去:“其实啊,大将军这个人,若把他说得一无是处,倒也不妥,凭他治军一向军纪严明,论功行赏,该是绝无偏私。”
“只不过……”他的声音沉下来,眸子里却没什么情绪了:“他呀,赏也分明,罚也分明,一旦要是有人不顺他的意了,他也不会顾及什么情不情分的,一定要杀一儆百。”
高盖的眼睛里像是水波撼动,他忍不住看向慕容冲,后者却恰好地移开了视线··“从前,桓王新丧,孤做了大司马,将军猜怎么着”慕容冲笑了一声,自行地答道:“大将军往孤的府上送了只麻雀,意在讽刺,说孤不过凡鸟,怎堪兵马之任。
您看,我们倒是亲兄弟呢,彼时,他还要仰仗我呢·”·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大将军——”·“大将军不念情分,孤却想得清楚。”
慕容冲打断他道:“当年大将军于河东起兵,若不得将军资扶,何来今日将军您是管仲、是萧何,理应是有不世之功在身的,怎么因一件小事,就要受此斥责,在军中颜面尽失”·他们总算得以对视,高盖仔细地从他的眼睛里想要找到些什么,却一无所获,一刻又听他笑,眉眼却还是平静得出奇。
“若孤是大将军,高将军怎么会受此委屈”·高盖心下一沉,腰间又蓦地空了似的,剑刃磕着鞘被拔(这也和谐)出来,划开夜色与冷风竖在眼前,仔细看,竟如一面镜子,正能够映出人半边的面目。
“将军此剑,吹毛断金,照人如镜,只是……乍一看来,就知封存许久,未免太过可惜·”慕容冲手握着剑柄,垂眼找准了鞘口,渐渐地归合进去:“欲要成事,只在当下了,如若错失良机,只怕机不再来。”
高盖去看他的手,过于苍白的皮肉夹着纤瘦的骨头,关节的方位有一层浅薄的红,手指很长,却松松地攥起来··“还望将军替孤向宿勤将军——陪个不是。”
幼容把猎来的兔子剥了皮,灰色的皮毛一侧血淋淋的,一侧却很干净,她嘴里咬着粗线,穿过针去,开始琢磨着怎么在慕容冲的披风上做个毛领子··她把兔子肉架到火上去烤,一会儿就有了香气,她把新做的香囊挂到榻头上,掀开帐子想要把韩延和慕容永一并叫进来。
她的身子已经有些重了,虽还未能使人看出来,走几步路却必须要扶着腰,她伸出头去,却找不见他们二人,索- xing -披件衣服就走了出去··“明日”·高盖剧烈地咳嗽起来,宿勤崇低下头去,二人并着肩,甲衣难免磕碰,二人不再说话,一直到了马厩。
“明日夜里·”高盖重复了一遍··“那中山王怎么说”·“中山王尚不知晓·”·宿勤崇犹豫地看向马厩子里脑袋埋在马槽子里的赤烈:“那……是不打算叫他知晓还是——”·高盖摇摇头。
“若是事成了,怕还有后患的·”宿勤崇说:“慕容觊不说,段随也算得上大将军的心腹,如若不一并除了,日后怎么办”·赤烈仰起头,打了声响鼻。
高盖有所怀疑地打量赤烈,半晌才说,“这都是今后中山王要- cao -心的事了·”·宿勤崇点头,二人的靴子都踩着地发出声响,很快又消遁了·幼容一手捉着赤烈的马尾巴,她面色苍白,到这时了才总算得以闭上眼睛,渐慢地松懈下来。
慕容泓仍旧端着油灯,手掌按住“邺城”,很仔细地摩挲着,他的眼睛有如细长的河流,从周遭层层高拔的山脉里流淌出来··慕容冲从外掀开帐子的时候的时候,他的手正堪堪地收回来,他转过身,见他朝地上扔下一匹幼鹿,仔细看,猎物为一箭贯穿了胸腹,已是死物了,却还淌着血。
“今日帐外很静·”·慕容泓打开一只坛子,烈酒的醇香冒出来,在鼻子尖盘桓,盘桓了很久,又弥漫到角落里,他摆了三只碗,都倒满了酒,慕容冲从门帐的缝隙看帐外凉透的夜色悄莫的钻进来,搓着手掌凑到篝火前去:“是不是天冷了,都躲进被子里去了”·“天冷了,就要下雪了。”
慕容泓回答道:“你和道翔,都喜欢下雪·”·“是我喜欢下雪·”慕容冲说话轻飘飘的,像游走的魂灵:“他喜欢我。”
慕容泓觉得,定是有一口气闷在在胸前,才使他不得已喘息的,他端起一只碗,才到了嘴边想要饮尽,却被慕容冲捉住了腕子··“七哥,你等等·”慕容冲说。
慕容泓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自己··“这酒烈不烈”慕容冲垂下眼去,慕容泓便看不见他眼睛里的自己了,他慢慢地也端起碗来,兴许是不太会饮酒,故而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就蹙起了眉头。
“真辣·”·慕容泓忍不住笑了,他失神地去看墙上的绘图,目光定在一个方位,就怎么也移不开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凤皇,你记不记得,年夜里我们偷了叔公送给皇帝的酒,说好了,谁能喝下一碗,就能知道任谁的一个秘密。”
慕容冲点点头,语气里也辨不得情绪:“记得,我喝了一碗,你却耍赖,说君子坦荡荡,哪有什么秘密·”·慕容泓也不说话,仰着头喝干了一碗。
慕容冲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二人的眸子对上,都忍不住笑了··慕容冲坐直了,想了想才说:“其实,小武是我自己摔死的,因为当年听宫里的太监说,乌龟的甲碎了,就会自己爬出来。”
慕容泓哽住,舌头底下泛苦,又冲上一股辛辣,他和着口水咽下去,还是笑了··慕容冲也笑了,两人相对在笑,笑到最后,也不知是为何而笑了··慕容泓一边摇头,一边用手去擦眼角的泪,他又为自己倾满一碗,饮下去的时候又听慕容冲在笑,就忍不住要跟着他笑,凉凉的酒液就淋在脖子上,呛着了嗓子,接连地咳嗽了几声。
“你每次跟我过不去,我就想——等到夜里,若有道雷能劈死你,我宁愿少活十年·”慕容冲盯着碗里的酒:“可是,等晚上灯熄了,躺在榻上,总后悔,就闭上眼想着如果明天还能见你好好活着,我愿再少活十年。”
慕容泓从舌尖尝到一丝酸味,一直弥散到鼻腔里,又冲到眼睛里去··慕容冲替他倒酒:“你接着喝,我还没说完呢·”·慕容泓觉得他像是要哭了,语气里的味道跟他眼底里的一样,都是酸的。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他又饮,碗还没放下,就听慕容冲说:“我一直都嫉妒你,每次四叔一夸你,我就嫉妒你·还有,你总觉得我跟道翔要好,可是……我更喜欢跟着你,你才是我亲哥哥。”
慕容泓没说话,他的眼望着碗底,一时不察,就走神了许久··慕容冲吸了吸鼻子,从他的手上夺过碗,倒满了又还给他··慕容泓没有动,慕容冲也未曾催促,他自顾地端起碗,放到唇边。
舌尖尝到了辛辣的味道,像是一簇火灼破了皮肉,他闭上眼,很快地饮下去,碗落到桌子上的时候,慕容泓也没有说话,只是自顾地把第三只碗端起来,递给他:“你再喝一碗。”
慕容冲没有犹豫,他目光底的深水与碗中清浅一层的烈酒相对,喝下去的时候,使劲眨了眨眼,像是因为酒呛了嗓子的缘故··“我很想我的哥哥·”慕容泓的眼睛红了,却没有落泪,喉结滚动,声音听出哽咽,也到底没有哭:“不管他……他是罪人也好,多么十恶不赦——他如今,是苟且偷生、还是死在乱军了……可是,他始终是我哥哥啊……”·慕容冲看着他的眼睛,听他的声音渐慢地陷于生涩,又趋近微弱到不可闻。
仔细要去回忆起慕容臧的音容,却过了许久也只是一副轮廓,他近乎悲哀地联想到慕容儁、慕容恪,乃至慕容箐与可足浑,这才发现年幼时以为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在了此刻——·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唯一能够描绘的容颜,也是苦涩而消瘦的,那人背着月光佝偻着身形,两颊凹陷进去,鬓边洒下银丝,风一吹就飞起来··他很难忘记慕容永在山坡上用一只手为他牵着马,细细碎碎地说话,他说,是皇帝救了他一命。
慕容冲的眼前是血,血融成字在薄一层的纸张上留下很深的印记··他把碗摔到地上,指尖似无意地撞上破碎的陶片,划出一道很长的血口··很疼··慕容泓看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像随着风才能飘进耳朵里来的,他说:“凤皇,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慕容冲愣了愣,他瑟缩了一下,背脊的旧伤开始隐隐地疼,他转过头,去看门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的不是秘密·”·是谎话··慕容泓不置可否,他转过身子,整个人都倚在墙上,把脸贴着“邺城”,泪水终于成串地落下来。
“凤皇,我想家,我想……我想回家,我想咱们还跟从前一样,一块儿爬树、一块儿掏鸟窝,一块儿……一块儿……”·慕容冲的眼底有了波澜,却忍住不去看他哭泣时候的样子。
“七哥,你变了·”·“我没错·”慕容泓的声音很低,眼珠子意外地黑亮:“我一直没有做错,可是,这世道总要逼着我……”·慕容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醉了,快到了帐外,才被冷风吹醒了一些,他一只脚踏出去,另一只脚却像灌了铅。
帐外篝火灭了,空落落的,什么人也没有,虽说如此,却也黑得叫人心中疑惑,抬起头,才发现原来今夜没有月亮··“七哥,”他没回头,声音也不知传没传进去:“其实你没变,你只是醉了。”
· ·第一百零七章 无月夜· ·幼容手里拿着两只陶瓷的罐子,腰上别了一根削短的马鞭子,要掀开姐姐的门帐走进去的时候,恰好见宿勤崇的夫人打了水回来,她刻意地伸出脚去绊她,等那细长眼睛的女人摔成了趔趄,又高高地仰起脖子,另使出一手扶着腰。
宿勤夫人回过头,打量她的肚子,又打量她得意的面目,站住了轻哼一声,道:“原来是中山王妃啊·”·幼容没有看她,也没有应答,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四下已站下许多人,都是知道前些日子宿勤崇与慕容冲争辩事情的·宿勤夫人环顾一圈,很快露出讥讽的嘴脸,大声道:“丈夫们都牵着马到战场上去了,留下女人中间,就不免有一二桩奇事……今日想问问夫人,娈童是怎么行房的”·女眷之间都起了哄,多得是幸灾乐祸和心底里喊打的,玉容把慕容忠哄睡下了,听到外面的声响,方才也掀开帐子走了出来,听到这话变了脸色,小心地去拉扯幼容的袖子。
幼容甩开她,面上也没有怒色,唇稍边反倒噙着笑,往前走了一步,还刻意地挺着肚子:“怎么夫人没见过寻常的男女行房,又是否见过不下蛋的母鸡前者不好窥伺,后者还不常见吗”·宿勤夫人膝下无子女,听了这话自然红了脸,她本就是村妇,气得急了也不顾礼节,直指了幼容的鼻子问:“你敢再说一遍”·“再说十遍,我也没什么不敢的”幼容跺了跺脚,话里不失底气:“这虽是军中,也有尊卑之分,我嫁的是中山王、是大司马,我是王妃,我生的儿子今后就是世子不要以为打了仗,就没人管规矩了,大燕国就是大燕国,姓慕容的就要高人一等我家大王脾气好,可不是说我就是好欺负的了,你给我记好了,方才那些混蛋的话,今后再说出来,我就去找大将军评理,问大将军要斧子,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她最后的话说得很重,一字一句都咬着牙,宿勤夫人一时也不敢说话,面色红彤彤的,半晌也只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不曾有。
幼容哼笑一声,傲然地扬起下巴,手也不扶在腰上了,利落地转过身去掀开帐子,不等玉容便进去了里面··玉容随在她身后也进去,见她已自行地坐到榻上去逗弄熟睡的慕容忠,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是一边踌躇着把两手攥进袖子里,一边压着裙子坐到她身边去。
幼容将食指填进慕容忠的手心里叫他紧握着,她的目光很温柔,直到姐姐坐下来,才将一直握住的两只罐子递给她··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这是什么”玉容打开盖子,罐子里是细白的粉,她低头去闻,有很浓的花香,用手指肚蘸一些擦在手背上,又问:“你磨的”·幼容点点头。
“拿什么磨的”·幼容颇不在意,半倚在床头将披风拉紧了:“他们去抢百姓的麦子,拿什么磨的”·玉容注意到她缝在披风上的兔毛领子,忍不住用手去摸:“你可真行。”
幼容垂着眼,不像是得意的模样:“我家大王也有一件,这还不简单,剥了皮缝上就是,天这么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进长安城,自然什么主意都要打了。”
玉容将她拿来的香粉放在榻头,又拿来做了一半的针线活,埋头笑道:“我原本还担心呢,怕你一旦嫁过去了,就免不了要耍脾气,你- xing -子要强,从来什么都要最好的……现在看来啊,我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了。”
幼容觉得嗓喉干涩,张开嘴却吐不出什么言辞,此刻天已全然暗下来了,透过门帐的缝隙能见到之外匆匆点起的火把,一会儿又尽灭了,她侧着耳朵听:除了风声,其余什都没有。
她手撑榻沿站立起来,用陶碗喝水,碗底沉着很粗的茶末子,随她仰头,翻搅在本浑浊的茶水里··玉容用牙齿咬断粗线的尾巴,她正在为慕容忠缝一件冬天穿的棉衣,还差一只袖子,棉絮些许地漏出来,已经很旧了。
拢齐了针线一并藏在枕头底下,玉容才站起来,她身上像是还穿着过夏天的衣服,肥大得像只口袋,仔细凑近了看才知道,的确是避寒的衣裙,只不过掏空了里子··她捂着肩膀,往火盆子里加木柴,火烧得很旺了,火花跳起来,烟也很浓,呛得她咳嗽。
等到帐外面嘈杂起来,幼容回过头去,只能隔着黑烟看见姐姐的面目,见她此刻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翻柴火用的火钩子,朝着门帐走了两三步,探着头,似乎想要看看究竟。
幼容脚下像是灌了铅,使出了全力才拔(和谐和谐)出来,她的手摸到腰间别的短鞭子,那东西本是教训战马的,质地颇粗糙,又很硬,落到手里像满是芒刺的棍子,女人摸索了半晌,才找到它皮质的手柄,紧紧地握在手掌心里。
玉容站定了,满腹疑惑,她对着正挡住了门帐子的幼容说:“妹子,外面是什么动静”·幼容听到胸膛里擂鼓一样的响声,她的指节泛了白,却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答道:“什么动静哪里有什么动静外面冷,你要往哪里去”·玉容心底里不安,这莫名强烈的心绪鼓噪着,牵着她急切地伸出手,想去拨开幼容的肩膀:“你拦着我做什么这么大的动静,说不定是打起来了,你让开,我要去找大将军”·幼容齿尖含着唇肉,直至尝到了血腥味,她的十根手指都在发抖,却等到姐姐的手一伸来,就立刻强硬地制住她,抽出马鞭子横在她的脖颈子上。
玉容背对着妹妹,想要说话却被扼紧了咽喉,她双腿乱蹬,又用两只手抓紧鞭子想要向外挣脱··她越使劲,幼容越使劲,整一根的马鞭几乎都嵌进女人纤弱的玉颈里去了,玉容抗拒的动作逐渐微弱,终于停止了。
幼容额上有大粒的汗珠滚落下来,她的手一松,鞭子和姐姐都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也因无力贴着墙跪坐下去··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幼容半跪半坐,两手将门帐掩得很紧,又转去看榻上还在熟睡的慕容忠。
她艰难地咽口水,又缓慢地站立起来,凭靠两手两脚支撑着,更像是跌爬起来,一步步拖到榻边上去,低下头,小孩子的眼睛闭起来,成一道很狭长的缝隙,他的眼睫像鸟的羽毛,很长又很密,就像慕容冲一样。
幼容一愣,蓦然地想起前天夜里慕容冲睡着了,她支着手在一旁静静地打量他:他的皮肤很白、鼻梁很高,眉毛长到鬓发里,颜色像云雾里的远山,他有很长的眼睫,烛光照下来,就像一片树荫,遮住半张脸。
·慕容忠还在梦里,不知为何竟笑了··幼容的手抖得厉害,虎口压住慕容忠的颈,却恰逢腹中疼得厉害,就像是被谁从内里踹了一脚··她低下头,用手掌覆盖肚脐的时候,慕容忠已然睁开了眼。
幼容使劲地咬着唇,手从榻头捉住缝一半的冬衣,俯身将慕容忠整个地裹起来抱在怀里··段随提着剑从外面掀帐闯进来的时候,正碰见幼容怀里抱着哭泣不止的慕容忠,要从帐内逃出去,脚下则是玉容匍匐的尸首。
段随是被中军帐里的动静惊醒的,眼前的事故还不明了,一时地呆愣住了··幼容只看了他手中闪着寒光的剑尖一眼,矮身很快地把火钩子提在手里,正横在慕容忠的面旁。
“你做什么”·幼容眸子猩红,竖起火钩子又指向他的哥哥··段随把剑抓在手里,却没有正对着她:“你疯了这都是你做的大将军——”·“大将军已经死了”幼容抬起下颔,像是对指尖上的烫痛毫无知觉:“现在,军中只有大司马了。”
段随睁大眼睛,匆匆地回头去看帐外··“你说什么”·幼容把火钩子扔下,向前走了两步:“哥哥,我也是你的亲姊妹,姐姐死了,还有我呢;大将军死了,还有大司马呢,我肚子里也是儿子,咱们替大司马绝了后患,今后回邺城,我的儿子是太子,我就是皇后了。”
段随手中的剑始终没放下,眸子里倒映出的人影在此刻显得分外生疏,他向后退,把握剑的手背到身后去,另一只手伸出来想要接过她怀里的孩子··“杀了他,哥哥。”
幼容的泪水落下来,却不像是在哭:“杀了他,向大司马表忠·”·“别急,妹子……”段随的指尖已触碰到慕容忠面颊的温度,他小心地靠前,直到可以搂住他的肩膀:“先把忠儿给我……”·幼容点头,她的足尖离了地,帐外却传来拔剑的动静。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给我围起来”·“驾”·“大王”·慕容冲骑在马背上,双腿用力地夹紧,鞭子抽下来的时候有很大的声响,他的坐骑跑得飞快,几乎是乘着风,他的披风因此被掀飞起来,像是面旌旗猎猎地作响。
慕容冲回头去看,看不见军营、看不见火光,连慕容永提着火把追赶的影子也极微渺到不可见了,只能听见喊声··马在夜色里信蹄狂奔,慕容冲伏在马背上咳嗽,不知是不是被风呛得流泪,他的手抓紧缰绳,以沙哑的嗓音驱赶胯(和谐)下名为赤烈的黑马跑得更快,他没有打火把,今夜的月亮又隐没在云翳里,前路所以漆漆得一片,连马蹄子踩进河水里都只能靠听见。
赤烈被淤泥困陷了前脚,他长鸣一声,将背上的人摔下去··慕容冲跌在草地上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散了架,他使劲地闭起眼睛,翻滚几圈才停了下来,披风自觉地将他整个身子裹缠住,他也没什么力气去尝试爬起来,也就只能伏在草地上,一边流泪一边咳嗽着。
“大王”·慕容永匆匆地追赶上来,勒住马缰一跃下来,跑了几步,草丛便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依着火光找到慕容冲,俯下身子,用肩膀把他搀扶起来。
慕容冲还在咳嗽,他用一只手掩着嘴,勉强地坐立起来··“大王……”慕容永替他拍抚披风上的灰土:“您摔着哪里了”·慕容冲摆摆手,最后地咳嗽出声,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用- shi -润的眼角打量慕容永的面目。
“大王,您笑什么”·慕容冲偏过头,去看站在河里的赤烈:“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长安的时候,你以为我要寻死,就拦着我从井边摔了个跟头”·“记得。”
慕容永答话说:“那时候大王就坐在井边,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我干嘛要寻死”慕容冲问··慕容永不说话了。
慕容冲朝后仰躺在草地上,四肢都很长地伸开了,也不管身上的伤痛:“那时候我就想,你真会说谎,比宫里滑头的太监还会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的·”·“大王,你喝醉了。”
慕容永说:“我那时候说的都是实话,实在话·”·慕容冲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仰着头去看天上的星星:“我就不会说谎,以往我四叔每拿事情来问我,我总不敢抬头看他,所以他一眼就知道我在说谎了。”
“不是吧·”慕容永追着他的目光:“是人就会说谎,都是这世道逼的·”·慕容冲一愣,过后便是长久地沉默··“大王,高盖到底怎么说”慕容永问:“您又是怎么打算的”·慕容冲把头枕在卷起的胳膊上,很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晚了,您什么也不知会,就这么牵着马出来,又跑了这么远,您——”·“天太冷了·”慕容冲突然说:“畜生就要躲起来了,一个春夏把它们都养肥了,就算是跑也跑不很快了,所以,以往到这时节,猎人就会在山间徘徊,举着弓箭等着它们了。”
慕容永不明所以,又着实地有些怀疑··慕容冲从草地上站起来,慕容永便只能仰着头才能见他垂下的眼眸··“明天,我就是大司马了·”慕容冲说,他说话之间夹杂着些细微到不可闻的鼻音,语气却一点也不厚重,他拍拍手,手掌按着腰间别的木头剑柄:“明天一早,就是了。”
 ·第一百零八章 猎人· ·慕容泓死了··直到一剑穿过了胸膛,他才恍惚地从醉梦中醒来,最后也不知他的梦中究竟有什么,只见到他眼角咸- shi -的眼泪。
大燕的济北王死前睁大了眼睛,久久地看向东方··军中帅帜不易,到了晨起仍旧飘扬,高盖随身的佩剑染着血,经历了一夜已尽干涸,黯淡的颜色像是斑斑的锈迹,就算衬着原本上好的宝剑,也不再能像镜子一样透亮照人了。
他大步地跨进中军帐,空气里已消散了血腥的味道,他登上阶去,却未走到正中央··“中山王何在”·宿勤崇从众将中迈出一步,抱拳道:“听几个巡夜的回报,有人看见中山王昨天夜里牵了马拿了弓箭,应该是到后山狩猎去了。”
高盖环顾四下,挑眉道:“长史、参军,都一并狩猎去了”·“长史不见人影,兴许跟去了·”宿勤崇答道:“参军韩延,现与段随、慕容觊,都被末将扣押在一处。”
高盖点点头,想要说些什么,还未开口,便从人中又站出来一名鲜卑的将军,跪道:“大将军不识天命,是非明主,我等愿拥护将军·”·他的话音方才落地,帐子里便响起一阵裙甲磕在地上铿铿锵锵的动静,大家一齐道:“我等拥护将军。”
帐中唯剩宿勤崇一边跪立着,一边抬着头,他四下去看,又集中目光审量上位·高盖双眸虚起,此刻正与他对视,他们谁也不急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阵疾风把厚重的门帐都掀开,一下子刮翻了火盆子。
“诸位将军心意我已知晓·”高盖终于说:“然而,我从随大将军起事,便是人臣,如今所为,虽是迫不得已,却也实非人臣之举,为今之计,唯有寻得中山王,负荆请罪,以求宽恕。”
秋林渐黄··“乱世里,从来不缺野心,人人都做着皇帝梦,等着有一日住到皇宫里去——他们心底里怎么想的,孤清楚得很·”·马蹄踏着满地金黄的落叶,轻盈得就像是一脚踩空了,又很像走在云端。
慕容冲松开马缰,两腿夹紧马肚,一刻把弓弦拉满了像正圆的月亮,一箭很快- she -出去,箭尖起初瞄准了奔跑的公鹿,现如今正正地没入鹿腹,猎物一声哀鸣,无力地倒下去。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吁·”慕容冲拉弓的手垂下来,重新攥住缰绳,不重不缓地勒紧了,赤烈就从快到慢最终停了下来,他没去看猎物,而是接着说:“高盖的手底下,都是鲜卑人。
是鲜卑人,所以只认姓慕容的,高盖是个聪明人,想得也很明白,他要是脑袋一热,就名不正言不顺了,他手底下这些人……今日再怎么拥戴他,说不定明日就反了。”
慕容永在他身边勒住马,看了眼地上还眨着眼的公鹿,那畜生- shi -润的眼底是逐渐扩大的恐惧,慕容永不明所以,只道:“大王英明·”·慕容冲才要开口,却像听到什么动静,此刻,不光是地上垂死的野鹿开始不顾地挣扎,就连两匹战马也似不安地刨着前蹄。
他四下地环顾,屏息静气,一只手悄悄地抽出箭,顺势搭着弓弦··“大王——”·“嘘……”·慕容冲的神色颇严正,慕容永只能闭紧了嘴巴,这时候,他胯(和谐)下的青骢马急促地打着响鼻,开始频频地后退,慕容永用手抓紧了缰绳,才堪堪地稳住。
慕容冲把弓箭都举起来,箭尖缓慢地移动··四周静的出奇,除了马蹄踩地和野鹿微弱的哀叫,其余什么声音也没有,慕容永只是咽了口唾沫,在耳边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像是场漫长的博弈,许久了,慕容冲手里的弓箭还是端着,虽不松手放箭而去,也没有片刻的懈怠·慕容永终于忍不住要问,嘴边方才念出一个字,就见本寂静的高草间猛地一动,下一刻便蹿出一只黑色的影子,他吓了一跳,身(和谐)下的坐骑也边后撤边咆叫起来。
慕容冲的箭总算- she -出去,慕容永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头条纹猛虎已在眼前了,它的后腿中箭,目光凶狠,正缓慢地踱着步子,等待下一刻跃扑上来··慕容冲面色有些白,唇抿得很紧,他动作很轻,一点点摸索到羽箭,贴着弓再度举起来。
慕容永悄悄地拔出佩剑,额上滚下了汗珠子,流到领子里去··猛兽不动,箭也不出,慕容冲的眸子虚起,冰凉的指尖并着锐利的箭尖,一直在等·他的耐- xing -颇足,在慕容永的眼里像是尊不会动的塑像。
其实,他的手在发抖,眼前玄惑又清明,不必侧着耳朵,也能听见胸腔里猛烈的搏动··他甚至不知道,若是那东西此刻扑上来,他的手还能不能握稳猎弓··时间像是过了很久,老虎终于露出了尖利的獠牙,它方才围着他们绕了几个圈子,此刻前足伸直,身子也弓起,作出即将跳跃的动作。
“大王小心”·嗖··慕容冲的手垂下来,他眼前的猛兽被一箭- she -穿了咽喉,侧躺在地,肚皮起伏了两下,最终不再动了。
“大王”慕容永弃了尚还在惊惧中的坐骑,手里的佩剑也叮铃一声跌在地,他一跃下来去制住躁动的赤烈,仰起头,看见慕容冲的目光垂落下来,里头还是一汪很深的池水,没有波澜,被一缕很轻薄的烟雾遮住。
“大王,您没事吧”·慕容冲摇摇头,把手里的弓递给他,他的手脚都在发软,好一会儿才说话:“这东西,孤还是第一次见·”·慕容永去看地上的虎尸,回头说:“大王,我也是第一次见。”
“从前听四叔讲起过·”慕容冲说··“桓王”慕容永问··慕容冲点点头:“桓王说,邺城郊外没有这样的猛兽,要到外面去才有,尤其是山上,人做不了主的地方。
这东西不能算是猎物,因为它有獠牙,所以它就是猎人·”·“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没见过,唉……可不是吗我刚才都给吓坏了。”
慕容永咧开嘴笑,道:“可大王啊,我看您,怎么一点也不害怕呢”·慕容冲一愣,问:“你怎么就知道,孤一点也不害怕”·“您方才,就那么举着弓、弓里搭着箭、箭尖对着它,一动也不动。”
慕容永说:“就像您说的,一个林子里,两个猎人,就比谁更狡猾了·”·慕容冲眼底里失神,忘记了说话··“您瞧我这嘴·”慕容永自觉出话中的不妥:“不是狡猾……是……”·慕容冲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却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惯于做猎人,做猎人的时候,箭却总- she -不准,他想起从前,每到了狩猎的时候,他总要在宗族兄弟的面前丢尽颜面,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准的呢他想起自己曾经匍匐在草地上,鲜血流到掌心里,那时候,心底里像是只有一个想法:害他的人,一定在等。
·追捕最仓皇的猎物,往往最容易,而越是狡猾的猎物,越需要等··这道理他从小就念在嘴边,却直到自己成了猎物,才恍然地明白过来··慕容冲从马背上翻下来,一跃落了地,猛兽的尸体就横在眼前,赤烈却已全然地安静下来,到底是死了的东西,就一点也不值得怕了,慕容冲捋顺他的鬃毛,又转过身去看山下。
慕容永向前走了两步,与他并着肩,目光所及是一群人骑在马背上打山下进了山林间的小径,居高临下地去看也不过是许多渺小的影子,他侧着脑袋去看慕容冲,开口道:“大王,他们来了。”
“他们来了·”慕容冲重复道,却没有动作,他的眼底有光,却被树荫遮住了:“这么说,我七哥,他已经死了·”·慕容永猜不透他的心思,一只手分别握着两匹马的缰绳,回答道:“大王,您都想得那么清楚了,他们来请您回去,您就应该回去啊。”
慕容冲回过头来看向他,他的眼眶泛红,泪水沾- shi -了眼睫,凝出泪珠子又滴落在面颊上··“大王,您怎么哭了……”·“我七哥死了。”
慕容冲还在落泪,说话却没染上哭音,反倒意外地平静,他很快地从慕容永手心里接过赤烈的缰绳,脚踩住了马镫子,利落地坐上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他重新低下头去的时候,眸子显得很深。
“他是我哥哥,他死了,我怎么能一点也不伤心呢如果我一滴眼泪都不掉,他们会怎么看我”·夏天还没能拖着尾巴溜走,天就已经这么冷了,像是整个地把寒暑颠倒过来。
慕容冲坐在中军帐里,眼看着干涸的血迹将地图上邺城的方位染成了黑红色,他在山上哭得很厉害,回到军中却没有要见慕容泓的尸首·整个帐子里的人都在等着他开口,他却慢慢地垂下眼,手指尖抚摸案上的令旗,又曲起指节敲响案沿,一下下的,渐成了一支曲子。
“大王,您说句话吧……”·慕容冲敲了最后一下,终于站起来··“将军们已经把事情做到这样的地步,还要孤说什么”·高盖卸去了甲胄,跪在地上,整个身子都趴伏下去。
“孤心里清楚——大将军,他虽是孤的兄长,却也是大燕国的大将军,有些事做得过分了,连孤也看不下去·”慕容冲的手背去了身后,披风从前遮住腰间的两柄佩剑:“孤如今虽然悲痛,却又不能对复兴之业坐视不管,高将军,你先起来吧。”
高盖直起身子,又慢慢地站立起来··慕容冲背过身,仿佛不再看他了,过了一会儿才问:“大将军的亲眷呢现在何处”·韩延站出来,答道:“大王,济北王夫人死了,世子还在。”
慕容冲的手藏在披风底下,五指并起拢住木剑的剑柄,像是种习惯,他暗暗地用余光去照高盖的脸,听到慕容忠还在,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不知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夫人是怎么死的”·韩延回头去看段随,后者把目光移开,抿紧了唇齿,什么话也不说··慕容冲本就没有打算要深究下去,他走了两步,回过身,又走了两步,深吸了口气,含在嗓喉,又随说话渐慢吐了出来:“你们要孤——做谁的主”·高盖率先地跪了下去,之后,整个帐子里的将军们都跪了下去,连慕容永也在其中,唯独韩延还站着。
“如今秦人在明、吴王在暗,形势可谓危矣,大王乃烈祖嫡子,德望远高于济北王,我等欲复兴燕室,还于旧都,只能仰赖大王统领·”高盖言辞慷慨,又不失去谦恭:“还请奉大王为皇太弟,我等愿誓死追随。”
“请大王继为皇太弟,我等愿誓死追随”·幼容故意地将双手都背到身后去,可等慕容冲坐到床沿上去,却毫无预兆地拉起她的两手。
“大王,很难看吧”她颇难过地低下头去··慕容冲没有回答,轻轻地往伤处吹了口气,才问道:“这样子是烫着了,怎么回事”·幼容眼底里藏着欣喜,一刻说话都含糊得叫人听不太清楚:“就是……我拿火钩子的时候不仔细,现在都不疼了,大王。”
慕容冲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却没什么情感可言,只是说:“那你今后,就不要动火钩子了·”·幼容落下泪水,使劲地点头:“是,大王,我今后再也不动了。”
慕容冲终于把她的双手放回到被子里,他站起身,亲自向火盆里添柴,一刻动作像是有所犹豫,很久才又问道:“你哥哥说,是你杀了济北王的夫人·”·幼容没有立刻胆怯地否认,而是平缓地反问回去:“我哥哥,他还说什么了”·“他私底下说的。”
慕容冲说:“他还说,他掀开帐子进去的时候,你手里拿着火钩子,想要杀了济北王世子·”·“是,他说的一点错也没有·”幼容坐起来:“我那天躲在马厩子里,正好听见有两个将军在讲话,他们说要杀了济北王,又说其余人是后患,可我觉得,这哪里是后患啊,他们就是想,如果大王您也像济北王一样不顺他们的意了,他们就拿济北王的世子作旗子,自己做主。”
慕容冲眉梢动了动,没有说话··幼容用手攥着被子,又道:“大王,不要说我姐姐、忠儿,就算是我哥哥,要我提剑捅在他的胸口上,我也不会犹豫的。”
帐子从外掀开了,幼容不再说话了,慕容冲回头去看,见慕容永走进来,就拍拍手站直了身子,问:“怎么了”·慕容永看了眼幼容,上前趴在慕容冲的耳朵边上:“高将军问您,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慕容冲倒没什么顾忌,还是寻常地说话:“兄长的儿子,要孤怎么处置难不成杀了”·慕容永低下头,半天才又问道:“那小将军呢”·“谁”·“小将军,慕容觊。”
慕容冲深深地吸气:“他骂了一天一夜了吧,嘴干不干”·慕容永有些为难:“大王,不然……给他点水喝”·“走。”
慕容冲蹬上靴子:“需得有一盆水,把他从头到尾地浇醒了·”· ·第一百零九章 翻过· ·慕容觊被粗硬的绳子缚住手脚,凭一种扭曲的姿态倚着墙,他的嗓子干燥得像是裂开了,连简单的吞吐都甚觉刺痛,厚实的营帐围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到了夜里,不生火、不点灯,就宛如漆黑的密室。
他的长相颇似慕容凤:唇很薄、面颊稍宽·唯独缺的是眸子里的灵动··相较而言,他的确更像是慕容泓的弟弟,眼珠子黝黑、眼白分明,与人对视不生怯,看得久了反倒使人不舒服。
此刻,他已用尽了气力,整整两日未曾合眼,又在这样冷暗的屋子里,难免有困意,他迷迷蒙蒙地进入睡眠,连一道月光泄入伴随的脚步声都未曾听闻··终于,有一盆冰冷的水从头顶灌下来,将他通身都淋透,慕容觊缓慢地醒来,眉头渐渐拧蹙成一道锁链,直到双眼从一隙到豁然地张开了,才见到慕容冲略微俯下身子,正在生火。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他张了张口,一道干裂且不失喑哑的嗓音便似春天醒来的饿兽在嘶叫··室内有了火光,虽还不至暖和,却多少点亮了挥散不去的- yin -暗,慕容冲从腰间抽出佩剑,锐利的剑锋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麻绳,眼也不抬,只是说:“哭够了,也骂够了,就端端正正坐起来,像个男子汉一样。”
慕容觊倚着墙半晌都不动,许久才问:“你不怕我杀了你吗”·慕容冲收起佩剑,剑刃刮着剑鞘,噌的一声,他从高处向下俯视,却不曾低头:“如果你还有力气,那就站起来吧。”
慕容觊挣扎了一番,还是重重地跌坐下去,他咬着牙道:“是你杀了大将军,不然,你的夫人怎么会提前就杀了大将军夫人”·慕容冲不置可否,反倒矮下身来,替他整理- shi -漉漉的中衣和发髻。
“要是太狼狈了,说再多有志气的话,也只能叫人发笑了·”·慕容觊想要挥开他的手,却实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开始后悔起初为何要那样的挣扎和痛骂,以至如今只是想要挥一拳都不能。
“你为什么要杀大将军”·他说话的声音极度低沉,像是莫名受了委屈,一点儿也没有平时的样子·慕容冲的面目藏在背光的- yin -翳里,手收回去,答案迟到了好一会儿。
“如果我不杀他,他会不会杀了我呢”·“你胡说·”慕容觊盯着他,双眸猩红:“大将军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慕容冲站起来,背过身去慢慢地在帐子里踱步··“大将军死了……”慕容觊低着头,泪水掉到地上去:“我是不会原谅你的,你不如把我也杀了。”
慕容冲闭上眼,嘴里像是在哼一首歌的调子,指节敲打着木剑柄,也渐慢地和上去·慕容觊等不及了,再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他打断了问道:“听过吗”·慕容觊眉头拧起,回想了许久,这调子很熟悉,他却着实地不能记起。
“这是阿干歌·”慕容冲说:“当年高(和谐)祖皇帝忌惮他的哥哥,然而有一天,他的哥哥突然赶着马要往西边去,马儿一直走,怎么也不肯回头去看东边,所以,高(和谐)祖皇帝就面朝西边唱歌,问他的哥哥,为什么不肯回来。”
慕容觊的眼眶- shi -润了,泪水汇聚在一起,就要凝成一股落下来··“当年,我们从邺城被赶到长安,就像牛马一样·”叹息声很轻,洒进风里很快就消糜不见,慕容冲仰头看向帐顶:“那时候,你也就像忠儿那般大小,走山路的时候,雪堆到了膝盖,你哥哥病得要死了,你也一路地哭,我在雪地里跟着车子跑,想寻到吴王,找个大夫来,你哥哥的病就会好了。”
慕容觊紧紧抿着唇,双肩却在抖··“那时候有人告诉我,跑也没有用,这又不是在邺城——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慕容冲接着说,语气意外地平淡:“人要是什么都有了,就会想起自己的兄弟姊妹,但要是什么都没有了,就只能顾自己。”
“你哥哥是这样,我是这样·”慕容冲回过头,下一句话吐得很重:“你以为,我七哥就不是这样吗”·“不是……”慕容觊哭着答道,却因为是在哭而没有十足的底气。
慕容冲笑了笑,笑声很短,又很刺耳:“人都是这样,没人是例外·”·慕容觊的身子俯下去,直至贴到地··慕容冲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思念慕容凤,还是继续在为慕容泓的死而悲伤,抑或都不是的,只是感慨到他说的话,觉得真的是这样的。
“我进宫伺候秦主之前,我的亲哥哥把我锁在柴房里,我七哥扔给我一把刀,叫我死了算了·”慕容冲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眼睛里没有一点的伤怀或是感慨,话却越说越快,掷地也很重:“我母亲发丧,我才坐下,四哥就站起来,怕我污了他;五哥当着大家的面摔碎了碗,把酒泼在我身上。
我跑出去,坐在井边,我哥哥就站在一旁看着,等着我跳下去·”·“一直到如今,我也时常会想,当初要是死了,哪来的今日”·慕容觊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却没有抬头。
慕容冲从腰间将佩剑卸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正砸在慕容觊的眼前··“人只要活着,就什么仇都能报·”他说,手把门帐扶了起来,冷风灌进来,慕容觊一身冷水,禁不住地打颤栗。
“想好了,就把剑揣在腰上,还做你的小将军·”·慕容永打马厩里将赤烈牵出来,正巧遇上韩延不知从哪里来的,远远地见到他就喊:“哎——皇叔”·慕容永不太喜欢这个称谓,他把着缰绳停下来,等韩延小跑着上前,站定了又四处地环顾,问道:“皇叔,主公呢”·“大司马。”
慕容永说··“哦,大司马·”韩延立刻改了口道:“大司马呢”·“兴许在夫人帐里呢,你怎么了”·“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韩延伸手去摸赤烈的脖子,那畜生老大地不高兴,打着响鼻不叫他碰,韩延面上有些难堪,又说:“从前,大司马的坐骑都归我伺候的,当年在平阳,大司马从长安带来的那匹,叫赤烈,- xing -子可暴了……”·“它也叫赤烈。”
慕容永说,一边牵着赤烈往前走··“什么”韩延诧异道,与慕容永并着肩一道走:“是大司马给起的名吗”·“是啊。”
慕容永回答道:“随口就给起了,就叫赤烈·”·韩延摇摇头,像是困惑,却很快不在意了,很快又问:“皇叔啊,你说大司马,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永一头雾水,问他:“什么怎么想的”·“就是……”韩延顿了顿,意味不甚清明,他犹豫了半晌,又将话转到昨夜里:“唉,不好说,不过皇叔啊,昨夜里大司马去后山狩猎,怎么只带了你一个人去”·“不是他带我去的,是我追上他的。”
慕容永回答说:“怎么你没见他去马厩里牵马”·“见到了……”韩延咕哝道:“他还说是他帐子里火生得太大了,惹得他夜里燥热睡不着,只能出去溜溜马了。”
“这不就是了·”慕容永说··韩延想了想,还是问:“那你们夜里去狩猎,是不是知道了要出事”·慕容永摇摇头:“我起初不知道,但大司马知道,我追上他之后,他才告诉我的。”
“那就是说,大司马是提前知道了·”韩延顺着他的意思猜度到··慕容永眉梢动了动,眼睛没有在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想必是知道的,只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大司马一向只说其一不说其二,你也是知道的。”
韩延点点头,又问:“可是,他们派人去请大司马,大司马就这么跟着回来了,这不像是他,更何况,在中军帐里大家都跪下的时候,我看你也跪下了,这么一说,你们恐怕不光知道高盖要杀济北王吧。”
慕容永想了想,还是没有否认:“是·”·韩延像是明白过来,眼睛眨了眨,又把声音压低了:“皇叔啊,我是以为,高盖如今拥戴大司马,是因为济北王不顺他的意思了,你想想啊——打从济北王起兵开始,这军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归他高盖的,他想干什么都易如反掌,连杀一上位者都像是风吹了草地,一声响罢了。
这如今,大司马当权了,还委任他做尚书令,这就等于又把军权交给他,一旦……我是说一旦,大司马有一日与他相悖相左了,会不会……”·慕容永拧着眉仔细听他讲这些话,却没听到结句,他低着头犹豫了半刻,说:“我觉得,大司马要比济北王聪明得多。
现如今,尚书令已经杀了济北王,当下就剥他的权,反倒不明智吧单我知道的,段随段将军手里也有兵权,加上咱们,大司马又把小将军给说服帖了,想必大司马的心里已经有些计算了。”
韩延的神情不变,眉梢倒是压下来:“是这样的道理,不过,大司马承制行事、置百官,皇叔您还是长史,我还是参军,都是打平阳过来的头衔,也没变过……”·他说话正逢赤烈俯下吃草,慕容永一只手里拿着缰绳,眼睛还是向下看,语气仍然平淡:“大司马肯定有大司马的打算,咱们啊,就别跟着瞎- cao -心了。”
下了两场雨,天气意外地又暖和了过来,中军帐里的火盆子被扔到了外面去,慕容冲背着身看地图,说话间有些咳嗽··“照你这么说,苻晖从春天就出了长安城,再怎么推迟,现在也该回来了,这样说的话,长安城里现应有……二十万”·“十万,殿下。”
高盖回答道··慕容冲挑起眉梢,目光略过灞上、骊山直到郑西:“这是在军中,不必称呼殿下·”·高盖低下头去:“是,大司马。”
慕容冲抬起头,又去看邺城:“十万,都进了长安城,可是,苻丕还在邺城,要是他帅兵发援,我们就是腹背受敌了·”·“是,大司马。”
高盖回答道,又迟疑道:“只不过吴王攻打邺城,苻丕自顾不暇,怎么还能回援呢”·“吴王现下自称燕王·”慕容冲说:“所以,这些事可都说不准,凭我五叔的智谋,一旦打起来了,说不定就要放苻丕回来,这样,他就不只是燕王了。”
高盖像是明白过来,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大司马的意思是……”·“打·”慕容冲只说了一个字,又背过身去:“要打,就要速战速决,趁苻丕还在邺城与吴王周旋,即刻攻下长安。”
“这么说……”·“我们明日就出发·”·高盖两手抱拳,答道:“是,大司马·”·他就要退下,却被慕容冲抬手拦下,高盖抬起头,见慕容冲仰着头,还在看地图里长安城的方向:“只是,姚苌还在长安城外。”
韩延在此刻站出来,正与高盖并着肩站在正中,答道:“大司马,姚苌不足为虑·”·慕容冲面上看不出情绪,他转头看向高盖,问道:“尚书令,你觉得呢”·“姚苌自叛秦以来数次与秦军交战,胜仗打得少,败仗打得多,军中多得是残兵败将。”
高盖向上回禀道,也没有去看一旁的韩延:“此次,恐怕不敢与我们为敌,最多不过……”·“报大司马——”高盖的话卡在正中,传令的小卒飞跑着把帐子掀开,跪下道:“姚苌遣使送子姚嵩为质,向我请和。”
慕容冲压着眉眼不动,丝毫不见情绪,他挥挥手:“先下去,孤待会儿接见他们·”·传令的答了声是,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高盖转过头看向慕容冲,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又接着方才的话自行说下去:“最多不过向孤请和,等着坐收渔利。”
“大司马英明·”·慕容冲一侧唇稍向上扬,却怎么也不像是笑了,他从阶上走下来,对着韩延道:“你先下去,替孤招待姚苌的使者·”·韩延深深地垂着脑袋,声音也很沉,答了一声是,便掀开帐子走了出去。
慕容冲注视着直到他的背影被阻断,咳嗽了两声,又转而面向高盖:“听说,终南山上有个叫王嘉的方士出世了,苻坚和姚苌都在请他·”·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高盖点点头道:“是。”
“方士而已·”慕容冲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声音却还是沙哑:“他有什么本事,叫他们这么信服”·“末将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高盖答道:“当日姚苌在赵氏坞被秦军截断水源,就是这方士在外说天要下雨,最后果真下雨了。”
“这就奇了”慕容冲忍不住笑出声,又伴着两声咳嗽,缓下来才说:“只是这么说,他肯定不在终南山上了,他在哪里”·“现已在长安城了。”
高盖答道:“就在外殿·”·“外殿……”慕容冲的眸子里空洞洞的,连话也渐慢下去,又很快地提扬上去:“等等,你说他叫什么名字”·“回大司马,王嘉。”
 ·第一百一十章 十与五· ·慕容冲从梦中惊醒,这才发现自己是伏在中军帐的桌案上睡着的,他的身上盖着一件毛领子的披风,而慕容永站在一旁倚着墙,也睡着了。
梦里,他躺在一张胡床上慢慢地醒来,睁开眼是碧绿的叶子和透过叶隙的日光,仔细看,身旁是一株很高的梧桐树,其余什么东西也没有,他绕过很粗的树干,见到慕容箐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针线,手上密密地全是针扎的痕迹,大大小小的血珠子悬垂下来,她却好似没有知觉。
慕容冲试探着喊她,她却不答应,好一阵子直到手头的针线用尽了,才停下手里的活,终于要转过头来了··之后,他就醒来了,连她的脸也没能看清楚··慕容冲站起来,披风从一侧肩膀滑落,渐随着他走动长长地拖在地上,他举起油灯,一下子把地图里的一方照亮了,也将慕容永的半边脸映照出来。
后者迷蒙着苏醒过来,用手背搓眼睛,道:“大司马,您醒了·”·“孤睡着了,你怎么也不叫孤起来”慕容冲说··慕容永直起身子,手臂伸长舒展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您都待在这儿一整天了,不知道是在看什么,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好不容易睡着了,我怎么能叨扰”·慕容冲把油灯搁在案上,咳嗽了两声,嗓子里干得厉害,像要裂开了。
“您怎么又咳嗽我去倒杯水来吧·”慕容永说··慕容冲摆摆手,对他说:“天一旦冷了就不外乎如此,以前都是用药,可到底用药也治不了根本,白吃苦,不如现在这样,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慕容永前脚已然迈出去了,后脚也跟上,听他这么说就都撤了回来,半晌还是耐不住讲:“那您总要回去歇一会儿吧·”·“孤不想回去。”
慕容冲回得干脆:“这天气还生火,太热了·”·慕容永压低了声音,道:“那您刚才睡着了,手怎么像冰块儿似的”·“你说什么”慕容冲问。
“没什么·”慕容永答··慕容冲没想多做计较,他背过身去,把案上东西捡起来,慕容永这才看清楚,不过是条马鞭子·慕容冲仰头去看地图上长安的方位,侧脸笼在一层忽明忽暗的灯火里,精致得像画,发髻梳得很整齐,都归拢了没有一丝遗漏,皮肤很细很白,不像久历沙场的将士,都是黄沙一样的粗粝,如此就显出- yin -柔,慕容永看得久了,总觉得怪异。
“大司马·”他终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道:“您怎么还没生出须髯啊”·慕容冲方才看得仔细像入神,一时被他问得愣住了,很久才说:“还没有吗”·慕容永摇摇头:“没有啊。”
“那就没有吧·”慕容冲回过头,把手里的马鞭子交给慕容永··“大司马……”慕容永接过马鞭子却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的”·慕容冲端起碗用水瓢盛了水,浅浅抿了一口润嗓,抬头时说:“你猜猜。”
“不就是鞭马的吗这我知道·”慕容永说:“只不过,您就盯着这个,看了这许久”·慕容冲笑了一声,两步走回去把马鞭子从他手里夺回来,使劲挥了一下,即便是往半空中挥,也有很大的一声响。
“你怕不怕这个”·“这有什么可怕的”慕容永说··“孤就怕这个·”慕容冲的眸子垂下来,瞳孔像一缕烟:“从前,四叔就拿这东西教训孤。”
慕容永抱着臂倚在墙上,猜度到:“这打在身上……可疼了吧”·“忘了·”慕容冲握住马鞭细的一段,指尖磨得有些疼:“只记得四叔时常拿这东西出来,却好像也没真正打在身上过,就算打过了,时间这么长,也该忘了。”
“没被打过,您怎么会害怕呢”·慕容冲一愣:“你说什么”·“您方才说,您没被打过,那您是怎么知道害怕的呢”慕容永重复道:“就像打仗,没上过战场的人,才不知道害怕,才说要建功立业这样的大话呢。”
慕容冲没有回答,眼睛盯着鞭身看了许久,才又开口:“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兵法上的一句话吗”慕容永说:“意思是,十倍兵力之于敌,可以围攻,五倍兵力之于敌,就要集中进攻。”
“不是·”慕容冲摇摇头:“从前,宜都王的儿子也这么答的,四叔却说,叫他回去再好好想想·”·慕容永乍一下摸不着头脑,紧跟着问道:“这难道不对吗那您是怎么答的”·慕容冲一时想起了往事,忍不住笑出声来:“我那时候读书不用功,答得荒唐。”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永也没追问他究竟是怎么答的,反而是接着方才的问话:“那到底怎么才是对的”·“孤想想……再想想……”慕容冲闭上眼睛,手指循着记忆抚摸邺城的轮廓,一下子又飞跃到长安,他的脑海里始终都有一个影子,却是背着他的,怎么也看不清面目,就像是梦里的慕容箐,怎么也不回头。
·“大司马,您想到了吗”·慕容冲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有失望的颜色,他慢慢地叹了口气,又转头去看慕容永:“你说,这世间可有神鬼吗”·“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慕容永皱起眉头:“这东西可不好说,都说是有,可谁亲眼见过呢”·“是啊……都没亲眼见过。”
慕容冲低下头:“要是有,就能看见了,那就是没有,可是……方士是做什么的呢有些事,只有他们能够做到……”·慕容永踌躇片刻,还是说:“也不能说没有……”·“我想起来了。”
慕容永住了嘴,透过油灯微弱的光去看慕容冲低垂埋下的神情,却不见与方才有什么变化,他有些怀疑他是否真的想起来了,却见他倏忽把头抬起来,盯着长安城的方向,就像是晨起在帐中议事的模样,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五倍之于敌,前忧后患,宜从速决战。”
“从前我在北地为你哥哥怀女儿的时候,反应可没有这么大·”·幼容伏在床沿向地上的痰盂里干呕了一阵仍旧直不起身子,她的手脚冰凉,瑟缩在被褥里,面上失消了些许往日的光彩,鬓发却还梳理得整整齐齐。
“男孩子,是要比女孩子顽皮·”幼容向后倚在榻头,从酷似盛衣装的箱子里抽出皮毛领子改了一半的长披风,比纳着针线的粗长猛一头扎进去:“更何况,男孩子跟男孩子还有的不一样,越在肚子里就顽皮的,今后必然有大出息。”
段随的夫人替她把枕头垫高,又将棉被扯到遮住渐显的腰腹,她暗暗地嗤声,想着:怎么就知道是个男孩呢·幼容手- cao -着针线钻破了手指尖,慌得扔下了手里未成形的活计,压着把血珠子挤出来,又使劲地搓苍白的手掌心,对段夫人说:“这屋里太冷了,我的手都冻僵了。”
段夫人殷勤地捂住她搓红的双手:“是啊,你做活是最巧的,怎么扎到手了呢哎呀……怎么这么凉”·幼容抽回手,放在眼下翻来覆去地打量,烫伤还未消去,又像是做多了粗活在关节上留下了薄薄的茧子,实在没有从前那么好看,她心里很难没有委屈,手揣回被子里,才说:“嫂嫂,你替我把火盆子生起来吧,我家大王,他不许我动火钩子。”
她说话像使唤人,又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段夫人心里不愉快,面上却没有多少表露:“妹子,天气暖和过来了,火盆子也该撤下去了吧·”·“单这间还有。”
幼容说话像是炫耀:“我怕冷,我家大王就留下来了·”·段夫人终于下了地,伏着身子把火盆生起来··幼容又拿起针线,相比之下更小心了许多,她一边将针头使劲压进厚实的皮毛里,一边又说:“他偏偏又怕热,晚上都睡不好,我也说要撤下去,他却说不必,只要我觉得不用撤,那就生着吧。”
段夫人笑盈盈地回过头,应道:“大司马可真疼你·”·幼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怀着他的儿子,他必然要疼我·”·段夫人已然放下了火钩子,直起身坐回到榻上去,边观她手里的针线问道:“我看大司马身上穿的已是最好不过的了,你还要做几件你天天这样忙活,怎么也不见你做小孩子的衣服”·幼容手里停下,抬头睨着她:“我肚子里这个还早呢,急什么咱们明日就要往长安去了,随时都要打起来,只有一件,到时候血溅上去,怎么穿也不舒服,更何况,我听说越往长安去越冷,怎么也要一件比一件厚实。”
“怪不得大司马疼你·”段夫人说··幼容唇稍上扬,一侧面颊泛起很浅的梨涡:“嫂嫂那么聪明,也应该在哥哥身边时常地劝劝,如今大司马才做了主,又是眼下就要打仗,别人靠不住,怎么也要指望自家人,是不是”·段夫人听她说这些话,连忙地点头:“妹子啊,你说的这些话我也明白,你哥哥如今能有一条命在,都是你在大司马面前求的情,他应该感激你,更应该感激大司马,这样的关头,我必然要劝着他替大司马分忧,做大司马的左右胳膊。”
幼容低下头去砸针线:“我没替他求过情,谢天谢地的是他能想得明白,还不痴傻,不然,他要背叛大司马,我也不会留情的·”·她不像只是说说,而是的确这样想的,故而一个字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段夫人浑身一凛,又忙笑道:“他要仰仗自己的妹子和妹夫,这怎么会呢……”·“那就好。”
幼容说,她把缝起来的披风领子捏在手里试了试,这才叠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是想要向大司马提的·”·“是什么事”段夫人问。
“忠儿现下养在嫂嫂那里,只不过嫂嫂带着三个女儿,实在不好再带着忠儿·”幼容说:“我是想,我如今距生产还有段时间,就算生产了,也是两个男孩子好作伴,不如就把忠儿给我抚养吧。”
段夫人有些犹豫:“这……”·“我知道——”幼容顿了顿:“哥哥私底下告诉大司马,我当初,险些杀了忠儿。”
段夫人面色一白:“只是大司马问起来……你哥哥他……”·幼容倒是没有为难她的意思,语气还很平款:“虽然如此,但事到如今大司马也表明了意思,忠儿是亡兄的儿子,怎么能杀呢嫂嫂担心倒是不必,我又不会忤逆大司马的意思。
我呢,我也是有私心的,军中的将军们不希望忠儿死了,是因为要以忠儿来威胁大司马,这样的话,大司马永远也做不了主,可是,忠儿若在我的手里,他们也知道,我是什么也能干得出来的。”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段夫人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又下意识地打量她隆起的腹部:“只是……若这么说……”·“要是真有那么一日,我自己的儿子,我也不会犹豫。”
段夫人一愣,睁大了眼睛正与她相对,才知道这话也是真的·幼容很快地移开目光,张口还未吐出一个字来,就听不知谁的女眷隔着帐子喊:“又有一个中山王妃喽”·“那女人从乱军中逃出来,灰头土脸的,应该是有些痴傻了,竟然说:他要见平阳太守。”
幼容步子迈得很大,段夫人险些没跟上,几个将军的女眷都想要看热闹,围在她身边像聒噪的禅雀一样议论着:“夫人您说说看,这如今,哪来的平阳太守啊”·“只是,大司马早在平阳就娶了她,这么说,谁是妻、谁是妾呢”·幼容铁青着一张脸,蓦然地停下来,一众的人也就只能随她站住了。
“她嫁的是平阳太守,我嫁的可是大司马·”她扬起头,声音也高扬上去:“她是因秦主赐婚才嫁给大司马的,大司马从平阳起兵也没有把她带在身边,可见大司马有多不喜欢她,更何况,秦国是秦国、燕国是燕国,从前的事,怎么能算数”·宿勤崇的夫人从众人之间走出来,像是很高兴见她这样的脸色:“我可是听说,是大司马叫人将她接进中军帐里的,待会儿就要过去看她了。”
幼容恶狠狠地蹬她,宿勤崇的夫人也不畏惧,大有要上前与她打一架的气势,两人对峙了许久,幼容终于移开了目光,却不像是败下阵来,反倒是说:“有哪个男人是不念旧情的大司马若还可怜她,我也愿意跟她一个屋檐下处,谁是妻谁是妾都不重要,只不过,大司马如今是皇太弟了,今后只有谁生了儿子,谁才是登得上庙堂的皇后殿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女人· ·慕容冲许久都未曾迟疑过了··即使是慕容永附在他的耳朵边,以分外小心的口气把这出人意料的消息讲出来,他也不曾露出过诧异的神情,相反的,他仍平静地端坐在马背上,手里松松捉握着马的缰绳,浅颜色的眸子却深邃如潭,正毫无情感可言地审视他麾下好整以暇的将军和他们所统帅的部队。
他如策马时干脆脱口一声“驾”,回复道:“孤待会儿就过去·”·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敢颇以此事为谈资多说些话,就连同样是早在平阳就一路追随他到这里来的韩延,也只敢与慕容永一道,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暗自猜度到:他恐怕会杀了她。
慕容冲不喜欢提及过去,自从慕容泓死后,军中也不再有人胆敢提及他的过去,可崔怜生,她恰恰就是他的过去,她不请自来,像是把锋利的刀匕捅破他新绘制的面具,如此说来,这可悲的女人自然是活不长久的。
其实,慕容冲也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没有对怜生的到来产生疑惑,甚至从不曾怀疑怜生是否会在平阳起乱之时就舍弃自己的- xing -命、也不好奇她是如何自乱军之中千里迢迢而来。
不是不在意,而是心中早有一种预料——当他从黄昏中抚摸到她手心里的薄茧,他俯下身,倒逆的光晕阻隔了她看他的视线,却阻隔不了他对她的审视·那时候,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心里想的是:她一定会跟随着他,无论他到哪里去。
如果说杀死她的父兄只是出于大局,那么,当他怀抱停止呼吸的女婴回头遇上她悲痛欲绝的泪水,心底里一定有恶劣的欣喜··慕容冲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触,只是每每看见她软弱如游魂的模样、从来只有忧伤却不见愤怒,就仿佛想起许久之前自己躺在胡床上,而慕容箐对着镜子,他想要跟她吵一架,她却反倒发起抖来。
他偏向于这种解释,不愿再过度地深究··于是,当他猛一掀开门帐,见到一道单薄而瘦弱的影子背着他茫然地站立着,他即刻想到的就是昨夜梦里怎么也不肯回头的慕容箐,他的眼底有些模糊了,并且开始迟疑,他尝试慢慢地朝她走近,直到握住她藏在袖子底攥紧的双手。
怜生抬头的时间,他还没有哭,只是低垂眼眸,盯着她□□出的手臂,一道长而细的疤痕,还能依稀地看出血色,却很黯淡了··她来的路上见过战乱中的男人和女人因为饥饿砍掉自己的手指,也见过襁褓里的婴儿从母亲的伤口吮吸流淌的鲜血,她一路吃过腐烂的马肉、坚硬而无味的树皮,喝过污水……这些都比一道伤疤来得深刻。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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