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挽凤止 by 从从从从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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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挽凤止 by 从从从从鸾(上)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 · ·文案· ·“庄周一梦,而成蝴蝶”·“你如何知道不是蝴蝶一梦而成庄周”· ·凤凰离火才能重生,更何况是人呢·两晋年间,神鸟凤凰降于乱世,与梧桐树神私自救活一名弃婴。
 ·前燕寿光三年正月,西燕帝国的第二位君主慕容冲降生·沐浴烈火而与世,俱焚骨肉而脱蜕,历经严寒而长辞·他跌伏人世二十载,看惯朝堂腥风血雨,受尽颠沛流离之苦,遭遇宗亲疏叛,也曾死里逃生,他生为皇子、出为娈童、登为至尊,于灿烂时跌落深渊、于低谷时振翅高飞、于巅峰时仓促谢幕。
他的故事像是故事、传奇却不算传奇·· ·人要离火才能重生,那么凤凰呢·他从睡着的土地苏醒,梧桐却还在沉睡·· ·“人世如何”·“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世俗的不再世俗,却要假扮世俗;正直的仍旧正直,却要装作不正直·有多爱一个人,就有多恨他;有多恨一个人,就有多爱他。
小人宁愿为国而死,但贤人往往屈服得很快·秉- xing -纯真最终却是- yin -谋深种,软弱无为末了却可慷慨赴死·自私的人有时可以为人,可人要活着就得始终为己。
这世上谁也谈不上是坏人,可做好人的代价总是很大……”· ·铁血与柔肠,谋算与初心,传奇与跌宕,苦痛与涅槃··一曲十六国时期前燕帝国的盛衰歌赋,一段慕容家第七代人的荣辱故事。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复仇虐渣 ·主角:慕容冲 ┃ 配角:慕容暐,慕容泓,慕容凤,慕容麟,苻坚,桐生 ┃ 其它:十六国· · · · ·第一卷 挽· ·序章 凤栖梧· ·“醒醒,醒醒。”
像是有张尖利的喙在敲打着枝干·半梦半醒中他便在心底思索:这究竟是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杂雀,敢来叨扰他的清梦··待醒来,必要它好看。
乍一清醒,繁复艳丽的尾羽抢先撞进眼里··“你总算是醒了·”眼前光鲜的大鸟收回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敲打的长喙,边弯曲颀长的脖颈徐徐理顺倒逆的翅羽,边将流光的眸斜来:“这次睡了多久”·“没有多久,我才睡下,统共加起来……也就几十年吧。”
心底的气势弱了几分,梧桐舒展躯干,抖动开浑身的枝叶:“倒是您,许久没有来过了·”·话是如此,只不过无论越了多少年过去,他始终还是如此让人移不开目光。
“哦很久了”凤鸟张开收束两侧的翅,煽动几下落到地上,头颅依旧骄傲地高昂着,只是目光稍垂下,打量着脚下土地披着的一层薄绿草被。
“是,很久了·”梧桐想了想说道··“黄帝之后过去了多久”·“……”梧桐一时竟不知该怎么与他解释,踯躅了半晌只是说:“您果然是很久没有来过了。”
“不过,您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没有向人间看一眼吗”·“不久前我看到了一群人赶着一群牛马向西边去。”
凤鸟说··“哦,想必那是吐谷浑,星象说他将往去白兰,只是要过很久他的后代才能显达·”梧桐耐心地解释说,话落之后又沉下心思索一会儿,补道:“不过这该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吐谷浑他是谁”凤鸟问。
“黑帝颛顼之后,这样说您会清楚一些·”·“颛顼他是谁”·“……”·“算了。”
凤鸟宽容地没再问下去,片刻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说:“后来我又看到一群人在厮杀,嗯……好像是在厮杀我不敢肯定,只是死了许多人。”
“我来这样跟您说吧,”梧桐说:“离您上次来到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现在的世道……乱得可以·人会杀死自己的父亲兄弟,卖掉自己的妻母子女,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温情可言,人们动辄就要争夺,争夺就会互相残杀,残杀就要死人,死了的人比活着的人还要多,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总而言之,跟以前已经很不一样了·这样的世道您根本不需要降撒福瑞的征兆,所以……我不太明白,您这次来是做什么的”·凤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总算低下一直以来高昂着的头颅,似乎在一层新萌发的春草之间发现了什么格外惹人注目的东西,久久地注视着。
半晌他说:“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我虽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可是你看,这里的草木还都跟以前的一模一样·”·梧桐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是一片油油的绿草,绒绒一层躺在润- shi -的土壤上,似乎还伴着清新淡雅的香味。
“是真的·”梧桐说着还不忘方才未得到答复的提问:“那么,您这次是来做什么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凤鸟说:“或许马上就要诞生一位改变乱世的君主”·“若是这样的话,我应该早就醒来,在这里恭敬地迎接您才是·”梧桐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是……”凤鸟点点头,他转了个身,身后拖在地上迤逦生姿的尾羽一扫,却蓦地止住··“您怎么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嘘”凤鸟伸长了脖颈,像是在跟随着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偏头过来问道:“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声音”梧桐奇怪地看着他:“哪里有什么声音方才只有您和我在讲话。”
凤鸟没再同他多做解释,他像是真的听到了什么,于是循而寻找那发声的源头·抬起一只伶仃纤细的爪止在半空,探听清楚后又小心翼翼地绕到梧桐树的身后。
那里有一只草垛,是被什么人铲起来的,如同来往雀鸟四方衔来枯枝野草筑成的一个鼓胀的巢窝,可是哪里会有雀鸟把巢搭在树下·“您发现了什么怎么了”梧桐担心自己的身后,着急地一遍遍询问着。
凤鸟却并不急着答复他,屈身下去,长喙点点衔起纷纷的草芥,方才那声音也随着越来越清晰,慢慢地能够辨认出应该是个活物发出的凄厉的喊声··“我也听到了,到底是什么谁在哭”·从草垛中逐渐裸出一个新生的婴儿,身上草草裹着一幅破布,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面色难看,还就着整张脸沾满了脏兮兮的小草和土粒,乍一出露,身上还爬着的几条蠕动的虫,见了光,于是纷纷滚向暗处。
尽管看起来像是快要死了的样子,哭声却依旧这么嘹亮··过了一会儿梧桐总算看见那高贵的鸟儿从他的身后走出来,不过嘴里衔着一个婴孩··“啊……怎么回事您怎么找到了一个婴儿”梧桐诧异地看着那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孩子,方才还哭声阵阵,如今却抿紧了薄巧的唇,没了声响。
待凤鸟站定了脚步才看清楚:潮红面色,如柴瘦骨··“梧桐,快给他点水喝吧,不然他会死的·”凤鸟支起丰顺的毛羽接住那可怜的人婴··“水……水……哪里有水晨露,哦等等——”梧桐正抖擞着枝叶找寻清晨承奉的露水,猛地一滞带些狐疑地看向凤鸟:“不过,您……要救一个人”·“不然呢”凤鸟问。
“可您知道的,我们都不能插手这种事情,人的生死存亡都是有数的,我们是……我们是……怎么可以……”梧桐支支吾吾的,也不知自己说了一些什么。
“那么他被我遇见了,也是本来的命数·”凤鸟说:“行了,把你的树枝伸过来吧·”·梧桐犹豫再三还是伸出了枝节,从叶片脉络汇聚了一滴露水,顺着流入婴儿的嘴巴里。
“唉……我说您不会是要一直照看这个孩子吧这样不妥·”梧桐说··“是不妥……我来是要做自己的事情,没有时间照看他的。”
凤鸟抬起头看着梧桐:“你有什么办法”·“办法……办法倒是有的,我看星象过几日这里会到来一个方士,到时候想办法指引他收养这个孩子就可以了。”
梧桐说:“不过这也要看他的造化,这几日我用晨露喂养他,若是能活,便是天命了,若是不能活,你我也不能逆天而行·”·凤鸟不置可否,只是再度垂目去看翅羽中的婴儿,那小东西方才纠结的面容似是缓和了一些,蓦地睁开一双墨色的眸,直直地看进他流光的眼底。
 ·第一章 人间离火· ·燕寿光三年正月,自邺城西大起的火势一直蔓延到了城东,似乎最开始还是不知谁家打翻了盏火盆子的程度,不到一个时辰竟连成了一片。
黄昏被烧成了血色,夜幕欲来之际从夹路扑火的男男女女中凭空添了几幅不一样的面孔··这群方士也不知是哪里钻出来的,满面风尘又抬着重重的行囊,行色匆忙且狼狈不堪,全无了修习之人该有的宽袍大袖、足不履尘的风雅,细看与寻常逃难之人也无二致。
不过说来倒是并不奇怪,在这样纷乱的世道中,活命都已成了备极奢侈之事,更不要说什么整冠净衣……·这一行人直奔着皇城而去,过门时被守夜的官兵拦下这才止住了脚步。
为首的一名方士面不改色站了出来,口中念念有词:“观夫天象之大变,而人间火起,何解”·那守城的鲜卑人听他稀奇古怪地说了这样一句着实摸不到头脑,方想喝一声将他们轰走,便被另一名方士截了话去:“当主星宿贬世,此乃天机,不可说也。”
话音一落,正中终于走出了个年长些的,眯缝着一双三角眼笑嘻嘻地冲那按着一腔怒火正欲发作的人拱手作揖··“我们是来救小皇子的·”·此刻燕宫里已乱作了一团,产房中从主榻落下一幅幔帐,只露了一角由侍者忙手忙脚地递送汤药和烧符灰和的水,而新降生的“小皇子”正在被接产的女人搂着拍抚,裹在一幅赤色的锦被中间露出一颗脑袋,任凭什么样的动静,始终还是蜷缩手脚、紧闭着双眼一声不响。
产房外聚了许多人,都恭敬地站立等候··一处角落里趴在乳母怀里的小公主揉过惺忪的睡眼,探出半个身子搂住身旁一位衣着不差的妇人,伏在她耳边悄悄地说:“姨母,咱们回去吧。”
被搂住的颇为慌张地四处一看,从乳母手里抱过孩子,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再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这时殿外匆匆忙忙赶来一个狱吏模样的人,寒冬正月里偏是浑身大汗淋漓,虽是如此,腿脚手臂却怕冷一样打着战栗,算是白生了满脸横肉、仿佛凶神恶煞,竟然卑躬屈膝,跟门口的太监耳语起来。
“你说什么死了可现在这时候……”·耳边这一阵热风吹过,吓得那小太监一个激灵,乍一出口竟没压住,一字吐出来之后才觉不妥,咳了两声按下声音。
“可这事情……总不能瞒着,麻烦您行方便·”·小太监左右张望了一周又踌躇了半刻,最后发现这事情只能够自己进去通报,于是咬咬牙跺跺脚算作壮胆,一手推开侧门,一脚哆哆嗦嗦踏进去。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陛下,不好了……”·幸好小太监是因畏惧所以低着头,否则定要被一幅压着三分怒气欲喷火似的面目吓坏,皇帝盯着他问:“又怎么了”·“吴王妃……不……罪妇段氏……死了。”
慕容儁眉头更皱紧了几分,复问:“怎么一回事”·“那罪妇嘴硬,怎么也不肯招供幕后指使之人,狱卒上刑时失了手……便给打死了。”
小太监说完这话便死死闭上眼睛,许是已做好了被迁怒的打算,等了半天意外没什么声响,便略带着好奇抬头悄悄打量,正看到慕容儁向内室的方向望去,眼眸似乎可以洞穿墙壁和纱帘,看到里面的情形。
过了一会儿听他说:“先这样罢了,遣人让吴王府安分些,若是皇后与小皇子当真有什么闪失,此事谁也逃不过·”·小太监瞪圆眼睛一时竟不知进退了,幸由伴在皇帝身边的老太监递来一束眼色才跌跌撞撞滚下去。
“陛下,您歇会·”老太监又转过头来说,如此慕容儁总算是不甚安稳地坐下了,侍官递了碗茶来,被置在一旁·他又翘首望向一堵宫墙之外,随意拽了身旁一人便问:“来报的那几个方士如何还不到”·“陛下您别急。”
那被拽着的人不敢说话,又由老太监上前陪着笑脸,状似轻松地做着安慰:“这从宣明门到后宫总得走上一段·”·话音落下时由殿外几个宦官一路喧哗着引来那群方士,方才那笑嘻嘻的老方士边笑边念走在最前面,慕容儁腾地站起身,即使那群人路过他身边不拘礼却也像全不在意,如同魔怔似的,跟着这群疯癫的人便要闯进产房,幸由人拦下才摇摇头做罢。
老方士进了产房便仿佛熟知了一样,无需指引便冲着怀抱小皇子的产婆一伸手,嘴里念叨着,吓得那老得皱皱巴巴的女人慌忙交了手··老方士抱过小皇子,虽是隔着锦被却有如刚从烈火中捡出了一块烧红的炭。
身旁几个年轻弟子围了上来,这下外人也看不出他们在搞些什么名堂了,只见得一会儿众弟子散开,老方士拍了拍小皇子的背··“醒来,醒来·”·不见动静。
老方士蹙了眉,不见了刚才的笑颜,又重新拍了两下··“快醒来·”·不知是法术奏效了还是恰好拍到什么地方,那小孩漏出了一丝动静,却在周边的人都露出欣喜,以为他得了救的时候重归寂静。
就仿佛刚才那一下子不曾有过··这时一个身形略矮约莫十来岁的少年方士猛地站出来,那孩子头上道冠斜落,散下发丝布在肩背,贴着一柄又长又宽的木剑·老方士蹙眉,犹豫片刻始终是把小皇子交给了他。
他伸手接过,拍了拍婴儿的背——·一声清脆又纤细的咳嗽声··怀里的婴儿缓缓撑开一双烟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进他墨色的眼里··子夜过了,皇宫也静了下来。
一高一矮两人行至偏门一角,隐在花树之间,躲了几个打灯巡夜的宫人··“这么晚了,你又要来做什么明日皇帝宴请,今夜我们就要出宫了。”
高一些的说,又朝四周张望一番,声色压低了几分:“师父可是说,不叫你看他·”·矮一些的趴在墙边向里张望,一堵墙内的宫殿中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灯,他像没听见高个子说话一样,自顾地问:“给他起了什么名字”·“凤皇。”
高个子说:“师父起的名字,哎呀我说我们还是……”·“嘘——”矮个子回过头来:“师父为什么不叫我看他”·“你……这……因为……”高个子说话支吾起来,半晌泄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你要问师父,要不然问大师兄或二师兄,他们都知道你怎么来的……呃,我也不好多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他们不说,我怎么能说……”·“我想求皇帝把我留下。”
矮个子突然说··“你疯了你要背弃师门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惦记着他。”
他指了指殿内亮着的那束光:“他叫什么来着……凤皇……”·冬雪到了春里还迟迟不肯化,偏要等到夏花烂漫才算彻底消磨了来迹,夏花谢了之后秋意渐浓,而待到秋后又要结新一年的白雪。
邺城毕竟是天子脚下、帝城王都,除了春天开始陆续逃来的难民,其余倒是一切都好,所幸难民也不是很多,多半是习惯了在这世道中东躲西藏的,偶有些水土不服也娇贵不到哪里去,硬撑上几日,若好了自然好,若不好最多是填了万人的坑。
指尖在一只纤细的手腕上顿了一顿,离去时消去些沉重,青年方士收拾起散落的药篓,站起身来··“乡野手段,乱世之中哄骗人的而已·”桐生推脱了男人感激递来的微薄钱财:“孩子尚在病中,这些钱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那受恩的男人噙着满眼的泪水俯下身叩拜:“先生高义,贫贱之人无以为报·”·桐生前去扶他,想了片刻,总归还是多问了一句——·“足下未必没有帮不到在下的地方,敢问您从荆州来,是否听过一位叫王嘉的方士”·男人递了杯粗茶来,他于是又补了一句:“常有笑语,喜好交友。”
对方上心地思索了一会儿,终归还是面露出愧色··果然是……·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仿佛自从与师兄通信得知师门失散之后他就一直在四方寻找,只是在邺城这些年来来回回停停走走这么多人,从南到北能打听得到的也都打听过了,自己也四方游历,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人总是不会无端地什么消息都没有了,战乱若是能轻易藏得住又何至于战乱说到底还是他太过单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只是还有一处……·要不然,去长安吗·背紧了身后一柄木剑,想来这些年身形渐长,这剑也能从容有余地收束腰间,不必像从前一样拖拖拽拽地搭在身后,端不起来一样。
想来还曾经有人问他这重重用破缠烂布裹着鞘的是何物,他答是剑,那人便讽道:“木头做的剑如何能用能杀人吗还是能征战”·彼时答道这不过是个随身的庇佑,还被那人笑道原来不过是别一把剑装装样子。
想到这不觉唇角带上了笑,又紧了紧身后单薄的行囊··说起来……真是许久不曾见到他了,自分别算起来已有了两年,世事人面变化实在太快,也不知他现在是一幅什么样子。
既然已回到了邺城,应当是要探探故人的··正这样想着,忽而一股声音自后而来··“前面的让开让开”· ·第二章 故人(1)· ·莫名熟悉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只觉得那呼喊伴着一阵马蹄越来越近,接着背上一沉,驮着行囊与那莫名砸来的东西一起滚到了路旁高起的蒿草丛中,眼前炫目的光晕点缀在一片漆然之间,腰背如同散了架,未等他坐起来埋怨半声,旁边那撞人的“东西”倒是先“哎呦”一声痛呼。
·堪堪扶地起身,才知道原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个七八岁的少年,长长的墨一样的发不加束缚随- xing -散开来,穿着着实不素,一幅白净小脸跟着方才在地上一滚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灰土,却也不足够掩住精致眉目像描出来的一般。
“中……”话还在嘴边,那少年先翻身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长剑,反手握住拖在身后,剑尖触地,随着走动划出直直的一道痕,伴随曲折刺耳的响声。
所幸这剑倒不是冲他来的,而是气冲冲地向着尚在路中央悠闲打着响鼻的青骓马··隐隐约约可见银光闪闪的利刃之上滚过烫人的阳光,映出模糊的黑红颜色,恐怕是这刃上封过的灵魂。
那畜生竟还垂下头来贴近,仿佛在好奇小主人手中将要夺它- xing -命的利器,一双眼睛玻璃珠一样,倒映出刀刃削铁如泥的锋芒··剑被高举过头顶··长长的嘶鸣声过后,那少年回过头来,似乎方才嘭溅了血珠进到眸子里,目光竟然泛了赤色,逼得人不敢直视。
桐生一时忘记了自己本要说些什么,目不斜视地盯着他手里一柄滴滴答答淌着血的长剑··“桐……生”·眼见那人带些试探地走来,背着阳光抬起头,才看清楚——·那覆在密密睫羽下的,原不是什么赤色的,而是一缕薄烟似的瞳仁。
“桐生”·眼前又回到旧时,从屋外天寒地冻跌跌撞撞冲进一个孩子,身后跟着二三狼狈的宫人·寒风裹一张皱缩的小脸,满腹的辛酸委屈俱融在一双烟色的眸子里。
“中山王·”·慕容冲终于把卷起的衣摆放下,他才看清是只破碎的龟壳,之后便听一声哭诉:“桐生,你快救救小武”·小武是只乌龟,追溯起来算是当年先皇慕容儁为了庆贺慕容冲降世赐给的礼物,一直以来被格外珍重,那日几位皇子公主聚在一起玩闹,不甚摔碎了龟甲。
不过为了此事太后也发了雷霆之怒,有由头没由头地连着几位皇子公主的母亲一并责罚了,看来是仗势解了口恶气,当事的也该舒心,只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失了一个小玩伴,终归是比天还大的事情。
玄武陂在邺城西北的荒郊,他们去时有许多人跟从··这江海一样的大陂,虽还是能引漳河之水源源不断地注入,可没了从前的舸舰战船、弄浪勇士,再怎么说也显得有些苍凉萧瑟。
桐生从马上将慕容冲抱下来,那孩子的手里依然小心地捧着他的小龟,仿佛这幅破碎的龟甲中还留着一小簇生命,只要经他不离不弃的照顾便会有重新探出头来的一天··陪同出来的在桐生选好的地方挖了一只小坑,等待着慕容冲将那“破烂”送进去。
只可惜后者许久都只是站住不动,眼神悲凄地望着手中,长长睫羽聚了一滴泪,眼看要滚落下来··“此处是玄武陂,当年曹- cao -为南征刘表所以开挖了此处,用以训练水师。”
桐生在一边并不直接催促他,乍一听这话真的像是无关紧要的··接着又解释道:“其实所谓玄武,就是一只大乌龟·”·慕容冲终于抬起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睛。
“这里叫玄武陂……那玄武,可在陂中”慕容冲问,又补一句道:“我知道父皇去了龙陵,龙陵叫龙陵,所以父皇就在陵中。”
桐生点头··慕容冲又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小龟,深吸了一口气,越过新刨开的土坑,径直到陂边徐徐矮下身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湖水,缩了一缩,再探出去时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慢慢,慢慢,寒水没了龟甲,他终于将手一松··跟从来的又将土坑松松填上,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小小的土堆像一座矮矮的山包隆起·这时黄昏退去了,夜风开始有些凉,桐生接过了宫人递来的一席小披风,赤色盘绣着彩凤的纹样,领上一圈柔软的皮毛。
慕容冲吸了吸鼻子,半合着双目,还是一副伤心难过的可怜模样··“桐生·”月将出,他总算是说了一句话:“母后和皇兄都说小武的肉身死了,魂灵却没死,而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小武去了哪里呢真的是归去湖底去找大乌龟了吗”·末了又说:“那若是今后我的肉身死了,是不是只要送进龙陵,我的魂灵就可以见到父皇”·桐生愣了一愣,转目对上两簇灼灼萤火正执着地燃着。
“出于无,归入无,无中来,无中去·”桐生含混地解释道:“中山王还记得自己出生之前去过哪里吗”·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冲摇头。
“那就是——”他接着说:“或许哪也没去,只是睡着了·”·“睡着了……”慕容冲似懂非懂地咬着话末的几个字,半晌像是琢磨透了,蓦然欣喜地站起来:“睡着了有一天就会醒来,对吗父皇睡着了,小武也睡着了,只要哪天他们睡够了,我们就能够把他们喊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应答,看他沉静了一天总算恢复生气的样子却又不由高兴,抬头间那抹浅淡的烟色正撞来,恍惚间薄烟散去有一束光影流动,直直刺入眼眸。
再眨眼定睛去看,哪里是流光仍是烟色,不过是泪雾未消,所以晶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桐生”·回神过来,那少年已凑到眼前。
桐生终于才从蒿草之间站起身来,却并不显仓皇,甚至还没忘拂去身下的泥草尘埃,维持一派从容的风雅·这之后才恭敬地弯下腰来,微微作了一揖··“中山王。”
“那南国如何”仿佛路遇了一只腻人的小鸟叽叽喳喳随了一路,都是在自顾地说些这两年来大大小小的事:大到太原王英武,一举攻下洛阳,俘猛将沈劲;小到昨日还是前日哪位叔伯家填了新丁,末了总算想起问问故人的见闻:“可有邺城繁华你若早归来几个月,说不定会赶上秋祭,此次骑- she -又是皇兄拔了头筹……”·听他又没边没际地闲扯起来,桐生似是听得饶有兴趣,虽然偶尔随他感叹一二迎合三四,实则都是在细细地打量——·不得不说,少年人的身量长得飞快,两年光- yin -他倒未变多少,眼前的人却大变了模样,面上虽还是稚嫩,却点点化开肉呼呼的侧颊,宛如哪位出名的工匠以刀细细描摹刻画,勾出姣好轮廓收拢于瘦削的下颔,个子也高了许多,已快要比到了自己的胸前,一头墨发垂下,即使还有些细软的茸毛留在额前。
·慕容冲把嘴里的话咽了一咽,似乎极宽容大度,特意为听者留个评议的空隙··桐生便也不与他客气,笑问道:“如此听来,想必这两年里中山王的骑- she -也该有大的长进,如今十支箭- she -出去,能找回几支亦或是六经兵法,现在可能随口说上两句”·慕容冲显然不爱听这话,连答也不答,直接一略过去,还一边笑一边机灵娴熟地扯回方才的话题来掩饰:“说来,你还未与我说那南国。”
不自禁自唇齿间悄然流出浓然笑意化开在稍末,桐生也算能够牵着他的手顺着他的台阶下坡,便就随了他的转换,面上刻意装作为难:“中山王一直在说,我哪里能有机会插嘴”·慕容冲也不露愧色,顺势捉住他的手攀住,笑起来弯了眉眼:“那现在我说完了,准你说了。”
“中山王想知道什么”·“嗯……”慕容冲偏头想了一会,问:“南国其实也未尝有什么好的,只是听闻南国有竹,四岁生,五岁亭亭,可是真的”·“南国文人风雅,喜好拥竹赋诗作画,且竹喜温- shi -,故而南国遍地竹也。”
桐生答道:“中山王是如何知道的”·素日知道慕容冲好玩,虽也颇好骑- she -、刀枪,可惜闲散不勤奋,因此也不精通,如此更不必说纸上的学问;且又因他是先帝与太后的幼子,除了太原王偶尔得空会教训他玩物丧志,平常的师父根本不敢说道,就连皇帝都只随着他- xing -子来。
何况这些什么风花雪月的文人之事,他全无兴趣,自然更是无人教授··“前年母后听宫里人说:凤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慕容冲说:“便请了皇兄着人在宫中种梧桐翠竹,可惜种下的竹到了去年开春却无一长出来的。
母后下罪了几个工匠,前些日还念叨着若你回来,便向你一问·”·凤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其实啊,不过是想博来个好兆头,哪来的什么真凤凰就像当年……不过,为什么单给我取了这样的小字”· ·第三章 故人(2)· ·凤皇……·旧日之事重又拾起,惹人唏嘘。
依稀记得临行前师父师兄也再三嘱托:不准自己见那个孩子·虽不明所以,但他是一向惯了唯命是从·只是当赤色被角掀开露出一张婴孩皱缩的面目时,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之就是昏了头脑一样,以至于做出背叛师门这样荒唐的事情来。
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宽恕他……·“桐生”·“哦……”桐生勉强挤出笑脸:“这是家师为中山王取的名字,至于由来我也不甚知晓。”
慕容冲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上一次离开邺城不就是为了寻你师父还曾笃定他在南国,如今可有踪迹了”·桐生沉默,继而摇了摇头。
换了慕容冲一派热锅上蚂蚁一样焦急到跳脚的模样,信誓旦旦地对他说:“若凭你之力难以找到,我便去求母后皇兄,天南海北,总能找得到·”·像一股小小的热泉扑簌簌地润入心田,桐生垂眼轻笑:“谢过中山王美意。”
这样一路说着话转眼便远了近郊,到建春门时正巧两位衣着光鲜的少年人正翘首不知望向何处,这边看见慕容冲远远走来似是松了一口气,一齐小跑着迎了上来··“七哥,道翔”慕容冲亦望见他们。
“你去了哪里让我们好找……咦——御风呢”慕容泓拧起两道剑锋似的浓眉,绕着慕容冲左右前后地打量一番,尚还记得慕容冲是骑着御风与他们失散的,如今却是徒步走回来。
“休要再提那畜生·”慕容冲说:“好端端地竟发了兽- xing -,一路不停,要不是撞上人,还不知要带我跑去哪里·这样背叛主人的东西,留着做什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泓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两人尚在旁若无人地谈论方才的惊险,倒是慕容凤上前来的时候先发现了慕容冲身边随着的桐生,挑开眼眉向慕容冲问道:“别急,这位是——”·这下聚了慕容泓的目光来,带几分审视和狐疑,转瞬又顿悟一样:“桐生先生先生回来了”·桐生恭敬冲他一揖:“济北王。”
说来自他当初背弃师门,留在燕宫已尽六载,因为他通晓医术占星,又是救过慕容冲- xing -命的,先皇与太后当然开心他留下,还赐他皇宫外殿居住,不过也因为他不喜走动,只在宫中待过,诸如慕容泓之辈生长在宫中的自然知道他,但从小在宫外王府长大的慕容凤就不会识得他了。
“方才战报送达,宜都王与下邳王初战敕勒便获大捷·”慕容泓说··自建春门回程,由于慕容冲的爱马御风不在,加之桐生又无马,慕容泓和慕容凤便也索- xing -把自己的马交由侍从,四人徒步。
慕容冲偏头看向慕容凤,慕容凤比慕容冲年纪还略小几个月,个头却不输两个族兄,高高昂着一颗小小的头颅,心中的骄傲情感怎样也掩藏不住,笑意于是全堆在脸上··慕容冲听了笑起来,刻意对着慕容凤说:“宜都王神勇,此次可谓又立战功。”
“想来战事如此顺利,再过几月父王便可还都·”慕容凤说:“从前每每送父王出征,成败归期都未有定数,这次竟不一样·”·“可见此次对战敕勒小国,未有以往的畅快,不痛不痒,小打小闹。”
慕容泓说,语气措辞都不拐弯,听来几分生硬难受,又听他说:“何时轮到咱们跨马拧枪,要么打去长安,要么攻下建康,否则怎么算英雄”·慕容凤似乎有些不愉快,闭了嘴不说话,另一边慕容冲笑着说:“七哥这么说,看来是势在必得。”
慕容泓仰起头,不答他的话·慕容冲微偏头过来,冲桐生做了一鬼脸··“恐怕太后与陛下还不知先生回来了·”总算行到戚里,慕容泓突然转头对慕容冲说:“依我看,你还是这就与先生一道回宫吧。”
“济北王恐怕还是与太后不睦·”与慕容泓、慕容凤分道后,桐生还不忘回望一眼,从刚才便开始察觉到,较之两年前慕容泓猛地就蹿高了一截,模样没有多大变化,跟小时候一样,依旧挺直着腰背,与身旁慕容冲、慕容凤一派潇洒自如不同,显得有几分拘束刻板。
而依稀记得方才一瞥,他一双明目仍是黑黑白白,分得如是清楚··“嗯·”慕容冲点一点头算是肯定:“还是与从前一样:二哥聪明谨慎,母后虽也不喜他,奈何他一直以来甚得皇兄欢心,而七哥,他与二哥虽是亲兄弟,却大不相同,始终是这个脾气,似乎也不打算改了。”
桐生不置一词,只是点点头··入宣明门时禁不住抬头多看几眼,从厚厚城墙中剥出些岁月纹痕,却剥不下曾经大火浓烟将邺城照为白夜的蛛丝马迹,倏忽过了门去,便也就这样过去了。
“母后·”·恭敬行过礼后几个宫人忙手忙脚往手炉里加了几块炭端上来塞到慕容冲的手心里,后者还未及把手捧热,上座威严压人的妇人便先皱了眉责怪起来:“雪还未化,出门却连氅都不披一件。”
慕容冲心里也知道她实际不是为了穿多穿少而怪罪,所以低眉顺目不敢说话··“行了,过来吧·”可足浑抬一抬手,慕容冲像得了莫大的宽恕,长长松了口气,站起身顺从贴到母亲身边。
可足浑伸手拂顺他额前一束不服管教的茸发,眉目渐松,终是化成水才看出女子面上该有的温柔旖旎··桐生暗自轻笑,面上还是和顺恭谨··“先生一路车马劳顿。”
可足浑又看向桐生,此刻换了一幅略显刻意的端庄面目,虽是挂了远人的笑容却掩不住唇稍生来携带的柔软,如此只能显得生硬,就如同她鎏金的步摇首饰偏偏配上艳色的裙带。
桐生一揖··寒暄了一阵有的没的,终究慕容冲正当站不住也坐不住的年纪,起初只是捧着手炉站在一旁左看看右望望,后来放下了手炉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实在不耐了便打岔道:“母后,皇兄呢可在正阳殿中”·“今日朝会太原王称病,府上来报你四叔积劳成疾,想来有几分严重,具体不知,只知陛下朝后便带上宫中太医往去太原王府。”
可足浑回头看着他说··桐生挑了眉看向慕容冲··太原王慕容恪是当今皇帝的叔父、排行为四,也是先帝委托辅佐皇帝的四辅之首·于公,彼时先帝去世,小皇帝无什大才也无心国事,朝中大小事务幸由慕容恪主持;于私,先帝去时留下小皇帝、几个公主皇子都还年幼,宗族中事也多亏慕容恪- cao -劳。
“四叔病了怎么病了可很严重”果然,慕容冲先是一惊,急切问道,随后眼目流转压低了几分声色探问:“既然这样,那我此刻……”·“晚些时候得了陛下的允准,你再与你二哥一同去探望。”
得了答复,慕容冲泄气了一样垂下眼睫··可足浑转目不去看他一幅没精打采的模样,抬了下颔冲桐生一笑示意,又接着问道:“先生此去,可寻到要寻之人了”·“未能寻到。”
桐生答道:“本欲转程向秦地一寻,因必须得借道邺城,又实在是惦念太后与中山王,所以特来请安·”·“先生有心·”可足浑点点头:“这样说来,先生不会久留”·又作一揖,恭敬从容。
“不日即要出发,望太后恕罪·”· ·第四章 暗潮汹涌· ·“你才回来,便要走”一路出了太后宫拐入道道宫墙之间,慕容冲面上挂起了老大的不高兴,咕咕哝哝似问非问地:“就不能不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桐生甫一低头恰巧撞上他收敛眉目、垂头丧气的模样,脚下也生了气似的拿靴首抢着地。
心底里觉得好笑却又不得不忍住了··“听闻长安乃繁华之地,下走华车,上栖鸾凤·”·“我也听闻长安漫天风沙,牛马不行,鸟雀绝迹。”
慕容冲不假思索地回应道··一下惹得桐生竟然没禁住笑出了声来,又看他一脸认真笃信的神情问道:“中山王从谁那里听说的”·“二哥说的。”
慕容冲答得倒是不卑不亢:“什么洛阳长安,都不如邺城·”·“他去过长安”·“没有·”慕容冲依旧理直气壮:“可他去过洛阳,就在前年,随四叔的大军,回来还与我们讲过。”
“只是……”桐生方想再与他辩驳一二,却听闻身后有宫人一路小跑着追上喊:“殿下”慕容冲也回过头去,那宫人这才停下来恭敬行礼道:“殿下慢走,陛下回来了,请您到正阳殿去。”
慕容冲回头望一眼桐生,那宫人便就候在一侧,只立着不言语,恐怕并无宣召他人的旨意,想来皇帝该是才回宫来,并不知道桐生的事··“既然是陛下旨意,中山王还是速去吧。”
桐生对着慕容冲说··其实说来桐生脑子里关于这位小皇帝的记忆还真是寥寥,只记得他自幼就与其他皇子不一样,似乎日日都被一群师长围着,后来先帝驾崩又换了一群老臣围着,偶尔见他一两次俱是一顶压人的玉藻、繁复的龙袍,一颗小小头颅、一对窄窄肩膀,摇摇晃晃全撑起来。
不过,其实总用不到他连那虚一份的担子一并撑起,毕竟先帝想得周到,委任政事给四大辅臣,虽然前些年这四辅之一的太师慕舆根为争首辅之权而作乱,但其余太宰、太保、太傅,尤以太宰慕容恪为最,都算是各有一份能耐的贤臣良将。
如此之下,自然便有了一些让人忍俊不禁的故事··犹记得这位小皇帝还曾爱乐音、喜狩猎,可笑的是他每每都是在歌女袖中的杏花微雨里执一卷书,一会儿皱着眉头寻章摘句,像是真的下决心要刻苦,却又不忍将一室的热闹屏去,过了一会儿自行将书卷扔下,唉声叹气地换听乐曲,再一会儿眉头更紧,又说服自己重新执起卷来。
直到殿外有人高喊着诸如“太宰到了——”抑或“太保问政——”,他才终于匆忙将殿中支空,认真仔细看起书来··不过每一次都只看那几行,早就烂熟了。
另外这小皇帝也是如今太后所生,是慕容冲的嫡亲兄长,二人自幼没什么利害牵扯,所以虽年岁差得大一些,兄弟却还是极为亲近的,且慕容冲向来善于使小聪明,二人也不是没在一起合谋过怎么逃躲几位重臣叔长,由是小皇帝也十分信任自己这幼弟。
“如此你们带先生先行,不必跟着我了·”慕容冲像模像样地吩咐了身后一干宫人侍从,目光撞来时桐生冲他点头,这才跟着那宣召的掉过身去往回走。
·行至正阳殿时正巧慕容臧从里面出来··“二哥·”慕容冲正不明慕容暐怎么突然火急火燎地传他来,看慕容臧正出来便拉着一问:“皇兄刚从太原王府回来便着急传召所为何事”·“想必你还不知道。”
慕容臧说:“咱们四叔的病不太好·”·“不太好”慕容冲一愣,又追问道:“怎么不太好”·慕容臧犹豫片刻,只摇摇头模棱两可道:“我也不好说,你先进去听陛下怎么与你讲的,出来时咱们再从长计议。”
慕容冲听话点点头,与他一礼告辞之后快走了几步,到殿外由宫人脱去鞋履、卸去佩剑,这才又被出门传召的宫人引了进去··殿中难得空旷安静,既没有太保、太傅,也没有太宰,更没有每日换着花样来的笙箫、编钟、胡琴羌笛之类,甚或连一二个伺候的宫人都被挥退,于是只剩正中一位皇帝,埋着头似在找寻着什么东西,看他进来了忙打手招呼:“凤皇来,快帮朕找找。”
慕容冲还未行礼,听他这样说便也只能应声向前··“皇兄失了什么东西”·还未等到答复,年轻的皇帝已先行地挺身坐立起来,手里多了一枚拇指大的玉玺,握着松一口气道:“乍一回宫手忙脚乱、方寸全无,好在找到了。”
说完笼入袖中,又指着自己身畔的设座对尚还站在一侧的慕容冲道:“来,过来,坐在这·”·慕容冲顺着他的意坐下··“今日朕去探视太原王,想必太原王日日勤于政务,所以积劳成疾。
照太医说,太原王的病恐怕不好·”皇帝慕容暐说,一边似是略微地拧起了眉头。·未等慕容冲说些什么,他又补道:“从前军国大事咸系于太原王一身,若是……若是太原王有什么闪失……只怕朝野将动荡。”
他这么说着,还顺道将袖口捉紧了一些,指节看得出是在发颤··慕容冲把本到口的诸如“太原王福泽深厚”之类的笑语安慰又都原路吞了回去,想到了同列三辅的太傅慕容评,于是支吾应道:“不过……不是还有叔公把持”·“父皇曾与朕论过叔公为人。”
慕容暐压低几分声色凑到他耳畔:“若要用,则制而用·从前朝中唯太原王可制其而用,若失太原王,朕又以谁制他”·“遍观宫中,你二哥虽忠心耿耿,毕竟不如你与朕一母同胞的情分深厚,且众兄弟之中又数你伶俐聪慧、鬼点子最多,朕日后若掌政,所能真心仰赖的便只有你。”
慕容冲似懂非懂听他朝政要言、陈情言辞说了一通,因他从前与慕容暐坐于一处谈论得无非是些骑猎乐曲之类的事,那时彼此舒展眉眼,哪里有如今这样面目紧蹙、不苟言笑商议如斯大事的时候?故而一时大气不敢出,又移膝把身子坐直,压下了眉梢像是在琢磨却又不知究竟琢磨着什么东西,片刻才战战兢兢抬起头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皇兄……皇兄是要三辅归政”·这下子换慕容暐紧张不定了,眼神躲闪一时正色一时,最后闪烁其词道:“嗯是……不,也不是……朕只是担心太原王的病……所以才早作打算。”
殿外有宫人入来,身后带着一众乐人屈腰弓身地到了跟前·未及开口,谁想慕容暐骤然一个砚台摔过去,大声呵问道:“谁叫你们进来的给朕出去”砚台擦着带头的衣袖过去,吓得那人一抖,后面的人一时都有些莫名和惊惧,却也不敢妄自揣测帝意,只能诚惶诚恐地行过礼便匆忙退了下去。
其实不只有那等乐人惊惶,连慕容冲也因他乍一来的暴躁而有些不知所措,以致从正阳殿里出来时还恍惚不清·行出一段之后糊里糊涂地被似乎一直候着不曾离开的慕容臧拉了过去。
慕容臧身边也没有带随从,因为他甚至比慕容暐还要年长一岁,所以拉住慕容冲的袖子之后,只能俯下身子才勉强贴住他的耳朵。·“凤皇,怎么样陛下与你说了些什么”·慕容冲如梦初醒,虽然仍是不乏茫然,但总算知道答话前在脑袋里把之前听到的的话琢磨一遍,仔细想想,悟觉有些言辞的确不应该照模照样地告诉给慕容臧,又不知该怎么修饰,于是索- xing -含糊着说:“皇兄说……四叔的病,的确不太好,恐怕……二哥,我们现在就去太原王府看看四叔吧”·一句话说到最后有了些吞吐的动静,却并非刻意装演出来的,实际上,这话中含糊其辞占五分,另外五分也是的的确确的忧心。
生老病死,他已不能算是小孩子,从前用来安慰抚顺他的言辞也骗不了他了,死了不是去了哪里,也不是睡着了··而是……·慕容臧微皱起了眉头。
“我们只知道太原王病了,可陛下还并未召众兄弟告知病情,你我又是怎么知道他病至不起的”·慕容冲抬头看了他一眼··慕容臧又说:“事关重大,凤皇,陛下究竟与你说了些什么你说出来,我们也好一道想想该怎么应对。”
“皇兄与我能说些什么”慕容冲压下眉眼:“我进去的时候皇兄正在找东西,我便帮着他找,幸好最后找到了,皇兄和我都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大抵他也忘了要与我说些什么了,所以我就出来了。”
慕容臧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收合了唇齿边的问话,最后说:“既然如此,你即刻回宫去,我也该回王府了,何时陛下召了大家一起说此事,我们再一起去太原王府探望。”
 ·第五章 太原王· ·四叔……四叔……·“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何解”·双手并在身后、指尖绞起衣袂,慕容冲压下眉眼四方求救。
身旁慕容泓本就一派正直,此刻正满眼钦慕地注视着一身战甲的慕容恪,恐怕不会助他,再看慕容臧、慕容令……·“十倍之于敌,可围而歼,五倍之于敌,宜集中攻之。”
身后慕容凤哑着嗓子提醒道,可惜为避旁人所以声音未免太小,到最后连正立他身前的慕容冲也没能听到··额上冒出一层细汗,总归还是支支吾吾答道:“十叔跟人打架是围着打,五叔跟人打架就……就轮着次序打。”
·周围爆发出一片来自兄长们的笑声,连方才想要助他的慕容凤也噗嗤一声没能忍住,慕容冲气愤地回头看他一眼,再回头时大家仍还在笑,只剩慕容恪还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遮在盔甲- yin -影之下一双明目正严肃看着他。
慕容冲不得不垂头为躲开那一束威严的审视,又着急替自己寻一个合适的理由,半晌才说:“兵法……我学不会,可……可骑- she -之术我……”·无论在他人面前如何伶牙俐齿、不可一世,可只要在这人的注视之下,便连整句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慕容冲思忖着怎么说接下来都是一顿训斥,干脆用力关上双眼,打算就这么受了。
面上继有一阵凛冽之风抚过,再睁开眼时慕容恪已跨上马去,脚踩上马镫,手扶上佩剑,一席玄黑色披风被拉扯着展开在云涌风起之间··之后便将目光斜来,看进他又羞又愧的眼里。
叔父……叔父……·桐生依旧被安置在他从前居住的外殿,院落许久未沾人气,有些萧索破败,到慕容冲来时实在看不下去,便责骂了跟来的两个侍从。
“你们站着做什么难道要先生自行打扫”·两个宫人领了一顿训斥只能老实去打水,剩下慕容冲还是有些郁郁不乐,四处张望找了一处地方,抚去一层灰尘坐下来。
桐生正挑着几味药草,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冲,虽然不知道他为了什么而拧断眉头,但还是尽力地想了个办法舒缓·收拾起药材,刻意向窗外一瞥:黄昏正好··“时候还早,不如我们去看看小武”·“小武”正低眉压着些许心事的慕容冲蓦地抬头,却是一脸疑惑:“谁是小武”·桐生心中一顿。
“先皇赐给中山王戏耍的小龟,小武·”·“……哦·”慕容冲应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了,面上却还是不咸不淡:“一会儿天暗了,还是不去了吧。”
桐生立在他面前半晌,有片刻走神走得很远,归来时慕容冲正盯着他叫喊··“桐生”·“怎么”桐生匆忙应道。
慕容冲再度压垂眉眼,像是酝酿着什么,半天才说:“从前听母后说,我出生时浑身滚烫吓人,宫中都说是活不了的,只知道后来是你救了我,可是,究竟是怎么好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就这么顺着一股思绪倒回,桐生闭了闭眼。
赤色锦被包裹的、了无生气的孩子,如同浴火一般浑身滚烫··“你是……”桐生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一次我师门很早就从长安出发,远行至邺城,路上除了师父与两位师兄谁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的,到了邺城才知道是要救你,进了宫后我们只围着师父和师兄,末了你还是未醒,师父无法,便把你交到我的手上,我拍你一下,你竟真的醒了。”
慕容冲听得聚精会神,末了追问道:“何故别人都不管用,只你拍我就醒了”·“我也不知晓·”桐生说··慕容冲一幅将信将疑模样,想了想又问:“这样说,便连你也不知如何能救人于将死了不然当初先皇时应当不至……”·桐生被他登时一问不免心底莫名,便还是按现成的答道:“将死之人不可救,人之生、老、病、死皆是有定数的,应当顺其自然。”
慕容冲回过头,一下子捉了他的袖子蹙眉道:“骗人,照如此说,我也是将死之人,为何还活着呢”·“中山王并非将死之人。”
桐生解释道:“反之,是天佑之人·”·“如何得知我是天佑之人”慕容冲问··“占星,可得天意。”
桐生答··慕容冲慢慢撒开手,起身换到了窗前坐下,伸着脑袋仿佛在看窗外的天,看了半天也无所得,反而有些晕头撞向,所以悻悻又望回桐生问道:“天上星星这么多,数都数不清,怎么能用它们来占卜”·桐生看他这幅模样觉得好笑,刻意摆出一幅悠然自得的神情,像是故意揣着好东西不与他分享。
“天上的星星会与我说话,却不与中山王说·”·慕容冲听到这话虽然不悦,却也拿他无法,只能再道:“那你便替我跟这些星星说说话,也顺道听听今晚的星星在说什么。”
桐生没有立即应答,反是问道:“中山王想听它们说什么”·慕容冲沉下头想了好一会儿,伴着烟目藏在睫羽之下流转,想隐瞒些心思又找不到合适的由头,最后无奈实说:“就让他们说说,四叔的病,怎么才好”·换了桐生犹豫不决,知晓慕容冲是十分认真在问,所以敛去了方才得意的神情正色起来,又因一时的玩笑话收场不得略显愧意。
“天意实不可窥·”·慕容冲蹙眉,眼角染了些微的怒色,像不甘心,又像真的生了气,就此缠住了不放,道:“是不会窥,还是不可窥”·桐生想了想,说:“不敢窥。”
慕容冲盯着他,张了嘴还想再问下去,却化于犹豫,片刻之后终究什么也没说··桐生立在他身边,望向式微之后的天空··繁星如许,明月皎皎。
疏忽一颗拖着长长尾巴落下西山,再不见踪影··而另一边,慕容臧自黄昏将来未来之际便从正阳殿一路不停,这时终于把车停在太原王府前,与护院通报一声之后片刻便有人来迎,他于是从马车上下来,与来迎接的人互相一揖。
“不知乐安王这个时辰会来·”慕容恪的长子慕容楷站在阶上,与他寒暄道:“春寒未消,天色又将晚……”·“听闻太原王病了。”
慕容臧勾出唇稍一丝不甜不淡的笑礼,直起身子:“做小辈的理应着急来探望,哪里顾得上是什么时辰”·慕容楷微笑着点头,侧开身邀道:“乐安王请。”
跨着门槛又迈步进了院子,待到入得室内,未见到什么人,却先是闻到一股苦药的味道,慕容臧屏息蹙眉快走了几步,与慕容楷一直到榻前,这才见慕容恪正斜卧着,手里还执一卷竹编的简,不知是什么。
兵书战报还是国事上书不重要··慕容楷上前一揖,轻声唤道:“父王,乐安王来探望您。”
榻上的人仿佛这一刻才注意到身上投下两枚影子,动作却无惶得失措,反倒是不紧不慢地合起手上的笔简归于枕下·他抬头时正巧见慕容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于是又想起要迎客。
慕容楷观他有动静像是要起身,急忙地上前搀扶,慕容恪凭着他伸来的手臂坐直了身子,指着身侧道:“乐安王,坐·”又回头对慕容楷:“先退下吧。”
慕容楷应声退下,比至离去放轻手脚,合上了室门··“叔父的病……”·“暂还不是那么要紧的事·”慕容恪摆摆手:“想必陛下与你说得严正了些。”
慕容楷临走前似乎点燃了香炉中的余烬,由是从兽嘴吐出缕缕的白烟,袅袅弯曲如同舞娘折不断的纤腰·慕容臧的手隐在袖口之中不知动作,口上从容应答道:“陛下还未与我说,只是今日朝会未见叔父,后来得知叔父有疾。”
“乐安王有心·”慕容恪神色不动,徐徐地倚向榻头半坐,又说:“本来即便你不来探望,我也要着人去请你来的·”·慕容臧微拧一侧眉端,凝息注视。
“我也不必多瞒你……”话说到一半突然引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慕容恪弯着腰伏在床边,在灯火下略显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慕容臧一时也无措,只能离了座,上前去一阵拍抚。
半晌慕容恪缓过来一些,冲他摆摆手··“先帝有言在先,修短命也,复何所恨·”慕容恪说:“我的病虽不至一时要命,却也是迟早的事。
我想问一问乐安王,若我不久于世,这之后,燕将何以立足·慕容臧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携带了三分胸有成竹的笑意··“如今天下之势,秦欲图谋天下,而吴虎视眈眈,二寇乃我之大患,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一幅手掌立在眼前,慕容臧戛然止住,张圆眼目似是不解又似不服。
慕容恪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天下形势如斯危机,乐安王以为,谁可担兵马之任,抗举国之事”·这一问倒是出了“大事”的范畴,慕容臧着实地未想过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发问,愣了半晌无话说,便听他继而言道:“国能兴盛,在于良辅,古来凡是能推贤任忠、合宗同盟的,则四海尚不足图。”
慕容恪将这话说到末了不忘看一眼听者,慕容臧此刻已微垂了方才高昂陈词的头颅,见他看过来又不得不点头示意认同··“我本来无什才德,幸得先帝临终前委以大任。”
慕容恪像是说累了,放慢了语调,声色沉淀了一样,又如同一笔墨蘸在水里,点点晕扩·他闭了闭眼,说:“今日静坐府中,想起这些年未能荡平天下,便觉得有愧于先帝的嘱托。”
慕容臧静静听着,并不言语,眼睫垂落于面上投下一片- yin -影恰好遮盖唇齿间的厮磨··“我虽日日埋身政务军务,但也未尝不明你们兄弟资质。”
慕容恪看着他,又问:“乐安王以为,如今放眼你们兄弟之中,何人是我所说的良辅,何人能不负祖宗之托,克成大业”·慕容臧一愣,只觉得鼻头酸涩,气息也不太平常,压抑片刻才说:“未有及叔父之人,更未有过叔父之人。”
“也并非没有·”慕容恪说:“你钻研好学,我并非看不清楚,中山王伶俐聪慧,也并非平庸之才,你们兄弟都有过人之处,且你与陛下年纪相仿、志趣相投,中山王与陛下一母同胞、感情深厚,在我之后,司马之权不授予你,便会授予中山王。”
“只是你们二人都未经事,不堪担当大任·”慕容恪面目紧蹙,方才语调平缓如今却急促起来,声色中伴和着不足稳健的喘息:“你记住,燕兴,在我之后;燕亡,兴许也在我之后。
能担兴亡大事的人,唯有吴王·”·慕容臧从太原王府出来时已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夜色正浓,告别慕容楷之后他便登上车去,车马将去之际又忍不住最后回望了一眼。
太原王府··唇边薄薄染了几分晦涩的笑意,无论看到了别人眼里还是自己咽进肚里,都好像不是滋味·终于察觉到了也就干脆不摆这份虚假了,定了定神色平静下来,而车马也总算开始颠簸了。
 ·第六章 百转· ·人心里总有一百个转,谁也看不清谁的··慕容冲在宫中想起这话的时候只觉得可足浑心里有一千道回·他也不过是与慕容泓、慕容凤他们偷去远郊玩了一天,竟然被关了禁闭,且无论他如何潜心悔过意欲痛改前非也不得放。
原本他只是希图去探望慕容恪,可惜皇帝未有什么后话,可足浑也只当是个借口,所以更不得允准··“我要出宫去乐安王府·”慕容冲对着把门的说,结局自然又是被“请”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踏出来换了语气道:“我要去探望清河公主·”·慕容箐屏退了侍女,蹙紧两弯眉看着已翻到墙头的慕容冲,左顾右盼最终小声嘱托道:“那你可要快点回来,我可瞒不了多久,要是母后知道了……”·还未等说完,墙头上的人状似潇洒地翻了下去,另一头应景地传来一声痛呼。
慕容凤的处境也同他差不多,自宜都王妃被太后叫去宫中一趟之后他便只能整日待在书房闭门思过··此刻端着卷册绷紧额角,俄而闻见窗边窸窸窣窣有什么动静在响,于是提起笔警惕地站起来,一步一缓地走近过去。
窗底下慕容冲踩着慕容泓的肩膀颤颤巍巍站起来,一句“道翔”还未出口,迎面被一笔戳在额顶,连带着下面的慕容泓一并摔倒在地··慕容凤颇有愧意地看着他们滚在地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问道:“你们怎么出来的”·“我随时能出来。”
慕容泓说,又看了眼慕容冲:“凤皇……自然是偷跑出来的·”·三人终于从宜都王府找到那处最矮的院墙爬了出来,落地时慕容凤问慕容冲道:“宫中不比王府,栋栋高墙,你……也是这么从宫墙上爬下来的”·“又不是整个宫里都挡着不要我出来,我也不必处处都用爬的。”
慕容冲说:“只是那么几个看守难缠,我找借口去了清河公主那里,她院里有颗矮树,我借着爬出来躲了看守,自然就出来了·”·“清河公主肯助你”慕容凤惊讶道:“她难道不会去向太后告状,再把你抓回去”·“清河公主一向胆小怕事,恨不得什么事都不参合。”
慕容泓解释说,慕容冲在一旁点点头··“宜都王妃怎么也关了你禁闭”慕容泓又问··“还不是父王不在府中。”
慕容凤叹息一句,此时三人已走出王府一段,他便干脆发泄一般大声道:“妇人心思,狭隘至极”·“到底怎么回事”慕容泓蹙眉问道:“不就是被太后叫去宫中了,难不成太后还能降了她的位份,再指个妹妹给宜都王”·这话说出来慕容泓自己倒觉得没什么,慕容凤却有些局促,他看向慕容冲,后者面上也不好看,显然两人都不怎么受用这话,一时气氛尴尬,还是靠慕容凤率先地笑起来以圆场:“我是要去看四叔,跟这个有什么关系”·慕容冲也借着下了坡,问道:“怎么王妃不叫你去”·“只说陛下没下明旨也未暗示,太原王不过是偶感不适,哪里有什么要紧的病需得我去探”慕容凤说。
慕容泓又不平起来:“整个邺城都知太原王突发疾病,陛下还亲自带了太医去太原王府,王妃怎么说没病可探”·“这就是妇人心思了。”
慕容冲有所感地叹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那陛下呢陛下又不是妇人,太原王病至不起,朝会都不去了,怎么还……”慕容泓还想说什么,却被慕容凤玩笑一样扯了两颊,便止住回头一阵打闹。
三人行至太原王府的时候慕容楷正站在门前看下人们收拾屋檐里的积垢,正欲回身入内便被慕容冲叫住··“你们怎么来了”·“我们都是偷跑出来的,你可千万别声张。”
慕容冲说:“原本听说四叔病了我们便想来探望,不过……那日贪玩均被罚了禁闭·”·其实太原王府他们真是极少来过,只记得从前来过时一眼就能记住这一处奇怪的所在:偌大王府,人丁稀少不说,装潢也朴实无华。
就如同他们兄弟也不多见慕容恪,但也牢牢记得有这么一位叔父··或许尤其对慕容泓与慕容冲··入内也不见侍女仆从,慕容恪仍是卧在榻上执一卷简凝神看着,门窗紧闭憋出一室香香苦苦不是滋味。
乍一进来他们三人便个个严肃起来,甚或要比见到皇帝还要有板有眼,不一会儿被慕容恪听到蹬蹬的走路动静,未等他们到榻前就先看了过来··三人于是恭敬一揖。
“叔父·”·“伯父·”·慕容恪收起书简从病容中带出些勉强的肃穆板正:“倒是来得正好,好容易得闲,也该问问凤皇儿兵法策略。”
慕容冲登时抬头面目纠结成一团,一幅老大的不情愿,身边慕容凤与慕容泓也仿佛正暗笑,似又想起幼时的笑话,他实在是不好说什么,半天只能咕哝着埋怨:“怎么不问他们二人……”·慕容恪不应他的话,从被中伸出手来招呼他近前。
慕容冲低着头一步一缓地走到他跟前,烟目流转之后抬头换了一幅讨好的笑脸:“四叔,你的身体好些了没有”·这下身后的慕容泓、慕容凤再也憋不住笑,连带慕容恪也勾了勾唇稍被他这一曲意讨喜的神态逗得笑了出来。
“我父王与人打架也是逐个打·”出了太原王府慕容凤还是没止了笑,又翻出陈年的事情来做谈资,还刻意贴着慕容冲耳边说,惹得一阵白眼··“那都是从前的事。”
慕容冲说:“方才四叔都说,燕必兴盛,俱系于我们身上,将来上得战场,出入朝堂,提当年的事做什么”·慕容泓站在后面听他们说话,仍旧是挺直着腰板说:“可四叔也说,你若再贪玩误学,他必要亲自管束你。”
桐生一早去向太后请安时听人说慕容冲去了清河公主那里,再想想他这几日又恰好为了禁闭之事辗转难耐,便就此得知了他的小心思,干脆帮上一忙替他拖一会太后也好。
从外殿行到了太后宫中,恰巧还有一妇人在··“太后·”桐生冲高位上的可足浑行过礼后又转而向那妇人一揖:“吴王妃·”·小可足浑欲要起身却被姐姐按下,转头看她也无什声色动容,只是抬了下颔示意下面的人给桐生赐坐,于是左右权衡一下始终坐了下来。
“不知先生远行归来,未带什么礼物……”小可足浑的面目与姐姐几无相似之处,眉眼一派柔软服帖只会低来顺去,不说话时唇抿得很紧,怕稍一松懈要惊动了谁似的。
相反姐姐眉眼虽也柔媚动人,顾盼生姿,却刻意持了威严肃穆的作风,对人也总抬高下颔,看下面的人时头不动,只稍动眼睫··论样貌眉眼,慕容箐与慕容冲皆随了她,慕容冲更是过之,乍一眼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细看过后又觉得世间再美的画作与之相比都过于粗制滥造。
可论做派仪态,慕容箐更像姨母,柔软懦弱,慕容冲则一点像先帝,一点像太后,还独有一点自己的灵动真挚··桐生一笑:“王妃说笑,我本该亲自到王府向王妃请安。”
“那……”小可足浑侧目看了一眼姐姐的神情,不得已又换了一幅更持重的笑颜道:“那倒不必……”·桐生颔首,又打量思忖可足浑恐怕与妹妹有话说,如此着实不必自己来多做拖延,于是起身拱手道:“太后与王妃有话要叙,请容在下先行告退。”
可足浑点了点头应道:“既然如此,先生请便·”·桐生礼毕躬身退去,剩下小可足浑敛了笑颜回头来再次捉住姐姐的双手··“妹妹也知道姐姐素日不喜吴王,可妹听闻有言道既嫁从夫,吴王之荣辱必然为妹之荣辱,不管从前吴王他……”·可足浑端坐一旁也不看她,听她说着说着又要哭一把的架势便就即刻地抽出手来。
“我最见不惯的就是你这幅懦弱的模样·”可足浑呵斥道:“不必探听我便知晓你在吴王府的处境·你是正妃,对下面的奴才尚且低眉顺目,在姓段的女人面前岂不是要被踩进地里”·小可足浑瑟缩着伸出的手半晌才收回袖里,垂目眼睫微颤凝出一滴泪来,音色也朦胧了些许:“我……我出身即低……她是段……”·一掌裹在脸上引了火辣辣的疼,回神过来耳边还依然嗡嗡在响,小可足浑抬起脸来看着姐姐,张着口却半句吐不出来。
“你这么说,可是也在骂我出身低贱”可足浑此刻站了起来,眉目染怒:“当年先帝还是王世子我便与段昭仪争斗,彼时她贵我贱。
此时又如何她生- xing -懦弱,只能为昭仪屈居我下,最终不过含恨而亡·而如今你为妻那段侧妃为妾,家中有你主事而非她段氏,你们之间,究竟谁贵谁贱”·“姐姐……姐姐深受先帝宠爱,可妹妹却为吴王厌弃。”
小可足浑像是受惊的小兽气不敢出,只撑起袖来遮掩哭泣的模样:“我如今只想替他谋求些什么,也能博他正视我一眼·”·可足浑重又坐下,怒气也平复了一些。
“如今陛下什么都未曾与我说,你我也都不知晓太原王病情究竟如何,你此来权当是与我家长里短,再莫提及此事·”·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 ·第七章 离· ·皇帝前日未上朝,皇帝昨日未上朝,皇帝今日也未上朝。
可惜这些却并未引起什么轩然大波,诸如某日在某地撞见某臣子摇头叹息着“帝业荒废,国将不复”的场景也未曾有之·因为皇帝在与不在,根本就是一样。
而太原王接连许久未曾上朝却足够朝野动荡,朝政如今有司徒慕容评和司空阳骛主持,虽说没什么大的变动差池,但太原王府的门槛还是险些为一众人踏破·因为太原王在与不在,可是大不一样。
慕容冲被宣进殿时慕容暐正伏在一幅展开的地图上,脸贴着“邺城”··“皇兄·”慕容冲试探着叫了一声,却毫无回应·慕容暐中衣披发,面色昏黄,却是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只定定不知看向哪里。·慕容冲在他身边找了一处坐下··蓦地那人坐了起来,惊得他一却,过一会儿发现那人起身后也没了什么大的动作,只是嘴里念着:“劲秦……强吴……”·慕容冲定了定神又试着唤他一声:“皇兄”·“嗯”慕容暐总算应了一声,茫茫然抬头睃他一眼,又垂目去看那副地图:“什么时候来的”·“方才。”
慕容冲说,烟目闪烁一番还是问道:“皇兄在做什么”·“没什么·”慕容暐仰身手掌跟撑着地吃力地站了起来,朝上座走去,中途回头望一眼慕容冲示意他跟上。坐定之后神色平常了一些,便问:“你去过太原王府了”·慕容冲一时哽住。
慕容暐这几日喜怒不定的脾气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尤其他自己关了自己几日之后仿佛消瘦了不少,眼中血丝密布,样子也着实有些吓人。又以他那日所说的话来推,恐怕他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太原王害病的事,所以未下旨意令他去探望。·慕容暐看他半晌不答,又问:“太原王的病如何了”·慕容冲小心看他一眼,恐怕慕容暐心中已知晓方才问题的答案,既然并未即刻责备于他,恐怕他偷去太原王府的事在此时并不多么重要,于是松了口气答道:“听楷哥哥说,四叔面色愈来难看,还时常咳血,可我们去看时四叔说他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还与我们笑语,且四叔是有上天庇佑的人,应当……”·慕容暐沉了一口气,又问:“四叔与你说了些什么没有”·“说了。”
慕容冲说:“问了几句兵法,又……又责备了几句·”·“没了”·“没了·”·慕容暐敛起目光,收束唇齿垂头思索起来。慕容冲不知他在思索什么,又补道:“哦,四叔还说他只需休养一时片刻,不日便可回朝理事了。
还嘱咐我们在他告病这段时间不可放松懈怠,燕之兴亡,俱在我们兄弟手里·”·慕容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留着慕容冲一人纳闷自己方才哪句话说得不好惹了他不开心,可终究四叔就是这样说的。·“行了,凤皇,先退下吧。”
慕容冲去寻桐生的时候恰巧慕容泓也在,两人不知又在讲什么古人之事··“陛下近来屡不上朝,是病了”慕容泓拧着眉头问道,不过模样却不像是在问话,倒像心中已认定了是皇帝荒废朝政所以愤愤难平地开始指责起来。
“皇兄恐怕过于忧心四叔的身体·”慕容冲坐到榻上去,入春天渐暖了,桐生的屋里开了窗子,对着榻吹来不觉有些冷飕飕的,于是又起身坐到桐生那边。
“与其无谓忧心,不如勤快朝政,也早日让四叔安心归政·”慕容泓说,声色还直直的不加收敛,吓得慕容冲跳起来将大门闭上··桐生在一旁轻笑起来,替着慕容冲安抚他说:“济北王心直口快之人。”
慕容泓不知受用不受用,但也不再提这件事,只又转过头来:“先生与我方才说到哪里了”·“说到韩信谋反·”桐生说。
“那韩信究竟谋反与否”慕容泓问··“自然是谋反了·”桐生说··“先生这话恐怕说的不对。”
慕容泓方才放松的一对剑眉又横敛起来:“韩信若要谋反,为何当初做齐王的时候不从说客之意佣兵自立、静静观望做楚王时又为何不听钟离眜之志起兵为乱”·“可史书说韩信谋反,史书上的话,怎么会不对”桐生笑答。
“依我看,史书也未必可信·”慕容泓扬起头,毫不掩饰满面的不屑··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慕容冲坐于一边几乎要睡着,终于挨到慕容泓要离去时,看天又是将暗,一回身看到桐生正在收拾行囊。
“你做什么”慕容冲急急上前,一双手紧紧扒在那单薄的行囊上··桐生无法,只得又微笑着安慰他道:“不是开始就说好,我总归要去长安的吗中山王难道说话不算数了”·慕容冲垂头眼目流转,倏忽抬起头来依旧声势压人:“你那时也未说何时要去长安,这时要走,我便不许也不算出尔反尔。”
桐生不与他争辩,也不去抢他手下的行囊,叹一口气坐于一旁淡淡道:“若那行囊为中山王看好,便赠与中山王·”·方才还自得的慕容冲立刻又皱了眉,慢慢松了手一幅怏怏不乐的模样坐去榻上。
“你若寻到了要寻之人,恐怕不会再回邺城了吧”·桐生暗自叹一口气,合了行囊于一边,径自到榻边,如今慕容冲不似从前年幼时好骗,只能前思后想,最后说:“我虽不回邺城,但未必与中山王再无相会之日。”
榻上慕容冲登时坐起身来··“你不回来邺城,必得我去长安寻你,是不是”·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桐生想了想,点头道:“想必是。”
“长安是秦地,我若有一日到那里去,定是拿铁骑踏过去·”慕容冲昂起头来话说得大气:“到时候我如何寻你”·桐生看他一幅胸怀大志的模样笑道:“到时我是阶下囚,自然躲不了,只能任凭中山王处置。”
“那就一言为定,你且等着我的大军·”慕容冲一幅志得意满、势在必得的模样,唇稍微扬,又让人忍不住要扫他的兴··“如此中山王必要勤于学业,不可再如往日一般荒废戏耍。”
桐生说··“那是自然·”慕容冲答得也爽快:“四叔也说要等他病好,日日督我学业,如此一来,与你说好的,岂不指日可待”·从屋内伸出的手甫沾了月色冰凉,夜色便如水漾开。
邺城内不知哪家仆从神色匆匆自内室端出一盆清水,美中不足是落入了赤色花朵,即使在水中依旧肆意绽开··慕容楷轻轻掩上门扉,却不着急回去歇息,一个人在月光下久久站立着。
今日上庸王来过,恐怕与乐安王深夜到访不同,是的的确确奉了上面的旨意·否则除了那几个“初生牛犊”,谁敢在这节骨眼上,那样明目张胆地挑惹不安·慕容评也看得出来是上了年纪的人,可与慕容恪坐在一起却显得更年轻,精神、气色更加闪烁,一身装扮虽是有所遮蔽掩饰,却盖不住珠光宝气,乍一入府,便让人觉得着实委屈了他。
慕容楷守在门口等了一段时间,谦卑谨慎,不敢懈怠的模样不知是给谁看··慕容评推了门出来,他便立刻走上去··“你父王的病,该是源于- cao -劳过度。
我如今看他……”慕容评的话了解得仓促,到了重要的地方反而缄口不言··慕容楷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若是孝顺,这几日便劝他少些流连案牍之事。”
慕容楷默默地点点头··慕容评总算迈开脚步准备要走,慕容楷恭敬将他送到府门,一幅略显笨拙的身躯弓成一团塞进车里,从这样的角度方能看出来他的腰背厚实松垮,待他撩开帘子时,又忍不住对慕容楷说:“唉,你父王也算是谨慎小心了一辈子,到头来,谁又看得到”·慕容楷一滞,回神时刻慕容评的车子已行出一段。
月光下府内草木都匍匐睡着,身后屋内,慕容恪床前那盏油灯总算熄灭·回过头去看一眼,顿有了感悟似的··生前得以安享的荣华,比之身后到底不知可见不可见的声名,究竟哪个来得重要·这是慕容楷第一次思索这问题。
 ·第八章 生身· ·若说这一年开春以来无甚大事,实在说不过去,因为太原王卧病床上已一月有余,朝中到处流言蜚语说什么“国将失柱”惹得人心惶惶,不过好在近来太原王似乎好了些,虽还不能朝会,但也开始在府上处理政务。
而今日更是大好,太原王病愈上朝,正巧赶上刚递来战报言下邳王、宜都王与敕勒自首战以来又获大捷,喜上加喜的还有,太后为皇上定了大婚之期··“何不等到皇兄大婚之后再走”慕容冲跟在桐生身后过城门,语气听来依旧是压抑沉闷,还勒紧了缰绳刻意走得很慢,一会儿又说:“到时天更暖和。”
桐生背对他骑在马上,身后是太后与皇帝赏赐的盘缠和自己那单薄的行囊,一把木剑依旧缠了几层破布悬在腰间·听他的话又不免笑着说:“不是都说好了中山王又要反悔”·慕容冲知道自己不占理,慢慢不说话了。
到了必须止步的地方几个跟从牵住了慕容冲的马,桐生勒马,转头冲他一揖:“中山王保重·”·慕容冲还是不高兴,低垂眼眸不言语·桐生等了他半晌只能轻叹一声回身启程,虽是如此还是不免故意慢了一些,身下骏马行过几步果然听到身后慕容冲含含糊糊一句:“先生保重。”
一瞬松了缰绳··慕容冲一直在城门前远远看他身后扬尘,等到那影子终于不见了,转身对着两个侍从呵斥:“都滚开·”两人面面相觑只当他们中山王孩子脾气要哭一哭却不想别人看见,于是识趣地走远了一些。
刚出几步只觉得身后一阵风,转头慕容冲已经骑马远去··“太后解了你的禁闭”慕容凤问道··“哪里”慕容冲把马拴在一棵老树上,转头答道:“今日桐生启程去长安,我哭闹着母后才允我送行,送行路上甩去两个人出逃,还不是轻而易举”·“宫中最近这些日子都在忙着陛下大婚。”
慕容泓在一边插话进来:“太后恐怕也没什么心思管束你了·”·“说来新皇后究竟长了一幅什么模样是像太后还是像吴王妃”提到大婚,慕容凤禁不住问道:“别是一幅吃人的模样,那可苦了陛下……”·慕容泓昂着头不屑道:“关心这些做什么又不是你娶亲。”
慕容冲倒是在一边笑出声来,拍过慕容凤的肩膀道:“七哥不知,恐怕道翔是想要娶亲了·”·“胡说”慕容凤红了脸,一把拍掉慕容冲搭来的手:“我……我就是好奇着问问,也是……也是关心陛下啊”·“道翔的脸皮可真是薄,一句玩笑都受不了。”
慕容冲笑过之后正色道:“不过我倒是见过新皇后·”·“啊”慕容凤急忙又凑过来:“在哪里见到的你如何见到的”·“那还不容易”慕容冲说:“新皇后是母后的侄女,当日进宫拜见母后时我就在母后身边陪着,如何就见不到了”·慕容凤饶有兴趣跟在他身后又发问道:“那你快说说,她长了一副什么模样”·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的确长了一副……”慕容冲低头像是在思索,过会猛地抬头扮出鬼脸:“吃人的模样”·他这一抬头吓得慕容凤倒退几步,醒过神来才又上前去要跟他算账,两人围着慕容泓兜了几个圈,末了慕容凤也不追他了,只说:“向你一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恐怕再好的姑娘也入不了你的眼。”
“这话怎么来的”慕容冲说··“那你倒是说说,你将来娶亲,要娶什么样的姑娘”慕容凤问。
慕容冲仿佛真的在意起了他的话,想了片刻道:“样貌至少得端正,咱们平素见人不多,这人能与清河公主媲美就行·但却不能像清河公主一样又闷又无趣,还得能听我说话,能与我说话。”
“那恐怕要难了·”慕容凤为难地摇摇头:“四叔说你伶牙俐齿,太后也说你整日喋喋不休、烦的要命,按你的说法,哪里会有姑娘中你的意”·又换了慕容冲去追着他,二人打闹一番之后才想起回头问问慕容泓:“七哥,你将来若要娶亲,会娶什么样的姑娘”·慕容泓本来就不愿听他们议论些儿女情长、娶亲生子,方才在一边就不屑加入,如今慕容冲既发问了,他只昂首挺胸回道:“大丈夫,理应先建功立业。”
慕容暐近日似乎还是不放心,朝会之后朝群臣中看了一眼,正巧望见一张苍白的脸面,犹豫片刻还是蹙眉走了,留下一众大臣把慕容恪团团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或是朝政要事,或是嘘寒问暖,许久才散去。慕容臧一直等到他们散开,于人头攒动中找寻了半天似乎未得所欲,便上了车架。·“大王,咱们可是回府”·“不急。”
慕容臧说:“去上庸王府·”·慕容评朝会之后早早就回了府,到这时候听到通报说是乐安王来了,心中也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客终究要见,于是摆开书房,端坐等到仆从引着慕容臧入内。
“叔公·”慕容臧一揖··“乐安王·”慕容评举手回礼,又伸直手臂邀他入座··直到慕容臧坐直身子慕容评才看清他的神情,平和之中有些波澜,未等他问来意,慕容臧先说道:“今日突然前来拜访叔公,是因小辈有一事甚为担忧。”
“哦”慕容评面上挂起平易微笑:“是何事啊”·“不知叔公以为,太原王的病情如何”慕容臧问。
慕容评并未立刻答复,仿佛想从他话中琢磨出些什么,片刻之后才说:“起初我也曾去探望,彼时太原王虽面色不善,说话之间偶有咳症,但不似多么严重,加之今日太原王已能来朝会,想必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恐怕叔公想错了·”慕容臧说:“太原王初病陛下亲去太原王府,回宫时也曾召我与中山王,与我说了太原王病已无救·”·慕容评倏忽坐直身子倾身向前,连带眉目一紧,等不及似的追问:“那与中山王又说了些什么”·慕容臧缓缓摇摇头:“中山王机敏,未曾与我说起。”
慕容评又重坐回去,凝目沉思了半晌,又说:“那你可曾去探视太原王”·“自然是去了·”慕容臧说:“我到太原王府时,太原王的确如陛下所说,与我说话时喘息艰难,而且……”·“而且什么”·慕容臧敛起眉目:“而且太原王对我以死后之事相托。”
慕容评不语,只把手笼入袖中··慕容臧见他不说话,一下起身又顷刻拜下:“太原王以吴王为承大任者,陛下又属意中山王·然如今强敌进取,吴王虎狼之心为先帝所忌,做儿子的片刻不能忘记;中山王年幼贪玩,虽心智不凡,却无治国之才。
而叔公是先帝委任以辅佐陛下的长辈,小辈以为,太原王之后,唯有叔公可受命于危难·”·慕容臧的车行回乐安王府时慕容泓已在门前等了很长时间,自他与慕容凤、慕容冲分别时便来了。
几个仆从一脸为难地想请他入内等待,只是他执意在外等··看慕容臧下了车便猛地冲过去拉了他的手要走··“你做什么”慕容臧甩开他,虽然慕容泓习武用心,可毕竟还是小孩,一下果然被甩开,转头时慕容臧正蹙眉看着他问道:“整日如同无人管教一般四处游荡,还不快回宫里去”·“本就是无人管教。”
慕容泓丝毫不惧,昂头答了一句,上来又要拉他··慕容臧一躲,沉了一口气压住不与他发怒··“你究竟要做什么”·慕容泓见他躲闪也不执意去拉他了,只是一双黑黑白白的明目直直盯着他看,而慕容臧也偏偏惧怕被他盯着看一样,眼神飘忽开去。
“今日是母亲忌辰……”·“胡言乱语”听到这里,慕容臧急忙呵斥道:“平素知你口无遮拦,不想口无遮拦至此。
你我之母为当今太后,太后康健,何来忌辰”·“自欺欺人”慕容泓毫不示弱呵斥回去:“我虽生来未能与母亲相见,但也知晓母亲乃先帝段昭仪。
你为母亲抚养长大,却连母亲是谁都分辨不清”·“住嘴”慕容臧眼神游移不定,到底不敢直视于他·嘴上也不知再怎样争辩,只念着一句“住嘴”,片刻如同逃离一样大步向府门走去。
“你不许走”慕容泓见他要入府,立刻追了上去·慕容臧挥挥手几个仆从拦住了他挡在外面,慕容泓还不甘心地冲里面狼狈逃走的慕容臧喊:“你无心无肺,胆小如鼠,连亲生母亲尚且不愿认不敢认”·几个仆从被他撞得险些要撒手,无奈地一声声在旁边劝慰着:“济北王,济北王您快些回去吧。”
母亲哈哈,母亲……·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臧仓促入了内室,加之门口还有慕容泓在叫喊,几个侍妾、奴婢战战兢兢不敢上前侍候,又在慕容臧大喊了一声“都滚出去”之后如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抬地匆忙行礼离去。
慕容臧摔了案上一只盏··自己倒宁愿没有这个母亲,倒宁愿……倒宁愿是如今那个高位女人的亲生子,如此便像当今的皇帝亦或是中山王一样,又哪里至于到如今·“待一会儿,你就向太后低头认个错,听见没有”·“我不要。”
慕容泓孱弱的小肩膀微微打颤,却仍旧是倔强地将一幅腰背挺直:“我没有犯错,凭什么要认错”·慕容臧无奈,抬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天幕,恐怕这样的大雨片刻是不会停的。
面前殿门紧闭,恐怕小皇帝还在向太后求情,而那个跋扈的中山王该还在捧着那只死乌龟哭闹··支起袖子挡在慕容泓头顶,慕容臧说:“你就当自己真的犯了错。”
“没有就是没有·”慕容泓猛地看过来,一双明目怒睁:“明明把那乌龟摔在地上的人不是我,我没有错·”·慕容臧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听到身边小小的男孩似乎在抽泣,混在大雨敲打地面青石砖的声音里听不真切,低头来一看,也不能分清他脸上究竟雨水还是泪水··“哥哥,凤皇的母亲为什么处处都护着他”慕容泓问:“我们的母亲呢为什么不来护着我们”·慕容臧又是无语,看他急切望着他的样子只能说:“你胡说什么呢,凤皇的母亲不就是我们的母亲吗”·“不对,你骗人。”
慕容泓说:“我虽没见过母亲,但我知道我的母亲绝不是凤皇的母亲,母亲一定是个温柔的女子,哥哥一定见过母亲,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呢”·因为……因为……·慕容臧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待慕容冲和慕容凤一道回宫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光景,可足浑正筹备着慕容暐的婚事,除了太原王妃深居简出,从不参与这些花花草草,其余如吴王妃、下邳王妃、宜都王妃、范阳王妃都进宫来了,连一向养在深闺的清河公主也从她的房里走了出来。·“母后,各位叔母。”
“太后,各位伯母、叔母·”·慕容冲和慕容凤对这些妇人的事本就无甚兴趣,只打量了一眼就不想多待,于是坐在一旁眼对眼、鼻对鼻以消磨时间。
可足浑倒是能看出他们的心思,抬抬下颔说:“你们在这里着实碍我们的事,巧在吴王妃带了贺麟进宫,你们兄弟不常见面,如今快去玩吧·”·慕容冲和慕容凤只想离开,也不管是哪位兄弟,得了允准自然开心地告退下去。
“姐姐真是好福气·”小可足浑在一旁对身边的可足浑:“陛下已是人中龙,箐儿又出落得与姐姐一个模子一般,凤皇更是,且天生活泼聪慧,叔伯之间人人都夸赞。”
“是啊·”宜都王妃和道:“中山王自幼聪明伶俐,活泼开朗,看他与道翔能投机玩耍,我心里不要提有多么开心·”·“你们也别羡慕我。”
可足浑听了这些言辞也自然开怀,微勾了唇道:“你们如今看凤皇,只知他是个活泼的,却不知他也是个顽皮的;再说平素搁在身边,他的嘴也从不知闭,在你耳边念来说去,扰得你心烦意乱。”
“你是贺麟”殿外,慕容冲看着眼前这个貌似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挑勾眉梢,居高临下地问道:“是五叔家的儿子”·慕容麟只知道坐着捧一本书看,听到他问话也只是点了点头。
慕容冲有些受挫,换了慕容凤继续追着问:“我以前未见过你,平素骑- she -读书,你是不是从未去过否则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慕容麟还是不看他们,似乎也不打算理他们,一味埋头看书。
慕容凤倒也不恼,坐到他身边去又问:“是不是令哥在吴王府中偷偷教你这么说你骑- she -定是很厉害,你也教教我们吧,令哥究竟怎么教你的”·慕容麟疏忽站起身来,自行换了一处远离他们的地方坐着。
看他这样,慕容冲和慕容凤倒是呆住,互相看了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半晌慕容冲先笑起来:“行了别理他,听母后说是个奴生子,必然不能跟咱们一道,来,咱们玩咱们的。”
 ·第九章 雨将来· ·今年的大事似乎都过完了,只等着下邳王和宜都王班师以及皇帝大婚··“姐姐戴这凤冠真是好看·”慕容箐平日从不出闺房,也没人能说上话,如今借着皇帝大婚出来帮忙却与新皇后谈得投机,从身后向那铜镜里看去,只觉得这一顶凤冠配上美人着实让人动心。
“妹妹才好看呢·”小皇后回头来攥着她的手:“等之后妹妹要嫁人了,也是要凤冠霞帔,到时候必然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嫁人”慕容箐惶恐收回手来,低下眼眸神色也不自然了:“我可不想嫁人,若是像姨母那样……何况出了宫,也见不到母后,有什么委屈都说不得……”·两人说着话突然听外面急匆匆来人,进门就喊:“太后,太原王在朝会上吐血昏倒了。”
马蹄踏碎夜色··到了宣明门时爱马也撑不住了,嘶鸣一声一头栽倒在地,守门的将领正欲给他换一匹,不想他竟自己跑远··路过吴王府也没停一停,慕容垂径直奔着太原王府而去,到了府中正是夜色最浓,这一路奔来气喘吁吁的架势倒是把慕容楷吓了一跳,急忙吩咐了仆从去倒水来喝,又引着他入了内室。
榻上之人半合双目,手里执一卷简··面色也苍白,目光也浑浊……·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兄长·”慕容垂还未卸甲胄,碰的一下膝盖磕着裙甲跪在榻边,一把握住慕容恪伸来的手,方才奔跑花了力气,到现在喘息还不稳,呼和音哑,旁人不知还以为这样一位英武将军竟还哭了起来。
“明明还在病中,何苦又要劳累”·慕容恪抬头示意慕容楷点了灯后出去··室内添了二三灯烛,照出慕容垂半边面颊,果然满面风尘似是千里未歇奔来的。
“坐下听我说·”慕容恪说,待慕容垂于榻边坐好,才勉强支起身子来:“我初病时便知自己命不久长,你也不必难过,冥冥之中凡事都有定数。
我不愿见你悲伤,因为如今是我存亡的关头,更是大燕存亡的关头·”·“一月前陛下便来过,许是一时无防备,难免手忙脚乱,未曾向我问起身后之事。”
慕容恪接着说:“之后乐安王来过,恐怕不是陛下旨意,他言语中似有自荐之意,你以为……”·“乐安王好学奋进。”
慕容垂说:“不过心思过于缜密,胸襟又过于狭隘,倒让我看到上庸王的影子·”·“他倒是胜过上庸王百倍·”慕容恪说:“不过即使他不曾有诸如这般的心思手段,我也不放心把大事交给他。
只是……皇帝似乎在我病后只交代了他和中山王·”·“中山王虽平日骄傲自矜,自幼也不精于学业……”慕容垂拧眉想了想,还是说:“但与其母有所差别,至少秉- xing -纯善。”
慕容恪点点头补道:“中山王早慧,算是他们兄弟中资质最为不凡的,我看他心中也有大志,只可惜自幼过于娇惯,一向闲散,诸事玩闹不上心·更何况他尚且年幼,不可托付。”
“他们兄弟之中我倒更看好济北王·”慕容垂说:“虽是与乐安王一母同胞,但为人刚正不阿,严于治学,不免让人想起当年……”·“便如你所说,”慕容恪打断他:“不过行事如他,结局只会比当年凄惨。”
慕容垂无语,默默低垂下头去不加反驳··慕容恪深吸一口气,在慕容垂听来仿佛这一吸气便牵动了他浑身上下,如同打碎了宴席上一桌的陶器,乒乓躁动。
“即使皇帝,也还年幼·”慕容恪说,语气较之刚才却弱了几分:“且多年不理朝政、不谙大局、无心社稷,只怕我若一去,朝中大事必归上庸王,而上庸王为人……”·“上庸王庸碌才平,心胸狭窄,又不能顾全大局,且为利欲熏心,只怕卖国求荣华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慕容垂接道··慕容恪点一点头,又说:“所以我嘱托了乐安王,在我之后,一定要向陛下力荐你来辅政·”·慕容垂抬头看他一眼,终归摇摇头笑道:“兄长怎么突然愚钝起来我当初与先帝不和,如今又与上庸王、与当今太后皆不睦,这些年若不是仰赖兄长你,恐怕连生死都不可卜得,又谈何能有今日”·“此事关乎大燕兴亡。”
慕容恪蹙眉,伴着几声重咳,还未缓过来又- cao -着沙哑嗓音继续说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连这些道理都不懂,便是不顾祖宗基业·”·“兄长”慕容垂急忙上前拍抚,半晌才将慕容恪平复了。
“我已与上庸王明暗指示过,前日阳骛、皇甫真来府上问政,我也都一一交代过了,此皆肱股之臣,必会全力支持你代我主政·”慕容恪平静之后说,又去枕下翻找出一卷简,举起到慕容垂手边:“想来陛下近日便会来王府探望,若来了我便泣血与他陈说其中利弊,若我等不到他来,便命楷儿将此书呈上,人之将死,其中谏言,他必定会听从。”
“来,再换这件·”·小可足浑绕着慕容麟转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还是不甚满意,又拨开下面的人亲自蹲下身来给他整齐衣服,一边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嘱咐:“我的贺麟,待会见到你父王,可千万别打怯,你只记得把素日读书所学都与你父王说,他定会欢喜的。”
慕容麟也不说话,左左右右随她摆弄··“贺麟你听见没有”小可足浑见他不说话,又板着他的肩脸对着脸嘱咐道:“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不说话,父王问你什么,你便全按照书中的答。”
“父王一路辛苦·”·慕容麟站在小可足浑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慕容垂与慕容令、慕容宝等兄长说话,倒也不在意他们说些什么,只是看着那个他要叫做父王的男人说话间偶尔带着赞许的笑容、舒展的眉宇,哪怕仅有唇齿的轻微拨动,于他眼中都是又新奇又好玩。
末了慕容垂往前走,快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莫名有了些恐惧和紧张,退却了几步几乎要隐入小可足浑的身后··“大王·”小可足浑低垂眉眼恭恭敬敬地行礼,又以手扯了扯慕容麟想把他扯到前面来。
慕容麟被从后面扯了出来,踉跄两步,深吸一口气正想也同两个兄长一般喊一句“父王”·那人却竟然好似从未打算停下一样,擦着他们母子的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慕容麟还维持着半张口呆在原地的动作··慕容冲从身后拔出一根箭来搭到弓上,倏忽箭离了弦,扎到对面的靶子正中··“听说吴王昨夜赶了回来。”
慕容凤扯着缰绳游马走了几步到慕容冲身边:“你说四叔的病究竟要紧不要紧前一阵子还说好了,连朝会都来了……”·慕容冲不说话,又拔了一根出来,□□的马打了声响鼻,箭应声而出,却- she -偏到了一边的树干上。
“陛下怎么说”慕容泓问··另一边有人收了靶上的箭清算,今日慕容冲中了七支,比慕容泓和慕容凤还要各多一支··“没怎么说。”
慕容冲答道,一边撂了弓箭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吧,咱们回去读书·”·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身后慕容泓和慕容凤还跨在马上,乍听这话都掉头来彼此看一眼,露出些古怪狐疑的神情,一会儿低头发现慕容冲竟连等一等他们也不曾,只能也翻身/下马来,快走几步赶他。
将离去马场的时候慕容冲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幕,竟然意外昏沉压抑··就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滂沱大雨·· ·第十章 倾盆· ·贤人君子,国家之基业也。
慕容冲放下书,此刻外面已经下起了雨··皇帝的车架停在太原王府门前,府内内室里从前一直沉寂着的香炉最近倒是有了用武之地,今天甚还意外填了几块上好的香。
腾起白烟虽曲折,却终究还是向上,然而从一旁路过了人来,脚下生风一样,于是这烟也被迫折向一侧··慕容暐坐到慕容恪身边的时候,竟让不知情的人有些晃了眼,不知道谁才是该在病榻上躺着的。·慕容恪面色倒还不至于白得骇人,但再也坐不起来;慕容暐倒是能坐能站,只是面色苍白,两颊也深陷下去,竟然说不出的憔悴。·“陛下何至于此”慕容恪叹一口气说。
“叔父万不可弃朕于不顾……”慕容暐声音低沉,像是在喉咙里架了支破鼓,偶还嗡嗡地响着回声。·室内关门闭窗、烧着火炉子又点着熏香,里面的人多少头昏脑涨,恍恍惚惚,以至于一时忘了本要说什么··“臣惭愧,自知受先帝之命,辅佐陛下,如今却让陛下忧心至此·”过了一会儿,慕容恪说:“臣早已知道自己将命不久矣,只觉有负于先帝所托,所以自卧病以来对国家大事不敢有片刻懈怠。”
“叔父……叔父于朕如亲父,若无叔父,朕恐怕……如今请叔父……请叔父千万教朕……”·如今只剩下咳声还显得有些力气,慕容恪以手抵住前胸,微卷起眉梢。
“臣日思夜想,因为忧虑身后会造成乱局所以拖着迟迟不肯顺从天命,今日……臣愿意把肺腑之言讲给陛下听·”·如同久旱逢甘露,慕容暐一下攥住慕容恪的手几乎要跪在榻前。·“叔父的话,朕一定听从,请叔父快讲。”
“先帝委托政事给四大辅臣,慕舆根小人作乱,自食其果,剩下三辅,臣若去了,便只余司空阳骛与司徒慕容评·”慕容恪看着慕容暐,后者像是聚了一万分精神仔细地一字字听着。·“臣之叔父评,不可托付大局,而阳骛虽才,却非我宗族中人。”
慕容暐拧了眉着急问道:“那究竟谁可托付”·“陛下莫急·”慕容恪话音渐弱,强吸了口气又接着说:“臣知有一人,才能胜臣百倍,若有他继臣之后,必能辅佐陛下克成大业。”
慕容暐若有所思,微低下颔将眉眼隐在暗处。·雨渐大,噼噼啪啪敲着窗户,一直在王府门外候着的侍从迎出了皇帝,急急匆匆扶着上了车便一刻不停地驱着回了宫中··“吴王妃……您快回去吧……”几个宫人面色为难地绕着小可足浑打转,屡屡弯腰拦住不让她再前进,又轮番劝慰道:“太后说了,不见您,让您快些回府。
这雨下得这么大,您就回去吧……”·小可足浑乍一抬脚再次被挡了,眉间着急变了无奈,终于肯向后退了几步··“吴王妃怎么来了”慕容评被一个宫人引着从侧门进殿,正巧看着老远的正门小可足浑被人挡得无奈,带着人悻悻离开的场景。
身前那宫人毕恭毕敬,答道:“吴王妃自然是来替吴王说话·”·慕容评手抚上一把黑黑白白的须子,又看了两眼便重迈开了脚步··“太后。”
“上庸王·”可足浑一手撑额半躺在床上,闭目蹙眉,好不耐烦抽出另一只手来招呼给慕容评赐坐··“正逢雨天,我浑身不通畅,加之近来招致病痛上身,上庸王有什么紧急的话要说”·慕容评向下面使了个眼色,便有人立即奉上了一只锦盒到可足浑的眼前。
“赤玉置于枕下,有安眠消疲之功效·”·可足浑身边侍候的宫人打开了盒盖,捧出了一枚剔透晶莹的赤玉,可足浑虽是见过珍奇玩意的,但也禁不住撑起了眉眼仔细打量。
慕容评在下座笑道:“臣府上侍妾曾是扶余国人,传闻扶余国产赤玉,其国人俱有鉴别此宝物优劣的本领·如今献给太后的这块,可谓再难求得·”·可足浑看了一眼慕容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从宫人手中捧过那宝贝来玩弄了一番,便立刻着人仔细放好,这之后才重新笑着抬起头来:“上庸王有心了,这样的宝物,我的确是第一次见到。”
“太后说笑,太后深受先帝宠爱,又是陛下生母,什么宝物不曾见过”慕容评说:“我这次来见太后,顺便献上这件宝物,只为了您的玉体能康泰。”
可足浑听到这里又不免沉下眼眉去,故又作出方才那一幅愁眉苦脸、忧思忧虑的病态··“上庸王的宝贝若当真能治我的病,我必有谢,只是方才太医也来瞧过,我的病,恐怕并非寻常手段可以医治的……”·话尾顿了一顿,仿佛刻意为有心的人留了个空当。
“行医治病讲究对症下药·”慕容评说:“寻常太医不得太后病症从何而来,自然不懂要从何抓取合适的药方来医治·”·“哦”可足浑挑起一侧眉:“莫非上庸王知道”·“若说之前太原王的病症,还尚可隐瞒一二,可自前日朝会太原王吐血晕厥之后,其将命不久矣之事恐怕已朝野皆知。”
慕容评停下睃了一眼上座可足浑的神情,果然见她眉目渐紧蹙,于是接着说:“吴王前日夜里奔还,却未曾回吴王府,而是径自去往太原王府探望,并与太原王彻夜长谈。”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色因骤来的暴雨而愈加- yin -沉昏暗,明眼的宫人在殿中点了一排烛灯··“太后以为,太原王之意,当以谁为其之后”·“……自然是吴王。”
慕容评起身走到殿中央,拜了两拜,抬头时面目也显出十分忧虑之态··“此所谓存亡之秋·”慕容评举手端在身前遮住半边面颊:“先帝素恶吴王,其中自然有先帝的道理,加之从前吴王废妃、毒妇段氏又曾在府上行巫蛊之事,借以诅咒太后及中山王。
臣恐怕吴王有狼子野心,必然不会甘心为臣子辅佐陛下·”·话中像是有细细密密的银针,根根刺在听者的心尖上,可足浑倏忽从床上站起来··“上庸王乃先帝委托来辅佐陛下的股肱之臣。”
可足浑说:“为今之计,还要上庸王告知于我和陛下·”·慕容评的脑袋又低垂下三分,恰好全数隐进袖中··“太后放心,老臣既受先帝之命,必誓死效忠陛下与太后。”
身旁宫人小心扶着可足浑坐回床上,又往她的身上加了一件玄色的披风,而慕容评也在得了示意之后重新归到了座上去··“从前触龙说赵太后时说,人主之子位尊俸厚,但若无尺寸之功也不能守住金玉宝物。”
慕容评说:“古来疼惜家中幼子是人之常情,帝王之家也不例外,如赵太后爱长安君,又如太后怜中山王·”·可足浑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更何况彼时长安君是要去齐国做质子,今时中山王却不同。”
慕容评又说,边双手笼入袖中:“太原王一旦不堪先帝之任,其后司马之位必然要按亲疏委托给宗族中人,而非全数依照太原王之意委托给吴王·如此推来,中山王与陛下一母同胞俱为太后所生,兄弟间一向和睦,且中山王少聪慧,机敏过人,足以担当重任。”
·可足浑的眉目稍微舒展开一些,随着频频点头,可到末了还是沉默半晌才说:“我也有此意,只是凤皇年幼……”·慕容评的手仍在袖中,隔着这一层贴在地上又是一拜,起身后问:“不知太后是否信得过老臣”·可足浑露出少些无奈神情:“我方才就说过上庸王是股肱之臣,如今我与陛下母子皆仰仗于你,我怎么会信不过你”·“如此便好。”
慕容评从一直展平的唇角提起一丝笑意:“太后在这样危难的时刻都肯全然委信于我,那在这之后想必也是一样·中山王虽年幼,但资质不凡,少加指点历练,即可成才。
在这之前,我为太后谋划,自然也会为中山王担负·”·雨还未停,慕容臧在正阳殿外一一脱去了鞋履、佩剑,来时匆忙,裤脚- shi -了一块,踩进殿中时托起一道水痕。
“陛下·”·慕容臧恭敬地在殿下跪拜过,抬头余光四处看了看,仅剩的那个把他带进来的宫人也被慕容暐挥退出去。·自皇帝从太原王府回来殿外便一直有人求见,先是阳骛领着皇甫真等一干老臣,后来连范阳王都来了·不过皆被告知了:“陛下有令,不见·”·“怎么你来的时候,范阳王可已经走了”慕容暐坐到座上去,又招手叫慕容臧近前:“你没教他看见你进来”·慕容臧微躬身子坐到御前,答道:“我来的时候不曾见到范阳王。”
“那就好·”慕容暐说:“朕现在正心烦,不愿见他们,见了也无非是再听他们说些更心烦的事·行了,说吧,你有什么事”·慕容臧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只觉得又看到了殿外的天,一样昏沉黯淡,甚还有些吓人,像随时随刻都要有雷电击来一般。
于是慕容臧沉了沉嗓子,说:“我来也是要向陛下说些烦心事·”· ·第十一章 将星陨落· ·慕容暐眉眼微皱,直直盯着他看。·慕容臧不变声色,问道:“陛下以为,太原王与吴王,谁更贤能”·慕容暐不明所以,却还是说:“自然是太原王。”
慕容臧接着问:“那上庸王与太原王呢”·慕容暐眉梢轻挑,回答得更干脆:“自然还是太原王·”·慕容臧微勾了嘴角却不格外惹人注目,顿了顿又换了种更曲折的语调问:“那——上庸王与吴王呢”·这下慕容暐没有立刻如刚才那样爽快作答,抿紧薄唇想了片刻,最终说:“是……应该是上庸王吧。”
慕容臧貌似与他一条心思,跟着重重点了点头,面上却好似还有些疑虑,所以又追着这一问道:“虽然如此,但是陛下何以见得”·慕容暐坐直了身子,回答道:“先帝曾经委托政事给四位辅臣,其中有上庸王却没有吴王,且先帝在世时素来不喜吴王,其中的道理朕虽不能完全参透,但也未尝不解先帝良苦用心。
从前吴王在府上用巫蛊之术诅咒先帝及太后,虽最后用了废妃段氏顶罪,却不能掩饰他不臣之心·”·慕容臧此刻消去面上“疑虑”的神色,从原先笑意之上又浓重描了几笔,他的手倏忽按着地,恭敬下拜。
“陛下英明·”·“先别急·”慕容暐神色较之方才有了些明朗之意,但也并非是烦恼全无,托了慕容臧的手臂抓在手里将他拽起来,面对面地又问:“朕虽知道这些道理,但如今太原王力荐吴王,朝中也……也的确未再有能如太原王一般才德兼备、可匡扶社稷的人才,如此之下,应当如何”·“陛下方才说了,先帝曾经委托政事给四位辅臣。”
慕容臧不紧不慢,从容应道:“太原王为首辅,但其下也有司空、司徒,陛下担心什么”·“只是……”慕容暐还是犹豫,看向身后悬挂在墙上的一幅地图,眼眸勾勾勒勒出座座城池。·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上庸王是宗亲,按理应委以大任,而司空虽非族中人,但刚正不阿、在治国上有才华且不计个人得失,陛下兴许可加以实权,以成两相制衡之局。”
慕容暐蓦地眼前一亮,托着慕容臧手臂的手也禁不住一使力,似乎就要开口赞许,半晌眼目流转一周又屏去一些欣喜颜色,眼神中多了些审视的意味,更加不离慕容臧,复问道:“虽说如此,但兵马之任必得托付给一人,依你看,何人堪当此任”·慕容臧也不惧他如何审视,面色依旧坦然地反问道:“陛下与谁最为亲近”·慕容暐微笑着摇摇头:“这不好说。”
慕容臧也跟着他笑,一边又说:“司马之任必得委托给陛下身边最为亲近之人,也需得有才与志,陛下说,我说的对吗”·“对是对。”
慕容暐说:“不过这样的人,朕心中人选尚还不够明确,你倒是说说,谁与朕最为亲近,而且又能足够担当得起司马的大任”·慕容臧低下头抿唇不语,笑意却未曾减半,慕容暐在一旁看着着急,催促一句:“朕心中疑虑,你倒是快些说啊。”
慕容臧总算抬起头来正视慕容暐,弓一弓腰答道:“我以为,这宫中与陛下最亲近的应当属中山王,而我们众兄弟之中最聪慧的也是中山王·”·末了眼中含笑,又加了一句:“陛下还记不记得,从前陛下在宫中不得自由,亦常是凤皇出鬼点子帮陛下脱身”·慕容暐眉眼舒展,笑了起来,答道:“自然记得。”
慕容臧倏忽严肃起来,又说:“所以,臣弟以为,中山王应该是最合适的司马人选·”·慕容暐像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宛转问道:“只是凤皇尚还年幼,有些事情未必能参透朕的心思。
何况朕与你自幼也是最亲近的……”·慕容臧举起手来端到面前,稍低下头之露出一双眼眸恭顺低垂,回道:“既然陛下也足够信任我、亲近我,那么我们兄弟之间通心一道,此刻又在忧愁烦心些什么呢”·慕容暐总算一幅彻底放下心来的样子点了点头,慕容臧抬头时两人相视一笑。·殿中不知是哪个粗心的,退下之前留了一扇窗,透过去看雨似乎渐小,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在慕容冲的记忆里,邺城好似从来不曾下过这么大的雨·乌云遮住白日的阳光,自晌午之后,天就再也没有明亮过··几个宫人忙里忙外地替他更换回来的路上不慎打- shi -的衣物,一手一脚小心翼翼折腾着。
不知怎么他今日心情烦闷得很,脑袋也昏昏沉沉的难受,躺在榻上脑袋里反反复复只想起《家令》里的字句,这些像一盏盏小眼睛,无论他醒着睡着,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盯着盯着,将他盯出一身心虚。
就好像年幼时忘记背书又恰好被慕容恪问到··偏偏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教人无处躲藏··此时另一边的吴王府中,下人们正将窗堵了个严丝合缝,不知道是害怕外面的雨会捎进来,还是里面的话会传出去。
慕容德紧蹙着一道眉,倾着身子对慕容垂说:“不知怎的,五哥,我还是忧虑·”·慕容垂自然知道他是在忧虑什么,而他自己也未尝不是忐忑的,只是此刻外面风吹雨打实在烦扰,便干脆放眼到四周窗牖,陡然消去了许多繁琐纠结的心绪,却更添了一种莫名的难过和悲伤。
半晌合着手置在膝上,恍惚间回道:“我也在忧虑……”·到了傍晚雨势又加大,还伴了电闪雷鸣,宜都王府的书房房顶被冲去一块,府上乱作一团,慕容凤坐在角落看大雨如注从那一处缺口涌进来,顶上一众人在忙着修补,可不知为什么,无论怎么补都补不全,直到最后雨水淹了书案,所幸他提前搬走了笔墨书砚。
慕容臧回府的路上车轮陷入了一层泥淖中,他端坐在车中,静静等着车夫费力地又将它□□;而慕容泓隔着一道墙听到渔阳王那边似乎是院里的树遭了雷劈,正吓得主人躲在屋里大哭。
只剩下太原王府还是波澜平静··慕容楷跪在慕容恪的病榻边上恭敬等候,等着慕容恪又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将那一卷要呈给皇帝的书简看了几遍,总算交到了他的手里。
“你记住……”·慕容恪的声音此刻已经不能算是声音,只能说是靠着鼻腔震动,再加之细致描摹他的口型才得知的他要说的意思··“记住……若陛下……陛下不听……你……你就……”·慕容楷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抑着喉咙里一声呼之欲出的哭喊,颤颤巍巍接道:“我知道,若陛下不听,我必呈父王此书死谏,父王,请放心吧……”·话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哽咽,不过总算让榻上艰难撑着眼皮盯着他看的人安心点点头,一幅得到了宽慰的样子缓缓合上眼去。
“父王”·“嗯……”慕容恪睁开眼睛,气息微弱,答话却意外平静缓和:“楷儿,扶我坐起来,再去把窗打开,我此刻想听听……听听外面的动静。”
“父王……”·“来……”慕容恪已然从榻上伸出手来,指尖蜷缩发颤,时不时抵住手心,像秋时枯叶卷起黄败的边角,最后还扯着与枝梢的一丝关联。
慕容楷低下头将口鼻埋进袖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住心绪,他终于站起来,握住慕容恪伸来的手,另一边又轻轻攀住他的颈背,稍一使力,却落了空,手下太轻,竟像是捻住了鸣蝉的翅膀。
再一使力,才将他扶了起来,将那摸来有些佝偻的背柱靠上支起的枕··“把窗打开·”慕容恪又说··“父王……”慕容臧恐怕他受不住凉,想要劝住他。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去吧·”·从来都是既平和又温润地开口,却字字句句都是不能违背的严令··“是·”慕容楷直起身子,迈开脚步,一步一缓地走向窗边,手扶上窗棂时顿了一顿,回头去看慕容恪时正好是从暗处看向明处,如此一来显得榻上的人极苍白;又是从稍远处看过去,还显出那身形的渺小瘦削来。
不似从前高头大马,从肩头拉出一席披风,像面必胜的旗,眉宇在- yin -影下,蓦地一声令,甲胄碰着马鞍,“叮”的一响··彼时抬头来仰望,却只似站在高山脚下,勉强够到马腹,再向上因背了光,所以只是一个宽长的影子。
如今……再站起来,再骑上马去,是不是一样·动了动手,窗外雨声不再隔着墙呜呜咽咽,入来即是两耳淋漓快哉··慕容恪动了动眉眼,恍惚坐在这里的不是自己了。
“我想效仿宋宣,把社稷交给你·”·手攥住袖口,倏忽身子贴紧地面,把脑袋也重重磕在上面,一阵钝痛,耳边嗡嗡··“陛下不可乱统。”
从高处飘飘忽忽来了一声叹息,其中五味杂陈,任谁听过之后心中都多少有些翻涌··“兄弟之间,到底也要这么虚饰掩藏”·话是按套路来的,却被含出了感情,应和着那一声叹息,若能听懂,便是有疲惫、还有无奈。
慕容恪抬起头来,额头一股凉意,兴许方才那一下子有些过于用劲了·来不及仔细琢磨“圣言”,只刚听到那一刻有的疑虑,却很快自然消去,剩下仅有满面谦卑恭敬。
“玄恭,你说,子孙后代的事情,我们怎么能看得见呢”·陡然是这样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发问,慕容恪咀嚼着其后深意,答道:“自然……”·话尾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所幸那人不像是偏要他答不可,自己想着想着又自言道:“人死了,会去哪里……”·“父皇”·刚想要接话殿门开了,是皇后带着中山王,到了跟前慕容儁换了欢喜的神情,伸手从乳母手里抱过慕容冲来,留了可足浑与慕容恪互相以目作礼。
“我的凤皇儿,告诉父皇,外面的雨停了吗”·“雨”慕容冲正趴在慕容儁的怀里触抚他的须子,听他问起便偏头一幅疑惑的模样:“外面的太阳正高,父皇什么时候看见下雨了”·慕容儁半合了眼眸,笑容微敛。
“兴许是父皇听错了·”·人死了……会去哪里……又是否还看得见子孙后代的事情呢……·慕容恪指尖微动了动,蓦地觉得有些冷了。
窗外雨声起初听来清晰,却渐渐有些模糊·便如人一生时而喧嚣、时而躁动、时而淋漓、时而汹涌——·最终,却归于一种静默的“无”··慕容楷转过身来的时候,慕容恪依旧坐在那里,闭着双目,面色沉静,像是在思索什么的确紧要的事情,又像是在回想一些弥足珍贵的记忆。
“父王”·无人回应·· ·第十二章 疯子· ·整个戚里最“破落”的一户布置起了丧葬之礼,一群人举着白幡踩着昨日那一场大雨,从邺城最宽的路走过去。
建熙八年,太原王慕容恪病逝,谥号“桓”··范阳王慕容德结了太保阳骛与侍中皇甫真作伴,在慕容暐面前痛快陈说一番之后,三颗脑袋有约定似的一起磕在地上,连声音都整齐划一——·“燕兴,其必吴王。”
慕容暐支起袖子遮住脸,左右拭去眼角的“泪水”,答道:“朕如今心中哀伤,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们先退下,留些时间给朕好好想想·”·“陛下这是何意”慕容德在吴王府捶着桌案愤愤然道:“如今是什么时候竟然还沉心悲痛,以至不思国事”·慕容垂在座上不说话,余光照到阳骛和皇甫真,暗自思忖着。
“恐怕陛下根本无此意·”阳骛说:“今日朝会之上,陛下称‘哀思过度、以至不起’,诸事全由上庸王打理……”·“上庸王任人唯亲、唯财是命,怎堪国事重托”皇甫真立起身子:“何况桓王曾千万嘱托我等,在他之后定要将大任交付给吴王。
你我食禄之臣,当死国之事,如今关头,必要力谏·”·阳骛暗自蹙眉不语,一旁的慕容德神情激愤,似乎还想要响应些什么,却冷不防地被慕容垂一声轻咳打断。
“诸公为我的事奔走周旋,实在使我惭愧·”大燕的吴王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前面去,倏忽曲了腰身大拜下去:“我才疏学浅,心无大志,唯愿为陛下、为大燕效死。”
慕容冲与慕容泓从太原王府出来时,慕容亮与慕容温正要进去,彼此见面的时候慕容亮先走上来,一把拉住慕容冲的手·这一下倒叫慕容冲愣住,连旁边的慕容泓也诧异了一下,二人彼此交换目光,都有些不明所以。
原来慕容亮和慕容温与他们虽都是先帝之子,但素日只在一起读书骑- she -,除此之外谈不上有什么别的交集·这两位皇子因为母亲出身地位不高,一直以来都沉默谨慎,恰恰慕容冲天生得活泼,又蒙太后怜爱,一向无拘无束,因此嫌他们过闷,向来只与慕容凤、慕容泓玩得投机。
总之,从来见到都不曾有这么热情过··“凤皇,你近来可都好”慕容亮关心地拥着他的肩膀问,当真像再亲熟不过的兄长搂着幼弟。
“都……都好·”慕容冲点点头,面上仍是不免尴尬,又不得说出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那就好·”慕容亮状似宽慰地道:“你看,近来天气乍暖乍寒,你可注意着,不要像六弟,昨晚上又病了。”
慕容泓在一边不屑地插话进来:“六哥想来不是因天气病了·昨日雷电劈了他院里一棵枯树,恐怕是被这个吓病的·”·“你别总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慕容温从一旁站出来,蹙眉瞪他一眼,又转头对着慕容冲:“凤皇,你听说没有咱们都要搬出宫去了·”·“搬出宫去哪”慕容冲听他们一会儿谈冷暖一会儿说吉凶,正恍惚迷离,一时没能会意。
“戚里,”慕容亮说:“或者到邺城外面去……若凤皇你的话,没话说,定是去戚里最好的府邸上去,可我们不一样……咱们兄弟一向感情笃深,你可要记住在太后与陛下面前多说说,可别把我们扔到外面去。”
慕容冲回到宫里的时候,可足浑正把她的那些金器宝物、玉石陈设摆了一室,他想起因慕容恪病逝的事,慕容暐的大婚也推到了后面,近来该是没什么大事让她如此张罗。·想到了慕容恪,心绪又不免低沉几分,慕容冲攥着袖子低头跨过几件精致的席镇,到可足浑面前时站住唤了声:“母后。”
可足浑正捧着一张白貂皮的席子抚摸,没看到小儿子回来了,乍被他这样一唤惊了一刻却立即又喜笑颜开,拉着他的手到跟前来坐下,从案上摸出一顶金步摇冠横在他的脑袋上比划。
慕容冲习惯了散发,不扎总角也不作发髻,只把侧鬓的发梳拢起来编在脑后,最多也只是松松垮垮束过几次,今日依旧是散着··可足浑于是又顺手执了骨篦在手中。
“正巧回来了,我向你皇兄讨的赏,看合适不合适·”·“母后·”慕容冲瘪了嘴角,语气不顺:“我得去读书了·”·“今日暂且免了。”
可足浑仍然眉眼带笑,骨篦顺着一把墨发梳下去,理顺了,又捞起在头顶束牢固,这才把那一顶步摇冠仔仔细细给他戴上··她板着慕容冲的肩膀将他转过来,步摇冠顶那些金灿灿的“树叶”被风吹过一样婆娑地起舞。
太后左右上下颇为满意地打量着,却蓦地蹙起眉头,手抚上幼子鬓角、额前散碎下来的茸发··“我的凤皇儿,何时能长大啊……”·慕容冲本就不愉快,听她的话更不平起来,压低了声音驳道:“如今就长大了。”
可足浑只扶着他的双肩笑,并不说话··太原的天一直- yin -沉,雨下着不断,而邺城的雨只下了一日,第二天就艳阳高照··只几日过去,因慕容恪逝世发来的悲伤就消弭不见,大人们各忙各的,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前日皇帝下旨,宫中的封王无论年龄够不够的,都或赏赐府邸搬去戚里,或徙到外面去驻守边城·慕容亮和慕容温都各自哭过一场,他们一个要去龙城,一个要去洛阳。
除去慕容冲,只有慕容臧与慕容泓留在邺城··几个“闲人”照例在太学一起读书,慕容凤支起身子往前拍了拍慕容泓的肩膀,说:“从此咱们住得近了,幸好你没被迁去外面。”
“我宁愿去驻边守城·”慕容泓头也不回地说··慕容凤无奈摇了摇头,又问慕容冲:“凤皇,你的中山王府怎样听我母亲说,太后几乎要将一座皇宫都搬空了,心爱的宝贝一件不留全随你出去。
恐怕若芳尘台还在,太后必要求陛下一并赐给你·”·慕容冲转过头来:“我也好奇,只是还没去看过·”·慕容凤面上略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说:“哪- ri -你搬去了,可要请我去做客,真是羡慕你们……”·“叔公真行。”
正阳殿中丝竹管弦齐奏,殿上的皇帝眼角含笑,摆了摆手,在旁侍候的宫人矮下身,从盘中夹出一条羊腿端到殿下陪坐人的碗里··“今日朝会果真安静。”
慕容暐说:“那群老臣向来最是烦人,叔公他老人家,是怎么跟他们说的”·慕容臧谢过了上赐的肉食,噙着笑并不急着不答话,反是问道:“范阳王可有再来过”·“没来过了。”
慕容暐饮了一盏酒,又将剩下的一壶都赐了下去给慕容臧,“范阳王起初也冥顽不化,你又是怎么跟他说的”·左右替慕容臧斟满了酒盏,他举起来奉到额前:“陛下加阳司空以治国大权,如此仰仗信赖于他,他哪里还有话说而只要他不说话,朝中上下便都不会说话。
至于范阳王,其在宗亲之中并无什么声望地位,蒙陛下恩典才得封范阳,如今又怎么会执着要做出头的那一个是陛下给足了他们面子,我和上庸王不过是略鼓唇舌,他们哪里敢忤逆圣意更何况陛下对吴王,也的确加有‘重任’,未有亏待。”
慕容暐甚是满意,正巧这时殿下一曲奏毕,从外面进来的小太监到了近前,匆匆地跪下去。·“陛下,太原王被发跣足,在殿外跪求见上,称是……是有……”·慕容暐皱了眉,压着嗓子问:“有什么”·那太监咽下一口唾沫,跪着答道:“太原王称其有先桓王上书,要即刻呈给陛下。”
慕容楷跪在正阳殿外,解了束发拆了簪帻,一身白孝未脱,手里一份书简,平举在胸前·他如今承父爵位,已是太原王了,这样的一幅装扮入宫面圣,总不合规制。
“陛下,臣有罪,私藏先王上书至今,请陛下治罪·”·他的嗓子尚还哑着,却仍旧竭力在喊,听来如同傍晚昏鸦的惨叫,叫人浑身不舒服·旁边的人谁也不敢上来劝他,因起初都见过了他眼里密布的赤丝。
“陛下,先王一生鞠躬尽瘁,此其临终时最后的嘱托,求陛下体恤”·明知里面的人听不见,却还是要这样辛苦自己··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正午日头正毒,只一会儿,慕容楷已蒙了一脑门的汗珠子,沾- shi -散下的发丝贴着脸,更显得狼狈。
“陛下……”·正殿总算开了门,走出来的却不是皇帝··慕容臧踩着石阶走得从容不迫,到了慕容楷跟前也是像模像样地问候道:“太原王。”
“乐安王·”慕容楷冷笑一声,眼始终平视前方,手臂也不曾放下:“先王曾以大事托付你,如今国有急难,你在陛下跟前,却为何不尽为臣为弟之责,反而行小人之事”·“太原王此话何来”慕容臧也不恼,气定神闲笑得自然,语气却重了一些:“如今外无大的战事,内无小的斗乱,四方边境和平,农顺、人和,何谈急难”·慕容楷拿眼睛斜视于他,嗤了一声,道:“任人不贤、左右不忠,此所谓国家急难,今不乱,他日必乱”·他这话说出来连慕容臧都吃了一惊,胆敢在正阳殿前说这样的话,便有如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要么是真的疯了,要么是真的不要命了。
慕容臧清了清嗓子,道:“太原王此言差矣·太保与太傅为先帝托付来辅佐陛下的贤能忠良,这些年来大燕国运昌盛,也并非先桓王一人之功,如此,何来任人不贤”·顿了顿,又笑着说:“再者为上臣子,得伴上左右,必要以为陛下分担忧虑疑惑为忠,如今陛下得以摆脱哀思忧困、亲掌朝政、励精图治,如此,又何来左右不忠”·慕容楷像是不能忍住笑意,听完之后立刻大笑起来,笑得坐到了自己跪着的小腿上,使劲捶着地,慕容臧在一旁蹙眉看着,好一会儿待他自己缓过来,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一遍遍重复着:“小人之言,小人之言。”
慕容臧拢了手进袖子里··“小人又如何这朝中起初那么多替吴王说话的君子,太原王可知为何一夜之间竟都不见”·慕容楷虚了眼眸看向他,抿紧唇不答话。
慕容臧不急,自行解释道:“自古贤人君子凡是托于帝王之家的,口上都是忠君爱国、天下黎民,说白了又有哪个不是为了谋自己的生前身后当下的谏言之所以为谏言,是度量君主能够听从才行之,若不能为其听从,便成了妖言。”
慕容楷楞了一下,方才的神情僵在脸上,消不去也再笑不出来了··“陛下圣明……若言极利弊,必能奏效,事关祖宗之基业,如何成了……成了妖言……”他话上虽依旧强与慕容臧争辩,话里却打不起十足的气势。
“陛下圣明·”慕容臧点点头说:“其下侍卿将相也并非皆是不忠不贤,前些日正阳殿门槛踏破,太原王未曾来过,今日朝堂上鸦雀无声,却是轮到了太原王来此言极利弊,难道太原王以为,凭己一人之力,足抵一朝之力,可力挽狂澜”·慕容楷半张着嘴,却未听见他说些什么。
慕容臧接着说:“如今陛下已决定要中山王接管司马之职,四方安抚退让,因此朝中未有有言反对者,宗族内未有有论异议者,如此境况之下,太原王却为何硬要执着,让陛下为难”·“况且陛下初掌政,正心神忐忑,忧愁无所立威。”
慕容楷猛地一战栗,眼神紧紧盯着他··换了种语气,慕容臧矮下身来,搀扶起慕容楷的肩膀:“桓王一生谨慎为臣,得先帝与陛下的器重;夙兴夜寐、攻城略地,才有如今太原王您的富贵殊荣。”
慕容楷渐渐沉下眼眸,顺着他的搀扶之力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起身时仰头看了一眼天幕,日暖晴朗、万里无云··哪里……还有那一夜的风雨交加·慕容楷终于将手里的东西揣进了怀里,又弓着身子缓缓一拜,说话像出气一样轻,道了一声:“谢乐安王……指点。”
最后两个字却说的极重,身子也弓成了一道弧,脸深深埋在下面,看不清是什么样的神情·慕容臧退后几步对他回礼,抬头时笑意加了几分道:“若太原王此刻已没什么事了,便早些回府吧,陛下怜恤你丧父悲痛、忧国心切,必不会把今天的事记在心上。”
慕容楷又是一拜,算是作别·慕容臧点点头,旋身又踩着石阶回去··一直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一道闭合的门后,慕容楷才终于要走了,宛如一具行尸走肉,行了几步忽就“咚”的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父王……非儿不孝,只是……”· ·第十三章 箭待发· ·慕容冲被带到正阳殿时走的是偏门,听说是正门前跪了一个疯子,乐安王打发过了,但恐怕他还未走。
“什么疯子疯子还能进宫”慕容冲觉得奇怪,便问前面的宫人··几个宫人战战兢兢躬着腰身,回身对他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不敢答。
进了正阳殿,可足浑、慕容暐、慕容臧都在。·“陛下,皇兄,二哥·”慕容冲跪下冲可足浑与慕容暐行礼,又对着慕容臧作了一揖。慕容臧站起来回了一礼,继而上面慕容暐点点头,慕容冲这才放下手站了起来。·“凤皇,你知不知道,你皇兄召你来是为了什么”可足浑坐在皇帝一侧,笑弯了眉眼。
慕容冲自然不知道,于是如实摇了摇头,看向慕容暐。·慕容暐偏头示意了一下,左右的人立刻将案上放的东西捧了下去,换了慕容臧笑着说:“中山王开府,陛下念及骨肉亲情,特为中山王备了厚礼。”
慕容冲听得糊涂,只想赶紧知道是什么厚礼,隔着远就伸了脖子张望,到了跟前才发现是蒙着帛遮盖住了的,即刻想要掀开来看,看了眼慕容暐又不敢太失体统,只能站在那里等待允准。·“行了。”
慕容暐看他一幅急切的模样,眼睛也紧盯着自己看,忍不住笑了说:“你看看吧·”·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谢皇兄”慕容冲展开笑颜,迫不及待立刻掀了开来。
赫然一幅精致印绶··“往这里来,不是……这里,对,左边,左边一点·”·几个工匠吊着一块书着“中山王府”的牌匾,左左右右总算摆正了位置。
入内果然是不一样,倒真是如同建了另一座皇宫,宫里派来的人正在忙着搬运,一个个手里要不然是太后的宝贝,要不然是皇帝的恩赏,指挥的看见有人进来,急忙地弯下腰收了方才颐指气使的模样。
“中山王,您来了·”·慕容冲正跟慕容凤说话,理也没理他,慕容凤第一次来这“中山王府”,什么都觉得新奇,拦下了一个宫人细看她手里的东西,即刻又笑着招呼慕容冲来看。
“这有什么新奇的”慕容冲探头过来,不过是一块赤色的石头··“你现在自然看什么都不新奇·”慕容凤说:“这是赤玉,从前在扶余国产,传说是要剖开马的脑袋,取出脑子来,这活只能扶余人做,后来高句丽灭了扶余,咱们又灭了高句丽,这宝贝就变得稀罕了。”
“你从哪听来的这都是真的”慕容冲听得入神,又有几分不信··慕容凤还没说话,旁边那个管事的太监先插进话来:“世子说得一点不错,这赤玉的确稀罕,尤其是这块,太后对着向来爱不释手,平素捧在手里,睡觉也要放在枕头边,听说赤玉有安眠的功效……”·“行了行了。”
慕容冲不耐烦地打断他,只怕他这么喋喋不休下去没一个停下的时候,拉着慕容凤往里面走··今日慕容泓未跟他们一起,却并不是因为他也要乔迁,济北王府离着宜都王府近一些,因宫中都在忙着慕容冲的“中山王府”,所以他那边冷清很多,装设也都极简单,所幸他本就尚简,要收拾的也不多。
“你别把他的事放在心上·”慕容凤进了内室后悄悄拉着慕容冲的衣袖说:“他这个人,咱们最知道了,对什么都苛求,眼里不揉一颗沙子,且一旦不高兴了都在脸上、嘴里,他如今只是不与咱们说话,已算是对咱们好了。”
慕容冲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未真的放下慕容泓的事··几个人抬着几只玄色的箱子进来,慕容凤比慕容冲还要好奇,忍不住凑过去一看··“这都是族中朝上送来的贺礼,你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的,我们挑几件让人送去济北王府。”
慕容冲站在一旁说··慕容凤点点头,翻找挑寻了半天,拎了一对外面鎏金的铜马镫,看起来似乎有些旧了,他拿在手里打量了半天问:“这是谁家送的这么寒酸”·“那是楷哥送来的,是先桓王的爱马所配之物,前几日那马随主人去了,马镫就卸了下来。”
慕容冲伸手要过那马镫来放在案上一只打开的锦盒里,说:“如何就寒酸了,这些贺礼我全看不上眼,唯独这个·”·“说来太原王自从进宫了一趟之后,就闭门家中,郁郁不乐。”
慕容凤说:“怎么一回事”·“该……该是还在为桓王伤心吧·”慕容冲猜测着答道··慕容麟往内室里看了一眼,小可足浑和几个下人正在把一应东西都从几只箱子里收拾出来,里面人仰马翻,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光是慕容泓、慕容冲他们兄弟有乔迁之喜,皇帝还下旨准吴王“开府仪同三司”,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不过是一顿极其敷衍的安抚,稍愚钝些的却还把这当成了件十足开心的事。
譬如小可足浑,这几日一直喜笑颜开,满心以为是自己一把泪水一把姐妹情去求太后才得的这一家上下的“恩赐”,走路都掩不住要笑出声··慕容麟暗自对她不齿,心中甚是好奇这女人到底是笨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一路走到书房,站住了脚步,紧紧盯着闭合的大门··慕容垂自搬进新的府邸后,除去早朝便一直是在书房中度过,一日三餐有人递送,来客也一概不见··慕容麟又看了一眼侧面的窗,因天渐热了,窗是开了一半的。
尚在不自知时,他就已经悄然溜到窗前,矮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颗脑袋,顺着往里面看进去··慕容垂正端坐在案前,与他对着坐的是长子慕容令,也就是慕容麟的兄长。
他们不知道正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慕容垂偶尔问上一句,剩下都是慕容令在滔滔不绝,慕容麟一直盯着慕容垂,看他时不时随慕容令讲话点头,竟然看得呆了··想想他自出生以来,别说这么相对而坐,只在众人中与他说一句话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前面的门蓦地开了,这才将慕容麟惊醒,他倏忽站起身来想往后面走,刚走到拐角就被慕容令叫住··“贺麟,是不是你”·慕容麟想干脆就跑了,他也未必能追上来,却又想自己也没犯什么错,为什么这样怕他那人虽是大家都默许的“世子”,但终究自己也是慕容垂的儿子,且论名义上,他的母亲是个废妃、是罪人,自己的“母亲”是府上的正妃,是如今太后的妹妹。
这样想来立刻回过头来,看到慕容令那一刻却又没了气势··“……是,怎么”·慕容令看他转过身之后便立刻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问:“你怎么要走不进去见见父王”·慕容麟被他抓住一时有些尴尬,因他的生母原先只是个奴婢,而恰恰他生下时母亲就死了,于是直接过继给了刚入门不久、不受慕容垂待见的“新王妃”可足浑氏,且就他自己来说:- xing -格中怕生人,喜安静,平素躲在房里看书,与府上的人皆无来往。
更不要说与慕容令有什么交集……在他们这一辈里,慕容令文武双全,光芒四- she -,又深得父亲慕容垂的喜爱……·慕容麟吸了口气,顺着往书房看了一眼,半晌低沉着声音说:“我还要回去读书……”·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怎么整天到晚地关在门里读书”慕容令笑了起来:“平常想见你一面都难,怎么莫不生错了,本该是个女孩”·慕容麟窘地红了两耳,抬头想发怒反驳,一撞见慕容令的笑容却立即什么都说不出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勉强回应:“我……读的是六经、兵法。
六经,圣人之言;兵法,打仗用的……”·慕容令依然笑得灿烂,低头问他:“贺麟,你可知道赵括是谁”·“赵括当然知道。”
慕容麟答道,想了想突然觉得不对,这下子脸也红了,低下眉眼躲着慕容麟,辩解道:“我……我……他……不是……”·“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慕容令抓着他的那只手动了动,转身便走:“既不是赵括,咱们便骑到马上,练上一练·”·慕容麟松了手里的弓弦,“嗖”的箭飞出去,一头扎在地上。
“弓得拉满,贺麟,你是不是使不上力”慕容令拉着缰绳上前去,弯腰拾起那支- she -偏的箭放回箭筒里··慕容麟伸出犬齿勾住下唇,重重一咬,那一片颜色便泛了白,手里的弓垂下去,眼看着慕容令又纵马跑得更远,到了离靶子更近的方位,冲他招呼着。
“贺麟,别气,再- she -一次,这次朝我脚底下来- she -,- she -到这,就算比方才用力·”·慕容麟犹豫了一下,那边带着关切的问询又喊了一遍:“贺麟来啊”这才重新架箭,拉满了弓,眼盯着那锋利的箭头瞄准远远那个人影,竟一度想要就这样- she -出去。
倏忽醒过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箭头缓缓向一边指,手指一动··不偏不倚,正在靶心·· ·第十四章 彘肩斗酒· ·现在的慕容冲,还不能完全算是大司马,封拜要等到明年。
他如今仍然是承着原本“车骑将军”的名号·月初搬入了中山王府,平素除了仍旧要上太学,还加上了与朝以及在慕容暐身边“参决朝政”··“七哥”慕容冲跟慕容凤一道从太学出来,向前面疾步飞走的慕容泓喊了一声,后者不知是真的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总之一味按自己的步子走,似乎从未打算回头看一眼。
慕容冲半张着嘴得不到回应,一时有些尴尬,旁边慕容凤前前后后看了两眼,只能拽着他的袖子安抚他:“行了,再过几日他就好了·”·用慕容泓的话来说,他是“不耻与尔曹一伍”。
上个月慕容冲暗暗给他送了东西去,他竟不赏面子全给退了回来,还着人又添了只麻雀当“回礼”··慕容冲气得摔了只酒盏,让人将麻雀拿下去踩死,顺带踹了那个带“礼物”来的仆从一脚。
但到底没跟可足浑、慕容暐说。·在没牵扯到“大司马”这件事之前,慕容泓作为兄长一直待他很好;两人又是自幼便玩得投机的·总的来说他还是喜欢跟慕容泓一起,只是从来不曾有人敢这么对他,于是这几日就像是受了打击一样郁郁不乐。
幸好这时候还能向慕容凤牢骚埋怨··“我原以为他会为我高兴,咱们兄弟之间,生死都在一起,更何谈荣辱”·慕容凤勾住他的背,笑嘻嘻说:“这就是你想多了,若说兄弟之情,他可是真的把我们当做兄弟看待,只是他这个人,心眼是死的,脑袋是木的,他只想到你年少,却没想到咱们慕容一族,远到高(坚决打倒封建残余)祖皇帝,近到先桓王,哪一个不是少有作为”·慕容冲点点头,心里似是好受了一些。
两人边说边走,没有多远的距离,便听到有人一边喊着一边向听政殿的方向跑··“下邳王与宜都王大破敕勒,获牛马数万,不日还都”·宜都王妃叫人紧赶慢赶地做出两套新衣来,又指挥着下人收拾布置王府,正值夏日里,她竟忙得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自从宜都王府书房的房顶被雨冲垮了,之后虽是修补好了,但她看来总不顺眼,总要着工匠再另起··“行了·”慕容凤制止她说:“我看现在比从前好。”
“陛下大悦,待你父王凯旋,要亲自出城去迎·”宜都王妃满脸得意地对慕容凤说:“这会,咱们可威风了·回来后,少不得也同吴王似的,另开府……你说得对,这书房不必另起了。”
·“你也要去”小可足浑放下手中的活,抬头吃惊地看着慕容麟,因为素知他从来连王府都不出,太学都不去,所以如今他主动请去城外看凯旋倒让她不知说些什么,半晌才小心着问:“可是你父王的意思”·“哪里用父王什么意思不意思”慕容麟说:“所有人都去,大哥也去。”
小可足浑换了笑脸,放下手上的东西过来拉起他的手说:“去去去,自然要去,你就随着你大哥去·只是啊……这到底没什么好看的,当年你父王出征,回来时比这威风更多,只可惜你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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