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挽凤止 by 从从从从鸾(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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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挽凤止 by 从从从从鸾(下)(5)
·她听到慕容冲呼吸的动静,却觉得他陌生得要命:尽管模样的变化不至于天翻地覆,但却像是从眉宇间蜕出一张崭新的脸,即使有泪水盘桓在眼底,也没有感情··她想起她始终揣在怀里的披风,此刻又不知该怎样才能拿出手来;她张了张口想问他那句“保重”,却被他拥抱住。
“我特别想你……再有一天,我就要忘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闭合一隙,泪水没落下来,像是也没打算要落下来··两句话拼凑在一起,十分矛盾,怜生却觉得鼻酸,一直忍住的眼泪扑簌簌没入脖颈里,她抽噎着,把双手攥握得更紧。
“保重……保重什么啊”·慕容冲还是没有给予她哪怕一句的解释··韩延记得一个道理,人- xing -就是:人把自己所经受过的折磨加诸他人,不但不会勾起痛苦的回忆,反倒会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啊”。
正如他方才偷偷撩开帐帘见到慕容冲牵着崔怜生的一只手,很像当年在阿城的绿树掩映下,苻坚握住慕容冲的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段幼容从不知什么地方站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她正堵住怜生要走的道路,一动也不动,怜生不明所以,而恰巧慕容冲正与慕容永、韩延交代过了些许事要返回为明天的进发做些准备。
“主公……”怜生叫住他,又回头看向幼容的肚子:“她是谁啊”·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冲已不同于方才在帐子里,他从慕容永的手里接过马缰,翻身上去两脚踩着马镫,声音压得很低:“回去。”
怜生不说话了,幼容却往前一步,正立在他的马下:“大王,我想抚养忠儿·”·慕容永碍于她的孕身不便阻拦,只有向她挤弄眉眼,幼容毫不理会,仍旧横在马前。
慕容冲甚至没有将她放在眼里,捉马缰的手一紧,赤烈侧过身子,灵活地绕开了她,很快奔于道途··七月,苻坚引兵归长安··“驾吁——”·慕容冲策马登上山头,待慕容永自后驱驾跟上,已是正午,日头莫名毒辣,全无上月- yin -冷的留迹,常观天时的农人终究是说对了:不过是一场雨罢了,长安的秋天,还要早呢。
·从山头能够远眺至城墙,却看不清墙上悬的旌旗,慕容冲以并拢的手掌遮盖眉宇避过耀目的阳光,不久又闭合双眸,侧耳去听··慕容永颇觉好笑,这山头上甚连一阵风的声音都没有,他赶着马向前,忍不住调侃道:“大司马,您听见什么了”·慕容冲示意他噤声,像是当真听见些什么,于是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道:“孤听见守城的官兵围聚在一起,老的安慰年轻的,都听说明日要打仗了,有胆大的在叫嚣,有胆小的手扶着墙上的青苔脸色煞白,竟然吐出来了。”
慕容永被他的玩笑话逗乐,还不忘应和道:“您听得真仔细·”·慕容冲神情不变,好似说的不是笑话,他的眼睛盯着城墙,像是要翻越过去:“郑西再往前,是灞上,灞上之后,就一马平川,直到长安了。”
“不是吧……”慕容永说:“中间还有阿城·”·慕容冲一愣:“阿城……”·“是啊。”
慕容永回答道,向前指着远远的那道城墙:“这城墙里围着的,就是阿城了·”·慕容冲放纵赤烈在原地踏步,他不置言辞,又闭上眼睛去听··慕容永此次不再敢如方才叨扰他,只是勒着马在旁等,等到他自行开口,说:“阿城里,什么人也没有。”
慕容永原本想要接答,半刻却又吞吐着咽了回去,换成问话道:“大司马,您有什么主意”·慕容冲回过头环顾,问:“韩延呢”·慕容永眉梢一挑,又压下去:“是啊……近来总不见他人。”
“高盖和段随呢”·“刚落脚,兴许在整顿,还没跟上来·”·慕容冲把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问:“你是孤的长史,手底下却没配上一兵一卒。”
“大司马,您什么也不必说·”慕容永回答道:“我要着急了,还能算是您的长史吗”·慕容冲点点头,又回过头去看城墙:“你不急,那这官职就赠给韩延了,他不是与段随走得近吗段随倒也乐意搭理他,那就做个左将军吧……你当真不急”·“您不急,我就不急。”
慕容永说··慕容冲从余光里看见他,也只看了一眼··“大司马,您不继续听了”过了半晌,慕容永问道··“听什么”慕容冲问。
“听听长安城里有什么动静啊·”·慕容冲垂敛双眸,许久不说话,慕容永乍一想恐怕是说错了什么话,想要补救,却听他最终还是答复道:“能有什么动静都是妇孺的哭声。”
慕容永想问一句为何,却踯躅半晌不见开口,偏偏慕容冲像是能看明白他的心思似的,又补充道:“男人们都到战场上去了,生死未卜,她们一定要哭的·”·慕容永仔细地想,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慕容冲眺望远方,却不再像是只打量城墙,日光还是扎眼,倒映在他烟色的眸子里,半晌,听他又道:“你在长安城里,可有亲人”·慕容永一愣,小指尖放在马缰子上跳动几下子,他一时想起妻子和一双儿女,想起他们当日送别时的模样。
他一度又想到小儿子眼底里的光,却很快地忘记,终于,他清了清嗓子,颇干脆地答道:“没有了·”·慕容冲并没有正视他,目光里不像是怀疑,而是根本断定了他是在扯谎,过了半晌,大司马抓紧了缰绳,赤烈由是仰起头。
“你说,要是咱们都去打仗了,军中的女眷,她们都会做什么心底里又会怎么想”·慕容永想了想,答道:“女人嘛,无外乎就是哭一场,想自己今后若没了丈夫,就是死路了。”
慕容冲意外地想到可足浑从前说过的一句话,一下子从脑海里飞闪过去,也不留痕迹··他又仔细地想了想,却苦于实在没有头绪,却一时有了个疯狂的念头。
“上战场,不一定会死了,可没了丈夫……就是死路了”·慕容永也不想着总要参透他说的话,故而只道:“这么说,您有主意了”·“走吧。”
慕容冲下令道:“下山去·”·慕容冲与慕容永打山头奔下,正巧见打水的女人们,她们的衣着不光鲜,面容多是平庸而寡淡的,从河边见到策马来的慕容冲,都悄悄地用眼角打量他。
怜生把慕容忠背在身后,见到他不由地站起身来··由她来抚养慕容忠,是慕容冲的意思,在夜里他们躺在榻上,晚风很凉刮进帐子里,她已知晓幼容的肚子里是怎么一回事,心里莫名地酸涩甚至嫉妒,嫉妒得要命。
她一动不动,慕容冲却突然就说:“我想要把一个孩子,托付给你·”·怜生下意识地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眶滚积了泪水··她还是答应了。
此刻她用目光将慕容冲骑马的影子越送越远,身后的慕容忠趴在她的脊背上,突然叫道:“母亲·”·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怜生一愣,她回头,声音里颤抖着:“忠儿,你说什么”·慕容忠像是困了,没有回答她,他早已到了呀呀学语的时候,从前玉容只教给他说两个字:父王,他于是时常挂在嘴边,却从那天夜里过后再也没有说过了。
怜生把他抱到怀里,小孩子温温软软地贴近她的胸口,又说:“父王·”·慕容冲遇见高盖与宿勤崇,两人冲他行礼,抬头时见他从马背上翻越下来,马缰交到慕容永的手里。
“怎么不见段将军”慕容冲问··“兴许还没安顿下·”宿勤崇答道··慕容点点头,又问:“大战在即,军心如何”·高盖没有立刻回答,又叫宿勤崇抢了先,道:“大司马,没人愿意打仗……都想要回家去。”
慕容冲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眉梢挑起来,道:“邺城早晚要回,可是皇帝还在长安·”·高盖拱起两手:“是,理应先迎陛下·”·慕容冲拍拍赤烈的马脖子,示意慕容永将它带下去。
“这仗,将军不想打,秦人更不想打·”慕容冲说··宿勤崇低头压着声道:“也不是我不想打……”·慕容冲像不在意他的无礼,往前迈开步,之后的两个人便只能跟上。
“自古用兵,只要打了一场胜仗,接下来的仗就好打了·”慕容冲说:“苻晖骁勇善战,可惜乏少谋略,如今敌我兵力旗鼓相当,想要胜,就得智取。”
宿勤崇耐不住问:“说来容易,怎么智取”·高盖按着轻咳两声,落在慕容冲的眼里,也不能使他动怒··“孤有个主意,不知是否可行。”
高盖与宿勤崇面面相觑,最终都看向他,道:“大司马请讲·”·慕容冲停下脚步,转过身,才想要说些什么,就听到声痛哭,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反倒侧着耳朵仔细去听。
“大司马……”宿勤崇颇有些难为情:“女人的嗓门大……”·慕容冲唇稍聚积了笑意,不必说,那想必正是宿勤夫人的哭声。
“两军对阵,讲究声势,声势大了,才能叫敌人害怕·最好是……我众敌寡,倍之于敌·五倍之于敌,军心动摇;十倍之于敌,军心涣散;若是兵力不可以肉眼而估,敌军便可不攻自破。”
“可是……”·宿勤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慕容冲抬手打断,一时见他神色平常,倒不是要发讲出什么大的言论··“孤之意是,女眷随军,多为累赘,不如编为班队,居于大军之后,扬沙鼓尘,壮我声势。”
此话一出,先是叫宿勤崇一时愣住,连高盖都忘记了言语··“就这样办吧·”慕容冲像是没打算要等到他们的答复,自顾地转身迈开步子,话就由风递到他们的耳朵边上去:“分发老弱牛马、长槊战戈配给军中女眷,另自缝沙袋,以便造势。”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拒埋骨· ·慕容麟进围中山,此刻正居于马上,远远量着城头··他如今已是慕容垂任命之下的抚军大将军,自领兵以来,仅用一月拔了常山,所到之处频频告捷,可谓势如破竹。
“大将军,秦人还是不肯交战·”·慕容麟眼底有一面玄黑的旌旗,被往来的大风吹得飘扬起来,振振猎猎地作响·他不知是在想什么,手抬起来发号施令,却含糊地叫人听不仔细。
“擂鼓·”·“擂……擂鼓”·战鼓如雷鸣,轰然于耳侧,慕容麟长长地出气,再度抬手,由着副将递上一柄弓和箭。
他使的力气很大,手背的青筋突突地跃起,弦虽拉满了弓却像要折断··他把箭尖对准头顶的太阳,又缓慢地移至城头,瞄准了不知什么方位,却不急着放箭而去··“大将军,若是攻下中山,我们可要引兵回去、助燕王攻打邺城”·说话的是他的参军,正驱着坐骑向前,与他看想一处。
慕容麟仍旧持弓不动分毫,却回道:“仗还没打起来,就想着胜仗之后的事了”·参军颇有惭愧,却仍执一辞,道:“大将军神勇,苻鉴已如瓮中之鳖、随时可擒。”
慕容麟不去看他,眼里始终是箭尖对准的城头,不愠不火,良久才开口道:“要是都像你这么想,仗就打不赢了·”·参军面上窘迫,又见他稍稍收拢指尖,却没有束弓,接着说道:“凡事都要一步步地来,要有绸缪,胜了怎么办、败了怎么办,都要想清楚。
主帅哪怕是战无不胜的天神,也不能全想胜者之事,父子兄弟都可以互相欺瞒,所以人不能太过相信他人,再怎么近的人,都不行·”·参军乍听着这些话还有些糊涂,仔细琢磨,也觉得这话不像是诚心给他的警示,而更像是在说自己。
一时竟有些淡忘了,他当年……·慕容麟蓦然地转过头来,面目冷淡,问道:“若我从这里发箭,是否能够得中”·参军瞪大了眼睛,量着城头与此间的距离,为难道:“这……”·慕容麟没有动怒,更没有理会他,他重新把手中的弓箭对准方才看的方位,眨了眨眼,玄惑之间就仿佛城头上立着一人,仔细看——竟是自己。
一箭乘着风去,城头旌旗应声折断,军前一片唏嘘的动静,纷纷都去看慕容麟的手里:一柄空挽的弓,箭便是由此而发··郑西,日头正悬··“夫人……您不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让开”·幼容拨开几个拦在正前的士卒,提起裙摆一步跨到马背上去,她还穿着从前一件窄袖如骑服似的衣裳,身子虽重,动作却较之旁人都要利落。
“怎么不行”她扬眉道:“大司马的命令是——凡军中女眷,我是大司马夫人,怎么就不能入编队”·士卒之间面面相觑,起初劝阻是碍于她的身孕,如今她既这样说,倒也的确是没有个十足的理由能够说服她。
段夫人驱驾弱马走上前来,她也是鲜卑的女人,横缰立马的动作丝毫不生疏··“妹子,你是有身子的人,这可是上战场,若是……”·幼容环顾四下,见的是女人们都骑在马背上,都在细声地谈论,偶有从中漏出的两句,皆是:女子上战场,自古没有的道理。
幼容深吸了口气··“男人们在阵前杀敌,要我们随后壮声势,两军一旦交兵,他们心底里就会想到——前方的仗打不好了,后方他们的妻眷子女就都要受连累。”
幼容道:“将士们如此,大司马也是如此·我带着他的儿子到战场上去,这仗必然能赢了·”·周遭的议论声压下去,段夫人却还是为难,道:“只是……”·“这孩子,是大司马的长子。”
幼容低头抚摸自己隆起的小腹:“今后生下来,也要像大司马一样驰骋沙场,若连这些也经不住,不如不降生下来·”·段夫人不再说话了,也不再有人要去劝服她亦或是阻拦,幼容双腿夹紧了马肚向前,朝怜生的方向去,又到她牵着的瘦马跟前停下。
怜生已把慕容忠托付给了军中老弱的女眷,她是汉人的女儿,此刻想要骑跨到马背上去着实不易,半晌才找准的马镫子,手心里捏着一层薄汗··幼容俯下身,一手扯过两匹马的缰绳,从她背后扶了一把,顺势将她推上马去。
“大司马的女人,怎么能不会骑马呢”·慕容永与韩延纵马奔于列阵之间,从军后总算来到军前,二人一并勒马,由着韩延还带着诧异神情向后看去,问道:“皇叔,这是你的主意”·他所指的自然是女子班队,慕容永摇头,道:“这是大司马的主意。”
“不是向来是由你出主意吗……”·“我在大司马面前,早就只是个参谋了·”慕容永道:“大主意,都是他自个儿拿定的。”
韩延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始终大睁着双眼,不一会儿还是耐不住感慨道:“这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用女人打仗,这真可谓歪门邪道了……”·慕容永睨着他,韩延便知不妥,立刻又改口道:“可谓……可谓奇思妙想啊”·从军阵一侧响有得得的马蹄动静,慕容冲手执令旗、牵纵赤烈一路而来,他身披甲胄、长一尾玄黑披风随风而动,面目如画,背着阳光也意外地使人炫目。
他的身后依次紧随着高盖、段随、慕容觊和宿勤崇,行至军前停了下来,转而面向列阵··慕容冲抬手,宿勤崇便朝军中大喊:“大司马有令——”·军前的传令卒得命,纵马向军后奔走传告:“大司马有令——”·慕容冲抬高下颔,徐缓的吐息宛如长叹,他的眼底仍旧深邃无波,手执的缰绳放松开,由着赤烈慢跑起来,依从传令跑过的路线沿向军后,又自腰间宝鞘拔出利剑,刃上晃晃如明镜辉映日光。
“十年前,秦人大破壶关、直入邺城、亡我家国,彼时天降征兆:以当日秦我为昔日吴越,兆我大燕复兴不过一纪·今时,秦数已尽,当复图社稷,孤上顺天命、下应主上,请诸将士随孤战于郑西、大胜此役,方可一举攻入长安、返还邺都”·慕容永随他奔于阵中,一刻见他侧面如镀金光,眸子里薄烟仿佛散去,继而有光影流动,却可惜只在刹那间,叫人不得不疑心是否是一时的迷惑。
将兵之间横槊立戈,都为响应而高喊··慕容冲已至军后,班队中的女眷举起旗帜高呼,他从人群中见到居首的幼容和怜生,旋即驱马掉转方向,从后兜圈绕行,回向军前。
“诸位将士随孤阵前杀敌,我等妻眷子女正居于后、为我摇旗壮势,孤之妻眷也在其中,故而此战可谓破釜沉舟,只许胜、不许败”·军中呐喊拔高一筹,慕容冲这时已至军前,一刻束紧缰绳,胯(和谐)下赤烈由是高扬前蹄、长鸣一声,慕容冲归剑入鞘,由慕容永进而递还令旗。
“击鼓进军”·苻晖从帐中听闻战鼓的声响,难免就要想起当日太学里斗殴,慕容泓挨了他一脚跌滚进泥土,太子苻宏抱臂在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问道:“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他如今难道不是被我父王骑在身下,像个女人一样”·苻晖记得慕容泓满身都是污泥,又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面颊,鲜血由是流淌下来,他的眸子猩红像猛兽,顷刻从地上扑跃而上,一把抓住苻宏的领子。
拳头落在他的脊背、腰腹,甚至头颅,又将他重重地砸落在地·慕容泓一声不吭,还是挣扎着要站起来··“何人击鼓”苻晖问。
一名将军从旁站出来,回道:“叛贼慕容冲·”·苻晖拧眉,问:“慕容泓呢”·那将军诧异他当真忘记,却还是一字一顿仔细地答:“大都督,您忘了慕容泓死于内斗,如今慕容冲自称皇太弟,正在阵前击鼓请战。”
苻晖这才回想起来,他有似惋惜叹道:“他那样的人,应该死在战场上·”·帐下诸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答话,过去好一会儿,总算有人站出来问道:“大都督,我军可否应战”·“应战,自然要应。”
苻晖这时才从座上站立起来,侧拥兜鍪,面上如有轻蔑:“区区娈童,我何必怯战”·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冲手执令旗一下下敲打着肩侧,他居于军中而非军前,双眸虚起,望向很远。
俄而鼓声停了,慕容永与他附耳言道:“大司马,秦军已列阵·”·慕容冲颔首,又扬旗示意列阵,身旁的传令卒得命,向前传与高盖··秦军中,苻晖手执佩剑高居正前,大喊道:“叛贼慕容冲何在”·几声渐度拔高的问话由之下小卒传达,终于传到了慕容永的耳朵里,他迈前一步似要请命,却见慕容冲抬手,道:“听他说。”
慕容永转向传令卒,由着他再度奔马至前与高盖言明,这才退后··彼方许久未有回应,苻晖冷笑一声,不顾诸将阻拦再度勒马向前,又道:“叛贼昔为我父王榻上娈童、三载蒙宠,今日为何行忘恩负义之举,聚此乌合之众犯上作乱”·燕军中战鼓再度擂响,苻晖虚目去看,见一人挥动令旗。
他方要下令,却听一箭破风自敌阵中来,箭尖霎时没入肩侧,苻晖座下不稳,即刻自马上跌落下来··“大都督”·两军各自蓄势只待冲锋,慕容永再度挥下令旗,听见段随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帅兵出战。
他略一侧首,见慕容冲收束雕弓交由身侧韩延,纵马向前与他并肩,慕容永将令旗交给他,看他横收旁举指挥慕容觊绕后出战,又下令道:“班队·”·“班队”·苻晖已将利箭折断,为众将掩护引盾后撤,一时回首见两军阵前已有交锋,可谓均势。
又自侧翼杀入了慕容觊挥舞着长朔、所率不下万人·其后燕军重新列阵,阵后却扬起沙尘、竟然又有旗帜竖立··“这是怎么一回事叛军究竟有多少兵力”苻晖捂住肩膀的伤处,向旁大声质问。
“应……应与我旗鼓相当……”一旁的将军也是始料未及,一时回答吞吐,不见了必胜的底气··慕容冲耳边如有风声,风声与战鼓的雷鸣、兵戈交接的铿锵和鲜血挥洒的动静。
秦军阵脚已然大乱,他听慕容永在一旁欣喜地高呼:“大司马秦军溃退了”·慕容冲想,自己应该高兴,可是……为何高兴不起来呢·他向右举令旗,宿勤崇领命,带兵冲杀出去直奔秦军后路。
他想起之前说过的话,人的血一旦变冷了,就不配到战场上去了,- yin -谋在心底里滋长了太久,会连初心都泯灭,这时候,人会离终点越来越远,到不了终点,也就高兴不起来了。
无故就思念起邺城夜里的月明星稀,也不知究竟是思念故地还是想起了哪一位故人,他搜肠刮肚,从逐渐被淡忘的记忆夹缝之中拉扯出一副玄黑色的披风,将它抖落了灰尘、于大风中展开,看它上下翻飞如汹涌的波浪。
慕容冲闭上眼睛,脑海里慕容恪的背影逐渐勾勒出十分的清晰,他努力不去回想当日他卧在病榻之上的容颜,因为这着实太过悲哀——·像他那样的人,本应死在战场上。
慕容冲开始逐渐认清,自己还是很难忘记慕容泓的双眼·如此思及,突然就很残忍地想:若是能将他的双眼挖出来,就该抛弃在血染的疆场上··其实也不能说是残忍,他想:这是一种成全。
慕容泓从前肯定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到了如今未必再是了··有别于他,他从前不想要死在沙场,如今不想、今后也不会想··他不想死,如果一定要死,他想要死在龙陵,等有一天桐生把他叫醒,醒来后一看,所有人都围着他。
桐生……桐生啊……·慕容冲不知自己想到了哪里去,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见到慕容恪从前回过头来,面目不再模糊·他睁大了眼睛才想要惊叫,却听慕容永说:“大司马,这仗,咱们打赢了。”
慕容冲一愣,眼前本以为是慕容恪的男人就单薄地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不是恭喜、不是称赞,连责备都不是,只是淡云轻风地说:赢了··慕容冲觉得这其实不算可怕,因更可怕的是他此刻的心底突如有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消泯的预感: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的手指尖不由地开始发颤,却好在被披风遮住瞒了过去··而当战报到达各地的时候,书得却很是明白:燕军首战告捷,乘胜越过灞上,进驻阿城··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将死· ·绿树还是绿树,却只有梧桐。
慕容冲单记得阿城栽种梧桐,却也只有一二株才可以高碧参天,若从上林行来,一路还会有棘树、槐柳和低矮的花丛·可在此刻,他从细如分流的小径行走,两旁却只有梧桐,每一株都像要竖入苍穹。
他的步伐难免放慢,所幸因他身后的将军都或仰头驻足、或迟步称叹,故而总算不显得十分地突兀··梧桐与梧桐挨得很近,枝叶可以相衔,根系也该是在地底盘错纠缠的。
“大司马,这就是……就是行宫吗”·慕容冲不知该如何作答,这里的确是行宫,却不再是从前的模样,树种得多了,连宫宇殿观都看不清楚。
他继续向前走,夕阳洒落的光辉在几步开外晕染开来,像是总算有一个缺口··梧桐树无穷无尽的影子于是戛然而止,眼前却不能说是空旷··是竹··“这……这得有上百万了吧……”·慕容冲听见宿勤崇的喟叹,口无遮拦地放纵自己叹话的声音可以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又听见高盖压着嗓子咳嗽,之后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了。
根本无暇去愤怒抑或有什么别的情绪,他此刻就像是脚上拴着镣铐的苍鹰,只能很艰难地拔开步子、兜着圈子往前走··梧桐栖的是凤凰,又不是麻雀,几片林子困得住的,定不是什么神鸟了。
“大司马·”·慕容冲如惊醒般回神,眸子里是一闪而过的惶惧,眼下是韩延带着两名士卒,手底下押着两名年老的内监,推搡着将他们按跪在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拜见皇太弟”·那两个老太监该是认得慕容冲,哆哆嗦嗦地跪到地上去又将脸深深埋进袖子里,一时要说什么话也忘记了,更遑论要依耳边的称呼。
“太……太……”·韩延眉目凛然,在旁轻喝警醒道:“是皇太弟”·“皇……皇太弟……”·慕容冲从他们下跪时便偶然瞥见这两幅熟悉却皱缩起来的容颜,却也说不清是何时见过的,或许是在某一年的夏天,不然就是秋天,无论他们曾经称呼自己为“郎君”还是“太守”,总而言之——那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有多久呢久到他额鬓柔软的茸发渐渐褪去,久到阿城种遍了梧桐,和翠竹··他有些茫然于岁月如是的奔忙,开口的时候就显得犹豫··“宋牙呢”·“在……在长安城里……”·“王洛呢”·“也在长安城里……”·“赵整……”·“……”·慕容冲自觉这问话有些可悲,想着若再一一地问下去,就不知要问到什么时候去了,他深深地吸气,又转而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旁人兴许都对他暗藏的问话心知肚明,他却仍旧讳莫如深,被问到话的两个老太监还在发抖,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韩延刻意地压低嗓音,再度提醒道:“皇太弟问话,还不答吗”·他们之中总算有人朝前爬了几步,又距离慕容冲的脚下有些间距,他的声色颤抖,回答说:“回……回殿下,许久之前就有了……”·慕容冲皱眉,却看不出愠怒,他冲向韩延,问道:“有吗”·韩延想了想,答道:“的确是有……只是,兴许那时候还没长得这么高、这么密。”
“可的确是有·”慕容冲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孤怎么就忘了呢”·韩延没有答话,任由他从那跪地的两人眼下走过,又停下,却不回头,好半晌又平心静气地问:“为什么只种梧桐和竹子呢”·韩延暗自睃向地,听那太监颇有顾忌地开口:“是……当年是……是外殿的桐生先生到了这里,对……对……对……”·他称呼了燕国的皇太弟,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秦国的天王,所幸没人要与他就此格外多地计较,便就由着他一略过去,继而答道:“他说……凤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实,还说……还说……”·慕容冲像是等不及了,语气里鲜有了急切:“还说什么”·那太监又吓得哆嗦起来,半天才答出来:“还说凤止阿房,要以桐竹百万待之……方可……”·慕容冲的眼里开始有闪光的泪雾,唇齿间不可抑制颤栗,好在他是背对着众人,只有苍凉的影子,而他的影子又一向苍凉,也不值得叫人有存疑。
他的手又摸到木剑,语气颇似刀尖磨钝,不尖锐也不温柔:“桐生先生……他在哪里”·“他……”·“他死了。”
慕容暐茫然地后退,绝不是欣喜,却也不像哀伤。他方从府上至外殿,远远的没有见到随他来的车马,他的身形佝偻、步履蹒跚,喘息也重,王嘉心里想:他恐怕是一路走来的。·他眼下的乌黑颇为浓重,眉发稀疏,又掺杂不该有的苍白·他来时见到王嘉立在门外,于是四下环顾,他的眼眸虽浅,却可惜空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只见到王嘉,所以他最终只能向他问道:“敢问,桐生先生是否在外殿中”·他说话很慢,像个老人。
王嘉耐- xing -地等他说完,又笑眯了双眼答道:“不在·”·慕容暐的眉端蹙起,很合他悲苦的脸色,他停了一会儿,又问:“那么,他去哪里了”·他恐怕是已经死了,只有魂魄游离于世间,所以才要问出这样人尽皆知的问题。
王嘉不觉诧异,只是淡淡地答道:“他死了·”·这才有了他如今的神情,无悲无喜、不怒不伤,却比之前更加茫然了··“怎么会死了呢”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踌躇,最终却还是这样问道。
王嘉把双手都露在袖外,很快地回道:“怎么会不死呢人,怎么会不死呢”·慕容暐一愣,眉头逐渐有了更深的沟壑,他想了想,说:“可是……”·王嘉像只是与他开了个玩笑,面上的神态还很平和,他重新回答道:“一个人许久都没了消息,可不就是死了吗”·慕容暐沉默了。·王嘉振了振袖,脊背挺直了,反向他问道:“君侯,您找他,是有什么事吗”·慕容暐面上有诧异的神色,忍不住问道:“你认得我”·王嘉笑着指了指自己,说:“我谁都认得。”
慕容暐的手藏进袖子里,身形更显得萎缩,他又问:“你又是谁呢”·“我是谁,这不重要·”王嘉说··慕容暐没有再追问下去,他长长地叹气,转过身像是要走了。·王嘉一会儿看他的背影,一会儿又去看渐晚的天色,蓦然地发话道:“君侯,都说您比农人还要知晓长安城的时节,依着您说,十二月的天,还会下雨吗”·慕容暐停下来,眼盯着脚下的路:“怎么会呢十二月,就该落雪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王嘉仍旧是在笑,却又听他极微弱地叹息,待过了半晌,终于才说:“君侯,您慢走·”·一笔浓墨泼水流于寡淡,恰似慕容暐的影子挨着墙的边缘走在檐角形状的- yin -翳里,他走的不快,却很快地消失不见,王嘉忍不住摇头发笑,轻声地对落木道:“他走了。”
落木从院子里显出身形,语气平淡:“他来寻师兄,听说——他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来,因为有一年天开始冷的时候,他的妹妹死了、母亲死了、长子也死了。
师父,您说,他是不是也快要死了”·王嘉笑意不减,问他道:“你也能看得出来”·落木低了低头,答道:“他的面色很难看,就像一张纸,我虽是在很多年前见过他的,可人一辈子也不会瘦这样多,他才三十岁,鬓角已经没有一根黑头发了。
师父,他就要死了,是吗”·王嘉看向他,很久才问道:“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落木不解,问他道:“看出来什么”·王嘉与他对视,那一双墨色的眼睛算不上通透,反倒已很浑浊了。
“没什么·”王嘉最终说,不改的是笑意:“有些事情,人终究是看不出来的·”·紫宫··张婧娥搀扶着苻坚迈入昭阳殿,两旁的宫人走在他们之前,已四下地把门窗都打开了,室内虽说明亮一些,却又照见飞扬的浮尘,还有一股发霉腐朽的味道。
“每一年,你都会到这里来”·张婧娥从一扇窗外见到枯凋的木樨花,惊诧之余又难以想起去年它枝头盈满的模样,这才发觉此事其实早有预兆,就像她某一年夏日时见阿城的梧桐树,彼时的枝叶幼嫩,该是象征着这些年的繁茂。
“是啊,陛下·”她没有忘记回答苻坚的提问,语气却颇有感慨在其中,她为他斟了一碗茶搁在案上,又诚实地解释道:“也不记得具体的日子了,只是每一年秋雨点子落下来、天气开始冷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坐。”
苻坚握住她的右手,彼此的掌心都温热,却不能融化微凉的指尖,他想了一想,道:“朕没想到,你与她的感情如此深厚·”·“陛下,她就像是妾家中的妹子。”
女人双眸清透,话说得很慢、话末拖得也很长:“妾没能像王后或是贵嫔夫人似的,从王府开始陪伴陛下·从入宫以来得蒙圣宠,恰恰在她之前,故而妾见她害怕、担忧的模样,就像是见了当年的自己。”
苻坚想要去体会她所描绘的心境,却发现很难··张婧娥伏在他的怀里,眼底里倒映点燃的烛灯,她说:“其实,昭阳殿里摆祭的并不是只有一个人,这宫里死过的人太多了,实在不好列出名字来,陛下您仔细地想一想,就算是活着的人,您能一一地认清吗”·苻坚拥住她孱弱的双肩,没有说话。
因她说得很有道理··“人为什么要去祭奠死人呢……”张婧娥问道,却不像是在等答复,更像是问自己,她借着窗户看向室外,片刻地又自言道:“倘说她们当真有魂灵……可是,在哪里呢既然没有,祭奠她们时落的泪,岂不是为自己落的难忘却的永不会是一个过去了的人,是……是什么呢”·“兴许是心头的惶惧呢”苻坚回答道,这话像是在为她衔接,却显得突兀,帝王仰头去看房梁、那是一片灯火难以照透的地方:“他们活着的时候,朕从不觉得自己有多老,可当他们像落叶凋零了,朕就觉得——近了,朕也近了。”
·“你听听,又有人吹箫了,总是这一首曲子,每天夜里都要吹·”·张婧娥双肩耸动,泪水成串地落下来,她的声音难得地哽咽了,趴伏在苻坚的怀抱里双手攥紧:“陛下,天这么冷,冷到人心头上不舒适,可是陛下……再怎么冷,妾都愿意陪着您。”
苻坚没有安慰她··他今晨得知了慕容冲再度战胜了苻琳、帅兵进了阿城,就像是在预料之中,他知道他将要离他越来越近,因为近来他听那管萧吹的楚歌愈加凄厉,老实说,他的心底里倒没有如朝上将卿表露在外的十足畏惧和惶然,而是突然很莫名地想到:天这么冷了,他是否开始咳嗽,又会不会在夜里蜷缩着发抖。
如果他是一个人在榻上,或是与他的妻,不知还会不会再用那样微弱而可怜的语气说——·陛下,我冷··他甚至明知期许会最后的破灭、也知道彼此面对时的场面不会过于好看,却还是想要见他一次,再见一次。
苻坚是个念旧情的人,直到了现在,大部分的光- yin -里他都在暗自地懊悔,而绝非怨恨··他不知道慕容冲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像是起初在榻上,男孩子脆弱的脖颈掌握在他的手心里,他问自己:为什么会是他呢再或者还要靠前的时光里,他也问过:为什么·他再度想起当年他为东海王,反叛的夜里抬头见过的大鸟,所有人都说:那是凤凰。
他想或许有许多事其实都非是巧合,那时他杀了暴君,却也杀了自己的哥哥,都被天上的凤凰看在了眼里,而他看在眼里,自然也会记在心里,所以他有了今日的报应··帝王又感受到了那样脱力的疲累,他去看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风,风鼓噪着吹拂窗子,声音很响。
而当风最终把窗子吹合的时候,早前搁在案上的茶,已不知凉了多久·· ·第一百一十四章 脱笼· ·“我军一路从郑西打来,可谓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有如此破竹之势,就要依大司马之言:乘胜追击、速战速决。”
宿勤崇一番话讲完了,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近来几仗打得顺利,他正有一腔热血不知何处泼洒,此刻又闻高盖的咳嗽声,不消减反倒扬声道:“怎么了,尚书令,我说的不对吗”·高盖面上窘迫,没有即刻答话,他暗自地拿眼睛审视上座人的意思,却一时不见端倪。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冲负手在前,正埋头于战报,似乎不打算对他二人明面上的争辩表露任何一种态度,他眼也不抬,尽管开口也无关定夺,只是说:“段将军,你手上现有多少人”·段随自来不多加参言,乍被问到了还显得茫然,答话不太利索,道:“回大司马,统共加起来,两万有余了。”
“两万”慕容冲说:“那不少了·”·段随想了想,说:“的确是·”·慕容冲从上座向下俯看,除却宿勤崇与高盖站在正中、段随与慕容觊也在前列,剩余诸将都在侧,一顶顶兜鍪做成一个样子,就算是从前在帐中指名道姓颇是随意,如今在殿堂上,隔得远了也当真不太好分辨。
他总算在其中找到韩延,抬下颔指着他,道:“韩延,你站出来·”·韩延先是一愣,却又很快迈着大步到正中,抱拳道:“大司马·”·“当初从平阳随孤来的八千骑,你再整顿整顿,就交给韩延吧。”
慕容冲这话是对着段随说的,听似是随口来的、不加斟酌,也不去看其余人表露在面上的态度,继而又向韩延道:“韩延,你听封,先领左将军,日后若有战功,孤再擢升你。”
韩延与段随面面相觑,都见彼此惊愕,甚至忘记了叩拜跪谢·慕容冲虽是这样说的,这官职却实在给得过于高,甚盖过了慕容觊小将军的头衔,一跃而上与段随这个右将军平起平坐了。
“怎么了”慕容冲长久不见他动作,只能拔高声音问道:“就这么站着,不领命吗”·韩延一刻被他叫醒来,近似仓皇地扑倒在地上,道:“末将领命。”
慕容冲不再看他,转而向高盖挑眉,道:“尚书令,你说呢”·他这话本该方才就问,却拖到了韩延已领命才提及,高盖心底里自然清楚得很,便也就顺此水推舟,答道:“韩将军跟随大司马这么久了,理应有个官职。”
慕容冲不置言辞,自丹陛阶之上站立起来,余光从韩延刻意旁侧的视线里见到不动的慕容永·他目无波澜,转而又问宿勤崇:“宿勤将军,你方才说到哪里了,接着说。”
宿勤崇清了清嗓子,接着方才的话说道:“大司马,我以为咱们就该一鼓作气,趁着势头把长安城给打下来·”·慕容冲点点头,却不说赞同的话,再度向高盖问道:“那尚书令是什么意思”·高盖恭敬地行礼,道:“回大司马,臣以为,我军方才进驻阿城,理应整顿休息,不急于这一时。”
宿勤崇抱着拳头想接着说话,却被慕容冲用手势拦住··“说的都有道理·”慕容冲说:“只不过,咱们一日不入主长安,就总有事情是悬而未决的。
比如现下皇帝被困,这就是头等大事,只有迎出皇帝,咱们返还邺都才是名正言顺的·更何况,虽是胜仗打得多了,但也要时刻记着自己的处境,姚苌此时请和,保不准明日就要借势;苻丕困于邺城,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援。
阿城不可长足驻守,唯有进了长安城才行·”·宿勤崇听出他的意思,得意地仰起头,很快地答道:“大司马说的是·”·慕容冲不只看高盖,而是面对之下诸将,说:“既然这样,就还得像从前说的一样,备下速战,不是说不及整顿,而是连久围的打算都不做,只要攻破城门。
秦军是新败加上旧败,而我军却是一路凯歌,有什么需要怕的呢”·众人都俯下身,一齐道:“大司马英明·”·“明日开始,城下击鼓,击鼓再三、若不应战,就做大举攻城的准备。”
慕容冲说,又从中停顿了约莫一刻,改言道:“不对,从今日起,就做攻城的准备·”·慕容冲走入秋风时,身上的衣着还很单薄,旁侧跟着穿甲胄的士卒,不像宫中的人会看脸色,只会木钝又直白地发问,道:“殿下,您上哪去”·大燕的皇太弟双手冷得像冰,却没有要瑟缩起来的意思,他回头看了那士卒一眼,又看向前路,道:“你说我上哪去”·那卒子挠挠头,道:“殿下,我也不知道。”
慕容冲颇觉好笑,步子慢下来,问他:“那你为什么要知道”·小卒的确说不上为什么,拧着眉头思索了半晌,才说:“这……这我也不清楚,殿下,不然我跟着您做什么”·慕容冲想:这的确是很荒唐,此地是行宫,而他是皇太弟,身边的人理应是宦官,可这算怎么回事呢他又想,阿城最不乏宦官,只是——怎么用呢·他有时的确以为自己能够直面了,却在很多不起眼的时刻里打着退堂鼓。
他心里当然很清楚自己是在避讳什么,只是很难说出口,即使知道这之中没有人胆敢主动或被迫地提及,但想必个个的心里都很明白··不得不说的是,他一直走在苻坚的影子里,无论怎样加紧脚步都始终没有走出来过,他可以用独到的- yin -谋游刃有余地对付苻晖、苻琳之辈,可当要面对苻坚的时候,心底里却很犹豫。
他揣摩得到苻晖临战时的浮躁、轻视和鲁莽,因他从前也是如此,可是苻坚呢·这个被称作为天王的男人,一直以来都在掌控他——生死、言行乃至情绪。
即使懊恼,慕容冲也不得不承认,苻坚的掌控甚至已成为了自己的一种习惯,即便到了今日,当他要在寒夜里入眠,仍然会不可抑抑地回忆起他怀抱里的温度·他最难忘记的是当他用手拿捏自己脖颈间的血脉,那类失措的知觉到如今也很清楚,支配着他在想起来的时候目光闪烁。
在不经意之间,他竟然还会模仿他: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慕容冲想不到苻坚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应战,如果他立在了城头上,那该怎么办呢他曾经卑鄙地想象过这样的场景,那时的他兴许会耀武扬威、会得意洋洋甚或会不以为意。
最好是不以为意,以胜者的立场,连目光都不会倾斜,就像是在说:那算什么呢·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那算什么呢·可惜的是,他怀疑自己未必能够做到,因为就在此时此刻,当他想到即将要与他面对的时候,心还是会跳得很快,这实在说不上是恐惧,也不是局促,事实上,很难解释。
秋风还是很急,方那木脑袋的小卒又忍不住问:“殿下,您怎么不说话了”·慕容冲在大风中停下脚步,他四下张望,满眼皆是梧桐··“如果哪天攻进了长安城,就该把这里的树一把火烧光了。”
皇太弟像是在自说自话:“不然,任它们这么密地长着,实在太难看了·”·“殿下·”那卒子道:“这不是好兆头吗”·慕容冲一愣,问:“谁说的”·“都这么说,殿下,这阿城的梧桐,待的就是您啊。”
慕容冲的眼底看不出情绪:“你不觉得,这里像是只鸟笼子看什么东西,都要从缝隙里·”·被问到话的还未察觉,仍旧说:“殿下,没有啊……”·慕容冲没有再就此说话,脚下重新迈步,下令道:“走。”
那卒子立刻地跟上来,再度问道:“殿下,走去哪啊”·慕容冲不再回答,依着脚下辟的路径向前走,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若一直往前走,总能走到什么刻意停下的地方去。
“夫人,殿下正在外面呢·”·怜生方哄得慕容忠入睡,就听到侍女的喊声,她回过头远离了床榻,支起窗子向外去看,果见慕容冲站在外面,正在仰头看树上。
他的身上很单薄,身边跟着一个士卒模样的人,怜生想:他恐怕是冷的··慕容冲总在幼容那里过夜,身上要穿的衣服也一贯由她来收着,怜生从箱子里摸寻了半晌,只找到了一件。
所以当慕容冲还在出神地看树顶上迟飞的雏鸟时,身上就这么没来由地罩上了一件短小又紧窄的披风··他一愣,身旁的卒子这时倒很知道礼节,很快就告退了下去,慕容冲尝试着拉扯披风的四角,却发现并非皱缩的问题,而是它的确是如此的大小。
回头时见到怜生,她的眉眼仍旧很温柔,慕容冲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所犹豫地将那披风拉下来,放到眼下··这东西看来是很旧了,背面有绣竹,毛领子虽洗得很干净却不再柔软,它那么小,只够裹住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孩子·慕容冲忍不住用手背磨蹭下颔,他从前总是很怕有须髯生出来,可如今他却想:怎么就会没有呢他的个子长得很高了、骨架张开了,连茸发都退去,可为什么单单没有须髯呢·莫名地烦躁,很是烦躁,他随手把手里的东西揉皱了,对怜生道:“什么时候的东西了,扔了吧。”
怜生接过披风,却显得很犹豫··“不然就烧了吧·”慕容冲皱着眉,又改口道:“放在这里,等咱们到了长安,就跟这里的树一起烧了。”
怜生松了口气,她想:这样还好,那就放着吧··“忠儿呢”慕容冲紧接着问··“在里面呢,刚睡着的。”
怜生答道··慕容冲去看幼容住的正殿,又问:“她把殿外的竹子拔了”·怜生点头,如实地答道:“是,她说您不喜欢,您不喜欢的东西,没必要留着。”
慕容冲不但没有高兴,反倒像是薄怒,怜生很少见他薄怒的样子,就算是他骂“孽种”,面上的神情也很平静··“用得着她来拔吗”他终于说:“孤难道不会拔吗”·怜生诧异于他生了气,却竟是为了这样的小事,俄而又见他大步地迈进侧殿里,对她说:“进来,先进来吧。”
击鼓,再击鼓··慕容冲骑在马背上,用手掩着咳嗽的动静,慕容永在旁替他拿着令旗,问道:“大司马,您没事吧”·慕容冲摇头,挥手,示意三击鼓。
韩延从军前一路策马至前,到跟前勒住马,道:“大司马,可要放箭”·慕容冲扯着缰绳,没有即刻地回答,反是说:“你是左将军,怎么做传令的事”·韩延只管嘿嘿地笑。
击鼓再三,秦军全无应战之意,慕容冲偏头对慕容永说:“军中擂鼓没有过三次的,既然没有应战,那就放箭吧·”·韩延正等着令下,却听慕容永回答说:“现下攻城,是否太仓促了”·慕容冲转过头,对韩延道:“喊话。”
“喊什么”韩延问··慕容冲方才张开,还不及回答,便见军前来的传令勒马止住,报道:“大司马,秦主登临城头,正在喊话。”
慕容永看向慕容冲,见他神情无什变化,只是问:“他喊的什么话”·那传令的看向韩延,又看慕容永,不像是敢于回答的样子。
“他喊的,能比苻晖喊的还要难听吗”慕容冲语气里颇不在意,他双腿夹紧了马肚了几步向前,下令道:“走,到军前去听听仔细了。”
慕容冲与慕容永、韩延一路策至军前,立稳了马蹄子,却没听到城墙上有什么动静,高盖与段随向他示意,慕容冲点点头,仰头迎着日光,难以看得仔细,于是向旁问道:“怎么不喊了”·“方才喊完了。”
段随答道··“喊的什么”慕容冲问··高盖有些犹豫,段随却很快回应:“放牛马的奴才,何苦来送死”·慕容冲没有再说话,一旁的人便都只敢悄悄地打量他的神色,心底里多少都有些好奇:他会怎么说。
慕容冲第一时刻想到的是——彼时在宣室殿里,苻坚一巴掌打在他的面上,用的劲颇大,那时他说:不过是个奴才··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冲尝试回忆起自己当刻的心境,却发现相比之下,那的确不如一巴掌使人记忆深刻,他更仔细地回想,想是悲或是怒,却都不是。
他的指尖碰到马缰绳凸起的参差,有那么短暂的一瞬竟像是被火烧着了··于是思绪莫名地飘至邺城、正阳殿里,那时候是怎么安慰自己的呢当他把手指伸进火炉子里的时候,所思应该是:会有多疼呢究竟,会有多疼呢·到了这里,像是总算有一个可以越过牢笼的缺口了,慕容冲紧接着想到,的确没有多疼的,被火烧灼的时候,的确是没有多疼的。
他此时再去默念:那算什么呢虽还是按不住心跳到嗓喉,却更像是怀着激动的期许··“大司马……”慕容永的声音从耳边很近的方位传过来:“您喊什么话是否叫传令的喊上去。”
“喊什么话”慕容冲只是重复道,就像是许久未开口的人在试探嗓音,故叫旁人都有些不明所以··“您……”·慕容冲把手举起来,慕容永由是缄了口,一刻见他再度仰头,声色平淡,像是平素讲话。
他说:“奴则奴矣,既厌为奴之苦,今日便要取你而代之·”· ·第一百一十五章 锦袍· ·“陛下……”·苻坚像是踩在一团棉絮,脚下虚浮,险些就要站不住了。
他从城头向下眺望,从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很难辨认出慕容冲的身影·他想:他如今必是很不一样了吧,他应该长得很高、皮肤不再白得耀目,甚至说——面目全非。
苻坚不敢确定,因为他的嗓音仍旧- yin -柔有余,有同于往日,可又有别于往日·哪里有区别呢兴许是他太过平静,平静到冰冷,既不咬牙切齿、也不……·也不什么呢·苻坚的耳边有轻且漂浮的唤声,正向他询问道:“陛下,是否……”·苻坚回过神,心中莫名的苦涩还未能消遁,他渐慢地把手掌举起来,身旁的小将得令,举起手上令旗,高喊道:“擂鼓”·“擂——鼓”·一时紧锣密鼓,叫人近乎聋了耳朵,苻坚眼看着之下的燕军竖起几面秉甲,掩护着军前几匹战马向后撤去。
慕容冲行至军中,声色仍旧平淡,道:“擂鼓·”·“擂鼓”·城头架起弓箭,军前高盖下令道:“御”·军前摆起盾墙,慕容冲勒紧缰绳,手中令旗举起与慕容永再度后撤。
中军得令拉起弓弦,霎时秦军箭雨已下,燕军盾阵未撤,又听慕容永高声令下:“放”·慕容冲从途中回身,手中雕弓挽如满月,他双眸虚起瞄向城头,又几度因马背上的颠簸起伏而偏离方向,慕容永策马随在之后,观他高举着弓箭许久不发,实在不明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俄而却耳听一阵破风动静,一支箭羽腾空而上。
“陛下”·苻坚向后倒退几步,随即被身旁的将军扶起,箭没得不足深,只触碰到甲胄,兴许是因相隔遥远·可正因为隔得远,反倒足以看出箭法的精准和力度的大小,苻坚很难想象慕容冲发箭时的神情,也来不及去想象,只能听见城头上的守将再度下令道:“放”·慕容永后御秉甲,掩护着慕容冲一路至军后,这才勒马道:“大司马,方才那箭,中了吗”·慕容冲也停下,任由赤烈迈小步打着响鼻,远远地再向城头眺看,半晌答道:“差一点。”
“大司马,实在离得太远了·”慕容永说:“不然,想必是中了吧”·慕容冲面上看不出感情,语气颇冷淡:“这是苻坚,又不是苻晖。”
慕容永想起郑西的一战,苻晖张扬军前,那时候,慕容冲也是如此,挽弓许久,之后一箭得中·他又想起在山上,慕容泓死后的早晨,慕容冲久悬弓箭,只待猛虎扑击之时才放手直夺- xing -命。
这世上最使人无端生畏的,永不是因勇力而得称的战神,而是……·有耐- xing -的猎物··这想法从脑袋里钻出来,连慕容永也一愣,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用“猎物”来形容慕容冲。
“你想什么呢”·慕容永仓促地回神,犹豫着答道:“大司马,我在想……您怎么知道,他就站在那里”·“你- she -箭的时候,是睁着眼、还是半睁着,亦或是闭着”慕容冲突然问道。
慕容永想了想,回说:“自然是半睁着,这样看得清楚,不过,怎么还有闭着眼睛- she -箭的”·“孤从前认识一个人,他- she -箭的时候,两只眼睛都睁得很大,弓方挽起来的时候,箭已经- she -出去了。”
慕容冲说,眼眸低垂下来,却只像是在回忆,仍旧无什感情可言,他接着道:“他不常- she -箭,因为- she -箭要拿靶子练·他打弹弓,拿着活物练手,每一颗石子都又快又狠。”
·慕容永想不明白这跟之前的话题有什么关联,可慕容冲一向是如此,他有时觉得他像是个无处倾诉的小孩子,借着他人的一句话,就要说自己的故事。
慕容冲回过头,又道:“孤是闭着眼睛的·”·慕容永一愣,迟疑地开口:“不……不是吧那怎么能- she -中呢”·“找不准目标的时候,就闭上眼睛。”
慕容冲回答说:“就算是找准了,也要闭上眼,好好想一想·”·慕容永渐慢地明白了他所说的意思,却又忍不住询问道:“大司马,那……您说的那位睁着眼睛- she -箭的人,他怎么样了”·“人,能怎么样”慕容冲说:“都不怎么样。”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攻坚至正午,燕军鸣锣收兵··慕容冲策马在营中梭巡,一时听到有传令的小跑着找到他,跪地回报道:“大司马,秦军来使,求见大司马。”
慕容冲勒马止在当下,一时没有回答,他挑起眉梢,想到前次在慕容泓的中军帐里见到的那名使节,此次该又是他,纵是如此,心底里却还有所期许,便问道:“可有报姓名”·传令的摇头,道:“不曾。”
慕容冲点点头,踩着马镫从马背上翻越下来,一边进了中军帐,一边回应道:“召众将军,之后带他过来·”·秦使被领进中军帐的时候,慕容冲居在最上,两旁都是燕国的将军,俄而见他进来,由着最壮实的一人嗤笑一声,道:“是来请和的吗”·宿勤崇这话一落,周遭都随着笑。
秦使默默地审视上首,见慕容冲也弯了唇稍,等到他站定了,又见这位燕国的大司马举起手,一室的笑声便遁去了··秦使朝向他一揖,眼盯着脚底··他身旁跟的卒子把他早先奉上的携礼向上交到慕容冲手里,后者接过去,指尖触碰到柔软的锦织料,观那东西经叠,绣彩凤的一面朝上,他于是朝下看了一眼,问道:“这是要做什么”·秦使不及讲话,又见他随手将礼物展开,一副赤色的锦袍长长地拖到地上去,彩凤的绣样烨烨生辉,只是——·慕容冲的目光留于一处:从凤首向后延出了一道金线绣的流云,云的尾巴很长,长得像羽翼,一时便分不清彩凤的翅究竟是收束、还是展开。
他认不出彩凤,却能认出流云··指尖收束又颇刻意地松放,慕容冲示意身旁的卒子捡起方随锦袍抖落在地的文书,支起下颔命他交还到秦使的手上··他的手臂垂下来,仍抓着锦袍,另手从腰间噌地抽出佩剑径向阶下,未等那使节将信接过,径直地将剑刃竖入帛书正中,钉在地。
他转过身为回上首,所以没人能见到他的神情,却听他冷冰冰地下令道:“念·”·那秦使早没有了当日见慕容泓时的大国之风,腿脚一时软下来,只能扑跪在地。
“卿……远来……远来草创……得……得无劳乎今送……送一袍,以明本……本怀。
朕于卿恩……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忽为此变……”·他甚至说不出一句整的言论,旁侧的将军们想要笑他,却又都顾及慕容冲方才的举动,只敢悄悄打量他背身过去的影子。
慕容冲懊恼地想:他被激怒了·无论苻坚赠这一领锦袍的目的是要羞辱他、威胁他,还是诚心诚意地缅怀过去,总而言之,他被激怒了··流云的绣样出自于慕容箐的双手,他尚还记得很清楚——她在绣云,是他叫她将云的尾巴绣得很长。
彩凤的确不足以激怒他,可这道流云足够·慕容冲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愤怒中包含了愤怒,却不单单只是愤怒··他也来不及去仔细地想明白,此刻,他只能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再吐出来,之后问道:“郭辩呢怎么不叫他来”·那使臣猜不透他为何突然又问这些,却暗幸于他的语气又归于平淡和漠然,于是答道:“郭主簿,他死了。”
“死了”慕容冲问:“什么时候的事”·秦使没有回答,显然,时间过去得太快,他也记得不甚清楚了。
慕容冲想:连他也死了,这么说,自己将一鼎油锅烧沸了,只能够用来煮一只灰兔子、或一头野鹿了··他眨了眨眼,最终说:“是啊,不然,怎么会派你来”·秦使听闻这话顿感羞愧,他想爬起来,腿脚却还是软的。
诸将中还是宿勤崇先站了出来,他的右手按腰间的佩剑,对上道:“大司马,不如杀了他脑袋割下来,再给秦国人送回去·”·慕容永暗自去看慕容冲的背影,想要从中猜测到些什么。
慕容冲再度吸气,心头微渺的揪紧终于可以平复,他又在心里默念道:那算什么呢·“大司马——”·燕国大司马的手掌举起来,之下的眼睛便都向上看去,一时见他总算是转过身来,面上仍如往日,他再度向下迈步,一步步最终与那跪地的秦使离的很近,他伸手握住剑柄,“噌”的一声,却只为拔剑归鞘。
他眼盯着秦使的脑门蒙上汗珠子,这才道:“杀了他,能做什么让他回去,告诉他的主上——”·他的话稍一停顿,又挥了挥手,两旁立刻有人上前,架着来使的两条胳膊给硬生生地拖了出去。
慕容冲此刻不急着说话,随着的詹事便迈出来,紧接着问道:“大司马,告诉些什么话”·“什么话”慕容冲重复道,目光向前,像是在看门帐子、或悬在墙上的弓与剑,半晌才答道:“就告诉他:皇太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之惠若能早日识得天命,就该奉送皇帝,如此,孤必当以他日之‘恩分’,尽数还之。”
仗打得久了,叫人连时间也忘却·实际上,苻坚送去的锦袍理应是冬天时披的,因此刻已近于十一月的末尾,虽算不上隆冬,但到了正该冷的时节,长安城里的草木却还未凋尽,人也没裹上厚重的冬衣。
慕容暐坐在厅堂里,他鲜少至此,因这里摆放过可足浑氏的棺椁、新年里又时常祭奠祖上。·太原桓王慕容恪的幼子、慕容楷的异母弟弟慕容肃此刻正坐在他的对侧,他们中间点亮着烛灯,却不能将彼此的面目照得很通透··“这么说,你要成婚了·”慕容暐说,他实在记不得慕容肃今年究竟有多大。·慕容肃摇摇头,回答道:“陛下,是您的儿子要成婚了。”
慕容暐一愣,目光很快地躲闪到背光的- yin -翳里去,故有作态地问道:“你胡说些什么呢”·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他不是陛下,也没有子嗣。
慕容肃用双膝拖地向后退去一步,俯下身,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道:“陛下,我的儿子,就是您的儿子,是您的义子,待他成婚的那一天,您就宴请秦主,咱们埋伏人手,一举杀了他。”
慕容暐站起来,从他俯跪朝向的方向躲开,喃喃地念道:“住口,别再这么说了·”·慕容肃没有因他的逃避而骤然地改口,相反,他又向地叩首,比方才还要响亮:“陛下,不然,咱们要坐以待毙吗”·慕容暐从烛火里看到桌案的一角,目光空洞,他摇头道:“不对,他没打算要杀了我。”
“这是早晚的事·”慕容肃残忍地说,他跪直了身子,语气放缓下来,却持着沉重不放:“陛下,您别再自欺欺人了,中山王就在城外、日夜地作战,您觉得,咱们还能活多久呢”·慕容暐终于看向他,问道:“中山王”·慕容肃没有答话,像是在等他开口,又像是有所隐瞒。
“我记得,是济北王·”慕容暐紧捉着袖口,自言道:“怎么是中山王呢……”·慕容肃仍旧没有什么话要与他讲,他一直等,等到慕容暐空茫茫地投来目光,再度重复道:“父子兄弟不相及,他真的没打算要杀我。”
“陛下,乐安王当年,怎么死了呢”慕容肃突然说道··慕容暐一愣,思绪退回到很多年去,单记得他们从皇宫里仓皇出逃,逃到半路,慕容臧却停下了,他回过头绝尘而去的时候,背影很是决绝。·“陛下,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
慕容肃说:“那时候,我的两位兄长都随着吴王到秦国去了,只剩下我,秦军围城的时候,我想要逃出去,正见到乐安王从皇宫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中山王的虎符,调遣了虎旅。
那时候,虎旅大半随上庸王在潞川被王猛打散了,只剩下那一支了,后来听秦人说,连那一支,都全部战死在邺城,那么,乐安王……他也该战死在邺城·”·慕容暐惶然地跌坐在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里没有泪水,却使人觉得悲哀,他的喉结上下地翻滚,最终莫名地问了一句:“没有人替他收尸吗他葬在哪里了”·慕容肃回答道:“陛下,战死的人,谁替他收尸呢”·慕容暐盯着房梁,又道:“那就是说,他葬在邺城了。”
慕容肃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眼含泪光,再度叩首下去,哭着说:“陛下,今后,谁替我们收尸呢”·慕容暐想:回不去了。如果当年他有勇气,兴许他也可以葬在邺城,可是如今,无论他想要活着回去、亦或死后归去,都不行了。·葬在何处,其实只是个借口,人想要活着,才会害怕死葬的事情,不然的话,应该很决绝··“这是唯一的活路了,陛下·”慕容肃拉住他的手:“您别再犹豫了·”·慕容暐看着他,却没有动容,只是问:“事成了,就如何了”·“事成了,咱们杀了苻坚,就能开城把中山王迎进来。”
慕容肃说··慕容暐顿了顿,又问:“若事败了呢”·慕容肃只以为他是胆怯的,便回道:“陛下,若是事败,臣愿誓死护送陛下,逃出长安城。”
慕容暐觉得他这幅说辞颇为可笑,又说不上哪里可笑,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慕容冲,想起他说羊肉太膻、清茶太苦,想起他一边饮酒一边说:兄长,谈什么社稷呢?·谈什么社稷呢·他去看窗外的夜色,心里默念道:他不是等不及天明,而是害怕天明,既害怕天黑、也害怕天明,既然如此,那不如把灯点上,点上之后,再连白天也睡过去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有雨· ·“他都说些什么”·温室殿以椒涂四壁、设火齐云母屏、又垂鸿宇帐,满目朱紫更像鲜血,还有玄与黛,也像干涸的血。
兽嘴里不冒香烟、炉子里不生炭火,大殿算不上大殿、温室也算不上温室··苻坚半坐在胡床,召来前日出使燕军的使臣·帝王眼下乌黑浓重、面色灰败有如这时节里的枯叶,就要腐入泥土里,他的鬓边黑白交杂,也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他问起话来语气平款、迟长,游离于吐息与惋叹之间,叫人无端地要效仿他、渐慢地疲软了精神··被问到话的使臣恭敬地站立,垂头以掩饰心底里的惭愧··“叛贼他……他僭称皇太弟,他说……”·苻坚听惯了耳边总有人念叨着“郎君说”亦或是“太守说”,由诸如这般打头所引出来的话语往往颇直白,细听又古怪,譬如他常听王洛转述他的言论,道是紫宫圈湖养的游鱼都是死人肉喂大的,宫墙上刷的是恶臭的牲口血,而宣室殿门前长长的丹陛正正是一头猛兽的舌头。
这些话要达的意思,无非是他对于深宫的恐惧、厌恶,可偏偏当话里的字句从舌尖上泼开来,又叫人觉得他是在窃喜,窃喜紫宫那样深、又那样幽密和见不得人,如此一来,他就只算是其中之一了。
可他说话时的确眼含泪水,没有半分窃喜的模样··这就像是他对宋牙说:皇宫外的人总想进来、里头的人却想出去,可当真的出去了,又想要回来··他所说的回来,当真是兵临城下吗苻坚想,兴许是他太会假装,不然就只是——想回到邺城去呢·苻坚开始对他今日的话感到好奇,却只听到使臣的闪烁其词,他摆了摆手,安抚他道:“无妨,他说了什么,你只管传达吧。”
“他说皇太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之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苻坚甚至想象到他刻意将最后的话说得尾音上翘,平白多出勾人的意味,就像是他从赤烈的马背上跃下来,伏在地,绵绵地轻唤道:“陛下……”·当真是刻意,而为之吗苻坚不敢笃定。
一时又想,难道自己就非刻意吗·他也很难说清究竟为何就要送这一领锦袍给他,是想到他怕冷、还是只想要将慕容箐的一件遗物交还给他,是想要提醒他些什么、还是当真只为了以往的“恩分”。
这样的做法细细思之,既不够威严,又颇显得幼稚,就像是那时他问他道:为什么·苻坚失神了,良久才回过头,招手示意使臣退下,又对着宋牙道:“那袍子上的云,真是当年贵人绣的吗”·宋牙矮下身子,轻声答道:“回陛下,夫人说是,正就是贵人悬梁前绣下的,夫人一针一线,又给腾到了袍上,还绣了凤凰。”
“原本是打算给谁的”苻坚问··“原本是打算赠给新兴侯的·”宋牙答··“怎么要赠给新兴侯”·“陛下,您忘了吗新兴侯的义子就要成婚了。”
苻坚想起来,前日慕容暐进宫,拖着只剩下的一副骨架子爬到殿上,说话像游丝,正是为了自己义子成婚的事情来请他驾幸的,他像是还答应了他。·“何时就要成婚了朕有些记不清楚了。”
宋牙声音仍旧轻,回答道:“就是明日了,陛下·”·苻坚点点头,扶着胡床站起来,又问:“赵整呢”·宋牙顿了顿,鲜少这样徐缓地应答:“赵侍郎,他骑马到北郊,祭拜秘书监去了。”
苻坚张开口,却没有讲话,他迈步的动作生涩非常,又摇晃不稳得像要跌倒,宋牙扶住他的小臂,这才听他总算问了一句:“他一个人去的”·宋牙回道:“是,陛下,他一个人去的。”
苻坚看向窗外,道:“这么说,有一年了……也就是又到了十二月,可怎么还像是在秋天”·宋牙扶着他一步步走向窗前,道:“陛下,今年的天气古怪,暑夏时天旱、秋天来了又去,只有六七月份下过一场雨,庄稼的收成都不太好。”
苻坚伸手示意,宋牙便上前弯着腰将窗子支了起来,回头时听他说:“接连着几年都无旱涝,今年是头一年,十二月不飘雪,身在长安,倒更像是在淝水边上……阳平公的坟上,有人祭拜吗”·宋牙听他正说天气,却又骤然地问起已故的苻融,甚连称谓都叫错,不由地眼底酸涩,迟迟地回道:“陛下……燕军围城,哀公葬在北郊,怎么好大肆祭拜呢”·苻坚听他喊苻融是“哀公”,才想起他的谥号,这一字衔在嘴边过久,不由又想到当年,他端坐在长乐宫上首,听落木道: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苻融的心的确没有死,他忠心耿耿地死在疆场上,怎么算是心死呢·苻坚想:楚歌里虞美人剑舞,算不算哀呢·宋牙替他披上一件外袍,听他嘴里喃喃地念道:“乐,怎么算哀呢说得对,的确对。
宋牙……就在宫中祭奠哀公吧,你到外殿去,请外殿的意思·”·宋牙自然不明白他想到了哪里的陈年旧事,只管答道:“陛下,这已经快到了夜里,外殿早说过,今夜要下雨,不得杀羊,不杀羊、怎么设祭啊……”·到了夜里,天下起了雨,算是这一年里长安城的第二场雨,雨下得很大、很畅快,又噼噼啪啪得下了一夜,直到了清晨才停。
椎芦作蘧蒢,不成文章,会天大雨,不得杀羊··慕容冲正在营中,此刻立在中军帐,身披着甲胄腰悬佩剑,正听慕容觊言道前些日子里的那场大雨将军中的屯粮浇了个彻底。
“大司马的意思,不是集中进攻、速战速决吗若是要围城,可就要分出不少兵力·”·待到宿勤崇说完,慕容觊便又道:“我军后方并无补给,若不围城、放秦军收割粮田,岂不更难下”·两人争辩难有结论,索- xing -停下等慕容冲的意思,见他垂眼像是有所思,却不等他们发问,立刻就答道:“秦军不出战,你我就难以集中兵力期许一举得胜。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乃不得已之举,是下下策,所以此刻不得冒进、更不能急躁·”·宿勤崇像是诚服,也跟着众将点头··慕容冲抬起头,转向高盖,道:“尚书令,你以为呢”·高盖应声抱拳,回道:“臣以为,小将军说得有理,应放缓攻坚,转而在粮草上多做文章。”
慕容冲点点头,又问慕容觊:“你说的有理,那就再说下去·”·慕容觊站出来,道:“是·末将以为,这一场雨来得正是时候,不光我军,秦军也要发愁,相较之下还要更愁,因咱们本就在城外,守着粮田郊野,可秦军在城内,想要收缴军粮,就必得出城,这就等于逼着他们打开城门作战。”
慕容冲不漏赞许之意,却很快下令说:“既然如此,就配给你三千精骑,抢先一步搜刮粮田,如若可以,便待时机伏击秦军·”·慕容觊颇是得意,答话的声音也洪亮:“是,大司马。”
“尚书令·”慕容冲转而又向高盖言道:“攻坚可暂缓,却还要每日击鼓鸣锣请战·”·高盖一揖:“是,大司马·”·“宿勤将军,孤也予你三千精骑,请你驰往北郊、西郊,遇田则侵。”
慕容冲最后下令道:“行了,都各自退下吧·”·众将都抱拳答是,欲要告退下去却见帐帘猛地掀开,传令的风风火火闯进来,跪地到:“报,大司马,营外有三人自称吴王子孙,方从长安城逃出来的,要求见大司马。”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吴王慕容垂的幼子慕容柔走在最前面,而慕容宝的儿子慕容盛与慕容会则在后··“咳咳……咳……”慕容会埋着腰咳嗽,他面色苍白,身上紧紧裹着件兽毛毡子,一旁的慕容盛搂着他的肩膀,又替他拍脊背。
“你就是那天夜里着凉的,行了行了,咱们到了……”·慕容柔试着与来接引的慕容永说上话,于是道:“中山王怎么不在阿城里而在军中”·“在军中,要叫大司马,连皇太弟也只能私底下叫。”
慕容永脚下不停,答道:“大司马鲜少在阿城,也是因平日里的攻坚都是他亲自督战,所以常在军中·”·“是,是大司马,是我喊错了。”
慕容柔立刻应道:“大司马连着大败秦军,可谓声名大振,长安城里那些将军们,但凡听到大司马的名字,便可谓闻风丧胆·”·慕容永看也不看他,说:“都不值得一提。”
慕容柔方想要说些什么,就听身后矮一头的慕容盛开口,道:“胜仗打得再多,也不值得骄傲·”·慕容会暗自地扯住他的袖子,连慕容永也回头看他,问:“这是谁”·慕容柔挡在慕容盛的身前,赔着笑脸道:“这是我兄长的儿子,当年在长安出生,本是件丑事,幸由得大司马说情,才叫秦主手上的宦官宋牙收养为义子了。”
慕容永皱了眉头,沉声道:“这话该说吗”·慕容柔也意识到方提及的事中暗含着慕容冲过往在秦宫中的不光彩,便立刻解释道:“原本不该说,可正因如此,我们才得以逃出来,这多亏了大司马……”·慕容永带着他们已近了中军帐,却又犹豫着停下,转过身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方才就想问了,你们怎么这时候逃出来投奔大司马长安城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慕容柔按下眉眼,半晌才说:“是啊,我们出逃得仓促,想必大司马还不知晓呢……秦主下了令,长安城里凡是鲜卑人,不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统统都要砍头……”·进了中军帐里,慕容盛与慕容会仍旧站在之后,慕容柔与慕容冲面对着落下泪,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慕容冲张开口,却没立刻叫人听见他说话,过了半晌才有动静,道:“怎么回事”·慕容柔用袖子擦拭眼泪,咚的一声跪到地上去,回答说:“陛下起初听闻大司马进围长安,便与太原桓王子肃密谋,以义子婚姻之由宴请苻坚,又暗中埋伏人手,想要杀了他来响应您,苻坚本来答应了,可是前一天夜里却下起雨……十二月的天,怎么还会下雨呢谁也没料到,所以事败露了,苻坚他就……就杀了陛下,还下令……下令城内只要是鲜卑人,就都抓起来砍头。”
慕容冲眼底里没有诸如他一般闪烁的泪光,相反是一片空茫,他转头去看慕容永,见他低着头,便又转回到跪在地上的慕容柔,这时恰逢慕容会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一旁的慕容盛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替他围在身上。
慕容冲首先想到的是:陛下什么陛下之后才想起慕容暐——应着当前的场景,脑海里一刻就浮现出在当年侯府上,他就比慕容会高出一些许,站在寒风里手脚都瑟缩着,那时候,慕容暐也像现如今的慕容盛一样,从自己的身上解下袍子,一下子将他裹了起来。·他此刻的知觉有似于起初得知慕容箐的死讯,单只是从他人的口中听出单薄的一串话,之后便茫然地想:什么死了那是怎么样了呢·他听到慕容柔的哭泣声,忍不住就问:“你说陛下死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亲眼见到了吗”·慕容柔满面都是泪水,回答道:“大司马,行刑的前一日我就从长安城里没命地向外跑了,虽然没亲眼见到,可最终逃出来的,的确只有我们三个人,您想想看,陛下是立刻就被秦人抓住了,我还听慕容肃在骂老天爷,我们从屏风里躲着向外看,见到陛下坐在最上首,一句话也不说,可秦人一拉他的胳膊,他就大喊:安敢缚天子”·安敢缚天子·慕容冲仰头看向帐顶,一时片刻就把过往的事情全记起来了,却唯独记不清慕容暐的面目,只记得他鬓边的银丝。·银丝在夜里能飞起来,被风吹着飘飘荡荡··一刻断了,也就断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更始· ·慕容冲掀帐走进风中,身披件兔毛作领的长披风,虽没有狐裘的柔软,却足可以御寒··他今夜没有回到阿城里去,而是住在军中,他近来时常如此,不爱住暖和的宫殿,倒十分愿在四面透风的军帐里。
风声里有萧声,萧声里还有笛声··慕容永坐在冰凉的高阶上,眼看见乌云遮住半个月亮,不知正作何感想·他一刻神游到很远,连慕容冲走近都不知晓,直到他挨着自己身边坐下来,才惶然地坐直身子,道:“大司马”·慕容冲摆摆手,他便也无再多礼。
转眼见来人闭上了眼睛,仔细在风中辨认出萧声的调子,问道:“这是谁在吹箫”·“回大司马,这是尚书令的意思·”慕容永回答道:“尚书令正午下的命令,叫咱们军中白日擂鼓的,到了夜里就往城头上吹楚歌。”
慕容冲眉梢挑动,却好在没有蹙起,半晌道:“这哪里是楚歌”·“大司马,谁知道楚歌怎么吹呢”慕容永说。
“可他吹的是阿干歌·”慕容冲说,语气倒无起伏:“阿干歌是鲜卑人的歌,秦军听得懂吗再者说,如今是秋冬,风从北往南吹,这不是吹给自己人听的吗”·慕容永没见到他眼里的哀伤,也没有白日里空洞洞的茫然,这么说,话里想必只是论高盖的这桩计策,便答道:“是啊,方吹起来的时候,正逢上小将军带兵回营,也是这么说的,小将军说话直,径叫那些人不准再吹了,却没人听他的,他便一气之下去找尚书令理论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想必他听这歌,难忍流泪吧”慕容冲问··这问话的确算得上突兀,慕容永愣了半晌才回说:“大司马,我也是听人说的,没亲眼见到,小将军还会流泪吗”·“怎么不会人还有不会流泪的”慕容冲说。
慕容永没有立刻回答,他心底里想:的确是,连你都多少会装作流泪··慕容冲也不打算要等他答话,他伸手招来了自己的詹士,下令道:“你去尚书令帐中,就说孤的命令,叫他手底下的人不许再吹了。
也告诉小将军,叫他回去睡觉,不准再胡闹·”·詹事领命退下去,慕容冲又转向慕容永,问道:“除了萧声,还有笛声呢,谁在吹笛子吗”·慕容永循着他的问话仔细听,果然听到了笛声,他想了想,道:“这是羌笛的动静,那想必是羌人在吹曲,声音太小了,应该隔得很远。
可前日姚苌帅军退到了新平,也就是说,这动静是从长安城里传出来的·”·“吹的什么曲子”慕容冲问道。
慕容永想了想,道:“羌人的曲子听不清楚·”·慕容冲没有再说话,他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落叶枯黄,不知从哪里掉落进来的,他闭上眼,将叶衔嘴边,轻鼓唇,起初尖锐的声响渐慢平和而柔顺,终至和上笛声的调子,又盖过了。
慕容永似乎想起了什么,却的确喊不出这歌的名字,只是说:“像是敕勒人唱的歌,叫什么来着……”·慕容冲不再吹和,从此刻坐的地处遥遥向远方,只见到乌浓的夜色,透过夜色想必也没有什么,但知道骑马快走两步,很快就会到长安城下。
“这么说,不光是鲜卑人想家,羌人也想家·”慕容冲说··慕容永细想也不知怎么回话,只能应和道:“是啊,有谁不想回家去呢”·慕容冲闭上眼,心里想着邺城,又不由想到许久前年夜里慕容楷的那番言论,觉得甚是可笑。
他掰着指头细数着过往的人:音容模糊在记忆里,再见却只能从黄土里掘出来··这么说来,是都死光了··远游人的故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倘真叫他们说出来,恐怕一日说不完,可何时回去见了,又与说的都不一样。
这兴许是因为时间总不由人,人和景,总要颓颓地荒废一个,或两者都不再··既然如此,长途跋涉的,去哪里呢·慕容冲忍不住就问慕容永道:“你在长安城里,还有亲人吗”·慕容永听过类似这样的提问,却依旧愣住了,他想起慕容柔一把泪鞠到地上去,说:凡是鲜卑人,没有能活的。
由是,当日那样的回答也算不作是错的,他摇摇头,仍旧是道:“没有了·”·慕容冲站起来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他一只手搭着慕容永的肩膀,说不上用意,兴许是觉得他在说谎所以稍作安抚,再不就是他站不稳了,所以要扶着他。
慕容永抬头也看不清他的面目,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很深的- yin -翳里,不要说神情了,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过慕容永想,他们毕竟是一样的人,都并不在乎有谁死了、或是活着,诚如自己的眼中只看得到前路怎么走,那么慕容冲应该也是如此。
若说有所不同,那就是他更会假装,譬如山间的满面泪水,再譬如今日在帐中的茫然四望、怅若有失··“孤方出来,是听说韩延与段随求见·”慕容冲居高处说:“说话久了,连正事都忘了。”
慕容永连忙站起身,道:“是啊,大司马,方才他们还在这里说话,见您帐里没点灯也没生火盆子,就以为您到阿城里去了,不瞒您说,我也以为,您今夜回去了。”
慕容冲没做解释,只是问:“他们为了什么事要见孤”·“正是为了尊号之事·”慕容永道:“如今,陛下……先帝,先帝遇难,而您是皇太弟,理应早晋尊号才是。”
“等到开春吧·”慕容冲说,话夹在叹息里,却不似因何事而叹息,单单是为了长舒口气罢了,他回过头,又问:“你觉得呢”·慕容永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仍无什波澜。
“回大司马,我以为,也该尽快·”他如实地答道:“您不称尊号,国不就一日无主了,可您一旦晋称尊号,天下就只有一个燕主了·”·他在注视之下发现慕容冲也在注视着自己,又听他问道:“都是这么想的吗”·慕容永抱拳,答道:“正是了。”
慕容冲不再看他,他将披风空荡荡的袖子穿进去,回过身向前走,又蓦地停下来,过了良久才道:“那就这么办吧·”·慕容冲记得从前听族中长一些的回忆,慕容暐继称皇帝号那时候,整个邺城里都在准备,把挂在门上、戴在身上的素布摘下去,之后就开始忙活。忙活过后,到了当日里,慕容暐就穿皂缘领袖的中衣,外披玄袍,绛袴、绛袜,佩绶、挂剑,头上玉藻十二旒,一步步走到太极殿最顶上去。
年幼时想的是:那肯定很威风·可之后又听人言道,慕容暐那时也年幼,头顶上的冠冕太沉了,压得他走路都难,迈阶的时候绊了一跤,很是难看。·慕容冲站在阿城寝宫正殿里,由着怜生极温柔地替他梳理发髻,而幼容站在另一侧,挺着肚子,替他整理衣襟和袖口··战事仓促,没有冕旒、没有佩绶,慕容冲暗自地庆幸:这样总不会摔绊了吧·事实上,那些类似条款、板板正正的仪式都不必有,他只是像寻常在军营里见众将,等他们一齐跪到地上去,把称呼由着“中山王”、“大司马”、“皇太弟”改为“陛下”。
陛下·陛下··慕容冲想,这真是个笼统到随意的称呼··他的詹事晋为了秘书侍郎,从旁站出来问道:“陛下,要定什么年号”·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幼容抬头听慕容冲的回答,见他平平地开口道:“现在就要定下了”·“是,陛下。”
侍郎答道,又转而问他的意思:“不然,要延后到朝上去商议吗可是,方才尚书令遣人来报,说是军中还有些许事宜,都要等陛下决断。”
慕容冲觉得这身中衣着实太紧了,颈上如勒长绳,呼吸都不得,他没有立刻回答侍郎的问话,而是向幼容道:“你想什么呢”·幼容乍听他向自己发问,这才发现手上错使了力气,吓了一跳,连忙松开谢罪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慕容冲摆摆手:“你到一边去吧,也不方便·”·幼容诺诺地走开,慕容冲于是又向侍郎道:“这有什么讲头吗过往人,都是拿什么来定的”·侍郎拘了一礼,恭敬地回答道:“就譬如济北王,定的是燕兴,其意自然是燕将兴。”
慕容冲垂下眼,半晌才道:“那就不必改了·”·那侍郎吓了一跳,险些以为是自己拿错了示例,连忙弓着身子就要跪下去,道:“陛下,这怎么行……”·慕容冲抬手示意他站起来,面上的确看不出愠怒,却似低沉,很快又道:“的确不行……济北王都已经是一抔黄土了,这么说,他定的年号就不能用了,燕兴……燕兴……”·他突然记起了许久前的一句话:燕兴,必在吴王。
必在吴王他想,怎么会是吴王呢当年慕容恪亲口说过,燕兴在他们兄弟身上,慕容恪说过的话,怎么会错呢·他的袖口攥得很紧,像被什么人捉住了,耳边就又是那句:凤皇,永不会是他。
怜生从他身后绕到身前,像是见到了他袖口的褶皱,下一刻,慕容冲觉得掌背很暖,不由自主就松开了去··慕容泓的确死了,慕容暐也死了,只剩他一个人,将要登上丹陛,听之下的人喊他“陛下”,搁在从前,他甚至做梦也没有想过。
当他还是中山王,当他还是……·有些事,他的确是不愿提起的,可越不愿提起,那些陈年的旧事就越会出现在梦境里,时时刻刻地折磨他、警醒他,有时候不只在梦里,还会从人的口里讲出来,就像是苻晖彼时坐在马背上,高喊着——·慕容冲心底里想,就像是他身边越来越少了从前的旧人,那么,旧事是不是也能翻过去无论是丑陋的、鄙俗的、怯懦的、愧疚的……·愧疚哪来的愧疚·他一愣,猜测自己恐怕是想错了,他没有愧疚,是人都要为自己活着,如果他不想着活,就会有人逼着他去死,就像是慕容暐将他送进秦宫、就像慕容泓的一发箭。·“那就更始吧。”
侍郎一时不及措手,连怜生与幼容都像是被他蓦然的开口惊吓到·慕容冲没有停顿,又接着道:“更始,无论兴亡、不讲功过,不看过去、无念旧人,既然如此,那就重新开始吧。”
长安城四季最为古怪的一年,更始元年··“宿勤将军您这是上哪去”·宿勤崇勒了马,一跃跳下来,风风火火就要向中军帐去,乍听身后韩延追过来,紧接着又问道:“怎么不见尚书令呢”·宿勤崇没有答他的话,只向中军帐中指道:“陛下可在帐中”·韩延摇头,道:“昨夜虽是在军中歇的,可今晨又被叫回去了,说是段夫人生产在即,哎呀,这可是头一胎,兴许就是太子了。”
宿勤崇面上有些为难,踌躇半晌才重新开口:“既然如此,我就进宫去回禀了·”·他说着就要翻上马背,却被韩延捉了缰绳,低头时听他问:“将军,究竟怎么回事啊尚书令不正率军与秦军战于雀桑吗若非打了胜仗,那您急着回来做什么”·“哪有胜仗可打啊”宿勤崇皱着眉头答说:“你不知道,前方败了我才回来的,尚书令率军在后,即使回来了,也不敢来见陛下啊。”
慕容冲此刻正立在殿门外的廊厅··因着去年的冬天过于暖和,甚连一场雪都未能见到,故而早春的绿树长得不够茂盛·连绵的- yin -雨下了几日,今日虽见到了太阳,却只有半边的脸盘。
怜生披衣从侧殿来,上前握住他右边的手,果不其然是冰冰冷的,她又听殿内的动静,一声高过了一声,仿佛痛不欲生·她原本是经历过生产的,自然知道疼,如今在外听这样的吆喝,手心里便薄薄地捏了一把汗。
慕容冲回过头问她道:“忠儿睡了”·“才哄睡着的·”怜生答道,又说:“陛下,我进去看看吧”·慕容冲摇摇头,怜生由是站定,过不一会儿从旁来传令的向前上了阶梯,一下子跪倒在地,喘着气汇报到:“陛下,宿勤将军求见。”
慕容冲皱了眉头,从怜生的手心里抽回手,转向他问:“怎么一回事”·传令的还在喘息,一边答道:“尚书令在雀桑……败了。”
“又败了”·传令的不敢抬头,支支吾吾答道:“是……陛下,宿勤将军正在外候着,尚书令已率兵回来了,刚进城,不敢来见陛下。”
慕容冲咳嗽了两声,因咳嗽得剧烈所以微微地弯下腰去,怜生前来扶他,却见他摆摆手,于是又向旁站,听他道:“从去年在仇班渠打了败仗,到今日还没胜过呢,要是不会带兵,就趁早把那身甲胄给脱下来。”
传令的还是伏着身子埋着头,又问:“陛下……可要传达给尚书令”·慕容冲忍不住踹了他一脚··“谢陛下赏脚……谢陛下赏脚”传令的一曲身子,立刻喊道。
“损失了多少人马”慕容冲问道,语气里也无方才一时的怒气了,却也不算轻松··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传令的从地上跌爬起来,伏在他耳边说了个数字,慕容冲沉了口气,挥手道:“走。”
他的确是打算要走,却被怜生揽住,她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眼里莫名地落下泪来,道:“陛下……”·慕容冲回头看了眼正殿的大门,像是突然就见一人闯出来,跪地道:胎儿尚不足产,不知能否保得住。
恍然回神过来,却是的确有一人跪在他脚边,道:“陛下,不好了,寤……寤生,生不下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望· ·慕容冲撞入正殿之时,幼容的声音已近乎微弱,为汗水沾- shi -的发黏在额、面、颈,狼狈得不行。
殿中只有随军的金疮医和二三失色的宫人,见他进来纷纷上前去阻拦,慕容冲又听到幼容用被衾掩着面目,细声哭道:“挡一挡、挡一挡……”·他于是只能退出去,又点头允准怜生入内,而后自立于一扇门外,脚边还跪着那传令的卒子。
他此刻的心境很不一样,连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这或许是源于当初听闻慕容忠唤的一声“父王”,再或就是因为昨日夜里梦到的婴儿,那婴儿见了他不哭反笑,伸出手一把抓住他下颔生的须子。
慕容冲再度探手抚试下颔,仍旧只是梦境而已··那是他的孩子啊,人望其后,他也终于到了这样的年纪··惊叹之余又蓦一刻想起,想起他曾以虎口掐灭两簇方生的灵魂,而那死去的灵魂依从虎口侵袭至他的心肺,一直到今日,他也时常惶然地以为,他们就藏在拱起的床褥,静悄悄地望着他。
他甚至忘了当年是如何狠下的决心,若放到今日,但凡只要那婴儿一笑,他想必就会颓然地松开手··血脉是样很神奇的存在,人越长,越会流连思念,思念到血脉尽失,之后垂垂地老死。
·怜生从殿内掀门而出,面色苍白,慕容冲侧耳去听:没有哭声、也没有叫喊·他见她一路到自己的跟前儿,声音压抑着,说:“她叫您回去军中。”
慕容冲松了口气,却很快又问道:“她怎么说的”·怜生卷起袖子擦拭泪水,仓促的一抹,谈不上优雅与否,她抽泣着,答道:“她说无论她的死活、也无论孩子的死活,您都要回到军中。”
慕容冲低下头去看脚边那担负传令的,向他道:“去,叫尚书令先在军中候着,再遣人去西北郊唤小将军和右将军,叫他们带兵后撤,先守阿城吧·”·传令的答是,又紧接着详尽地问道:“陛下,遣谁去说”·慕容冲想了想,道:“叫慕容将军去。”
传令的领了命,快跑着退了下去,慕容冲又转头对怜生说:“你只管进去跟她讲,朕已经回去了·”·怜生点头,临要转身却又想起什么,回身对他道:“陛下,您不如先到侧殿歇着吧。”
慕容冲闭了闭眼,挥手示意她先行入内,怜生有所犹豫,却还是掩了殿门·慕容冲呼出口气,他的确十分疲累,疲累却还惴惴难安,一时难免就想:若是桐生在,想必自己就能放心了。
桐生·他吓了一跳,紧接着不由自主地猜测道:他死了吗·当初听阿城里的老太监支吾地讲,他似乎是被擒起来,还没有死,他的师父王嘉和师弟落木都还住在外殿,苻坚仍旧笃信他们。
可是,冬天时长安城里的鲜卑人都死了,桐生还活着吗他虽不是鲜卑人,可他……·慕容冲从阶上走下来,旁人便以为他要回侧殿歇息,或是去军中探视,他身边的秘书侍郎率先走上前,弓腰问道:“陛下,您欲幸何处”·慕容冲摆手不答,继而问道:“咱们初入阿城时,那两个答问的宦官,哪去了”·侍郎直起身子,却还拱着手,利落地回答道:“死了。”
慕容冲拧眉:“怎么死了”·“回陛下·”侍郎如实地答道:“陛下问完了话,没说怎么处置,底下的人不敢猜测,就都去问左将军,左将军便说,依着陛下面上的意思,拖出去杀了吧。”
“你们就听他的”慕容冲问,语气低沉得吓人··秘书侍郎吓了一跳,也不敢抬头观他的面色,低头揣摩着下一句的言语,吞吞吐吐地答:“陛下,这……左将军跟您的时间最长,臣等……臣等也是以为,左将军最通您的意思……”·所幸慕容冲并无要发怒的意思,事实上,他鲜少有发怒的时候,旁人怕他,多是因他时不时难琢磨的- yin -沉,蓦地一句话降低了语调,就能使人不寒而栗。
他也的确没什么理由发怒,韩延说得一点错也没有,依着他从前近乎极端和古怪的- xing -子,这两个人必然是活不了的··不过,那都是从前了,现在呢他可以为了慕容泓的死或真或假的落泪、非但不杀反而重用对他出言不逊的宿勤崇,甚至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等在这里,以至有可能延误军事。
他深深地呼气,缓着步子向前走,又抬头去看枝头发嫩的绿梧桐··“种这些梧桐的方士……你记不记得他们是怎么说的说他是……因为什么,被苻坚擒了起来”·秘书侍郎往前走了一步,仔细地想,却没有结果,最终摇头道:“陛下,只说被擒起来了,倒没说是为什么,想必是因为算错了一卦”·“也许吧。”
慕容冲目光倦怠,伸出手以掌心抚触梧桐树粗糙的躯干,道:“只是个方士,能犯什么大错不成”·“倒也说不准呢·”秘书侍郎说道:“不过,陛下,咱们还要感谢他呢,凤止阿房,真叫他给说对了。”
慕容冲弯着腰咳嗽两声,紧接着抬头看天,又觉得胸中闷着一口气,脚上也如有镣铐,迈也迈不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真正的凤凰不会止于人间。”
他说:“若是假的呢,凤止阿房……止,止而不前,这么说,这里是朕的葬身之地吗”·侍郎叫他这一句话吓白了脸,急忙跪下来俯身道:“陛下,您说什么呢……”·慕容冲也觉出话中的不对,哪里有人会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呢,他于是抬抬手,轻声道:“朕随口说的,你起来吧。”
秘书侍郎从地上爬起来,又极小心地审视燕国皇帝的面色,之后道:“陛下,您一个冬天都在军中,这几日又咳嗽得严重了,这么等着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不如先去侧殿歇息吧。”
慕容冲咳清了嗓子,又摇摇头,眼睛看向正殿的大门:“当年朕降生的时候,烈祖等了一天一夜,这有什么的,不就是等一会儿吗”·“在侧殿里等,也近,不耽误事的。”
侍郎又劝道··慕容冲又忍不住咳嗽,眼前的人说得对,他近来咳嗽愈加严重,身上害冷,也实在没什么力气,他回头看了眼正殿,又看侧殿,最终还是点点头,应允了。
再有消息,已到了午夜里,慕容冲方才闭上眼,就听一名宫人飞进了侧殿,直奔到他眼前跪道:“陛下,生了、生了是皇子”·燕帝进到正殿里去的时候,幼容正闭着眼卧在榻上,金疮医在他耳边回禀道,是因太过疲倦所以睡去了,慕容冲点点头,向旁又见到怜生襁褓里哭泣不止的婴儿,从远处看只见到襁褓、见不到面目,他走近过去,却还是见不到。
怜生凝视他,双手抱紧了方出世的小皇子,将他全然地搂在怀里·女人的唇紧抿、眼底里有如山间野鹿的谨慎和小心,慕容冲向她伸出手的时候,她甚至向后退了一步。
慕容冲一愣,就见她的泪水落下来··她说话的声音有同呜咽,鼻音浓重,尽皆没了平素的影子,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对皇帝道:“陛下……您……您待会儿再抱他,行吗”·慕容冲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如痉挛般颤抖,他不知此刻要说些什么,恰逢着幼容缓缓地睁开眼,见到他站在眼前,苍白的容颜绽开笑容,欣喜道:“陛下,您回来了……儿子……是儿子,我说的没错吧”·她笑着笑着便成了哭,颤巍巍地伸出手四处寻她的孩子,又对旁围的人道:“小皇子呢快抱给陛下看看。”
侍奉的人面面相觑,都看向跪地的怜生,不一会儿,幼容便也不明所以地看去,她面上开始有疑惑,对怜生说:“怎么了他哭得这样厉害……不要紧,只要给陛下抱在怀里……就……就没事了。”
怜生迟疑地看她,又仰头看向慕容冲··慕容冲深深地呼吸,肺腑里有如风响,他弯下腰,再度向怜生伸出手,道:“把他给朕,你……你放心。”
怜生埋头低泣,她的双肩在抖,一刻看向怀里的婴儿,一刻又看向慕容冲,终于她的手也开始颤抖,犹豫着伸向前、亦或是缩向后··她的泪水落到初生婴儿潮红的面颊上,轻声说:“别哭……别哭……你千万不要哭,他是你父皇……”·慕容冲小心地从她的怀里接过孩子,他以手掀开襁褓的边角,总算是看到了一张皱缩的面目。
哭声止住了··怜生颓然地跌坐在地,泪水成串地掉落下来··“陛下……”幼容像是很高兴,却一边笑一边流泪,她被人扶着从榻上坐起来,看向慕容冲,道:“他叫什么呢”·他叫什么呢·慕容冲想:他的确从来没有想过。
猛一低下头去看安静下来的婴儿,只见他的手挣扎着伸到了襁褓之外,慕容冲尝试着轻轻地触碰他,他便偏过头去··“他睡着了”慕容冲问。
金疮医与一旁年纪大的宫人一齐上前,道:“是,陛下·”·慕容冲又仔细地打量他,心里想:他这么小,不经世事,不知睡着的时候会不会做梦呢··慕容冲看着他紧闭的眼睛,那样长的眼睛,望得理应很远。
可是,望向哪里呢……·慕容楷说过的话仍旧还在耳畔,这么说来,这孩子生在阿房,他的故乡理应是在阿房,可是……慕容冲更想他回去··回到邺城去,或是回到他梦中的草原上去,他希望他能骑马、能- she -箭,能到树上去掏鸟窝、捉蝉,他希望他能做他年幼时做过的事,甚至没做过的事。
慕容冲诧异于自己此刻的想法,这从来不像是他应该去想的·他又联想到,当年慕容儁最初把他抱在怀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美好的想法呢·“望。”
他终于说,语气里很平缓,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难过,他把孩子交回母亲的身边,又重复道:“叫望吧·”·幼容的眼里盈满泪水,她使劲地点头,答道:“是,陛下……谢陛下赐名……”·慕容冲松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为何松了一口气,他又埋下腰去,将地上的怜生扶起来。
正殿闭合的大门此刻掀开了,从外来的宫人向内回禀道:“陛下,小将军与右将军回来了·”·慕容冲临到中军帐时蓦地停下,向旁扶着秘书侍郎的肩膀咳得极重,再抬头时面色苍白得可怕,却又叫人不敢多说些什么。
他重新迈开脚,由着两侧的卒子掀开门帐,乍一入内,正见段随与慕容觊风尘仆仆地立在两侧,韩延、宿勤崇和慕容永都在,却没有见到高盖··慕容冲掩了声轻咳,问道:“尚书令呢”·宿勤崇用下巴指着帐外:“在外面候着呢。”
慕容冲方进来时未见他,想必是在帐后,便招手对慕容永道:“你去,叫他进来·”·高盖走进来的时候,还是耷着脑袋,的确是一副败军之将的模样,到了眼前也不说话,咚的一声跪在地,之后便将身子整个伏下去。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冲示意两旁的人去抚他起来,又道:“不过是打了几场败仗,何必像条丧家之犬先起来,站直了再说话·”·这话说出来,高盖面色比之方才还要难看。
慕容冲不再看他,又向众将道:“秦军打了胜仗,有何动静”·宿勤崇站出来,抱拳道:“退回长安城了·”·慕容觊也在一旁道:“穷寇莫追,更何况只是小胜。”
“暂且避战·”慕容冲说,又转而问韩延道:“如今是春天,是该播种了吧”·“长安城里人人互食,大将含肉哺妻子,哪还能等到播种呢”韩延答道,面上踌躇满志:“陛下,末将以为不必避战,秦军还有多少人啊打了胜仗,连追都不敢追。”
慕容冲不置可否,睃向慕容永,又道:“你以为呢”·“左将军说得不无道理·”慕容永回答说:“秦军此退,的确能见城中并无多少兵力,如此,我军可声东击西。”
慕容冲下视诸将,面上也未有什么犹豫的意思,一刻清嗓言道:“既然如此,此次朕便亲帅军与秦军交战·韩延、段随,你们帅军随朕之后·慕容觊,你来驻守阿城。”
之下诸将纷纷领命,慕容冲便又看向高盖··“尚书令·”他从上而下,至高盖身侧,稍一侧首,发声便在近前,他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道:“孤予你一千精骑,趁前方交战夜袭南城,此次只许胜,不许败。”
 ·第一百一十九章 败军· ·“陛下,左将军大破前阵”·“报——右将军侧入敌阵,大破秦军”·慕容冲单垂目光,下颔仍高抬,面上虽无什喜色,却拉纵了缰绳任赤烈踏步,慕容永手持令旗等他号令,俄而听得一句:“追。”
这一声追不轻不重,慕容永高举起令旗向前挥指,双腿倍夹马肚,高声重复道:“追”·“追——”·燕军铁骑越过粮田,趁势追击战败秦军,农人与将士的血肉被踩进雨后- shi -泞的泥土里,慕容冲策马居中,一路遇残盔败甲,直到白渠城下,方见城门紧闭。
慕容冲与慕容永齐齐勒马,正与韩延、段随所率两军会师城下,由是传令的从侧翼、前军纷纷而来,跪地请命道:“陛下,苻坚已入白渠城,左右将军请——”·“放火。”
慕容冲未听他汇报,眸子里倒映青灰的城墙,极干脆地下令道:“烧·”·“是”·传令的携旨归阵,慕容永驱骑上前与皇帝并肩,道:“陛下,雨后潮- shi -,恐怕——”·“区区小城而已。”
慕容冲再度打断他说话,言语里的骄汰含混于平和的口气里尤显突兀,他不回头,眼睛里像只容得下城池,继而道:“釜中之鱼,游得走吗走,到军前去。”
慕容永颇不干脆,马缰未松又向前扣住赤烈,向皇帝道:“陛下,秦军虽然溃退,保不准逼急了顽抗,我看还是不要再向前去了·”·慕容冲睃他一眼,未答好或不好,只从他手中径直抽出缰绳,喊一声“驾”,策马分开军阵朝前去,慕容永无奈,只能随后喝驾跟上。
皇帝御驾方至,韩延与段随便立刻抱拳施礼,却见慕容冲也未将他二人放在眼里,仍向城头·他此刻的言行颇似踌躇满志,又过多的流于迫切,虽还是旧日漠然的面目,却再不似从前叫人捉摸不定。
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没人知道··“放火了吗”·韩延抢先一步答:“回陛下,放了·”·慕容冲点点头,又见一远来的传令卒驱马至前,大声上报道:“陛下尚书令已然攻破长安南城”·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呢连慕容冲也不甚清楚了,他甚至能听到胸腔里的动静,像一面战鼓擂起。
城头的火焰窜入眼,他开始计算:之后怎么办呢或许今日、或许明日,他行得离长安城越来越近,一只脚已然迈了进去,就差再挪一步了·迈进去之后呢·他的迫切可以说是来源于目睹新生而油然萌发的希望,又来源于他的疲惫。
慕容冲弯下腰,使劲地咳嗽,身旁的人像是已习惯了这般,故而也未多做切问··是,他累了··他很想要躺下来,好好地睡一觉·可事实上,这样简单的愿望已很久未能达成了,因他在夜里总会因寒冷和剧咳而辗转难眠,有幸睡着又会被复杂的梦境惊醒,他总梦见亡去的故人、阔别已久的故乡,还有已成追忆的故事。
慕容冲不得不承认,慕容恪说的很对,他没有长形,年幼时便是如此,一旦打起了精神欲做一件事,前三天总会做得很是出彩,可时间越拖后,他就会萌生放弃的念头··他自以为慕容永说得不无道理,他如今很有耐- xing -,甚可以为了一只猎物等待许久伺机而动,又可以为了更高的位置负重而行远路,可是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这样的耐- xing -也荡然消匿了。
或许是从去年冬天,当他登顶丹陛、向下俯瞰,心里想的是:不过如此··又或者是从城下面对苻坚的质问,当他仰头面对灼灼的日光,心里想的是:那又怎样呢·不过如此,否定的是他一路而来的披荆斩棘;那又怎样,否定的则是他多年以来的心结与噩梦。
有得有失,似乎很公平··慕容冲想,他此刻再入长安城,一定要先找到桐生,找他煎一碗苦药、碗底沉蜜糖,之后仰头大口地喝下去、如饮烈酒,再之后,什么都会好的。
他只想这一件事··此刻的城头上虽有火,却不够旺盛,韩延与段随分站在慕容冲两侧,蓦地听见从侧城门传来的一声动静,之后便是一声大喊:“保护陛下”·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驾”·慕容冲不及反应,回头见燕军军阵已被冲散,额顶蒙狼皮的秦国将军帅军不知从何而来,挥舞长朔直奔他门面。
“白虏纳命来”·慕容冲下意识拔剑,却怎么也拔不出来,眼见寒光逼近,身旁韩延段随齐齐出击,又向身后喊道:“保护陛下”·慕容冲的手指尖都在颤抖,甚至握不住缰绳,他见到几道兵刃之外的秦将目露凶光,再度喊道:“白虏休走”·慕容冲未再听他喊些什么,□□赤烈发了疯似的长鸣,拔开四蹄向军后逃窜,慕容冲下意识俯身,回头见慕容永以剑鞘击打马股,紧紧随在他身后,皱眉大喊道:“掩护陛下突围”·慕容冲此刻总算捉住了缰绳,他忍着咳嗽,自行纵马穿越军阵,耳边是兵戈相接的铿锵动静,眼前又是另一名蒙兽皮的秦国将军从后军杀入。
慕容冲眼底总算有了波澜,除惊惧之外别无其他,他再度随慕容永勒马调转方向,向右军撤离·他听见中途有秦军的呐喊、燕军的溃退,方才杀出重围,又听远来的传令满身血污,跪地道:“陛下不好了秦将窦冲破入南城,尚书令大败”·慕容冲只觉一口气闷在胸口,眼前泫然一阵漆漆不见光影,他终于忍不住咳嗽,俯下身像是要呕吐心肺,一时手脚皆失力气,重重从马背跌落在地。
“陛下”·慕容冲梦见一株梧桐,梧桐下一人直身站立,眼含泪光,对他说:“保重·”·保重·这话好熟悉。
再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慕容永驱驾的守车上,通身无一处不酸痛难忍,唯值得庆幸的是:他睡了好长一觉··慕容冲挣扎着坐起来,摘下头顶颇沉重的兜鍪,前方的慕容永回过头,松口气道:“陛下,您醒了”·慕容冲尝试站起来,却没什么力气,他很快就放弃了,向旁看着车轮轧过的农田,问道:“这是要去哪里”·“陛下,方才您从马上摔下来了,所幸秦军只想要掩护苻坚出白渠城,否则就危险了。”
慕容永说,语气颇为沉重:“只是……尚书令在南城兵败,窦冲如今率军出城来了,我们正要回阿城·”·“什么”慕容冲问。
慕容永没有再重复··慕容冲静默片刻,方又道:“韩延和段随呢”·“在后方掩护·”慕容永答道··慕容冲很长地叹气,又问:“窦冲率军出城了这么说,尚书令呢”·“尚书令已率军后撤,也要回阿城去。”
慕容永又答话道··“这么说,秦军将要围攻阿城了”·慕容永低下头,像是在专心地驾车,刻意避开他的问话··两人一路再无多的言语,回到阿城,慕容觊已经得到了消息,早早在城门前等候,见守车远远地来了,驾车的慕容永手举令旗,便向守军道:“快,开城门是陛下”·慕容冲被慕容永与慕容觊两人搭手扶下守车,他弯腰止步不前,垂首再度咳嗽起来,这几声咳嗽尤为剧烈,出声骇人,再抬头时面色苍白得甚比过前几日夜里议事时还要难看。
慕容觊吓了一跳,问慕容永道:“陛下这是怎么了”·“从马上摔下来了·”慕容永回答道,一边搀扶着慕容冲:“先别多问,回行宫再说。”
行宫中,怜生与幼容分别安抚下了慕容忠与慕容望,想必是都提前得知了兵败的消息,早早在宫门前等候,见到被搀扶而来的慕容冲,一时按不住眼角泪水,一起跑着上前帮扶。
慕容冲听到幼容在抽泣,脑袋就像炸开了,他发不起怒来,只能颇是无奈地蹙眉,道:“别哭·”·幼容连连点头,却还是止不住,与只落泪无泣声的怜生合力将他扶到床上去,又去盛水。
怜生替慕容冲卸下甲胄,慕容冲挥挥手,她便向一侧站开,听榻上的皇帝对慕容永与慕容觊道:“回来了吗”·“尚书令已率军回城了。”
慕容觊答道··这时殿门外响起传令卒子响亮的喊声:“左将军与右将军率军回城”·慕容冲撑着从榻上坐起来,怜生再度上前,却又被他挥退。
“走,去军中·”·慕容永与慕容觊面面相觑,由着前者迈步出来,半跪道:“陛下,您先歇着吧·”·慕容觊在旁应和:“不然,就叫他们进宫来议事。”
慕容冲的确很难离榻,他点点头,道:“那就去叫他们来,阿觊……”·慕容觊一愣,甚忘了应命,他听惯了慕容冲管他叫小将军,而如今这称呼无论从谁的嘴巴里,他都很久没有听过了。
一旁的慕容永以胳膊肘拐他,他这才迟迟地站出去,抱拳道:“陛下·”·慕容冲没有很快下令,他的眼睛里谈不上什么情感不情感,只是盯着慕容觊看了许久,良久才道:“你说,该怎么办”·他战时总是偏向于问慕容永的意见,慕容觊不明所以,只能依着自己所想而答:“回陛下,末将以为,只能守。”
慕容冲向后倚在榻头,他闭起眼睛,想:到底该怎么办呢·打胜仗的时候总不会去想这样的问题,而上一次沉下心思索,是什么时候呢慕容冲记得,是在兵至长安以前,那时候夜里难入眠,心底里总想着在河东输给窦冲的那场仗,也是如此刻,冥思苦想:怎么办呢·那时他想的是慕容恪,常胜将军慕容恪,想若是他会怎么做。
而如今他看慕容觊,是在想慕容凤会怎么做··他年幼时时常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想起在长安,慕容凤从地上捡起块石子,对他说:是你心气过高。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怎么办……怎么办呢……·慕容永与慕容觊站在旁不知进退,见慕容冲闭着眼像睡着了,却很快又醒了,幼容递给他一碗水,之后就从旁传来一阵哭声,段夫人立刻直起身子,慌忙地跑去探看,一边压着声音道:“不准哭给我住嘴忍着不准”·不准哭……忍着……不准哭。
眼前仿佛是曾经记忆里的一匹烈马,通身的乌黑,四蹄……·记不太清了··慕容冲只记得他初次骑上它,那东西天大的脾气,半分薄面不给,就将他从背上摔了下去。
那时候怎么样了呢,不过是从地上滚一圈爬起来,自叹道:圣驾难骑,果真如此··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做给谁看的若是落到了今日,人们会怎么以为·就像是他问赵整,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那时候心底想的的确只是活命,可现在呢- yin -差阳错的,他真的成就了他们口中的“- yin -谋诡计”··人人以为他是勾践,人人以为他……·那不如装作勾践呢·像慕容凤一样,装作毫无隐瞒,装得越像,就越是了。
慕容冲眨眨眼睛,听到慕容望果真没再哭了,幼容放下他返回到自己的身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从外又有来报,道:“陛下,众将军求见·”·怜生与幼容自行地从侧门离开,慕容冲点点头,慕容永便上前将殿门打开。
韩延与段随还未换下甲胄,身上一股血腥的味道,高盖、宿勤崇在之后,又是耷头耷脑的一副模样··慕容永再将大殿的门掩上··“打开·”·慕容永一愣,众将皆是一愣。
“打开·”榻上的慕容冲再度说道:“把城门打开,请苻坚进来·”·阿城的城门大开,却恰恰止住了秦军的步伐·苻坚立在城下,仰头去看城头的旌旗。
窦冲纵马握枪从他身旁站出来,询问道:“陛下,此刻正应杀入城中,生擒慕容冲,如何止步不前”·“你看看·”苻坚说:“他是不是在城头上呢”·窦冲仔细地向城头辨认,回头答道:“陛下,城头上什么人也没有啊。”
“看不见,不一定是没有呢·”苻坚说··窦冲还想说什么,被他抬起手打断了,又见他闭上眼,像是思索些什么事情··赵侍郎,我要的,究竟是什么呢·苻坚不由自主地吹了声口哨,再向城门,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期许些什么。
他再度想起阿城里慕容冲跪在地上的模样,很是唏嘘··“撤·”·窦冲一愣,大声问:“陛下,什么”·“撤。”
苻坚重复道:“慕容冲生- xing -狡猾,阿城恐有埋伏,你我后无援军,不可只身犯险·”·“撤·”· ·第一百二十章 无用· ·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
长安城外群乌蔽日,哪里是什么不祥之兆他们只是闻见了尸血的腐臭,前来分食罢了··什么天时,都是人为··杨定将甲胄卸下来,露出满身的污泥与血水,雪白的里衣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跪坐在案边,眼神空茫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定襄端上饭食,见他的模样,忍不住落下泪来··“你打了胜仗,怎么不高兴呢”·杨定看向她,已不再是公主的公主,她满面饥色、枯瘦如柴,卸去了金玉簪饰,只着中衣,就全全地是个普通妇人了。
杨定问:“那你为何要哭呢”·定襄以袖抹去满面的泪水,她虽然在哭,却竭力地拉扯嘴角,想要丈夫见到自己欢笑的模样,她将箸递给他,俯下身枕着他的肩膀,道:“吃吧。”
·杨定问:“这是什么”·定襄的泪水再度落下,他觉肩头一阵- shi -热,就如同是今日在战场上,他以长朔割断敌人的咽喉,目睹他的鲜血喷洒,正正喷洒到他的甲胄上,又顺着流淌,流淌到他的衣服里去。
他又问:“这是什么”·定襄抽噎不成动静,搂着他的颈项,艰难地答道:“羊肉……是羊肉·”·城中怎么会有羊肉呢·杨定将肉食填入口中,他很饿,却突然很恶心,忍不住就呕吐出来。
他知道碗里的绝非羊肉,也非牛肉、猪肉、兔··是人肉··“陛下,我军大败秦军,俘虏杨定”·慕容冲的咳嗽越来越重,他有时甚至不能说一句完整的话,就算是正在听之下的人向上汇报,只是几个字,也要咳嗽上好一会儿。
慕容永递给他一碗水,他喝了下去,逐渐平复了一些,他语气淡淡,状似随意,道:“领功吧·”·慕容永嘿笑一声,他用计俘虏了杨定,此刻却谦虚道道:“陛下,臣不敢居功。”
“你如今已是黄门郎了,是离朕最近的人,有什么不敢的”慕容冲将水碗交给他,再度清了清嗓,招手对之下的人道:“带上来吧。”
他所指杨定,之下小卒应声而去,留下慕容永道:“陛下,您打算怎么处置”·慕容冲没有立时回答,他仰着头不知看向何处,目光平淡无所感,指尖轻扣腰间木剑的剑柄,这习惯脱离了他许久,如今不知何时回来了,半晌,他问道:“长安城有何动静吗”·“恐怕都被吓破了胆吧。”
慕容永说:“陛下命人夜向城头呼喊,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城下天天有人这样喊,加之如今杨定真为我所擒,剩下的事,还会远吗”·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冲想,不远了,一定不远了。
他上一次有类似这样的希冀,还是在白渠城下,那时他踌躇满志,如今也一样,没有丝毫的动摇·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不支,却总是信心十足,这像是近来才有的,足够称之为浮躁。
就如一个常年居于深邃洞- xue -中、渴望见到光明的人,他可以在洞- xue -中与虎豹默然同居,可一旦见到一缕光,他都会不顾一切··很近了,已经很近了··他很急切,像个濒死的人。
杨定被押到帐中,双手被捆绑背在身后,他没有挣扎、没有多余的骂话,很平静地被两侧人按住肩膀,之后双膝落地,眼睛始终盯着脚下,他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人肉,想到人肉在口中渐慢地渗出鲜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作呕。
中军帐出奇的安静,只有他呕吐的声音,所有人无论士卒还是将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等待他的处置··慕容冲想起当年在上林,他拉起弓箭对准猎物,出箭时慢了,被抢先一步,那时杨定与他年纪相仿,却有截然不同的少年意气,他唇稍微扬、下颔高抬,宣扬着自己的胜利。
可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是很不堪··慕容冲想,他- she -中了猎物、娶到了公主,人人都以为他胜利了,人人都以为他足够地羞辱了他,可如今呢·这是种很卑鄙的思想,慕容冲愿意承认,可他高兴不起来。
面对狼狈的杨定,极尽的羞辱或是将他处死,都不能使他高兴起来··他的目光望得很远,望向长安城长长的丹陛之上,这样的野心从未有过,从小到大,连希图都未曾希图,可如今却如此强烈,甚至于忽略了报复。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这之后呢·这之后呢……·慕容冲开始惶然,惶然无措于此刻正在思索的问题,他满怀期待地要以最高的姿态站在曾经的人面前,可是一旦实现了,却高兴不起来。
他于是怀疑当他攻破了长安城,那时候,他是否会高兴·如若不高兴呢那该怎么办·他很久都没有说话,而杨定也总算停了下来,慕容永上前凑到慕容冲的耳边,细声问道:“陛下,怎么处置”·“松绑。”
慕容冲随口答道··帐中兵卒面面相觑,连杨定也忍不住抬头看他,他虽并非刻意在他面前作呕,可他的确想不到慕容冲会如此轻松地答“松绑”。
“松绑·”慕容冲见无人动作,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怎么都站着不动”·几个士卒替杨定松了绑,他却没有站起来。
慕容冲又想到:当年桓王也想要这么做的,他没有做成,所以后悔了一辈子,可如今他却做成了,宽恕一个敌将、给他松绑,可这的的确确算不上英雄相惜··他试图从这方面使自己高兴起来,却还是没有成功。
慕容永又问道:“陛下,之后呢”·之后呢·慕容冲没有想过,他向下去看跪地的杨定,突然问他道:“如若朕赐死你,你会高兴吗”·他们是熟人了,没必要再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语句修饰仇恨和恩怨,故而这话问得很是直白,直白到不像是一个皇帝对待俘虏。
杨定仍旧迷茫地看向脚下,不答话··“当年——”慕容冲走下高阶,走到他的身边,膝头撞到他低矮的肩膀:“当年在上林,你是怎么说的”·“你出箭太慢了。”
杨定终于回答道··“朕在磨箭·”慕容冲道··杨定开口笑了,从喑哑的低笑到愈来放肆的狂笑,慕容冲不作理会,径直从他身边略过,掀开中军帐,却没有走出去。
“你看,朕这只箭磨得不久,却很锋利了·”·杨定看着他方站过的地方:“那压根不是箭,是你的牙,你藏得太深了,骗了所有人·”·慕容冲摇头,像是在否认他所说的话,却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他们之间的僵持终于被外来的传令卒打破,那小卒风尘仆仆,跪倒在地,欢欣鼓舞地对慕容冲回报道:“陛下,尚书令率军攻下洛门左将军与右将军率军攻下了南门,如今长安门户洞开,只剩皇城了”·慕容冲立在紫宫之外,仅隔着一扇门,却不急着进到里面去,他闭上眼,很想要记起当年的邺城,他想象着那些坐在宫殿里的人,他们的心情此刻该是如何的呢。
赤烈在胯(和谐)下发出长长的嘶鸣声,慕容永策马而来,勒马道:“陛下,苻坚跑了,苻宏也跑了,尚书令将宫眷赶至了北宫,收拾好了明光殿、宣室殿,还要问问您,先要驾幸何处”·慕容冲没有动作,他的手松松握缰绳,仰头看高大的城门,蓦地想起许久之前,大驾从此开进去,车轮辘辘滚着地,天光乍黯,又即刻明亮起来,之后,他就进到了它的“嘴巴”里。
他还是没有要进宫的意思,反而是问道:“都抓住什么人了”·“回陛下·”慕容永答道:“苻坚身边的宦官,王洛撞死在了明光殿的大柱上、宋牙被尚书令抓了起来,赵整被小将军擒在北郊,陛下,要押宋牙来答话吗”·慕容冲摇头,又道:“你去外殿,去外殿问问,桐生先生关在哪里了,去把他放出来,带他来见朕。”
慕容永满腹疑问,却还是答应下,道:“是,陛下·”·慕容冲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他抽出腰间的一段马鞭子,猛地一记打在赤烈的后臀,马儿一声哀鸣,绝尘向城外跑去。
慕容永愣在原地,见慕容冲无什表情,只是站立着,目光随马蹄觉起的烟尘而去,他小心地问道:“陛下,是否要宫车来”·慕容冲道:“你下来。”
慕容永从马背上跳下来,任慕容冲接过他手里的马缰,一跃上去··“驾”·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他还是没有进宫,不是不想,而是迷茫,迷茫于自己的喜悦会否随着脚步烟消云散,他策马朝北郊去,路过新兴侯府,院子里枯死的树把败坏的枝子伸给他,就像一只手在挽留,他飞快地鞭马,一路奔驰,两旁的景物都模糊,模糊得像笼入到一团云雾里。
纷繁的府邸座座拔起,就如戚里;越来越远的皇城匍匐沉睡,就如邺城··很像,太像了,就分不清了··他到北郊,慕容觊正领亲兵围住赵整,等待他将贡果挨个地摆上,见到慕容冲只身而来颇是惊讶,身旁的小卒急忙上前搀扶,慕容冲踩着他的背跳下来。
“陛下,他说,想最后祭拜一次·”·慕容冲对此解释不置可否,他方才奔马如飞,如今却一步步迈得很慢··围堵的兵卒向两侧分开,慕容冲见到赵整的后脑勺,就像是在宣室殿外,他从远处回来,见他也是这么跪立在地,那时他问:赵侍郎,你必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吗·他立下,却没有说话,赵整也没有回头。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赵侍郎,我想的,究竟是什么呢·慕容冲面色不改,仍旧冷漠得可怕,他没有情感,不喜不怒、不乐不哀,只是语气拉得颇为漫长,像一声叹息一样长:“如果朕如今告诉你,那时候朕的确没有想过,你会信吗”·赵整摇摇头。
慕容冲突然感觉到释然··“你很后悔吧”慕容冲又问,此次的语气里裹挟了剑刺般的恶毒,他压着从舌底轻飘飘递出字句,道:“后悔当初没有杀了朕,哪怕是豁上- xing -命,也该杀了朕。”
赵整睁开眼睛,面向朱肜的坟墓:“这里面,埋得是衣冠,有的时候,人是来不及替他人收尸的·”·慕容冲没有答话··赵整站起身,仍旧没有回头,几个兵卒拔出剑想要上前,却被慕容冲挥退,他说:“他手里有刀子的时候,朕尚且不怕,何况今日,刀子握在朕的手里。”
赵整没有就此辩驳、或是认同,他仍然说:“新兴侯被砍头的时候,我就在旁看着·”·慕容冲看向天,乌云片片袭来,酝酿着雨,他想:会不会是雪呢十二月可以下雨,如今就不能下雪吗·“他只剩下一副骨头了,与夫人交握着双手。”
赵整说:“头被砍刀砍下来,咕噜噜连着头发和黑红的血,滚到地上,眼睛半睁半闭,没人替他掩,都忙着去杀下一个人了·”·“要杀的人,比刽子手还要多。”
慕容冲听到来自于喉底的哽咽,他仍旧看向天,眼底干涩,一滴泪水也没有,他咳嗽,咳嗽之后发声低沉,问道:“我哥哥,他死之前,说什么了吗”·“什么也没说。”
赵整如实地答道:“他只问陛下要一张帛,咬破了手指要在之上写字,他很犹豫,犹豫到最后,叫人等得不耐烦了,自己的血也要流干了·”·“写了什么”·“一个字也没有写。”
赵整说,又重复道:“一个字也没有写,就说,好了,写完了·刽子手把东西从地上拾起来,只有不小心滴在上面的血,其余什么也没有·”·慕容冲开口说了一个字,却发现这个字极为的哑,他的嗓子哑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又俯身咳嗽,咳嗽之后才问:“他是写给谁的呢”·赵整说:“谁知道呢。”
慕容冲又问:“十二月的天,怎么会下雨呢”·赵整没有答话,他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骇得周围兵卒立刻将慕容冲掩护起来,又将刀剑架在他的脖子上,纷纷喊着:“保护陛下”·慕容冲没有害怕,他再度抬起手,众人便静下来,共同看着赵整以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头发。
黑发一缕缕地落在地,和着泪水··“我生何以晚,泥洹一何旦·归命释迦文,今来受大道”·高兴不起来,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慕容觊走上前,附在慕容冲的耳朵上:“陛下,是不是杀了他”·“他疯了·”慕容冲最后说道,他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回去,手拉回缰绳,却停下。
“疯了的人,比死了,还要不堪·”· ·第一百二十一章 送故人· ·慕容冲脚下是长安城,是紫宫··长长的路两侧是宫墙,朱紫的颜色是牲口的血。
他骑在马上,还是忍不住往墙下的- yin -影行走,他的身后有亲兵跟随,浩荡荡的阵势,一别往日··他路过湖畔,想要去看看里头是否还有游鱼,却见一具女子的尸体漂浮在湖面,面朝下,衣带像水流。
他听到身后有人轻声喊:“快”便有三两个穿甲胄的士卒下马,将尸体捞了起来··慕容冲移开视线,又去看正前,他路过昭阳殿的时候,听见里面的吵闹声,他驻足,他的侍郎便跟上,凑在他的耳边道:“陛下,段夫人想住在昭阳殿。”
慕容冲问:“她怎么不住在椒房殿”·侍郎得知他生气了,急忙弓着腰答道:“陛下,我这就进去告诉她·”·慕容冲抬手,没等他进去,又问道:“她为什么想住在昭阳殿”·侍郎朝内看去一眼,耳听还有吵闹的动静,他恭敬而如实地答道:“陛下,夫人说,昭阳殿离宣室殿最近。”
“那她就应该住在宣室殿·”·侍郎不明所以,问:“陛下,您的意思是……”·慕容冲不知心情如何,转过头,策马向前,不置一词。
侍郎不明了他的意思,却也不敢再叫幼容吵闹,便召来殿内的人,道:“陛下的意思,不叫夫人住在昭阳殿·”·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里面的人颇为为难,道:“那陛下的意思是叫夫人住到哪里去”·侍郎摇摇头,道:“你们先安排别处,总之不要在昭阳殿,进去就说,陛下说不准再闹了,原本就不打算在长安久留,咱们早晚要回邺城,叫夫人别为了一点小事,惹得陛下不悦。”
慕容冲继续向前走,很快就要到宣室殿,他轻车熟路,甚至不必引领,可之前的人却还是要装模作样地带路·他从宫墙的一侧到另一侧,勒住马,之后便剩下仅一段阶梯,就可以进到大殿里去了。
殿外的人一路小跑下来,道:“陛下,桐生先生在侧殿候着了,要召他进殿吗”·慕容冲原该答应,此刻却犹豫了··回头去看,宫墙幢幢,一丝缝隙都不余。
他如今一点也不高兴,他既不想迈进此刻最想迈进的地方,也不想见此刻最想见到的人·他怕自己仍旧不高兴··“陛下”他走神了太长的时间,以至有人在轻声地唤他。
慕容冲迷茫地低头,之下的人还在等候,他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的意思,想了想,道:“宋牙被押在哪里”·之下的面面相觑,最终有一人答道:“回陛下,在北宫。”
慕容冲说:“那就去北宫·”·他在北宫见到了宋牙,他白发苍苍,满面皱纹,伸手迈脚都是颤巍巍的,他见到慕容冲的时候,甚至还很恭敬地下礼,只是没有称呼他为“陛下”,而是道:“小郎君,您回来了。”
周围的人想,又疯了一个··慕容冲隔着横在他身前的两柄剑与他对视,不愠不怒,他说:“王洛撞死在明光殿的大柱上,赵整自削头颅,死在北郊朱肜的衣冠冢上,他们都死了,你怎么还活着呢”·宋牙满面堆笑,却只能显出沧桑,他答道:“他们都是为了大事而活,我是为了自己。”
慕容冲笑道:“胡说八道·”·宋牙不置可否,他又问:“郎君,陛下醒了吗”·周围的人将刀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都去看慕容冲的脸色,等着他愤怒地一声令下,好让这不知死活的老太监身首异处。
慕容冲没有发怒,也没有要杀他,他很平静,款款地答道:“他死了·”·宋牙眼神涣散,喃喃道:“是吗……”·“是啊。”
慕容冲答道:“朕杀了他,杀了他的坐骑,你还记得他的坐骑叫什么吗叫赤烈,一匹黑色的马,四蹄踏血·”·宋牙低低地笑出声,他没有落泪,也没有哀伤,更没有发狂,只是平淡地开口道:“郎君,我一直等着您,我知道您一定会来见我,因为我有很多事等着要告诉您。”
慕容冲不说话··宋牙继而道:“当年,郎君您伴驾狩猎,在林中中箭,那一箭上什么字都没有写,因为那是我- she -出去的,我本来以为,那一箭必然- she -中了心肺,因为您不动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慕容冲一愣,迟迟地看向他··“为什么……就成了您哥哥- she -出去的了”宋牙自问自答道:“是谁告诉您的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慕容冲的手握起来,指尖于掌心写字的麻痒似乎还在,他脊背的伤处很疼,疼得要渗出血来,慕容泓的音容在脑袋里一闪而过,什么也没留下来。
宋牙的眼睛全部睁开了,不再是因笑而弯成的弧,他的眸子里猩红如血,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人,又道:“您杀了小王子,慕容贵人是怎么得知的呢是谁告诉她的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人……”他又平和下来:“他在陛下身边潜伏十余载,替您拔光了障碍,您真应该感激他啊。”
慕容冲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的眼中总算难得地盈满泪水,一颗珠子落下来,很快地落到下颔,他哑声道:“你闭嘴·”·“怎么了郎君,您是怎么了”宋牙道:“您杀了自己的母亲、姐姐、哥哥,您一人之手杀了他们所有人,而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在帮您,帮着您,杀了他们。”
慕容冲还想要叫他闭嘴,却只能弯腰咳嗽··宋牙笑了,笑得像是被噎住,他笑过之后又落泪,大把大把地落泪,他最终大喊道:“陛下老奴来见您啦”·慕容冲的泪落了一滴却没落下第二滴,他闭上眼,宋牙的血泼在他的面上,他撞上了身前的剑刃,倒在地,一声闷钝的响声,再也起不来了。
又疯了一个,他想,又疯了一个··他转身出宫门的时候踉跄一下,险些跌倒,身旁的人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又有人来道:“陛下,段夫人想住在漪兰殿。”
“随她的意吧”·慕容冲想,他也要疯了··周围的人吓得不轻,见他一下子又登上马去,却没有立刻策马而奔,他在马背上环顾着周遭,听宫妇的哭声,他久久地伫立,就像是迷了路。
有人上前道:“陛下,是否要回宣室殿呢”·又有人道:“陛下,尚书令与左将军求见·”·还有人道:“陛下,右将军请您的意思,是否还要烧阿城”·慕容冲觉得脑袋要炸开,他什么都没有回答,策马向外殿去。
落木跪在他的脚下,而王嘉尚在闭关·这个曾经救过他- xing -命的男人也显出苍老,他的双肩隐约能见到颤抖,他对慕容冲道:“陛下,当年师兄,他的确去了昭阳殿。”
慕容冲打量他的手,因他故意地将掌心朝上,他的掌心裹着一块白帛,里头有没有伤口,不知道;有没有伤疤,也不知道··慕容冲问:“你是他的师弟,你肯定不知道,当年他救过朕。”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落木道:“陛下,我与他一同入师门,我比他大,只不过,师父把我的辈分排在他之后,当年陛下您在邺城出世,我与他在一起,师父不准他见您,可是他一定要留下,他留下了,之后我们再没见过,再见的时候,我不识得他了,他也不识得我了。
他说他的名字,我才记起来,可师父又说,我不能够认他,我说了我的名字,他却没记起来·”·慕容冲又问:“他为什么要救我呢”·落木答:“陛下,人都是为了自己。
陛下,我也救过您……”·慕容冲突然觉得,此人陌生至极,却又的确是落木,他不发一言,慢慢地走出外殿,没有上马,也没有对殿外等候之人命令些什么,他像是从前一样,徒步,一步一步,从外殿出发,一路到宣室殿。
宣室殿内,桐生背对着他··他方才牢狱里解脱出来,浑身有一股发霉的酸臭味,披头散发像一把干草,身姿佝偻,面对着高阶,却背对着他··慕容冲的脚步很迟疑。
“当年,先生在朕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桐生听到他讲话的声音,才终于意识到他站在身后·他于是回过头去,一眼就见到慕容冲的脸,他仍旧如画,如刻,却很陌生。
“那个字一直在朕的掌心里,直到后来,朕杀了七哥,这个字就褪去了·”·桐生蹙眉,他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说这些,只能哑声发问道:“陛下,您还需服药。”
慕容冲离他很近,却看向宣室殿的四壁,他问:“你为什么……为什么……”·桐生很长地叹息,他注视慕容冲双眼的时候,突然有一种感觉:很累,什么话也不想说。
他既不想问他所说何事,所闻何事,更不想去解释··他闭上眼,连气息都微薄··到时我为阶下囚,任你处置·这话说得,的确不假··他耳边听到剑出鞘的声音,却格外的生钝,像是许久未打磨过、生锈的剑,下一刻,他胸口一阵钝痛,睁开眼睛时,却没有被刺穿,他低头去看——·木剑。
慕容冲掀开门,对外面的人喊道:“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他在找一个寄托,一个借口,一个发泄点··他高兴不起来,也不会允许自己愧疚、哀伤或是愤怒。
桐生被押进阿房,四处都是梧桐、绿竹,慕容冲的坐骑在后,几柄明晃晃的利刃横在他的脖颈上,而他远远地看着·桐生很想要问,为何他要相随,既然下定决心,就该很决绝。
就像是当年他在邺城的郊外,从腰上抽出佩剑,杀死相伴他许久的坐骑··他应该很决绝··桐生觉得,如果自己此刻多做些解释,兴许他会立刻放了他,因为他在犹豫。
兴许不会,因为他十分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代替他自己的人··他也不想要解释,他把事情做到了今日,是要遭天谴的,都要遭受天谴了,他自然愿意做那个人··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下来,桐生闭上眼睛,他想:快一点吧。
快一点结束吧,他要走了··“保重·”·刀剑从脖子上撤了下去,而非刺入或划开,桐生回过头,慕容冲策马而归,背影已经很远,他玄黑色的披风被风吹起来,骑着马一步步走,一步步离开。
他将一柄剑扔下,一柄木头做的剑,之后道:“烧了吧·”·烧了吧··桐生很累,他太累了,累得一步也走不动,只能席地而坐,他坐下,倚着一株梧桐树,很长地叹气,闭上眼睛,仿佛能见到一株更大的梧桐树。
他想,睡去吧,太累了,所以,再也不要醒来了··慕容冲走出阿城,身后已有火光,短短的时间不至于连成一片,足够一个人穿越而去,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慕容冲回过头,不再走了。
不是不想要离去,而是的确没有力气了,他眼前只有一片昏黑、一阵天翻地覆,他想,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可是没有答案··他从马上栽倒,重重地跌落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之后看向天。
- yin -云蔽日,要下雨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结局· ·梦实现的时候,就是梦醒的时候,也是梦破灭的时候··慕容冲醒来的时候,幼容跪在榻前,双眼含泪,紧握着他的双手,见他醒来,他立刻破涕为笑,道:“陛下,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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