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挽凤止 by 从从从从鸾(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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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挽凤止 by 从从从从鸾(上)(2)
·慕容麟嫌她烦,掰开她的手跑了出去,剩下小可足浑一人还站着“想当年”,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战栗,低下头去,悻悻回到榻上··邺城外摆好了阵势,铺天盖地一片玄色,庄重又肃穆,皇帝的仪仗在前面,往后是侍卿将相一应、宗族中的各封王、贵族子弟。
慕容冲跟慕容臧、慕容泓都站在靠前面、离皇帝最近的地方,慕容凤的位置也靠前,不过较他们稍往后一些,他跳起脚来使劲往前张望,好不容易看到远处慕容厉和慕容桓,两人俱是一身甲胄,玄色披风,胯/下骏马佩戴鎏金马具,威风从容地朝这边过来。
身后仿佛千军万马,对面好似刀枪火海··如此观感尤其对于宗族中未经事的小辈,此刻简直比看什么都要认真,腰板都挺得笔直··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凤脸上不可抑制笑意,即使这时是酷暑中,即使满头大汗,也看着十分开心得意。
慕容冲偏头暗暗瞥了一眼慕容泓,还是想与他说话,又不好开口,便佯装是对着慕容臧说:“我记得二哥当年与四叔一道凯旋时候,阵势比这个要大·”·果然还未等慕容臧说话,慕容泓便忍不住说:“若他日有人从建康、从长安凯旋回来,阵势一定还要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仍看向远处近来的慕容厉和慕容桓,不看慕容冲,但慕容冲心里还是因他终于肯与自己说句话而开心,抑不住笑了一声:“那想必就是我们兄弟了。”
慕容泓这才转头来瞥他一眼,正碰上他笑得好看,眉眼弯起,烟目晶亮,沉了口气似乎也不打算再与他置气不说话,但最终经了思索还是蹙着眉,语气不善道:“那你必得用功上进,才堪兵马之任。”
慕容臧低头看了看慕容泓,又看了看慕容冲··其实慕容泓这些时候与慕容冲赌气并非为了什么大事,无非在他心里慕容冲是幼弟,心- xing -不坏,且不如其他兄弟一样或宛转虚伪或胆小懦弱,他与他投机,但这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慕容冲才疏志大,不刻苦,又娇惯得厉害不曾吃苦受劳,在慕容泓的心里,将司马这样重要的大事托付给他,实在是小儿戏耍,胡闹。
所以他对慕容冲生气,也不只是针对他一个,也是针对皇帝,针对太后,针对上庸王,针对满朝公卿大臣的畏畏缩缩,针对他们没有一个明白事理或敢站出来说话··这些事情慕容臧不知道,慕容冲自然是知道的,他们自幼玩在一起,慕容泓这倔强的脾气他若包容不了,又怎么会成了今日这么要好在他心里,这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亲兄弟之间,又是难得的伙伴,哪里要计较这么多·此刻慕容泓不但与他说话,还肯正眼看他,无论说的话是什么,他都只管开心答应:“那是当然的,国家大事、祖宗基业,我怎敢不尽心竭力”·慕容泓盯着他看,慕容冲也扬了下颔回看,两人这样对着看了一会,终于“噗嗤”一声,一齐笑出来。
这时慕容厉和慕容桓已经下马,上前了几步,拖着裙甲跪在慕容暐面前,俯身下去,披风盖住身子,通身都是玄色,连着一颗黑黝黝的脑袋。·参军跪在后面一一向皇帝汇报战果,俘虏多少,斩获牛羊、辎重、粮草各多少,兵士阵亡多少、编户多少、人口多少……慕容暐听后点头,他今日也是一身玄带金,头顶是玉藻,十二旒悬垂,遮住脸。·并不低头,只低垂眼目,又从袖中伸出两只手来··“两位叔父壮我国威,安我边境,战功显赫,赏·”·左右捧上早就备好的陈酒、豚肩到慕容厉与慕容桓的眼前,两人一拜:“谢陛下·”之后从腰间抽出剑来,剑上还带黑红血迹,以示征战杀敌的勇气,先饮烈酒,又以剑切剁食肉。
酒是提来就竖直灌下去,少不了半数入口,半数滋润了为风沙干燥的下巴、脖颈,最终顺着流入领中,- shi -透中衣·生肉也是毫不忌讳直接入口,唇齿间于是沾了血迹斑斑,配上一身冷冰冰装束,像是啖人的妖魔,却为身前观者钦羡。
所谓勇士,不该是如此吗·酒肉既下,皇帝又一挥手··“军中将士,凡勇杀敌、有立功者,赏·”·桐生从地上站起来,拍抚着衣摆上的灰尘,又自地上拾起他那把木剑,从剑鞘中□□看了看,确定完好又扔了回去。
那群山贼已然走远·这秦地,到底不像传中那么繁华安宁,也有饥肠辘辘的百姓沿路乞讨,也有横行的歹人藏在山中戕害来来往往的行路之人·不过,难道不是一直都如此吗无所谓盛世乱世,多少光辉之下总有这样一隅贫瘠。
身上的盘缠算是被抢光了,所幸命还有一条,且就此看离长安似乎不远……·却也不能算作是近··四周看了看,这终南山上草木茂盛,从远处弥漫开云雾,倒如同是登顶仙境。
看了一眼天色,黄昏已露出了暗金的眉目,看来此刻是无法下山了,只能在这山中勉强度过一夜··也算是仙境一遭,如此想着也就渐渐宽慰,背起剑来想朝前面深山处中再走一走,思索着那里会有洞- xue -可供藏身居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蓦地从远处一片浓雾里传来这样的声音,是谁在念《道德经》,声调抑扬顿挫,声色也干净清明。
桐生虚了眼眸看向那声音的来源,隐隐约约一个高瘦影子,浓墨一样黑,从淡白的雾里朝这边来,越来越近,便看出轮廓··是一个人,背着一只药篓·· ·第十五章 隔心· ·此次凯旋,皇帝对宜都王府的赏赐众多,且在听说了宜都王府书房房顶的事之后,还特准许宜都王慕容桓扩开府邸,大肆修缮。
越过最炎热的酷夏,本该秋气爽快的季节却偏偏不消暑,带头工匠手里拿着墨斗到处丈量,主持着那一处户牖的长短、这一处屋檐的宽窄··慕容桓从地上抱起慕容凤举在肩膀上,环视眼前已有了一幅轮廓的殿观,问道:“这一处如何”·他们是自新开挖的小潭来的,小潭引了漳河之水,比之前府上的那一处要大得多,前月在周边种上的花木,有些如今都已长出来了。
慕容凤搂着慕容桓的脖颈,坐在他结实的胳膊上,垂下小腿··随着有模有样地看了一周之后,倒不先回答好或不好,而是问了另一问题:“酒混黄沙、生肉夹土,是一番什么味道”·慕容桓只当做他还想着那日凯旋的场景,心中钦慕难消,也不回答,只大笑着反问:“沙场饮血,又是一番什么味道”·慕容凤答得从容直接:“父王所说味道,如豪饮佳酿,畅快淋漓;儿所说味道,如苦尝鸩毒,提心吊胆。”
慕容桓一愣,不知他话中含着什么意思,还未等开口问一问,慕容凤又指着眼前的殿观问道:“父王,这一处原属谁家”·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桓想一想,答道:“从前……自然是石氏诸王的府邸。”
慕容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叹说:“如今才过去多少年,这里就换了主人,可见在这里住下的人没有能安定无忧的,依儿看,这里不吉利,还是不要住的比较好。”
宫人陆续端上佳肴,摆满了列坐列席··“果真是清河的肥鲤,味最鲜美·”下邳王妃公孙氏放下筷子,低眉含笑对着上座的人恭维:“若不托太后之福,恐怕不能享用。”
可足浑唇稍染了得意的颜色,随手端起案上的羽觞举到面前示意公孙氏:“下邳王妃的嘴一向最是刁钻,你再尝尝这酒如何·”·公孙氏于是也端了自己的觞到眉间,恭敬谢过了便放置唇边浅尝,尝过之后却蹙了眉,矮一矮身子道:“这样的美酒,的确是妾也不曾尝过。”
“这是中山旧醪·”可足浑笑意又添了几分,把手中握的摇风递给了侍候的人,似讥讽道:“下邳王妃出身世家,是汉人,应当比我们要更通风雅。”
公孙氏听了这话赶紧低头赔笑:“太后实在是取笑妾了,自太(社会主义好)祖皇帝以来,哪里还要分别什么汉人不汉人”·可足浑又转过来对身边坐着的小皇后说:“你怎么只坐着不动可是菜肴不合胃口”·小皇后是可足浑的小侄女,前一阵因慕容恪的白事延误了大婚,虽已住进了宫里,但名义上还不算是“皇后”,今日是太后做东宴请后宫中帝妾、宗族中女眷,她与太后嫡女清河公主一道陪坐殿上,也算坐实了“皇后”位。
小皇后小心看着可足浑,答了声“甚合胃口”便重新拿起筷子··“你啊,”可足浑刻意拖了语调,又斜着眼眸看了眼下首的小可足浑:“既然进了宫里,便要知晓自己的身份地位比从前高贵太多,眉眼高起来,下巴抬起来,否则日后要下面的人压到头上,可是谁都怪不了。”
小皇后立刻坐直了身子,又答了一声“是”·殿下小可足浑亦知道可足浑话中是在暗贬自己,只低头继续饮食··可足浑又向殿下看了一眼,正巧看到宜都王妃也举着筷子未曾用过眼前的东西,便又问道:“宜都王妃,你又是怎么了”·宜都王妃听着问话一惊,赶紧放下筷子答话:“回太后,妾……”·宜都王妃近来又怀了身孕,正值天气闷热不堪,浑身不通爽,加上心中恐慌忧虑自家王府的修缮事宜,故而茶饭不思。
“咱们都算是过来人·”可足浑宽容地点点头,顿了顿又问:“不过近日在宫中听说宜都王着人拆了新修的殿观,这是怎么一回事”·宜都王妃低头答道:“陛下恩赐大王兴土木、修府院,然而无功不受禄,大王起初糊涂,后因此事辗转多日,惭愧之下,只能拆毁殿观,弥补大错。”
“遗憾了·”可足浑说,挑勾眉眼看向她:“之前还想亲眼看看宜都王府上的‘芳尘台’·”·宜都王妃正紧张想上前跪着,恰巧殿外进来一个宫人上前通报说:裴昭仪到了。
说来裴昭仪是裴家的女儿,比皇帝慕容暐还大一岁,早些年就在宫中侍奉了。小皇后的皇后不实,她九嫔之首的昭仪却是实的。·裴昭仪入殿后自然先拜太后,可足浑蹙眉有些不悦地问道:“昭仪与美人一同陪伴皇帝召见秦国来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美人说的是狄美人,是慕容桓与慕容厉从敕勒带回来的歌女,听说是敕勒狄部部落长进献给燕国皇帝的。
慕容暐一向爱好音乐,恰好敕勒人又擅歌乐,且声色悠扬,更不要说狄美人的姿容也的确有几分柔美,所以自入宫以来格外受宠。·今日后宫中有这样大的聚会,前朝却也有来自秦国的使臣觐见,皇帝在太极殿摆宴招待,身边需带嫔妾陪同,此刻裴昭仪已到了太后宫,想必那边已然结束了··“回太后,”裴昭仪跪着回话:“美人来时与妾说要回去更衣,应该稍后就到了·”·“更衣”可足浑蹙眉:“便让满座长辈等着她更衣果真是蛮荒之族。”
裴昭仪不答话,殿下也无人敢答话,半晌可足浑舒缓了神色,语气却依然含怒,看了眼殿下太原王王后与王妃的座位,指了对裴昭仪说:“你落座吧,也不知谁多事还为她们备了座,从前只是王后多病,后来太原王也病了,如今一家上下都病了,从今往后,这种事不必再请她们,也不必为她们留席位。”
裴昭仪低眉谢恩,临要入座又抬头看了眼太后身边的小皇后,眼珠在眶中转了几圈,微矮下身行礼道:“姐姐·”·可足浑转头看了一眼小皇后,小皇后看了一眼可足浑,定了定嗓子抬了下颔道:“妹妹快入座吧。”
这时一串宫人又上来奉时令瓜果,俱是在清泉寒水中浸泡过的,可足浑指着空座上那一盘,对下面的人说:“不必摆在那里,正好中山王在太极殿陪陛下接见来使,此刻想必还未出宫,赶紧让人跑着送去。”
下面的答应了一声,端着跑了出去,出殿门时险些与进来通报的撞上,两人避过了又各自加快步伐,那个进殿来的到了近前,俯身道:“太后,狄美人到了。”
·“太后·”狄美人恭恭敬敬地在殿下行过大礼,虽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处处透着谨慎小心··可足浑刻意多在她的身上打量了两眼,不急着叫她起来到座上去,而是问:“狄美人这一身衣服,穿着还习惯”·这问话来的唐突,狄美人微抬起眼来打量她的神色,又去看边上的裴昭仪,此刻裴昭仪手中正捧着朱李,像是并未注意到她。
狄美人这样左右摇摆不定地看了一圈,却没找到一个替她答话的人,只能无奈回道:“回太后,习惯·”·“起来吧·”可足浑移去了眼眸,一句之后却没了后话,既没评价方才狄美人的答复也没恩赐座位给她,所幸狄美人对这些规矩还不算谙熟,稀里糊涂站起来坐到了裴昭仪身边。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小皇后看了一眼可足浑,可足浑正巧也在看着她··太极殿中只遣散了歌舞女眷,宴席还摆着未撤··慕容冲暗地里揉了揉发麻的小腿,余光看到那秦使与慕容评双双饮尽了杯中酒,又朝他这边走来。
慕容冲才要站起来,殿外便进来一个宫人,手里捧着一盘瓜果弯着腰小步走到近前··“陛下,太后与诸夫人在后(一夫一妻早生优生)庭饮宴,特取寒水中瓜果遣人送来与中山王。”
慕容暐早就习惯了可足浑对慕容冲的溺爱,便点头应允,那宫人得了准可,便立即恭敬将瓜果奉到慕容冲案上。本来没什么大事,倒是秦使郭辩笑道:“素闻燕太后爱幼子,不想竟爱到将燕帝都被抛之脑后的地步。”
慕容冲微挑眉梢,回道:“素闻秦王爱辩士,不想竟爱到放其余贤能一概不用的地步·”·郭辩一滞,蹙眉道:“秦王举贤任能,礼贤下士,凡有才与志,皆可在秦国一展宏图,足下何来方才的话”·“贵使只因太后送了一盘水果来,就断定陛下与太后不睦,”慕容冲弯起眉眼,不惊不慌、不紧不慢地答道:“我自然也可因秦王只遣了您与其他二位使臣前来,便断定秦国其余人才皆不受重用。”
旁边燕国陪坐的公卿都随着慕容冲的话笑了起来,余下郭辩半张口却不曾说话,暗中瞥了一眼上座的皇帝,见他正强压着笑,脸上不曾有什么异样,便立刻恢复自己原来的一幅样子,加上笑声甚至比方才还要爽朗几分。
“不想燕之大司马,姿容冠绝,却更胜在伶俐聪慧,竟使在下口不能言·”·慕容冲举起殇,饮了一杯,满是自得的表情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去··宴席散时,做头的秦使曹毂竟然醉倒了,被两个副使搀扶着说些乱七八糟的醉话,慕容冲侧了侧身子趴在慕容暐的耳边:“原本听说匈奴人把烈酒当甘泉来饮,今日真是贻笑大方。”
慕容暐忍不住笑,轻咳二声掩饰,又站起身来,左右立刻知道他欲离席了,赶忙地凑过来。慕容暐倒是不像很急,对慕容冲说:“走,咱们去母后那看看·”·慕容冲也随着站起身来,两人从一侧离席,余下慕容臧还坐在那里,便冲皇帝席位左边直着身子的慕容评看去,二人恰好目光碰撞,彼此点一点头。
“这秦使真不安分·”慕容暐出了太极殿便对慕容冲说。·侍从将他扶上了车舆,又来扶另一个,慕容冲笑嘻嘻拾着人阶上去,坐定后说:“任他安分与否,反正没能挑拨得逞。”
“不是说这个·”慕容暐问:“你可知他们到达邺城之后先去了哪里”·“去了哪里”慕容冲自然不知道,便反问回去。
“先去了太原王府,说是吊唁;又去了上庸王府和乐安王府,出来后又在戚里整整转了一圈,都带着礼物·”慕容暐说。·慕容冲蹙眉,想了想问:“可是为何不曾来我的府上”·“恐怕是还没摸清楚你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看来,想必不一会儿就要过去了。”
慕容暐说:“咱们在宴席上那般无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既已拜访了那么多人,又怎么会放过与朕最推心置腹的那一个呢”·舆到了地方停下,慕容冲换了自己的车,临去被慕容暐拉住袖子,风从耳边吹来:“他们的话,你明日一字一句背给朕听,咱们一道看看,秦国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慕容冲低头应诺,抬头不忘冲慕容暐眨眨眼睛:“皇兄请放心吧·”·回到府上之后慕容冲蹬了一双鹿皮靴子,两个下人正在案前收拾笔墨,路过时被慕容冲叫止:“今日不用准备了,我累了,要休息会。”
 ·第十六章 看不清· ·另一边慕容暐直接回了正阳殿。这时太后宫中宴席刚散,狄美人提拽着衣裙长长的摆跑着追上裴昭仪,倒是不拘礼节,开口便问:“姐姐,方才太后问我的衣服,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装扮还是不妥”·裴昭仪似乎并不在意她的不礼貌,反而是亲密地拉住她的手:“妹妹这身装扮得体大方,既能在长辈面前不失礼,又使各宫艳羡。
太后今日的问话,实是在问妹妹习不习惯宫里的一应,是对妹妹的关切·”·狄美人安心了些许,听她的赞美言辞又忍不住化了眉间锁,染了半边笑颜:“多亏姐姐,我从前在部落中穿惯了皮毛裘衣,到了宫里什么都不懂,只管穿陛下喜欢的,若没有姐姐,我今日必要失礼了。”
她们一边说着话一边上了同一只舆,四只手交叠着合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一样·其实二人也没什么可聊的,一个是知书达理的汉女,一个是未开化的蛮女,无非是都在一个屋檐下,所以到底还能把共同的丈夫拿出来说一说。
裴昭仪面上笑开了一朵桃花,问狄美人说:“郎在十重楼,女在九重阁·郎非黄鹞子,那得云中雀·陛下现在,还时常听这首曲吗”·狄美人听她唱起,只觉陌生得很,茫茫然摇头道:“我与陛下一起时,从未听乐人唱过这一首。”
裴昭仪并不十分吃惊,反而像早知道了一样,低一低头半合着眼目,方才多么灿烂的笑容都化作唇齿轻抿··“是,再听也该听腻了·”·狄美人面上更不解,看她低头抿唇的模样似乎又有哪里不开心,急忙紧了紧双手问道:“这曲陛下从前可是常听那如今为什么不听了”·裴昭仪淡淡抬头看她一眼,唇稍一苦,携出一丝伤怀:“从前是常听,算是陛下最爱的一首,如今啊……没什么好奇怪的,怎么会有人反反复复只听一首曲子还不厌烦的呢”·狄美人面上表情一滞,正在这时右前方抬舆的人踢到一块石子,整只舆失了衡,随着向右前倾倒,恰好狄美人位在右侧,一下子猝不及防,眼看就要摔下,却被裴昭仪一手捞住腰身按进怀里。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也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刻意维护··总之抬舆的人及时补救,将舆平稳落地,所以二人都未受伤,下面的人看清刚才危机的情形,赶紧跪在地上求饶。
“行了·”裴昭仪说:“幸好没伤到狄美人·”·狄美人尽管刚才被吓到,听到这话也还不忘抬头对裴昭仪感激地一笑··行到正阳殿狄美人下了舆,临别一幅依依不舍的模样看向裴昭仪。
“姐姐慢走·”·“妹妹快进去吧·”·总算是分别后车舆继续前行,舆上裴昭仪回过头来,衣袖撑起遮了眉目以下,仿佛轻蔑地笑了一声,又仿佛只是随意看看。
箭尖缓慢移动,直到与眼眸连成一线·手指用力,勾住了弦,徐徐向后拉开··雌鹿警惕地竖直脖子,环视一周,一双- shi -- shi -的黑眼眸里映出寂静的山林:枝条像盛装舞女的手臂,挽出一袖红红黄黄绿绿的叶,风吹过,沙沙动静。
总算放下戒备,弯曲脖颈,舌苔刷过身畔幼鹿薄薄的脊背··“嗖”··箭羽穿风而过,- she -中小鹿的腰腹,伴随一声哀鸣,这小小的猎物倒在地上。
倏忽又一支箭- she -出,紧随在先前那一支之后,是冲着更庞大的目标而去,却意外落了空··原来早在第一支箭未中之时,雌鹿已受到惊吓,极速跑开,堪堪躲过第二支疾来的夺命器,隐入了草木深处。
慕容暐和慕容冲各自收了弓,左右立刻快步上前去捡拾战利品。·“唉·”慕容冲无奈地叹一口气:“明明差那一点就要- she -到了·”·慕容暐在一旁笑道:“这第二箭未免出得太慢,畜生何等机敏,怎会听到了第一箭风声之后还呆在原地供你- she -杀”·慕容冲略有不服,于是辩解道:“皇兄杀其子,臣弟之后杀其母,母亲看到儿子被- she -杀,难道不应该因巨大的悲痛而寸步不能行吗怎么会连回头都不曾,只顾自己逃窜”·慕容暐想了想,说:“畜生就是畜生,与人不一样,且人也曾有‘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的无奈,更何况畜生呢”·慕容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中拽着缰绳向后一勒,看着侍从手中捧着的的猎物,以手指着清点,半晌回过头来笑着对慕容暐说:“皇兄总共- she -出十二箭,除却我打的猎物,还剩十三。”
慕容暐展唇轻笑,眼神高抬,看似随意地向身后望去:“有一箭- she -出时,双兔并走,所以得二·”·慕容冲笑嘻嘻地把头一低:“陛下英武。”
“行了·”慕容暐依旧忍不住把方才一道清浅笑弧留在嘴边,又对慕容冲说:“昨日朕叫你留心秦使的话,现在说说·”·慕容冲诚实地摇了摇头。
慕容暐抿去唇齿间笑意,蹙眉问:“怎么”·慕容冲回答:“秦使没有去我府上·”·慕容冲说的是实话,昨日他出宫回到府上之后,哪也没敢去,静静待着秦使来访,到了黄昏还未曾有人通报,夜幕来了他也不敢和衣睡去,绷着一颗小小头颅坐在书房中静候,直到清晨从案上爬起来,才知道自己等了一夜。
慕容暐沉下眼眸像是思索,许久都不说话,于是方才兄弟间愉悦游猎的气氛消散不见,慕容冲在马上坐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平素也该是他最知道亲兄的脾气,所以到这时候即使自己真的没有言谎,心中却还是有些忐忑不安··慕容暐总算又看向他,却只是说:“走吧,咱们回去·”说完这话也不管慕容冲作何反应,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头也不回··剩慕容冲听到他的话后愣了一刻,在身边侍从都跟随皇帝御驾走开时才知骑马快走几步赶上。
这样的境况反倒更显危机·若是慕容暐再略带狐疑地问上一句“当真没去”,他也好竭力将他的诚实放在眼中,任他左右前后地审视·现如今却连被审视的机会都没有,一句不咸不淡的“回去”,什么都听不出,于是让人无所防备。
慕容暐回宫后召了慕容臧前去。·“陛下·”·慕容臧带着一只锦盒,行过礼后便双手捧着奉在头顶,左右宫人接过去,放在皇帝面前打开·里面无非是金玉之器,说贵重的确贵重,但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在慕容暐眼里也并没什么。·“这是什么”慕容暐问。·“秦使送来的礼物。”
慕容臧答··“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收着吧·”慕容暐说。·慕容臧微颔首,交递的宫人便合上盖子,又将锦盒端着送回给原主人··“秦使可是已经回去了”·“回陛下,明日出发。”
慕容臧是皇帝委任接待此次秦国来使的·按章程答过皇帝问话之后,不待多久,又自行加上一句:“据说秦国上下有传闻苻柳等四公暗自勾结、密谋造反的事。”
慕容暐眉梢上挑,笑了一声:“这样说来,传闻若真,那么秦国内部将有动乱,自顾尚且无暇”·“是·”·“既然如此,秦使此次来是做什么的”·慕容臧身板跪直,眉眼平顺,答道:“秦使初到邺城便携礼拜访太原王,之后又访遍朝中重臣。”
在“访遍”二字上有意无意加重了一些,顿了顿又说:“臣以为,秦有进取天下之志·从前之所以不敢犯我,是因为彼时军国大事皆由先桓王- cao -持,桓王有擒冉闵、下洛阳的功绩,声名在外,然而今桓王病故,秦度量燕再无人,欲图而谋之,故遣使一探虚实。”
慕容暐点点头,心中忖度这一席话,愈来觉得十分有理。·目光照到慕容臧一幅波澜不惊的面目、正身直立的坐像,微松了一口气道:“到底还是你最能知晓朕的心思。”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臧面上疑虑,想了想似乎又一次洞悉似的,笑着道:“凤皇毕竟年幼,凡事还得慢慢来·”·慕容暐摇摇头:“不关年纪大小的事。”
·慕容臧瞥一眼身畔的锦盒,又说:“那陛下恐怕多虑了,秦使的礼物平凡,凤皇自小什么没见过这种物件哪里能够入他的眼”·慕容暐叹了口气:“也不是因为这个。”
慕容臧左右顾盼,摆出一副终于猜不通透的神色,问:“那是因为什么”·“不是因为礼物,更不是因为秦使·”慕容暐说:“而是……唉,不好说,总之,他始终还是不能像你,能够替朕排解忧愁疑虑。”
慕容臧低了低头,默默收了双手,笼入青白衣袖中·· ·第十七章 小儿· ·裴昭仪与狄美人从太后宫中出来时,慕容箐正巧采了一束木樨别在发间。
青色衣带翩翩随风,缟裙拖地·一头顺直墨发一半披散开来,发尾轻摆,一直落到束素纤腰;另一半为一钗银玉挽起,又缀上皎白鲜花·因年纪小个头不高,更显出玲珑精致,稚嫩飘逸。
慕容箐平素场合穿着只拣素雅的颜色,倒也不是说她只有素雅的可穿·燕国公主,汤沐脂粉的费用来自封邑税赋,而慕容箐是嫡女,得封富庶的清河,一应衣用自然都是上乘。
“长公主·”·裴昭仪微笑颔首,旁边狄美人也学着模样来··慕容箐先一惊,随后怯怯点一点头,也不说话··慕容箐与慕容冲差两岁,是姐姐。
她出生时,小可足浑还是长安君,一直在宫中陪伴姐姐可足浑,慕容箐一岁时,可足浑有了慕容冲,自初有孕时就分外期待,到慕容冲降生时各样吉兆,加上这个小儿子天生得分外可爱,于是全副心思在他身上,女儿自然而然就交由妹妹小可足浑带养。
这就造成慕容箐与慕容冲是两样- xing -格,一个胆小怕事,一个活泼无畏;一个爱静,一个喜动·慕容冲爱三天两头往皇宫外面跑,慕容箐则只愿意待在自己宫中与谁都不接触。
所以当慕容箐一见到裴昭仪与狄美人主动来打招呼,心中就有些恐惧·恐惧最大来源于她不知如何与人相处说话,其次还有她长在深宫,对帝王的嫔妾着实没有太大好感。
当然这也要排除小皇后,她们两个是真心合得来··“公主又做了新衣”裴昭仪热情地找来话题,眼眸描着眼前人精致的装束,也不掩饰其中的羡与赞:“真好看。”
慕容箐略有尴尬,思忖着总不好不回这话,便终于开口道:“这是上个月做的·”·裴昭仪偏头蹙眉又仔细打量一遍,疑惑着问:“怎会这么好看的衣服,公主应该是常穿在身上,为何我像是头一次见”·说完又回头来问狄美人:“妹妹说呢咱们是不是头一次见公主穿这衣服”·慕容箐见她转头将话丢给了狄美人,趁机松了一口气。
狄美人跟着认真打量了一遍,回道:“我记得上个月的确见公主穿过一次,当时姐姐也曾夸这衣服好看,不过之后再没见公主穿过·”·裴昭仪想了想,恍然大悟一样:“哦,我记起来了,可……公主为何之后再没穿”·慕容箐侧了侧眼目,实在不想再聊下去,只想若认认真真答复了她们的好奇心便能离开这一处,于是回道:“好看的衣服总是穿,到了别人的眼里就不好看了。
新衣做好第一天穿一次,能叫人夸赞;第二天再穿,夸的人就少了;到了第三天,恐怕没人在意了·但要是隔月穿一次,便能让人珍惜每一次看到的·”·裴昭仪听完这话,只是若有所思,过一会点点头说:“公主说的道理的确,受教了。”
另一边狄美人却像是听到什么大事一样,心神都走失了,直到近前的两个人都不解地看向她,才飞回醒来··“公主……公主……公主说得对。”
慕容冲似乎有些郁郁不乐,近来入冬,他裹了一张貂皮大氅,里面是窄袖骑服,跨在马上顺着王府的院子来来回回溜了两圈··“你这是怎么了”慕容凤问。
“你又是怎么了”慕容冲问··慕容凤叹一口气道:“我担心母亲肚子里那个小的·”·慕容冲亦叹一口气道:“我烦恼母后肚子外那个大的。”
慕容泓在一边忍不住笑,对慕容冲说:“道翔是真的担心,从前宜都王只他一个儿子,拿着作宝贝,这一个要再是儿子,恐怕好事再没他的了·”·“我也是真的烦恼。”
慕容冲说··“怎么一回事”慕容泓问:“是陛下”·慕容冲点点头,再摇摇头,最终又叹气:“今日朝上吵得热闹。”
“谁与谁吵”慕容凤问··“司空与司徒·”慕容冲答··“为了什么吵”换了慕容泓问。
慕容冲在马背上坐定,与他们说:“这两人能为什么吵自然为了强占荫户之事·”·“阳司空为人节俭清廉,只不过罢断荫户这事上,他的立场总不够坚定,今日竟能在朝堂上公然与叔公为此事吵起来”慕容凤面上有几分不相信,又转头看了眼慕容泓。
“难道不好”慕容泓挑起剑眉,回看了他:“此事可不小,动辄便要把朝堂上下、宗族内外得罪个干净·若没有阳司空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 cao -持,恐怕不能成,如今他肯不计个人得失,挺身而出,岂不是件大好事”·慕容凤又看向慕容冲。
“若要罢断荫户,就得从揽户最多的那家下手·”慕容冲说:“所以司空一提此事,便被叔公驳回,连带许多侍卿都站出来应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可有人站在司空这边”慕容泓问。
“自然有·”慕容冲答:“侍中皇甫真自然不必说,还有尚书右仆- she -悦绾,他与叔公争辩了好几回合,几次都让叔公无言以对·”·“这是正人君子。”
慕容泓说,脸上出现几分钦服神色··“那陛下怎么说这事是成了,还是没成”慕容凤问··慕容冲从“鎏金”的马镫上撤下脚来,这马镫如今完全能看出铜的颜色来了。
倏忽跃身而下,接过侍从递上来的手炉放到一旁··“这就是我烦恼的地方·”慕容冲说:“罢断荫户,于司空可是没有半点好处,最后充实的,还不是国库奈何现在司空虽有臧望,但就算加上皇甫侍中和悦仆- she -,至多两三人,势力单薄,怎么跟朝中其余一众人抗衡”·“要搁平常,此刻我该还在正阳殿里跟皇兄一道想主意怎么对付叔公他们,但今日朝后,皇兄压根没有传召我去正阳殿的旨意。”
慕容泓与慕容凤互相看了一眼··慕容凤回到宜都王府时府上正在张罗饭菜佳肴,宜都王妃虽不至于大着肚子走不动路,但腹部已然隆起不小,她衣着宽松,发鬓微散,看见慕容凤回来便上前去亲自替他脱去外衣。
“今天是什么日子”慕容凤看着来来回回的下人,疑惑问道··“不是什么日子·”宜都王妃看起来十分高兴,面上笑容减不掉似的:“只是你父王今日高兴。”
慕容桓入席之后,慕容凤才能入席,随后才能轮到宜都王妃列坐一旁··慕容桓从鱼口中抽出刀来,切下鱼肉,又放下刀转而撕扯下一条羊腿,都放进慕容凤的盘子里。
“今- ri -你可是去了中山王府上”慕容桓又切下鱼腹,送给宜都王妃,眼睛看着慕容凤,亲切问道:“你们兄弟都在一起说了些什么”·“说到今日朝中的事。”
慕容凤答道,展开双手放在膝上,似乎并不打算动用盘中的美食:“听说司空与司徒为荫户之事争吵·”·“是有这么一回事·”慕容桓动了动眉毛,笑道:“小小年纪,也知关心家国大事,好。”
慕容凤对待这夸赞不惊不喜,低下头平淡看着案上膳食··“怎么”慕容桓低头想要看清他神色:“这席上,没有能够合你胃口的”·“不是。”
慕容凤摇头道:“父王这席上,佳肴可口,饮食丰盛·可今日儿与中山王至军营,路过西市,看见一位老父亲怀抱自己的儿子,父子二人都面色昏黄,想来是食不能果腹所致。
见如此景,再面对父王的宴席,实在没有胃口了·”·慕容桓自然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事情,这次却只是摇摇头道:“且不说失了荫户,于我有损·你可知若支持罢断荫户,等同什么”·慕容凤点头:“自然知道,无非是与满朝作对,不过……”·慕容桓打断他,接着问:“你可知结果如何”·慕容凤半张着嘴,半晌摇了摇头:“儿不知。”
“小儿无知,自作聪明·”慕容桓大手抚上慕容凤后颈,磨砂一番,见他还是瞪大双眼看着自己,一幅不服气的模样,只觉可笑,又对他说:“你若不服,且等着看。”
慕容臧被召去与皇帝一道听曲,坐在下首神色舒展,仿佛真的沉心音乐··“行了,换一首,总这一首,快要腻了·”慕容暐心情不是极为舒爽,对殿中献唱的狄美人不耐地说。·狄美人一楞,额上平白冒出冷汗来··所幸慕容暐如今心思不全在乐曲上,他转而对慕容臧说:“依你之见,便放手让他们去办”·“陛下急什么”慕容臧这才看向皇帝,一边微笑着一边漫不经心放着徐徐语调:“此事也是刚露出些许头绪来,陛下且安心等着,司空既下定决心要办这件事,自然会办到万全,何时此事万全了,陛下再表明倾向,怎么都不会迟了。”
慕容暐点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道:“这朝中上下,除你必然是忠心为了朕,其余人若一下全都得罪了,可会有伤大局”·“怎会”慕容臧笑道:“陛下多虑了,人是会得罪,但不一定是谁去得罪。”
“怎么说”·“若到时陛下真的同意罢断荫户,且遣一个‘聪明’的去办,到时必然会‘办事不利’,那时陛下若催促,朝中便会怨恨陛下。”
慕容臧说:“但若陛下遣一个‘愚笨’的去办,此人办事极为迅速,不必陛下说什么,如此一来,朝中又怎么还会怨恨陛下呢”·慕容暐呼出一口气,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呆站着的狄美人道:“接着奏乐,咱们继续听曲。”
 ·第十八章 桐生落木· ·新下的雪被扫入院子的角落里,慕容麟的第三支箭- she -出,稳稳钉在靶心,箭尾轻颤··“好”慕容令骑在马上,举起自己的弓箭替他喝彩。
慕容麟向他看过去,只觉得这人脸上笑容竟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灿烂些,将弓换给左手,伸着右手揉揉眼睛,再看过去时禁不住也动嘴角,回他一笑··慕容麟觉得自己从来都未有如这段时间一般畅快过。
“贺麟,你真行·”转眼慕容令已然到了眼前,一手拉紧缰绳掉过头来与他并肩,满是真诚地夸赞道:“我真庆幸自己早生了你几年,否则倏忽就被你赶超过去了。”
慕容麟不说话,但能看出是高兴的··“大哥·”·远处传来两声带笑的呼喊,慕容令与慕容麟一道转头过去,正巧看见两个高壮的男孩向他们走来。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令从马上跳下来,侍从替他围上一领玄色的袍子,上带一圈柔软簇拥的灰狐毛··“三弟四弟”三人碰到一起,慕容令伸出双手搂住他们的肩膀,慕容隆和慕容农也笑嘻嘻地拥住他的背,兄弟间亲热得不像话。
慕容麟与他们隔得远,此时还跨坐在马背上,一时间不知该不该下来··“昨日下了雪,庶母前年酿的醪今晨给挖出来了,父王兴致高,叫咱们兄弟过去尝鲜。”
慕容农说,一边拉住慕容令的胳膊:“咱们走吧·”·慕容令不急着随他们去,反是回头对慕容麟说:“贺麟,走,咱们一道去·”·慕容农看了一眼慕容隆,慕容隆也看了一眼慕容农,两人一时之间都有些不解。
原来平常他们兄弟一起,是从不见慕容麟的,吴王府人丁兴旺,一处屋檐下,大家互相走动,彼此都相亲相熟,却唯独只两个人隔绝开来:一个是王妃小可足浑,一个是她的养子慕容麟。
这段时间慕容令常与慕容麟一起骑马- she -箭,平常遇不见还好,今日见到了,一时都不知如何打招呼··慕容麟依然在马背上不曾下来··慕容令走到他身边,抬头笑着对他说:“你不常见父王,平日叫你你也不去,今日是大家伙一起,你总不能不去吧”·慕容麟犹豫地看着他。
他并非不想去,相反他甚至打心底想要见一见慕容垂,哪怕能与他说上一句话,看他对自己笑笑·只是这样想的渴望之中还夹杂着恐惧,仿佛慕容垂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等待他自投罗网的怪物,他只要一想到从前每每凝望他决绝背影时的心情,就觉得自己形同被关进了一个不透光亦不透气的屋子。
里面是酸楚、是委屈··而当他叩响四壁欲从中逃出去时,又多了一种新的感受:一种不被重视、被所有人抛弃的感受··慕容令见他犹豫,不由分说一把环住他的腰将他带到地上,他比慕容麟大许多,做这些事简直轻而易举。
慕容麟被吓得不轻,箍住他的脖子直到落地还惊魂未定··“咱们走吧·”慕容令又笑,还伸出手来在他头顶揉弄一番:“别教父王等急了。”
“大王,郎君们都来了·”·“平常问书可从没见他们这么快赶来·”坐在慕容垂身边的女子含着笑说,她粉面如春,像是施过一层薄薄的脂粉,站起来指着殿中的炉子:“快撤了吧,男孩子火气旺,他们一进来,咱们就都暖和了。”
“还是库勾最安静·”到下人把炉子撤了,段元妃才又坐回去,半倚着慕容垂肩膀,笑看着下首的慕容宝道:“早早就来了·”·慕容宝愣了愣,冲她点点头。
不一会儿慕容令便带着慕容隆他们进来了,几个人挂着笑走到中间去··“父王,庶母·”·慕容麟跟在慕容令身边,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看他们行礼也随着把头一低,嘴上却不说话。
“来来来,都快坐下,我去给你们取酒·”段元妃笑得更灿烂些,又一次站起来朝门外走··慕容垂看着这一抹活泼的靓影远去,不由地勾起唇角,眼神随之去了,于是便没怎么注意儿子们多几个少几个的问题,只过了一会儿才又对他们说了一遍:“都坐下吧。”
等到段元妃把酒取来时路过他们,这才看见慕容麟坐在慕容令的身边,小小一副身子几乎要被遮得看不见··“这不是贺麟”段元妃试探着问:“贺麟,是不是”·慕容麟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不太敢抬头看她,只看向慕容令,于是慕容令帮他答道:“是贺麟,庶母,方才我跟贺麟一起在院子里,所以一起来的。”
段元妃先暗暗看了一眼慕容垂,见他神色并没什么异样,这才重新笑起来:“我都许久未曾见到贺麟了,来,贺麟,坐到我和你父王身边去·”·边说着边弯腰欲来拉慕容麟,却倏忽被慕容麟一个闪身躲过去。
慕容麟重新坐直了身子,直视前方,像自开始便没看见她的样子·这下子周围看到的人都不免有些尴尬·首先是段元妃,还维持着弯腰的动作不知进退,其次是慕容令,眼神游移于这两人中间,常带的笑容也有些发僵。
慕容垂皱紧眉头,对段元妃说:“他喜欢坐在那里,就让他坐在那里吧·”·段元妃赶紧顺着他的意站直了身子,又笑:“是是,大王·原本就是我不该,贺麟与令儿两兄弟感情好,我却偏要作梗。”
说着话自己走回去,总算入了席··新醪有淳淳的稻米味,还有淡淡的花的香气,满满盛上几只陶碗,即使在冬天里,也能品尝出四季的味道··席上陈美酒,酒中映出人欢笑,大家彼此都开开心心说着话,只有慕容麟一人极尴尬地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袂。
他与这里本就格格不入··“咱们一家人,应该时常这么聚在一起,大王说对不对”欢乐之后,人都微醺,段元妃的两颊爬上浅浅的绯红,偏着头向慕容垂问道。
“令儿已然有了一幅兄长的模样·”慕容垂赞许地看着慕容令,又看向慕容宝:“也要引着库勾时常向你学习·”·慕容令和慕容宝对视一眼,一起转过头来答:“是。”
“还有恶奴和隆儿,你们兄弟二人,也要像长兄学习·”·“是”·慕容垂微笑,眼神跳来跃去,却偏偏从慕容麟的身上一略而过。
出来时慕容麟依旧跟着慕容令,此刻阳光正在身前人的脑袋顶上,慕容麟虚了眼眸抬头去看,那人有半数散下的发丝如被阳光烧着,泛着金色··灿烂得不像话··回去的时候小可足浑正坐在榻前替他缝补昨日穿破的衣服,他突然进门,吓得她一惊,银针戳破了手指,“嘶”的一声。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麟看见了之后还没说些什么,她便放下所有手活到他身边来,弯下腰把他两只冰凉的手捧进自己的手心里暖着··“我的贺麟,”小可足浑说:“可是去骑马了外面冷不冷别站着了,快暖和暖和。
“·说着要拉慕容麟到炉子旁边去··慕容麟站着不动,眼看向她的手··小可足浑知道,他方才该是看见了,却不说话,只用眼睛看·一时心中有些五味杂陈,笑着搓搓他的小手,道:“没什么事,没什么事。”
慕容麟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眉眼恭顺,笑容生硬,与其说她是王妃,不如说只是个下人··也对了,就算是太后,也是婢女出身的··可偏偏太后已完全涤脱了从前的模样,她却还是这一幅气质。
有时自己也埋怨:为何偏偏要是她来抚养自己这个从未被自己称作是母亲的母亲,到底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就算哪一天她如慕容令的母亲一样死去,也不会使人缅怀;或是如同慕容农的母亲一般涂层层的脂粉,也不会惹人怜爱;再者像段元妃那样笑声阵阵,也不会有人疼惜。
总之,她不如人,他也是··抿了抿唇,慕容麟忽然又觉得自己从来未有如今日一般憋闷过··“先生从何处来”·桐生转过头来,恰巧撞上问话人的一双眸子,墨一样的颜色中倒映出一个小小的自己,这人像是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一身平民的衣服,背一只破篓,发在脑袋顶上被一根枯草束着。
却能有一双这样澄澈的眸子··“邺城·”桐生回答··“来此做什么”那又问··“寻人。”
“寻人”那人仿似来了兴致,又问:“寻什么人此人在何处叫什么名字”·桐生一一回答:“寻家师王嘉,至于他在何处,我也不知,只知天南海北寻找,正找到山中。”
那人愣了愣,突然笑了:“敢问先生姓名”·“桐生·”·到了一处山洞,引路的自行卸了草篓,躬身钻了进去。
桐生站在外面四处打量了几眼,也随着进到里面··那人点了一支烛灯照亮了周遭,转头来对桐生说:“师父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晚些就回来,或许明日才回来,再不然就等几个月未有定期,何时他想回来,便会回来。”
桐生点点头笑道:“师父向来如此随- xing -·”·“在这之前,有许多人在寻师父,他老无奈,才搬来这终南山隐居·”·桐生蹙眉,问:“来寻他的,难道不都是师门中兄弟”·“半数是,半数不是。”
那人回答··“师父难道不见从前的弟子”·“不见·”·桐生沉默,过了一会儿突然又有疑惑,问:“那你怎敢引我来见师父”·“师兄不知,”那人笑道:“师父早便嘱托于我,说师兄你最为特殊,他是不得不见的。”
“哦……”桐生似懂非懂,又接着问了一句:“不过敢问师弟姓名你我年纪相差不大,可我最觉得似乎不曾见过你。”
“师兄自然不曾见过我·我与师兄一样,无姓,只有师父起的名:落木·”· ·第十九章 聪明人· ·司空阳骛暴毙··本来他这些日子的脸色就极为难看。
以往他的车架停在听政殿前并不那么惹人注目,如今不一样,他算是一并开罪了朝中重要的和不重要的,所以到哪都引人一看··有人说记得刚入冬时他与他家那匹拉车的瘦马一般瘦,但前两日见到他,已比那马还瘦了。
他最后的时刻竟然在与人争吵,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司徒慕容评··他们还是因为荫户的事情在吵,这次却比以往吵得都要厉害许多,阳司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粗着脖子大骂慕容评误国。
朝臣一片唏嘘,连皇帝都听不下去··等到有人想对他的措辞进行一番劝阻时,上前看到的却是一汪鲜血自他口中吐出来··随后这位四朝元老便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起初这件事也算沸沸扬扬了一阵,人都在说:上天在一年中收回了两位辅国之才,是天要灭亡燕国所以提前下发的警告··过了年之后说这话的人渐渐少了,如同忘记当年的桓王,人们也大多忘记了阳骛,忘记了荫户之事。
“哎呦”慕容冲痛呼一声,伸出手来捂住自己的脑袋··“大王赎罪,大王赎罪”身后替他梳头的婢女赶忙跪下求饶。
“行了,起来吧,这次下手轻点·”慕容冲宽容地说,又将刚才接住的骨篦递还给她,见她愣着神久久不接,又不耐烦地加了一句:“快点起来吧,一会儿误了上朝的时间,那就不得不罚你了。”
那婢女吓一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慕容冲坐好,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多看了几眼,又伸手到额前来,果真试到一丛茸发··“唉……”·无奈叹一口气,撒手不再去管它们,眼看婢女将自己头上那一顶金制的步摇冠扶正,这才站起身来。
屋里显眼的地方悬着弓与剑,院里爱马的身上佩戴着有些年岁的铜马镫,以及书房的一隅,摆放着印绶··大司马总统六军,远瞻天下··车夫将轫木移开,车自中山王府开出戚里,沿大道一路向听政殿。
听证殿内被宣觐见的秦使手里捧着一纸“国书”跪在大殿中央,慕容冲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深深拜下去,起来时才说:“魏公愿以陕城求燕国出兵接应。”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自去年十月,秦国四公作乱,分别占据蒲阪、上邽、陕城,安定,秦自此一分为五,正月秦王苻坚出兵,欲讨平此乱,陕城的苻廋畏惧,便遣使到邺城求援。
一片哗然··秦使按礼退下至驿馆暂歇,上座的皇帝慕容暐隔着玉藻垂下的旒,挑眉看向殿下众臣。·“陛下·”·从群臣中走出一人,慕容暐虚了眼眸看去,原是范阳王慕容德。·“先帝顺应天命,志在平定六合,陛下在先帝之后,理应继承先帝遗志。”
慕容德的声音洪亮,语调铿锵:“如今苻秦分裂,是上天要将关中土地赐给大燕,既是天赐,陛下岂能有不要之理”·慕容德站着不动,慕容暐向下看了一圈,群臣中不少点头附和,就连他自己也几乎要赞同。低咳二声清了嗓子后,问道:“此等良机的确难得,那依范阳王的意思,该遣何人领兵”·慕容德暗暗侧目看向一旁的慕容垂,后者低下脑袋半合双目,好似是冲他摇了摇头。
然而慕容德像是没注意到,亦或是注意到了却不在意,只顾又说:“臣以为,宜遣吴王引洛、许之师解苻廋之围,另命侍中攻打蒲阪·”·慕容暐蹙眉,看向慕容臧,慕容臧对他摇头,眼神指向身前的慕容冲。慕容暐于是直了直身子看向慕容冲,问:“大司马,你说呢”·慕容冲方才在听慕容德讲话,眼睛也随着看了过去,一时没想到慕容暐会问一问自己的意见,迷迷糊糊站出来拜了一拜,道:“臣弟以为,范阳王部署合理。”
慕容暐此刻面上已看出不悦,移了眼神到慕容评身上:“太傅”·慕容评手抚上自己的须子,抬着一幅大架子走出来,微微向皇帝一拜。
他不紧不慢的动作立刻引来群臣目光,大家都一齐看过来,只等他说话·慕容评更加不急,先抬头向皇帝发问:“陛下以为,论圣明,自己是否比得上先帝”·慕容暐摇摇头:“自然比不上。”
慕容评点点头,转过身来对着慕容德:“范阳王以为,论才干,自己是否比得上太宰(慕容恪)”·慕容德拧起眉头回道:“的确比不上,但是——”·“敢问诸公,有谁自认为才干能够比得上太宰”慕容评打断慕容德的话,面向群臣声音更大,如同一声质问,却是抛出之后就未想过要收回什么答案。
·果然未有人答话··慕容德不服气,往前又站了一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慕容评抢先一步说:“秦国,是大国,太宰在世时以强秦劲吴为患,今秦虽分裂为五,却没那么容易就被打败。
我辈才能不如太宰,只求能守住国内的安定·”·最后一句说得极重,还特意将余光给予了一旁沉默已久的慕容垂··吸一口气,最后说:“平定关中,并不是我们现在该图谋的事情。”
“我可真是把你宠坏了·”可足浑拿篦子一点点帮慕容冲梳开发尾的打结,停了一停,蹙眉如同看一块朽木似的看着他:“你今日在朝中说什么了”·“说什么了”慕容冲一脸茫然:“陛下万岁”·可足浑几乎要被他惹得背过一口气去,向着他的胳膊一拧,却又不敢太过使劲。
“哎呦母后”慕容冲捂着胳膊向前一缩,转过头来还想埋怨些什么,在看到可足浑一幅严肃神情后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话。
“你说的什么话,自己还不知道”·“儿臣真的忘了……”·可足浑看着小儿子刻意摆出一幅讨怜的神情,总归还是叹了一口无奈地说:“今日陛下问你如何看待范阳王的提议,是不是”·慕容冲眨着一双漂亮的烟色眼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是。
不过,这有什么”·“有什么”可足浑有些哭笑不得:“素日人人夸你聪明,你倒是自己想想,范阳王的话里有什么。”
慕容冲疑惑着低下头来,把今日慕容德在朝上的一席话反反复复琢磨了一遍,抬头道:“也没有什么啊……莫非母后的意思,是叫我向皇兄自荐”·“谁叫你自荐了”可足浑是真的气急,音都喊破,将慕容冲吓得一个战栗。
半晌她缓过来,苦笑一声,向前抓住慕容冲的肩膀搂进怀里:“唉,从前真是不该如此宠你,若哪日没了我,我的凤皇儿,可怎么办啊……”·慕容暐才看过几份上书就有些不耐了,左右不过那几个人总是无事找事,尤其是那个尚书右仆- she -悦绾,日日上书,偏偏都还长篇累牍,乍看一眼就让人心神烦躁。
“去把狄美人宣来·”慕容暐对随身侍候的小太监说:“朕乏了·”·小太监头一低,凑到他跟前来回复:“回陛下,狄美人近日偶感风寒,怕开不了口。”
“不是上个月病过了吗”慕容暐蹙眉发怒道:“怎么这个月又病了”·小太监被吓到,支吾着找到借口说:“许……许是水土不服”·“荒蛮之族,哪有那么娇贵”慕容暐一瞬驳道,随手把一封上书砸到那太监的头上:“况且若说水土不服,她这反应,也太慢了一点吧”·“是……是……”·“去去去,滚下去。”
慕容暐踢他一脚骂道:“叫她养着吧,也不必成日想着法来骗朕,朕从此不用她侍候了·”·小太监哆哆嗦嗦从他跟前爬着过去,慕容暐重新拾起上书放在眼前又看了几行。·“去,叫裴昭仪来。”
裴昭仪从正阳殿里出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正巧碰到狄美人满脸焦急地等在殿外,看见她出来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姐姐,我昨日……这……我……我可怎么办啊”狄美人语无伦次,眼里强含着泪水。
裴昭仪配合作出忧心模样,用力回握她的手问:“妹妹怎么了别急,来,咱们有话慢慢说·”·说着拉了她到另一处无人经过的地方,重新问:“好了,妹妹快说,到底怎么了”·狄美人抽泣一声,眼泪随着落下来:“姐姐不知,我自上个月开始称自己有疾,不能伴君左右。”
“我以为是什么样着急的事情·”裴昭仪笑起来:“原来是妹妹想要吊着陛下·不过……这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原本陛下也没怎么,还亲自去看我。”
狄美人说:“但昨日陛下跟前的人跟我说……说陛下叫我养着,从此不必我侍候了·”·裴昭仪支起衣袖,毫不嫌弃地替她擦拭眼泪。
狄美人一下抓住她的袖子,似乞求似的:“求姐姐帮我跟陛下说,或让我见见陛下,好与陛下认错,我远离故乡父母,独自来到燕国侍奉陛下,陛下就是我的天,是我唯一的亲人,若陛下再不叫我侍候了,我在这宫中必定比死还难受……”·“妹妹别急。”
裴昭仪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抱着让她哭了一会儿才重新与她面对面地说:“妹妹想错了,此事陛下昨日也与我说了,陛下不是气你的意思,而是疼你,是叫你安心休养好身子,暂且不必为不能侍奉君前而忧虑。”
狄美人一下睁大泪目,将信将疑问道:“姐姐说的是真的”·“陛下亲口说的,怎么会是假的”裴昭仪信誓旦旦说:“我就问妹妹一句,你可信得过我”·狄美人看着她的眼睛,半晌点点头:“当然信得过。”
“那就好·”裴昭仪说:“既然信得过,妹妹现在就回去,之后不要再胡思乱想,等到何时我与你一道,把你的病演好·”· ·第二十章 博劳· ·“驾”·马蹄声穿梭在初春新绿的梧桐树之间,惊飞了树上筑巢的鸟儿。
有人从马背上侧过身子,后倾柔韧腰身,拉满弓弦·一瞬之间,箭羽飞出,- she -中一只方展开翅膀意欲腾起的小燕,黑黑白白的小身体打着旋一个猛子扎下,落到地上来。
又有几支箭- she -出,各自- she -中猎物··慕容令收了自己的弓箭,他- she -出的是第二支,中了只莺··“陛下好箭法·”他弯着眼眸说,虽是一句恭维话,透过他的笑容却让人没有什么厌烦的情绪。
慕容暐笑了笑,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跑去收获的侍从自远处回来,手里提着丰硕的猎物,依次从箭尾辨认出是谁家中的,挨个领了回去··“我这只最好”慕容冲拎着自己- she -中的那只色彩斑斓的小鸟,兴奋地喊了一声。
惹得众人都回过头去看他··“噗……”旁边慕容凤禁不住笑出声来,事后又觉失态,堪堪地掩住嘴伏在马背上偷笑··这下人中几个年纪稍长一些的都看着彼此笑了起来,剩下慕容冲不解地四处瞧看,又看回自己的猎物,蹙紧一双好看的眉毛,连声问道:“怎么了你们笑什么”·慕容暐笑得最开怀,强撑着止住笑,对慕容冲说:“你这一只,是博劳鸟,博劳尾长翼短,飞不了多高,恐怕是你的箭- she -偏了,要到地面时正好扎在了它的身上。”
“总算还能吃,这就不错·”慕容凤拍拍慕容冲的肩膀,看着他手里提着烤熟的博劳,尾毛烧没了,只余短短的身子,忍不住再次偏过头去笑。
“笑笑笑,你就知道笑·”慕容冲扯下一条鸟腿塞进他的嘴里:“叫你笑”·慕容泓走过来时看他们还在为博劳打闹,难得也有了一幅笑模样,走到慕容冲跟前时说:“太后与陛下唤你过去。”
慕容冲最后瞪了慕容凤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拍拍手掌起身欲走··“等会·”慕容泓从地上拾起他落下的东西,边压着笑边说:“别忘了这个。”
可足浑坐在慕容暐的身边,身旁坐着小皇后与慕容箐。春狩之后,便是大婚,小皇后此刻面含娇羞,低眉错目,仿佛要将整个脑袋埋进领子中。·鲜卑慕容氏,生来肤白、高鼻深目、身材修长、高大英俊··慕容暐也不例外。且因自幼酷爱骑- she -狩猎,所以身姿更要挺拔;又因最爱音乐,所以眉目间多多少少有些难得的温柔··然而这时他却并不温柔,在母亲面前板直身子,神情严肃,不敢懈怠。
“听闻近来陛下与自己的庶兄很是亲近·”可足浑自开口便携带不满之意:“亲近到什么事都要与他商量一番,就连自己的亲弟弟都疏远了·”·“母后哪里的话”慕容暐回:“朕与凤皇哪里有过疏远”·“凤皇已官拜大司马,虽还未能的的确确握牢这统帅六兵之权,但想必是可以在皇帝跟前参议军事了。”
可足浑说··慕容暐侧目看了她一眼,又说:“凤皇毕竟年幼,朕也是初掌政事,有些事朕与他说,他也未必能参透,何况更有一些事,连朕自己都参不透。”
“不会的事,可以慢慢学,人可以用早,但不可以用错·”可足浑看向慕容暐。·慕容暐却不看她,只蹙眉似责似怪道:“母后太宠凤皇了。”
“是皇帝凡事太天真了·”可足浑扬了扬眉角,又说:“先帝与桓王年幼时最为要好,也曾是接席连舆、共执一卷的兄弟交情,可临终时也屡次以言试探桓王,陛下知道为什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暐微动了动唇,似乎有些动容,却未言语。·“因为先帝知道,越是聪明服帖的臣子,越难看透他们本来的意图。”
可足浑抬眼望着黯淡的天空,又转而面向慕容暐:“如今的凤皇,虽有许多事不懂、不明白,但至少,陛下能看懂、看明白他的心思·”·顿了一顿又说:“陛下自问,论驭人,可有先帝万一再问,论忠心,乐安王可有桓王万一既都没有,又怎敢信任乐安王甚过先帝信任桓王”·慕容暐看向她,原本以为她要说的理由无非是慕容儁与慕容恪毕竟非一母所养,如今听她这样说,不由细细咀嚼起来,咀嚼一阵,竟愈来愈觉有理。
好一会儿才真诚地微微颔首,道了一句:“母后用心良苦,朕终于明白了·”·慕容冲坐到可足浑跟前的时候天已黑透,处处燃起篝火,与漫天星辰相配。
“瞧瞧你·”可足浑伸手替慕容冲将领子整好,虽口中埋怨,面上却带着笑,等到理顺好了,终于问他:“今日狩猎,收获可多”·慕容冲刚想答话,倏忽被慕容暐抢去:“母后不知,凤皇今日收获颇丰。”
边说还边噙着笑,叫慕容冲一看便知道他接着要说什么··果然可足浑打起十分兴趣,看了眼小儿子,问道:“这话怎么说莫非拔了头筹”·“比头筹还要好。”
慕容暐道:“凤皇- she -中只奇鸟,此鸟在燕地可不多见,若非曾在书上看到过,恐怕众人都不能说出名字·”·可足浑眉目更添了欣喜和好奇,一手抚着慕容冲的脑袋:“我凤皇儿是百鸟之王,自然能引来奇鸟。”
“母后别急·”慕容暐看了眼慕容冲,果见他摆了一副苦大仇深的面目看着自己,更有几分玩意,接着笑道:“此鸟名博劳,其尾极长而羽翼短小,故而不得高飞,这本无所谓‘奇’,‘奇’就‘奇’在凤皇箭向天指,竟能- she -到了它。”
话一说完,可足浑也笑了,连一向矜持的慕容箐都跟着小皇后一道掩唇轻笑起来·一家人笑作一团,只剩慕容冲尴尬地红透脸面,偏头侧耳间忽却听闻一阵歌声。
“敕勒川,- yin -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歌声中带着难以名状的伤感之情,明明只有一种声音,却是融合在天地之间,于是风拂新叶成了乌桓骑士的悲笳,月照草摆变了江南旅人的笙箫,连篝火燃烧,都做了皮鼓。
慢慢地,更多人听到了这美妙的天籁,停下谈笑和饕餮··“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鲜卑语音的豪迈,中间暗怀柔情的眼泪。
慕容暐皱紧了眉头。·“这唱的是什么”可足浑回头问慕容箐,慕容箐自幼吹笳弹瑟,知道许多曲子,她正听得入神,回话时语气莫名跟从这歌声染上一些悲凉。
“回母后,这是敕勒族人的歌,唱的是敕勒川的风光·”·慕容冲探过头来问:“这人唱得真难过,阿姐,她是有什么伤心事”·慕容箐摇摇头,欲言又止。
“皇兄,”慕容冲又凑到慕容暐跟前去:“何不把这人叫上来问一问”·“不必了·”慕容暐淡淡答道,众人再一看他的面色,只觉得面前熊熊的篝火竟然烧出了一块冷硬的寒冰。·狄美人死了。
死在自己宫中,不知是从哪里找来了一根绳子,又将脖子伸了进去··据说她宫中的宫人竟几日都没有发现她死了,这样的传闻听来荒谬,但事实确是如此的··慕容冲的舆从太后宫中出来的时候,正巧碰到几个小太监边捏着鼻子边抬着那尸体,因冲撞了慕容冲,所以直接将尸体随手一扔,便跪在地上讨饶。
曾经多么风华绝代的一个人,生前承蒙圣露、恩宠过人,失掉宠爱死了,到底也是同一个无名无分的老宫女一样,一张破席子裹着,最后走一遍宫里的路,随意一处丢了。
且还要独自埋在异国,没有亲人相送··若人有魂灵,恐怕要长久漂泊,不得返乡··敕勒川,- yin -山下……·“快滚下去吧·”慕容冲也捏起鼻子,十分不乐意再对着这一份晦气:“送死人是该走这条道吗”·“不该不该谢中山王,我们这就滚下去”几个小太监头磕得极响,赶紧又重新抬起尸体跑走。
慕容冲又回头看了一眼,心头厌恶,觉得仿佛这一天都要倒霉,且方才还听可足浑说:今晨慕容箐病了,病得不起,一闭上眼嘴里就说胡话,过一会儿一身冷汗蓦地醒过来,像中了邪。
定是也恰巧撞见了真倒霉……·路过正阳殿时,天气晴朗··殿中乐人照例围着奏丝竹,一人站在中央,衣着光鲜艳丽,绿发如云,斜插着碧玉,眉眼舒展,欢欣笑颜。
她正细着嗓子,为皇帝唱歌:“郎在十重楼,女在九重阁·郎非黄鹞子,那得云中雀……”· ·第二十一章 夙慧· ·一局棋下了一半,场面看似和平。
一步进攻,慕容评的棋走得意外,像山间熟睡的猛虎骤然跃起,一口扼住猎物的咽喉·一步退守,慕容臧捻着一子稳稳落下,淡淡开口道:“叔公走这一步,是什么意思”·慕容评再进逼一步,手抚着一部须子答:“物尽其用。”
慕容臧不语,面着凌厉的攻势却能够不悲不惊,仍是平和的走法··慕容评抬头睃了他一眼,笑了一笑,下一子便让开了江山··果然换来了慕容臧的反攻,一反方才连步退却的懦弱,一步一步,走得狠辣,却也一并失了之前的章法,明明可以处乱不惊,一旦放开了,却自己凌乱起来。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评摆下最后一子,送去这败局·慕容臧一愣,随即笑起来··“叔公设局精妙,小辈自叹不如·”·慕容评笑道:“到底年轻血- xing -,凡事还需历练。”
“只是我不懂,”慕容臧抬起头来,直视于他:“叔公本与我共执大好一盘棋,今日为何要将下棋的手砍给他人”·慕容评不急作答,先一颗颗将自己的棋子拾回,末了才说:“这盘棋终究是下给皇帝的,我不过尽了臣子的本分。”
“本分”慕容臧冷笑一声,眼光蓦地化作一柄寒刃:“中山王何德何能,可掌京师虎旅”·“乐安王。”
慕容评刻意拖着大长的语气:“如今的中山王,该叫大司马,大司马者,掌天下之师,一兵一卒,莫不归其管制,更何况虎旅”·慕容臧“嗤”地一声,半晌似嘲讽地一笑:“叔公真是下得好一局妙棋。”
“盘上棋子即使添一对羽翼,也无法跃起取代下棋的人·”慕容评说:“而下棋的人即便空有手足,也有翻覆云雨、扭转乾坤的本事·”·慕容臧眼眸一错,却还像是不服,又笑着问:“凭叔公以为,你我二人,陛下会更信谁”·慕容评不看他,只摇头:“咱们陛下,谁都不信,若偏要有一人能得他的信服,便只有先帝。”
慕容臧显是一滞,指尖在袖中拨动一下··“我要问一问乐安王:虎旅一事,陛下可曾与你透露一二”慕容评盯着慕容臧的眼眸,平平开口,却是直刺向彼方心尖的话:“陛下多疑患失,如何此事一经提议,即刻便得允准”·又问:“太后,宫中一介妇人,见识鄙陋,三言两语,如何扭转帝心”·慕容臧不说话,细细收拢唇齿,抿紧不动。
慕容评于是又说:“乐安王与我是否一条心思,并非只有你一人看得清楚·我方才说了,年轻血- xing -,便要谦虚历练,少些自作聪明·”·慕容臧抬头看他一眼,又垂目向下,仿佛在打量自己一双手,良久撑开握紧的拳头俯下身来:“叔公教诲,定当谨记。”
慕容冲悠闲坐在案前,手里握了一张玄色令旗左右地把玩,下人磨好了墨铺好了卷却都被推到一旁,大司马倏忽伸直手臂,挥出旗子,抬高眼眸看向前面,俨然已在调兵遣将了。
“去,”慕容冲拿着旗指向缩手立在一旁为他打着摇风的仆从,发令道:“把赤烈牵出来,咱们去军中一趟·”·换了一身玄衣,领口描细致驼色纹边,窄袖贴身,发高束起。
爱马通身赤色,四蹄修长有力,配上一套崭新马具,只马镫是旧的,却也着人新镀了一层鎏金··“京师虎旅,好生威风·”慕容凤叹道,侧目一看慕容冲,又笑嘻嘻补道:“今日也算得见了,平日咱们那点功夫,还差得远呢。”
慕容冲得意地拿眼略过着面前这一师··“将军·”·一直陪同在旁的将领立刻低头答一声“是”,一幅紧张待命的姿态,配一身铿锵甲胄,戈剑在手,倒真像在两军阵前将要受命杀敌一般。
“洛、许、并、冀之师,合起来与咱们虎旅比,谁更胜一筹”·待命的将领拱拳回道:“回大司马,虎旅为六军之中精锐……“·“精锐”·蓦地从一旁站着按剑远瞻的慕容泓嘴中发出一声嗤笑,倒不顾及谁的面子是不是面子,直截了当地打断了那将领的话,自行将“精锐”一词轻蔑含玩起来。
那将领显是不满,却碍于身份不好太过将这情绪外露,只稍稍蹙眉道:“回济北王,天子在都,统御六军,六军奉天子命,各守国土四方安宁,而其中虎旅卫都,保天子安危,如此,自然是六军精锐中的精锐。”
·“哦”慕容泓抬高下颔,还是满面不屑,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问:“我听闻,洛师有数月克洛之功。
西阵军,所以秦不敢犯;南列兵,是故晋无以入·只是未曾听说,虎旅有何功绩”·方才慷慨执“精锐”之说的人半张着嘴,竟然无以言对。
慕容泓略显得意,又问:“敢问将军,虎旅从前为谁所掌”·“桓王在时,桓王帅,桓王逝,则归上庸王所掌·”·慕容泓点点头,手扶着城墙睥睨之下:“我未能得见桓王治军,但见桓王治人;今见上庸王治军,有如见其治人。”
顿了顿说:“初进军中,觉得军中将士个个豪英,如今登上城头,再向下一看,只觉行列松散,不过如此·”·这话说得意味分明,措辞正严,丝毫不带修饰,正像是他该说的话。
若说那将领方才半张口还是“想说却无话”,如今倒是真真正正的“不想亦无话了”,缄口沉默,低下头只当自己是幅背景··倒是慕容凤问:“你方才说行列松散,我怎么没看出来”·慕容泓看他一眼,道:“你再仔细看看。”
慕容凤于是翘着脚定睛去看,看了许久还是满面疑惑,转过头来看向他:“当真看不出来·”又看向慕容冲,问:“你可看出来了”慕容冲也摇头,两人一齐道:“你倒是说说看。”
慕容泓指着对两人说:“你们看,军中兵士各行其是,拉弓的有、横槊的有、竖矛的有,马上的有,马下的也有,呼呵之声参差不齐,且偶有笑语从中来,简直乱如市集。”
“依你看,该怎样”慕容冲还是不解,问道:“难道要他们统站成四方行阵,拉弓时比齐肩膀、横槊时腰背一线,连呼呵都万人一声,人人不苟言笑,出入不语”·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此所谓治军。”
慕容泓点头赞同道··“这是什么治军”慕容冲噗呵一声笑出来,当真是觉得慕容泓的一席论调十分无理有趣··慕容泓白他一眼,只觉他十分无知。
“的确太过严苛·”慕容凤也说:“治军过松,军心必散;但治军过严,军中又会生出怨恨·我觉得,还是刚柔并济,心散则收,收后再放。”
“四叔从前在时,连府奴误时片刻都要以身自责·”慕容泓这话冲着慕容凤、慕容冲两人:“所以能有帅千人之师破敌数万的辉煌·”·“这正是四叔宽厚所在。”
慕容冲说:“以他人之过,惩戒自身,这算什么对人严苛”·“威信警示,岂能说是宽厚”慕容泓蹙眉争辩:“你是以妇人之仁,度量为将的谋略。”
“你”慕容冲气急,向前一步却被慕容凤按下··慕容凤边笑边环过二人的肩膀:“依我看,咱们就别再吵了,桓王的心思智慧,还得慢慢体悟,才能真正得之一二。”
慕容凤回到府上,先去了宜都王妃那里··宜都王妃前日临盆,诞下麟儿,但这一次比当初生慕容凤时要艰难许多,所以至今还身体虚弱,卧在榻上··慕容凤进去的时候,慕容桓也在,坐在妻子的身旁,眼神温柔,正看着新生的小儿子。
慕容凤撇撇嘴,心里不是滋味,被慕容桓看见,暗暗一笑,嘴上招他道:“来,道翔,过来看看你弟弟·”·慕容凤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乳母屈膝刻意将新生的小孩子捧给他看,慕容凤只打量一眼,便回过头来对慕容桓说:“他怎么这么小”·慕容桓大笑,宜都王妃也弯起嘴角,轻轻说:“新出生的孩子,都是这么小。”
慕容凤又看了那小东西一眼,问:“我也是”·“你那时比他还小·”慕容桓说,又用手比划着:“你出生时,就这么大小,她们将你抱给我,我甚都不敢接你,生怕一用力便将你捏碎了。”
榻上王妃盈盈双眼望着慕容桓,道:“大王那时,真是乐坏了,抱着咱们道翔,又哭又笑·”·慕容凤忍不住笑了,慕容桓将他抱起到腿上,慕容凤笑了一会儿,忽又沉默,半晌看向宜都王妃,问道:“我那时候,可是也让母亲吃了那么多苦”·“大王瞧瞧这傻孩子。”
宜都王妃向慕容桓嗔道,像是觉得这话好笑才笑,看着慕容凤伸手来摸他的脑袋:“说的是什么话,母亲诞育儿女,怎么能算是苦”·慕容凤握住她的手,又看了一眼那小孩,眼巴巴看回慕容桓,说:“前日我没见父王哭笑,想还是疼我多些。”
慕容桓与王妃对视一眼,二人又被逗得笑起来··“想他还没有名字吧,父王”慕容凤倏忽从慕容桓腿上跳下去,走到乳母身边,踮脚去看那小小一张脸。
“还没来得及为他取·”慕容桓说··“嗯……觊”慕容凤回过头来:“叫觊吧慕容觊。”
慕容桓看一眼王妃,王妃也正看着他,两人一下都笑了··“那就叫觊吧·”慕容桓点头答应,又蓦地有些不是滋味地看着这个自己疼惜欣赏的长子,慢慢开口道:“道翔,从此以后,你便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了,日后倘我出征在外,你便得学会照拂母亲与觊儿。”
 ·第二十二章 宫中朝上· ·慕容暐甩下一纸上书,以手扯了扯领子,皱着眉头对左右的人骂道:“一个个的,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把那树上聒聒的蝉雀打下来”·几个小太监领了命下去,慕容冲顺势也从案牍中抬头去看,顺着窗户就见几个人围着一棵树跳来跳去,直如几头笨重的大熊缠着一窝怒蜂。
“皇兄别气,先歇歇·”慕容冲笑嘻嘻地对慕容暐说:“今年天格外热,可别上了火·”·慕容暐从盘里拣出一只李,左右掂了掂又放回去。·慕容冲站起身来,跪坐到他跟前,夺了侍女的摇风来握在手上,偷偷瞥了一眼慕容暐方才一怒之下扔掉的上书,果真又是哪里枯了几亩田地,哪里渴死几头牛羊的事。·“母后那边方才来了人请咱们,皇兄可去母后宫中的寒泉凉亭歇一歇,”慕容冲说:“天这么热,谁能在这里坐住,还是待会召侍中来理这些繁事吧。”
·“你也别扇了,”慕容暐挥了挥手:“扇出的都是热风·”·慕容冲嘿嘿地笑了笑,将摇风还给了侍女··“你也休想跟母后一起骗朕。”
慕容暐瞥他一眼说:“母后宫中来请能为何事”·“什么事都瞒不过皇兄·”慕容冲笑得更灿烂一些,如此慕容暐说出来的责备都算不作责备了,不知何时也跟着他便挽起了嘴角,偏过头去将一案书文推开,伸开手臂道:“不过正好朕看这些也看得眼晕,就算给你个面子。”
皇帝携着中山王的手上了舆,左前抬舆的人向右前的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说:“陛下,咱们去哪”·“方才不是说过”慕容冲抬着下颔替慕容暐答道:“去太后宫里。”
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左前的人说:“只不过裴昭仪宫中的木樨开的好,陛下可要去看看”·慕容冲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暐,见慕容暐不动声色看着自己,于是说:“谁教你这么多嘴叫你去哪只管去哪就好。”
那太监低眉顺首并不敢与慕容冲多做顶撞,低低答了声是,便同四周的人一同把舆抬起来·慕容冲这才缩回身子,在慕容暐跟前坐好。·“你懂的倒是不少。”
慕容暐方才便觉得有些趣味,这时看着慕容冲笑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我不懂·”慕容冲抬着小脸倒也不多作辩解,诚实地答道:“照着吩咐的话做便是,反正母后与皇嫂,我一个都惹不起。”
慕容暐佯作严肃,问:“这么说你只惹得起朕”·慕容冲也没被吓到,却还是顺着作出一幅愿受惩罚的模样,答:“臣弟也是没有办法了,还望皇兄下手轻一些。”
慕容暐被他这样一逗,干脆不硬撑着,大笑起来,像是被他骗了依然开心,只说:“天这么热,我何必打你,只跟前面的人说掉头去裴昭仪宫中就行·”·“啊”慕容冲赶紧摆手摇头:“那可不行,皇兄还不如下狠手打我。”
“阿姐的病好些了”慕容冲问道··“好多了,不过真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可足浑说:“我正思忖着请人来宫中为她驱一驱。”
皇帝去了寒泉消暑,小皇后恐怕正在那里候着他,于是殿中只剩下他们母子在说话,慕容冲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着,像是待不住,直到可足浑抬眼来睃他:“你能不能安静地坐一会,少在我眼前晃。”
慕容冲撇撇嘴,却也只能乖乖坐到她跟前,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母后在做什么”·他方才一进来时就看见可足浑手里在做绣活,只到现在才注意起来。
可足浑低着头笑了笑,说:“闲来无事,随便缝些东西·”·“什么东西”慕容冲更好奇了,凑头过来看·可足浑也不答他的话,只继续做活。
慕容冲看着她引线穿针,单调的色布上钻出灵巧的花纹,花纹条条舒展,又汇成一幅图腾,栩栩如生,仿佛要跳出来一样··一瞬间看得入了神,周身也不再闷热了。
可足浑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叹一口气说:“从前,先皇也喜欢这么看着我做这些活·”·慕容冲看着她,不知说些什么,只冲她眨了眨眼,- shi -亮的烟目扇合,仿佛无辜的小鹿。
可足浑忍不住抽出手来摸他的脸颊,又说:“凤皇儿,是不是也很想念你父皇啊”·慕容冲不说话,可怜兮兮地点点头··母子正说话,外面小皇后梨花带雨地跑了进来,一下跪在可足浑面前放开了声。
慕容冲打量了一眼小皇后一身雍容装束,发鬓插满金钗步摇,几乎辨不清她的头发是金色还是绿色,衣带繁复,不知几位能工巧匠穷尽多少世间珍宝才缝制出来的··这一朵金贵的红药开得再艳,在这个时节,却比不上一树清淡的木樨。
歉收、歉收、歉收··慕容冲板着手指头也数不出这两个字眼近来究竟出现了多少回,不在纸上,就在朝上·他环顾正阳殿中,暗暗叹了口气,慕容暐火气愈来愈大,且自上次之后他是载不敢跟他献什么殷勤了。·捏着军中的事也不敢说,慕容冲觉得自己坐在这正阳殿中无比难受,恨不得时间过得快些,好早点回府··“凤皇”·慕容冲乍一抬头,正看到慕容暐叫他。·“年前太保(阳骛)提议罢断荫户之事,你可还记得”慕容暐问,仔细看去,他的脸上似乎不像方才那么烦躁了。·慕容冲想了想,点点头说:“当然记得,只是后来太保……便就不了了之了。”
“今年逢上大旱,各地歉收,我正思量着,此事是否还能再搬上台面来一议·”慕容暐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支持太保罢断荫户的人中,都有谁”·“侍中还有……嗯……似乎还有悦仆- she -。”
慕容冲答,又补了一句说:“不过自太保逝世后,侍中似乎再没提及此事,这种出力也讨不到好处的事情,他想必是再不愿做了吧·”·慕容暐沉下头对他的话上心思索一下,也觉得有理,一会儿又蓦地问:“等等,你方才说悦仆- she -,哪个悦仆- she -”·“尚书右仆- she -,悦绾。”
慕容冲回··“悦绾……”慕容暐念着这个名字,又去案前成堆的书文中找看,这里面杂乱无章,多是没看过的,其余也是不经心地看过后随手一扔的,找来找去的确费力,但皇帝似乎乐此不�!す艘换岫沼诔槌鲆环荩蚩纯戳肆窖郏莞饺莩逅担�“凤皇,你看这个。”
慕容冲接了过来··“这个悦仆- she -的确几次三番上书提及罢断荫户之事·”慕容暐坐直身子:“我看不必侍中了,他就是不二的人选。”
又对下面说:“快去,传尚书右仆- she -,悦绾觐见·”·悦绾领命,罢断荫户··可足浑使劲瞪了一眼正趴在自己妹妹怀里哭得泣不成声的侄女,小可足浑感到了姐姐的怒意,立刻重重拍了拍小皇后的背,示意她停下。
小皇后余光看到可足浑的怒容,吓得一个激灵,登时就不再哭了,从小可足浑怀里抽身来,坐得板直··“咱们可足浑家,到底出不了第二人了。”
可足浑气冲冲地说,又专门将脸对着小皇后:“你在这里哭什么哭哭若有用,我便用舆将你抬去正阳殿,你对着皇帝哭上一天,也给我把肚子哭出来。”
“姐姐别气……”小可足浑在旁试图说上一二句:“到底是个庶子,又能有什么这事如何就这样严重了”·原来是昨日从裴昭仪宫中传来裴昭仪有孕的消息,加上自上月小皇后惹恼了慕容暐之后比之从前要见慕容暐一面还要难。·“庶子是没什么。”
可足浑冷笑一声说:“可你倒是问问皇后,她可能再生下个嫡子来”·小可足浑看一眼小皇后,强作出满面欢笑,又说:“姐姐想得多了,陛下这么年轻,皇后更年轻,现在着急做什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是不急。”
可足浑斜着眼眸看向她:“像你一般心态放宽,倒也不错·”·小可足浑白了脸,低头不再说话··“你自己一人待在宫里,左右无事,便好好想想怎么把皇后的位子坐热,省得有一天我管不到那么远了,叫人将你拉下来。”
可足浑站起身,对着小皇后说:“我那还有一个魔怔的女儿呢,无心管你的事,好自为之吧·”·可足浑的舆到了半路被拦下,是太后宫中的人来报:上庸王求见。
“该是他要来了·”可足浑说:“我托他替我请人来宫中替公主驱一驱邪气的,叫他在宫中等一等吧,咱们这就回去了·”· ·第二十三章 浊世· ·“上庸王怎么一个人进宫来了”可足浑甚是疑惑地打量着慕容评,几乎要绕到他身后或者掀开他的袖子来看看,是不是把同行的藏了起来。
“小鬼作祟,岂用得上带什么人入宫来”慕容评虚着眼眸答道:“太后命人将那宫里的东西烧了,公主自然就好了·”·可足浑似是对他这样显是敷衍的答复有些不满,紧了紧眉头说:“上庸王这法子要是当真管用,我又何苦劳烦你去替我请人进来。”
“这些巫术之士,我以为太后不请也罢·”慕容评说··可足浑一对柳眉吊起,话中颇有些讽意:“上庸王既请不来人,若有别的法子也不妨说说。”
慕容评似是毫不介怀,耿直地拱手上报说:“不瞒太后,前一阵我倒真的结识了一位奇士,此人可诊旁人不可诊之病·”·“哦”可足浑像是不信,只当他是找了个补漏的借口,所以只略略接了一话,并未有一知究竟的兴趣。
慕容评依然气定神闲坐于下首,也不急着为这“奇士”多说话··过一会儿倒是可足浑按捺不住,左想右想除却慕容评她的身边也的确未有几个可信的人,她微将余光打量慕容评,越觉得他这般自若像是真的揣着什么灵丹妙药。
清咳两声,袖掩嘴角,抬高下颔降眸看向他:“这奇士若真有这么神奇,且将他请进宫里来,替长公主看看吧·”·慕容评放下手上的陶碗,回过头来:“回太后,此人正在殿外候着。”
慕容箐坐在可足浑的身边,小心将手伸出去,落下藕袖,出露一截葱白手腕,由人探指轻把·过了许久不见动静,慕容箐有些坐不住,先看看可足浑,又看看眼前替她试脉的方士。
恰巧撞上那人也在偷偷拿眼瞟他,目中直灼,烧得她倏忽低下头去··方士笑一笑,撤了手回来··“如何”可足浑问。
方士与慕容评交换了眼神,低头顺下眼目,恭敬答道:“何来小鬼缠身长公主不过恰巧入了人之- yin -谋,为人利用,实不知情,又何苦过分自责”·他这话一出,可足浑不明所以,慕容箐却是听懂了,她自病以来除了梦中口吐胡话,其余时间连可足浑的话都不答,如今却支吾着说:“可……可我总算害了她……”·“愚者,命也,能怪向谁”方士说:“公主仁心,但需自怜贵体。”
慕容箐一双美目微垂,落下一串泪来,手指绞着袖口几寸,终是点点头,细着声音说:“我知道了·”·可足浑坐在一旁听女儿总算开口了,只觉得无比神奇,心中也算真的信服了这位奇异之士,且听完二人一席完整的对话,她因居深宫的时间比谁都要长,所以心中也略清楚了一二。
“太后·”方士转头又对可足浑说:“我从郊野来,见山中毒蛇与龙交,遂得怪胎·”·可足浑一听心中乍惊,加之她本就不喜裴昭仪先有孕身,于是仿佛深信不疑,赶紧追问:“此象如何”·“凶兆,恐伤及龙脉不说……”那方士犹豫一下,先打眼暗暗看了一眼身后坐着的慕容评,这才说:“还望太后允准,请我为陛下把脉。”
女人的腹中一旦有了一簇生命,就仿佛借了桃花的姿容,眉眼一瞬变得柔婉如水,笑纹常在唇角,饮食坐卧,都有了另一种风情··“陛下呢”裴昭仪摸着院里一株花树。
“夫人,陛下在正阳殿处理政务·”·“哦·”裴昭仪点点头:“以后教身边的人常提醒着陛下休息,我看陛下近日眼下略有乌黑,想必是为朝中的事所困扰,累着了。”
“是,夫人·”·“行了,你们下去歇一歇吧,也都站在这里半天了·”她笑着说,被几个侍女抬头一看,只觉得她从未这么体贴过人。
无论对上面,还是对下面··“这个悦绾办事可真利索·”慕容暐举着手中的上书,对慕容冲笑道:“你过来看看,这才几日,收缴进国库的存粮、白银就已成山了。”
慕容冲接来看过之后还给了他,说:“悦仆- she -是国之栋梁,不过,这事首先还得是皇兄果断·”·慕容暐将那封上书规规矩矩摆好,又说:“不过这京中权贵……也不知到底把这笔账记在了谁的头上。
这样吧,明日咱们在太极殿中摆宴,也算安抚安抚他们·”·“母后留了个方士在宫中”慕容冲在出宫的路上听说了慕容评举荐方士入宫的事,便蹙眉问身边的小太监:“怎么一回事”·“回中山王,的确是,这方士本事可大着呢,据说医好了咱们长公主的病。”
“这叫什么本事”慕容冲越听眉越皱得紧:“住到哪去了”·“外殿·”·“外殿”慕容冲更不开心,几乎是喊出来的一句,吓得旁边一直答话的人一个哆嗦不敢再说话,只听他们中山王又含着怨怒问:“他什么时候出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兴许……兴许就快了听说咱们宫中有妖魔要除,除了这妖魔,恐怕这人就该走了。”
太极殿中摆宴,宴请京中各贵,丝竹管弦、炰鼈脍鲤,朱衣紫绶鱼贯入内,坐于列席·皇帝身旁布了二席,一个自然不必说,是皇帝的亲弟,当今的大司马、中山王;另一个却是众人近来都深恶的那一个,尚书右仆- she -,悦绾。
“太原王呢”慕容暐蹙眉看向特意为慕容楷设的席位:“怎么又没来”·“太原王告病……”·“告病”慕容暐声音大了几度:“他这病都有一年多了,怎么还没病死”·离得近一些的听见这话都不由望过来,在他身边坐着的慕容冲更是惊慌唤了声“陛下”,慕容暐自觉失态,也就咳了二声作罢。·“你去叫人撤了。”
慕容暐过了一会儿才细声对慕容冲说,慕容冲领命下去,找了管事的太监耳语一番,悄无声息把这缺座补了上去。·慕容垂和慕容德一同前来的,两人在殿外与恰巧也是刚到的皇甫真寒暄了一阵,待到进殿慕容垂却退了一步,等他们两个携手走远后,半晌自己才迈步··慕容评和慕容臧的席位离得近一些,两人一前一后到来,分别列入,彼此颔首示意··慕容泓与慕容臧的席位离得更近,他来的时候径直坐下,分明亲身兄弟,却谁也好似没看见谁一样,连面都没照一下。
悦绾入席较晚,是由慕容冲亲自领进席的,连慕容暐都站起来迎他。他这个人倒是不客气,一脸理所应当,坐下时板正身体,目不斜视环视殿下一众人。·人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与怨恨,他倒是不以为然··“悦仆- she -此次罢断荫户,国库由此充盈,可谓功不可没·”慕容暐端着一只羽殇:“这一杯,朕与你同饮·”·悦绾抬头看了眼皇帝,没什么言谢或者推辞的话,大大方方举起自己的羽殇到面前来示意,而后一饮而下。
有人看不得,在席上便喊:“悦仆- she -,陛下敬酒,为何不谢恩”·悦绾睃他一眼,似是不屑:“公未见陛下举酒谢我我何以再谢陛下”·那人虽觉十分可笑,到底不敢真的说些什么,小声嘀咕一句“傲慢”,引得再席上一片耳语。
“悦仆- she -为人正直,不拘小节·”慕容冲笑着圆场,声压过下席:“本王也请与您共饮·”·酒到酣时,传来歌舞,歌者音铿锵,舞者弃长袖,一曲剑舞,动了四方。
席上已有人来回奔走敬酒,场面不似开始那样拘谨··“吴王·”皇甫真站到慕容垂身旁去,慕容垂匆忙站起来,二人互相一礼,共饮了一杯。
“吴王在这席上未免太过安静·”皇甫真说··慕容垂尴尬笑笑,有意无意看一眼上座悦绾正端坐着与皇帝饮酒,说:“今日是悦仆- she -的大好日子,我又跟着凑什么热闹”·“大好日子”皇甫真笑了:“但愿如此……先有司空——”·“哎——”慕容垂顷刻打断他的话,揽过他的肩头来状似亲密:“侍中与我,都该为悦仆- she -高兴才是,如今皇帝勤政,身边又得良臣辅佐,此乃是举国之幸,走,咱们也上去,与悦仆- she -为寿。”
此刻鲜有人还老实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唯慕容评还端坐在那里,端着自己的觞慢饮了一杯,余光照向上座,已有聪明的在皇帝面前殷勤向悦绾为寿,被寿的倒是爽快,无论谁的酒,一概喝下去。
舞者的剑倏忽伸向天,挽了一朵醉花落入谁的碗中··侧目间连慕容泓都起身,走到悦绾身边,悦绾站起身来,越过他两个头去,彼此都板着身子,面上都有一双剑眉,一个模子出来一样。
“悦仆- she -为官清廉正直,令我佩服·”慕容泓说,这番话不似寻常祝酒时的话含着或恭维或讨好或讽刺的意味,说得发自心间··慕容泓的眼中仿佛有一簇火,惹得悦绾轻狂眸中有些动容,向他一礼:“举世混浊,望清者常清。”
又将手中的觞向后一抛:“遇济北王,且不饮这人间醴酒·”·慕容泓也放下自己的觞,二人热切对视片刻,都深深躬下身去··“主人前进酒,弹瑟为清商。”
慕容评像是听歌听入了迷,随着摇头晃脑,倏忽微动了动眉毛,便有人从他身后于殿内绕了一个圈子,来到了悦绾的席前··换去酒壶添新酒,慕容评闭上眼睛,身旁慕容臧便站起身来。
“悦仆- she -·”慕容臧到了跟前去,恭敬地把自己的觞捧到眉眼之上:“请饮此酒·”·“清樽发朱颜,四座乐且康·”·“今日乐相乐,延年寿千霜。”
歌者凝着嗓子高唱,鼓声起,剑向前舞··“碰”的一声闷响··屏去周遭顿起的纷乱,顺着舞者的剑尖向前看去,一抹刚直的影子倒伏在案前,口中血沫涌出,染了案上杯盘。
 ·第二十四章 谁懂· ·正阳殿大门紧闭,门前严兵把守,恐怕连一只飞鸟经过,都要被拉弓- she -下来··尚书右仆- she -悦绾昨日席间暴毙,皇帝受其惊吓,病倒不起。
慕容冲坐在舆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喉间吞咽一声,再看周围层层宫墙竟也都被看了起来,只觉自己无论明里暗里,都难通行了··今日朝会皇帝未来,全由慕容评一人执言,而他竟称悦绾是无故暴毙。
若说年前阳骛之事,确是能看出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但要说此次悦绾也是……怎会悦绾入席时神采奕奕,要不是席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人事,何至于突然口吐鲜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中竟无一人有何异议,慕容冲不平想要上前说道一二,却蓦地被慕容德拉住,回头时,见这位小叔闭着眼睛,好似不曾拉过他,再一看他身后:侍中皇甫真告病、吴王慕容垂告病。
此事只能等见到皇帝时再鸣不平了·也不知道慕容暐在里面怎么样了,说什么惊吓……他昨日也是伴在帝侧的,怎么就看不清楚了·慕容冲指挥着自己的舆拐了个弯,向太后宫中去。
“中山王请·”·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通报之人才出来,进去之后却发现太后宫中有客··客不是别人,正是慕容评,身边跟着一个方士模样的人。
这就是那个要在宫中斩妖除魔的人了吧慕容冲在心中不屑一下,又回头想自己的事,眼眸暗暗流转·跪下时只说:“母后·”·就像是寻常时候来给自己的母亲问安一样,语气平平。
“叔公·”这一句也说得自然,慕容评回过头来,向他低头示意··慕容冲被赐坐到可足浑身边··“近日宫中不太平,有妖魔作祟。”
可足浑对着他说,又伸手掸去他领间落的尘:“我请了高人来作法,正好你来了,也替你看看,有没有沾染·”·说着招手叫那方士上来,那人恭敬应了一声,到近前来却被慕容冲一瞪镇住。
“母后,”慕容冲对着可足浑说:“我倒未见有什么妖魔,只记得从前听桐生说,世间妖魔说,多为小人作祟·”·慕容评勾了勾眉毛,笑道:“中山王这话也不无道理,这宫中的确有蛇蝎小人,我这次请人来宫中,就是为了铲她。”
慕容冲不知前因后果,听了只能茫然看向可足浑,可足浑于是安抚他说:“这些事你不必知道,先回府上去,别沾染了晦气·”·“可……皇兄……”他方才是想着将慕容评等走再与可足浑说,如今没想到他要先走。
慕容冲终究还是孩子,按捺不住了便直接说出了目的··“你皇兄恐怕好长一段时间不可亲理政务,不过这你就不必担心了,身边的妖魔除了,他自然会慢慢好的。”
正阳殿里慕容暐一把拽住来送饭的小太监的胳膊:“你去把中山王找来·”·小太监浑身一凛,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答:“陛下……这……”·“废物”慕容暐踹了他一脚,小太监便顺着滚了一圈逃出门去。他出门时恰巧碰上有人进门,慕容暐定睛去看,是慕容评领着一个方士。·“叔公这是做什么”慕容暐蹙眉坐正。·“陛下。”
慕容评跪下行礼,他身边的方士也跟着跪下··“臣听太后说陛下昨日在席上因悦仆- she -一事受了惊,所以朝后立刻赶来看望陛下·”·慕容暐看他一眼:“太后紧张过度也就罢了,连太傅也跟着一起朕已无事,请太傅出去遣散了门口的守卫。”
慕容评再拜,低垂眉眼道:“这是太后的吩咐,老臣也不敢擅作主张·”·慕容暐白了他一眼,又移目看向他身边随来的人,问:“看望就罢了,太傅带太后身边的方士前来做什么”·慕容评向那方士暗暗看了一眼,又答道:“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狄美人的事。”
慕容暐面上有些不满,似乎不愿提起这事似的,但既被问到,终究还是答了一句:“记得,不过提她做什么”·“清河长公主因此事病至不起,陛下可记得”·“不是好了吗”·慕容评看向那方士,那人于是接道:“在下为公主诊病之前曾在郊野见山中毒蛇与龙交,得怪胎。
此象大凶,所以借此机会特来为陛下一看·”·慕容暐对这些事也是信疑参半,他年幼时的确见过桐生等人将已死的慕容冲救活的事,更何况眼前这人能诊好连宫中巫医都束手无策的清河公主,想必是有本事的。·挥一挥手,示意他随意··那方士站起来,绕过慕容评开始在殿中四处游走,左顾右看,到了慕容暐案前半跪下,拾起一只碗来左右打量,待了一会儿重新站起来,又到慕容暐的榻前观望。·“陛下近日,可是常常在夜里不能安眠”·慕容暐笑了笑,不屑地讽道:“这点症状,寻常人只观朕面上便可得知。”
那方士不急不气,只自行在榻前开始行卜,摆卦之后掷一枚铜钱,凝神蹙眉,良久才说:“主坤,客乾,天地否·”·慕容暐自然不懂,看着他问:“这是什么意思”·身后慕容评微动了动袖口。
方士一礼,刚想要答复慕容暐的问题,倏忽面色一变,慕容暐一时不明所以,只看见他冲了上来,从自己肩上捉到一只青蛇。·这一下把慕容暐吓得不清,跪坐着连退数步几乎要跌倒伏地,再回神来看见眼前的人已捉稳了那青蛇的腮,而那冷冰冰的东西正拿黑黑的眼睛盯着自己,一边还自口中吐出鲜红的信子。·“你倒是说一句话”慕容冲对着慕容凤说:“我跟七哥都想了这许久了,你倒是悠闲地连半句参谋都没有。”
“你想我说什么”慕容凤放下手中的书,侧过身子来看着慕容冲:“如今咱们见不到陛下,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凭我们几个,能怎么办”·“要不然就调集你手下的虎旅,咱们进宫去。”
慕容泓对慕容冲说··慕容冲一脸无奈看了眼慕容凤,慕容凤更是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能这么糊涂”·“怎么”慕容泓拧起眉说:“悦仆- she -死得冤屈,此事必是有人谋害,如今太后与太傅借着宫中有什么妖魔之说不叫我们面见陛下,我们还能怎么办”·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就算是有人谋害,又怎样”慕容凤问。
“自然是查出是何人谋害·”慕容泓答··“之后”·“之后自然要处置此人·”·“你怎知此人是谁”慕容凤笑了笑,又看慕容冲:“此人是谁,恐怕凤皇比咱们清楚,你倒是问问他,凭他之力,甚或凭陛下之力,能不能将此人处置了”·慕容泓急切看向慕容冲,后者慢慢低下头去,像真想到了什么,却是口不能言了。
“唉——”慕容凤趴在窗边向外看了一眼,说:“这天气- yin -了几日了,还是不见晴,倒也没见一滴雨下来·”·“你说咱们几个,比起吴王、太原王,谁懂得多呢”慕容凤缩回身子来,神色有些黯然,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皇帝依旧不起,不过这次是真的病了,且是吓病的·侍中、吴王仍如前日,另有大司马今日初次告病,不朝··天边响了一记闷雷,乌云翻滚上来,却还是不下雨。
裴昭仪的宫中围上了一众人,个个神情严肃,不苟言笑··“放我出去”殿内传来一声哭喊,接着是纷乱,似乎有谁撞到了守门人的身上,又被狠狠地一把推回去。
裴昭仪跪坐在地上,青丝散乱,哭了一阵抬起头来,四周是陌生的面目,都正拿冷冷的眸看着她·低下头去,一纸铺开,几笔墨字张牙舞爪地飞进眼里,末了还有皇帝的玺印,最为刺目。
此刻真是无人可以指望了··指尖动了动,抚上已慢慢隆起的小腹,里面的活物仿佛一瞬跳动了一下,牵着她的心向下一坠··立刻跪爬到了传旨人的面前,一下把头磕到地上去。
“妾之罪深重,自知无颜苟活,可妾腹中尚有陛下骨肉,错在妾身,无关此子,求贵人代为通报,求陛下怜惜孩子·”·一下下,直到脑袋撞出了血来,却不得回应。
受她这一跪的人默默向后退了一步,又挪脚将盘中的毒酒向她的方向踹了一踹··忽觉得好笑至极··这个孩子,生下来又能做什么呢·蓦地向后倾身,咚地坐在地上,捧腹笑了起来。
越笑越觉得格外开心,笑到最后出了眼泪,落到嘴边顺着饮下去··皇帝有什么错太后有什么错皇后有什么错·善如狄美人,又恶如己,相比而来,谁的结局都不算好。
那么,自己……又有什么错·人,都是自私的,不是吗·“太后·”·可足浑合了手上的缝补,抬头睃了一眼殿下来复命的人手里捧着的空盏,点了点头:“下去吧。”
 ·第二十五章 朝凤· ·慕容冲围着新做的狐氅站在窗边,伸出一只手去,兴冲冲捧了一束雪回来··“你的生辰快要到了吧·”慕容凤坐在一旁看着下人在他走后将窗闭上,问道:“太后怎么说”·慕容冲走到炉子前伸手将手上的雪烤了一烤,搓着手将化下的水甩了干净,回过头来白了他一眼说:“我都病了这么久了,难不成突然好了”·“陛下还是……”慕容凤叹了口气。
“皇兄这人,我最知道了·”慕容冲坐到他身边去,解了狐氅递给下人,对着他们说:“你们先出去吧,把门给关好,省得外面的风把雪吹进来,打灭了炉子。”
一屋伺候的人弓着身子退下去,闭紧了门,慕容凤想了想说:“这一年也不知怎么了,旱了一年,到了冬天倒是时常下雪·”·慕容冲掸了掸自己的领口,慕容凤又说:“你总这么称病也不太好,陛下要真让那些不知来头的方术之士哄得从此不再理政,那可怎么办”·“我又有什么办法”慕容冲支起手臂撑着一幅紧皱的小脸,他的皮肤白,加上方才在窗口站久了,两颊凝出团淡淡的粉,像略沾了胭脂:“皇兄不召见我,我怎么给他出主意”·慕容凤不语,两人坐在一处眼观眼。
“说起来,”过了一会儿慕容冲先说:“听闻近来邺城出了不吉的征兆,是怎么回事”·“你是在府中闷得久了吧·”慕容凤说:“想出去看看便直说,哪里要找这些借口向我打听”·“我说真的。”
慕容冲皱皱眉头,伸出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你难道没听说北门招了一群寒鸦,日日绕着城门飞来飞去,叫得凄惨·”·“这是哪里的谣言,我反正没听过。”
慕容凤抓住他伸来的手指,却又被那冰冰凉刺得立即缩回手来,扯着嘴角笑了笑说:“而且如今是正月寒冬,乌鹊都向南飞去了·”·“可我听府上的马夫说得确实。”
慕容冲还是疑心这个消息的真假,过了一会又问:“你近来去过北门吗”·“没去过·”慕容凤摇摇头说··“那就是了。”
慕容冲说:“你也不能全说是假的,不吉的征兆,本就是些没道理的怪事,万一真有这么一群乌鸦没有向南去,反是留在了邺城,那怎么说”·“你这么好奇这事的真假,咱们便从后门偷偷溜出去看一看。”
慕容凤面上还是不信,只当慕容冲真的是在府上闷坏了,索- xing -就站起身来提议道:“听见的不如看见的,口说的不如实凭的,走不走”·慕容冲跟慕容凤手牵着手从后门出去,一起上了慕容凤的车。
“咱们绕着去北门·”慕容凤探头出去对他家的马车夫说,那老头挠了挠脑袋,还在寻思方才同自家郎君一道上车的那位是谁··有这样容貌的,恐怕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可他干什么坐自家的车·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过了一会儿慕容凤又探出脑袋来问:“怎么还不走”·“是是是,世子,咱们这就走。”
老头赶紧回过神来点头弯腰地答应,拉起辕来,挥散了心中的疑虑··这富贵家终有富贵家的烦恼,总而言之,他这样的人是不能得知的··慕容冲透过车窗向外看,此刻他们行出了戚里,由东市走过,要转一大圈去北门。
慕容凤在车里看着他说:“我偷偷帮你跑出来,可是冒了险的,你快想想怎么谢我吧·”·慕容冲乍一从王府出来心情也倍感舒畅,于是笑着与他打趣说:“你想我怎么谢你,我就怎么谢你,只是别叫我把天上的太阳给你摘下来。”
慕容凤脸色一窘,跟他打闹起来··这其中的典故还是慕容凤很小的时候,宜都王妃带着他在太后宫中饮酒,酒过了大家一起到院子中看新开的红药,那时夏日,日头毒辣,慕容凤牵着乳母的手,眨眨一双明亮的眼睛对可足浑说:“太后的金步摇,闪闪发亮的,真是好看。”
·几位同行的夫人一齐回过头来看他,都听出这是句好听的讨喜话,却因他小小的脸蛋上凝一双大而有神的眸子圆圆睁着,所以无甚反感,反笑他的可爱,可足浑笑后问他:“道翔可是有什么事要求着我”·“没什么大事。”
慕容凤说:“不过天太热了,想请您把您宫中的太阳摘下来·”·后来回到府上宜都王妃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慕容桓听,慕容桓笑开了花,抱着慕容凤到院子中去,伸出一双大手遮住了太阳,对他说:“道翔快瞧,父王把咱们府上的太阳给你摘下来了。”
“这么说来,咱们兄弟中真是数你的嘴最甜·”慕容冲玩笑着说··慕容凤白他一眼:“可不敢跟你比·”·“世子,北门到了。”
慕容凤先跳下车来,在一旁等着慕容冲也跳下来,两人又亲密地牵上了手··“你看看,这哪里有什么寒鸦”绕着北门转了一圈之后慕容凤得意地对慕容冲说:“那些话都是骗小孩子玩的,只有你信。”
慕容冲有些恼,向着身边的梧桐树踹了一脚,没想到反把树上的积雪引了下来,盖了自己一身,惹得身旁慕容凤大笑不止··“笑死你算了·”慕容冲抓起一捧雪拍到他的脸上,刺得慕容凤一哆嗦,一边喊着“凉死了”一边急忙地后退几步,弯着腰趁其不备抓起一捧照面扔向慕容冲。
“不闹了,不闹了·”一阵嬉笑打闹之后,慕容冲坐在地上喘着气,弯着眸看了眼慕容凤,慕容凤也顺势看着他,两人见到彼此的狼狈,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笑了一阵慕容冲率先直起身子说:“咱们今天这般玩闹,恐怕明天都要病了。”
“明天再论明天的事·”慕容凤说:“今日既开坏了,那就不要再说后悔的话了·”·慕容冲点点头,二人又笑,边笑边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一同爬回了车上去。
慕容凤的马夫驾着车离开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待车行出很远,从一棵两怀抱那么粗的梧桐树上飞出一群黑色的乌鸦··绕树,飞了三匝··“啊嚏——”·慕容箐被吓得向后一缩,连饭都不敢吃了。
对面慕容冲揉揉鼻子,苍白的小脸上一双烟目迷离,身上还打着哆嗦··“我的凤皇儿啊,”可足浑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饮食,焦急地捧过慕容冲的脑袋按在怀里一阵心疼:“前几日不是好一些了,怎么又这样严重了”·慕容冲在心里暗暗夸了一句自己从前几个月的演技,抬头模模糊糊地看了眼可足浑一幅眉头紧蹙的模样,有些得意又庆幸地想:这样也不是坏事,好在自己不必辛苦着演戏给她瞧了。
“要是再不好,我可得向陛下请命,叫你搬进宫来住几日·”可足浑说:“我是再也不放心王府上的那些人照料你了,怎么这病总是好不了呢……”·慕容冲一听这话赶紧摇头道:“母后千万别。”
可足浑想了想似也觉得不合乎规制,便不说这话了··该到出宫的时候慕容冲被可足浑一路搂着从殿中出来,眼看着路上站着的一众宫女太监,只觉得自己都是堂堂掌一国军务的人了,此刻还不如襁褓中一个婴儿,真是丢尽了颜面。
“回去以后叫人关紧门窗·”可足浑还拉着他的手不舍得放,又对他身边的人说:“一日之中炉火不必灭,夜里更冷,要多添柴,都听见没有”·跟随的都战战兢兢地答“是”。
而前面站着的慕容冲本就浑身不舒服,此刻更加不耐烦,站在车边拿靴头碾碎了地上的雪··“快上车去吧,明日若还难受,便不必强撑着进宫来了·”可足浑声色温柔,又摸了摸慕容冲的鬓角说:“去吧。”
慕容冲总算得了允准,这就要上车去··蓦地听到身后几声雀鸟的叫声,还在纳闷这冬天里天正寒冷,怎么会有鸟雀的动静,回头的功夫一群小雀已俯冲了下来,直直地向他这边来。
慕容冲下意识伸出手来遮住头脸·却发现这些小雀并不是冲着他啄他而来,这些家伙虽是一个个都大张着小嘴,却根本不能算是攻击,只是一个劲的衔着他的衣服,似乎想将他带着飞走一样。
旁人看不清,只当是它们在啄他,尤其可足浑最急,怒喝着旁边呆站的宫人帮忙驱赶··过了一会儿几只小雀的尸体铺了一地,都歪着小小的脑袋,流着红红的血,血染到了白白的雪上,有些凄惨。
这件事隔天就传遍了邺城··若说北门寒鸦的事只有几个守城门的将兵看见了,这次的事却是直接落到太后和中山王身上··有人说是吉兆,又翻出当年慕容冲出世时邺城的大火,说他们中山王的的确确是凤凰降世,能引百鸟来朝,是天赐燕国的福瑞,只要有中山王在,大燕必是要兴盛的;也有人说是凶兆,鸟雀盘桓邺城不肯南去,是怕飞去了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这样说来,怕是要有战事了……·“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哩·”跨坐在马上的副将从自己头上摘下一顶黑缎的风帽,马蹄下浸着春水,他眉眼笑开了称呼着身旁一匹矫健黑马驮着的大人物:“是吧大司马。”
风吹起一束须子,被称呼“大司马”的人不急着说话,先虚了眼眸向北望去··山川相缪,草木皆盛··“人生能再有几个这样的融合天气”他从浓密却整齐的胡子中将嘴唇露出来,笑了一笑说:“金城的柳树正该茂盛,咱们且去看一看吧。”
庚戌,从宣明门骑马进来快报··晋大司马桓温帅步兵五万,自姑孰进犯·· ·第二十六章 兄弟· ·湖陆失守,宁东将军慕容忠被虏。
战报送达正值朝会,慕容暐几乎要从座上站起来,挨他近处站着的太监侧目,便看见他蒙了一额的汗珠,面色苍白。·送战报的兵士被扶下去休息··慕容评重重地咳了两声,周遭的议论声总算小了下去,只不过等到目光都聚来到他身上,他却又没了动静,只闭着眼睛像是方才的事情毫不关己。
慕容暐有些着急,向下看去正找到慕容冲,慕容冲此刻也急,他告病不朝已有一段时间了,且只在手里空捏着调动京师虎旅的权力,从未正真握过兵打过仗。·慕容暐知道这时自己没办法指望他,想想总归朝中还有几位骁勇敢战的叔父,便又去看慕容厉和慕容桓。·慕容厉感到皇帝的目光一瞬打来,先看了看前方的慕容评,又与慕容桓彼此交换了个眼色,最终着实无奈,只有为难地迈步出去··“陛下,臣请出战·”·“大司马的病,可好了”·朝后慕容冲临要上车时,突然被慕容评叫住,他回过头来有些心虚地低头答了一句:“劳叔公关心,我已经好了。”
本还想质问他往日独揽大权,为何今日朝上突然没了动静,却在仔细思忖了一番之后缄了口··慕容评点点头,道:“大司马这一病,恐怕学会了不少东西。”
慕容厉跨在马背上,甲胄在身,一拉缰绳,马儿拉起前蹄快跑起来,倏忽过了城门,他手里执符节,将调步兵二万迎战桓温··“大哥·”黄昏来时,慕容令从慕容垂的书房中出来,恰巧碰上慕容农、慕容隆,慕容农上前一步,皱着一对浓眉问:“父王……”·“嘘……”慕容令揽着他的肩将他带出一段,后面慕容隆跟上,兄弟三人到了院墙角根凑成一团。
慕容令说:“父王的病未好,你们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了,我正要去范阳王府一趟,你们谁若是看见贺麟了,便跟他说一声,怕他还等着我呢·”·慕容农、慕容隆两兄弟面面相觑,最后只能说一句“好”。
慕容令点点头,跟他们分别后牵了马出来,从后门出去,一路向范阳王府··“小叔·”·慕容令将披风脱去,恭恭敬敬向慕容德行了一礼,慕容德从座上站起来,亲自将他引到自己身边坐下:“这么晚了,可是你父王有什么事”·慕容令坐定后将随身的书信交给慕容德,慕容德蹙眉接过,下人又点了几根烛灯,他将信展开后读了一遍,抬头对慕容令说:“你父王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你在这里歇一歇,过一会儿再回去。”
“是·”慕容令点头··下人端了茶水上来,慕容令仰头饮了一杯,看着慕容德禁不住问:“下邳王素来勇敢善战,此次为何在朝上因畏惧不敢说话又为何父王与小叔都断定他此次必败”·“你有所不知。”
慕容德说:“下邳王是久经沙场的人了,此次之所以为难,迟迟不肯自荐出战,是因为如今朝政旁落太傅之手,而太傅爱财,恐在后方克扣前线粮草物资·”·“可……”慕容令蹙眉问道:“可此次桓温兴兵五万来犯,是为存亡的关头,太傅怎么……”·慕容德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那么小叔与父王可有办法了”慕容令又问··“如今只有越过太傅,与陛下通得上气才行·”慕容德说:“陛下虽有荒废朝政,但对祖宗基业还是看重的,且陛下自幼胆小,这种危急关头之下,即使从前不信咱们,如今也不得不信了。”
烛火烧暖慕容令半边聚精会神的面颊··慕容德又说:“此事恐怕还需要你们兄弟尽力·”·大军于黄墟惨败,出兵二万,折兵也二万,只有慕容厉单骑返还。
桓温此次几乎可谓势不可挡,方获大胜,紧接着又在林渚击败了傅颜··慕容臧饮了一碗酒,看向窗外,乐安王妃坐在他身边,轻向他唤了一声却未得回应··“大王”·从门外进来了人,跪在他们面前说:“宫中着人来请大王,是陛下要召见您。”
慕容臧倏忽回过头来,起身往门外走,走前看了一眼厅正中央悬挂的宝剑,步伐凝重了一刻,回过头去,又恢复了轻快··皇帝遣乐安王慕容臧带兵,拜为南讨大都督、使持节,以拒桓温大军。
慕容臧第二天在朝上受命之后即刻便要出发·回到府上王妃服侍他穿戴好了甲胄,慕容臧透过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恍惚··记得上一次出征在外,还是许多年前……那时他尚是跟随着慕容恪。
手抚上左胸,隔着衣甲试图平复一颗跳动难安的心,身后乐安王妃替他展开一幅玄色的披风,抖了一抖,抖出些灰尘来··门外马夫牵出了爱马,小家伙许久未见主人,正打着响鼻等着他。
慕容臧跨上马去,将手里的节握紧了一些,抬头时才发现眼前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慕容泓站在离慕容臧几尺的距离开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慕容臧一瞬勒紧了缰绳,也定定地不动只与他对视。
风从慕容泓的身后吹来,将他散下的发吹到前面去,又将慕容臧的披风吹向后面去·慕容泓暗暗吸了一口气,却是把嘴抿得更紧··慕容臧心中有一丝酸楚,轻松缰绳,胯(社会主义好)下马儿慢慢地迈开四蹄。
慕容泓的嘴张了张,眼看慕容臧越走越近,依旧没什么话说··马儿擦着少年人板直的肩膀过去,又自背面来了一阵风,吹得慕容臧低了低头··策马继续向前,行出一段忍不住回头,慕容泓依旧不变姿势,仿佛另一个“自己”还在他眼前三寸的位置。
“兄长,你要去哪”慕容泓一手抚着慕容臧崭新的披风一边露出羡慕的神情··“去,”慕容臧拍开他的手,将披风夺了回来:“我要随四叔去打仗了,打仗,听说过吗”·慕容泓憋着嘴摇了摇头。
“就是骑在马上,挥舞手里的兵器,为国杀敌·”慕容臧得意地说:“总而言之,可威风了·”·“我也要像兄长一样威风·”慕容泓跳起来对慕容臧说:“到时候兄长为将,我为副将,咱们一道,把这天下都给打下来。”
咱们一道,把这天下都给打下来……·慕容臧回过神来,向天望了一望,而后轻轻摆了摆脑袋,嘴角噙出一丝笑来··这笑起初清甜,却慢慢品出些苦味来。
想想他曾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兄长”,而他也说“今后你我之事不要牵扯”··不由轻轻喊了一声“驾”,马儿快走了几步··从身后由风送来少年人几个伶仃而别扭的字眼:“快些回来。”
慕容暐近日食不知味、寝不安稳,慕容冲从正阳殿里出来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即使慕容臧已握兵出发,两人却都笃定桓温此次是要打到门上来的。·“母后,姨母。”
慕容冲一幅苦脸一直带到太后宫中,可足浑蹙眉将他叫到身边去,替他按了按额角说:“你也别太绷着了,乐安王已领兵去了·”·慕容冲与她一介妇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悄悄白了一眼。
向下看去,一下发现小可足浑身边还带着个人,与他年纪差不多仿佛略小一些的少年,一双眸正看向他··“哦,贺麟·”小可足浑注意到两个人的眼眸对上,赶紧推了一把慕容麟说:“快,见见中山王。”
“中山王·”慕容麟难得听话地向慕容冲恭敬礼了一礼··“我与贺麟都是平辈,不必……”慕容冲稍有些尴尬地冲他颔首,脑袋中思前想后地寻找这个“贺麟”是谁,最后也未果,干脆放弃,只装作与他亲熟的模样。
可足浑看出他的心思,解释道:“这是你五叔的儿子,现在是你姨母带着,名麟,字贺麟的那个·”·“我自然知道是贺麟·”慕容冲说:“我们还一起读过书、- she -过箭呢。”
他这话本是想掩盖掩盖自己已不记得这位族弟的事实,没想到欲盖弥彰:慕容麟本是从来不出吴王府的,哪里有与他一起过小可足浑略有些尴尬地笑笑,又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慕容麟。
“我还记得中山王骑- she -了得呢·”慕容麟竟立刻接道,吓得小可足浑瞪大了眼睛以为这不是自己的儿子了··“哪里,要说骑- she -……贺麟是五叔家的儿子,自然是要胜我的。”
慕容冲客气道··“太后·”慕容麟突然从座上站起来,走到中央去对着可足浑拜道:“我与中山王许久不见,今日兄弟之间好容易聚在这里,想请与中山王一块说说话。”
“哎你真行”·慕容冲踮着脚看向远处树上被慕容麟的弹弓- she -下来的鸟儿,渐渐化开了满面的愁容,开怀地笑起来,又吩咐身边的人说:“去,把东西给我们捡回来。”
“你试试”慕容麟将手里的弹弓递给他,又弯腰掂了一小块石头··“这东西怎么用”慕容冲接过弹弓和石头来,学着他的样子将石头固定好。
“就像咱们平常- she -箭一样·”慕容麟说:“你试试·”·慕容冲兴致高,边笑着边拉开弹弓朝着树上又停上的大鹊瞄准,一松手,小石打出去,却是打在树枝上,将那大鸟惊飞走了。
“不行不行·”慕容冲摇头将东西还给他··“怎么不行”慕容麟说:“你第一次用这东西,再者方才明明打中了,只是那东西太大,咱们的东西太小。”
这会慕容冲的侍从将慕容麟打下的那只小鸟儿捡了回来,慕容麟提在手上对他说:“你看,我打下来的这只才有多大咱们这弓只能用来打小玩意。”
慕容冲听他这话觉得有道理,更开心地问了一句:“这东西真好玩,你们吴王府上总有这么多新奇的玩意”·“自然是,这都是我大哥教给我的。”
慕容麟说,又将那副弹弓放到他手上:“你若喜欢我就送给你了,下次你若得空来吴王府做客,我给你见识更多新奇的·”·慕容冲拿着那弹弓抬头冲他粲然一笑,慕容麟一愣,也随着他笑起来。
“原来是令哥教给你的·”慕容冲说:“令哥可真是什么都会·”·“那也是父王教的啊·”慕容麟说:“我父王更是厉害呢,且他如今不必朝会,时常在府上,我们兄弟的兵法、骑- she -,都是他亲自来教问。”
“吴王曾经,也是立过不少战功的·”慕容冲肯定道··“天色不早了·”慕容麟抬头看了看天:“我跟母亲恐怕要出宫了,隔日我还随着她进宫来,可能再见到你吗”·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自然能了。”
慕容冲拉住他的手说:“就算在宫中见不到,你还可以去我的府上啊,到时咱们一道骑马- she -箭”· ·第二十七章 谋(1)· ·慕容臧在城中踱着着急的步子,时不时朝门外看一眼。
摘下头顶上笨重的兜鍪抱在侧怀,手背向头顶探了一探,果得了汗- shi -如雨·索- xing -将兜鍪搁在桌上,长长的缨饰轻颤,像感到了主人的急怒似的··初战不捷,身后粮草辎重供应不及,士气低迷,军中将士大都萎缩忧惧,于是接下来几仗也遭连连退败,终是只能退守城关。
慕容臧抬头看了一眼悬挂着的一幅地图,若此关守不住,桓温大军恐怕直入武阳,这样下去,非但兖州,邺城都将危在旦夕··“大都督”·从门外响起衣甲层层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响,慕容臧蓦地回过头来,那人看来也是着急,方才听声音像在门外,此刻已跪在他面前了。
“李将军,如何是不是粮饷到了”·李凤黯然,轻轻冲他摇了摇头··慕容臧合了薄唇,牙关咬紧上下厮磨,发出咯咯的声响。
“难道我的信没有带到”慕容臧压低了嗓音问,自喉间含着怒意,面色冰冷,活像把一盆沉静的水搁在烈火上烤,他又问:“还是我说得不够清楚”·“不……”·“桓温日日在城外叫战,可知我为何坚守不出”慕容臧一下掀了一张案,他方才搁下的兜鍪顺着便滚到地上,几圈之后到了李凤的膝下定住。
慕容臧吸了一口气:“这次是什么借口”·“太傅说……后方遇暴雨,道路阻断,恐怕要延误一时片刻,叫大都督稍安勿躁——”·“暴雨道路阻断一时片刻”慕容臧露出讽意,重复完这些字句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自古兵马不动、粮草先行,如今我军自与桓温初战以来,粮饷便一直供应不上,即便是狼,饥饿之时又怎能与虎交战”·“这……”·慕容臧突然冷笑一声:“我恐怕这粮饷不是未出运,而是都运到太傅的库里了”·“大都督……”·慕容臧闭了闭眼,突然有些无力,手上颤抖着摸上侧翻的案角,缓缓地坐到地上去。
李凤看见他的样子也赶紧站起来扶他,慕容臧坐下后将整个脑袋埋进膝间,以手绷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年轻是……太年轻了。
又是深深地吸一口气,这次竟带出些鼻间抽抽搭搭的动静,再想将这口气吐出来时只觉得鼻中堵塞,大开口匀了这一下,慕容臧缓缓抬起头,转了个身,抬头又看向那副地图。
“李将军·”·“是,大都督·”·“劳烦你再回去一趟,只说晋军强盛,势不可挡,我为将无能,只能……帅兵再退。”
慕容冲翻箱倒柜地总算在一众藏品中找到了几件趁他心意的,他从地上站起来,将选好的摆在几步开外的案上,又陷入了困惑··“哎,你说,贺麟是会喜欢这切玉石的指环,还是这凤纹的玉珩”慕容冲向旁边的下人问道:“还是两个都送嗯等等……这佩玉要送一套的,你再去帮我找找其余的。”
那下人答了一声“是”,又钻进了方才被慕容冲翻乱的那一堆东西里··慕容冲又低头仔细比量了比量,这时从门外进来了人恭恭敬敬向他报道:“大王,吴王府的小郎君来了。”
慕容麟在府门外只等了一小片刻,就被一阵风一样冲出来的慕容冲抓住了双手引进了府里··“你们这是怎么办事的”慕容冲一边攥着慕容麟的手一边皱眉对几个下人说:“以后贺麟来咱们府上,你们都要最恭敬地迎进来,怎么还能让他在外面等”·“又不是冬天,我等等怕什么”慕容麟回握了他的手,慕容冲平了气息冲着他笑起来,又对他说:“你是第一次来我府上吧,走,我带你到处看看。”
慕容麟这才放眼去看慕容冲的中山王府,他方才在外面时便觉得这一座府邸气势恢宏,倒真的不输给皇宫,只是彼时他正紧张地把见到慕容冲后该说的话一遍遍用脑子过,没心思细看,进来时也只乖顺地看慕容冲一人。
“真凉快·”慕容麟随着慕容冲躲到他院里的几棵梧桐树下,两人脱下靴子来将脚浸在潺潺的水中,迎面还有风吹来,似乎一刻就到了秋日··“这一处夏日待着最好。”
慕容冲说,待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枚小东西来塞进慕容麟的手里:“这是给你的,你可不准不要·”·慕容麟一惊,打开手来看到的就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指环,做工甚是精细,材质也与其他凡品大有不同。
素来听闻当今太后极其疼爱幼子中山王,什么样的宝贝在他这里都能见到,从前只过一过耳朵,今日是真的见识到了··“这是什么做的”慕容麟瞪大了眼睛左左右右地打量着手里的东西。
“切玉石做的·”慕容冲回答:“就是可以把玉切碎的石头·”·“有这样的石头”慕容麟抬头看着他:“我从来不曾听过。”
“我以前也不曾听过有弹弓·”慕容冲笑嘻嘻地说,又摸出那日慕容麟送的礼物来:“你看,我还日日带在身上呢,这东西可比你手里的那个好玩,只是我这几日还是没得要领,一会儿你再教教我。”
慕容麟拉开弹弓,对着靶,“噌”的一声,小石在靶上打出一个浅浅的小窝来··慕容冲赶紧跑上去看,手摸了摸那打出的小窝开怀地跳着转过来对慕容麟说:“你不光打得准,力气也这么大。”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因为平素没什么事做,只天天练习这个·”慕容麟说··“不必读书”慕容冲问。
慕容麟摇摇头:“自然要读,但不必像你,要读那么多·”·“那可真好”慕容冲羡慕道··慕容麟笑一笑说:“你觉得我清闲,只是吴王府上有一人比我还清闲。”
“这人是谁”慕容冲果然立即好奇着问道:“可是令哥”·“自然不是·”慕容麟说:“大哥是父王最大的儿子,是我们几个的长兄,他平素要管教我们,还要帮着打理府上的事。”
“那是谁”慕容冲偏头露出不解··“我父王·”慕容麟说:“他不像我们要读书,更不必打理家事,如今也不用上朝了,只在家中清闲着,你不知道,他的弹弓,隔着比我还远的距离,竟能把靶子打穿。”
慕容麟说完这话以后暗中小心地看着慕容冲的神情,果然见慕容冲皱了皱眉,小声说了一句:“吴王的病好了,该来上朝了吧……”·“什么”·“没什么。”
慕容冲站起来,朝他伸出只手:“走吧,咱们进屋去·”·“秦国与我唇齿相依,一旦邺城失守,秦国也将不保·”慕容评站在朝堂上依旧不紧不慢地说,跪在地上的李凤抬头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又低下头去。
慕容暐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顺着次序一遍遍打量着朝上的侍卿将相一应,低着嗓音问了一句:“难道我们竟无将可出了吗”·慕容冲暗暗用眼扫了扫周边,脚下轻了轻,似乎想要迈出去说些什么,慕容德站在他身后,轻咳了二声,这一咳吓到了慕容桓,赶忙地将头低了下去。
“太傅”慕容暐看回方才陈词的慕容评,勾挑眉梢。·“桓温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士气正盛·”慕容评还是不紧不迫,从容地伸着两只手:“且军中不宜频繁更换将领,如此会使军心紊乱。”
慕容暐深吸一口气,向后倾去身子,半晌问道:“如果秦国不肯发兵援我,该当如何”·“当年秦国四公作乱,陛下算是帮过苻坚的大忙。”
慕容暐点点头,却像还不放心,又问:“如果他们不肯讲这道义,又怎么办”·慕容评将手缩回袖中,说:“陛下可许以小利,秦人必会答应。”
眼珠在眼眶中转了几圈,慕容暐坐定了,问李凤说:“大都督如今退到了哪里”·“武阳·”李凤答。
“还能支持多久”·“只要粮草充足……”·慕容评重重咳了两声,面色有些发红,像当真害了疾病·慕容暐瞥他一眼,又说:“如此,李将军,你即刻前往长安,向秦人陈说唇亡齿寒的道理,无论他们答不答应,待你回后再做打算。”
“贺麟·”·慕容麟将自己的马儿拴好之后便看见慕容令朝自己跑来,他最后摸了摸马肚子,便立刻迎上前去··“大哥·”·“你怎么眼下乌黑”慕容令低头打量着他一幅面容,微蹙起眉来问:“近来睡得不好”·“没有。”
慕容麟赶紧低下头去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我从来都睡得可好·”·“那就好·”慕容令展眉笑道,又上前一步揽过他的肩膀来说:“你才从中山王府回来吧中山王今日说了些什么”·“他像是不怎么高兴。”
慕容麟说:“今日没太说话·”·慕容令点了点头··“不过,”慕容麟又说:“他偶然说起在自己府上实在憋闷,若得空,便来咱们府上坐坐。”
 ·第二十八章 谋(2)· ·吴王府迎来了贵客··中山王府的马夫将轫木垫好,一双粗手磨砂着马儿的侧颈,向着车里面看了一眼,道:“大王,吴王府,咱们到了。”
“中山王来了”·慕容农听人沿道边跑边喊,心中觉得十分奇怪·他们吴王府不知什么原因素来清静,鲜少有人来拜访,今日也不知刮了一阵什么风,竟把当朝名声响亮的贵人给吹来了。
据说这位中山王姿容俊美,又天生聪慧过人,整个邺城将他传得神乎其神,可惜慕容农是庶子,生母出身奴婢,没机会能见一见这位传说里的人物,如今这人到了自己家门口,他又怎么能按得住好奇的步子·到门口发现府上大大小小的人都聚来了,一个个翘首向外,就等着见一见这位中山王。
过了一会儿慕容令将慕容冲领进来,围着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小小一人··“该干什么都去干什么,围着做什么”慕容令引着慕容冲,皱了皱眉不满道:“中山王来找贺麟的,与你们何干”·围着的都不情愿地散开了去,慕容冲抬头向慕容令笑了笑,说:“我当是怎么了,竟还要列队欢迎我呢。”
“府上少有人来的·”慕容令对他解释道:“他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你别放在心上·”·慕容冲摇摇头,依然笑得灿烂真诚:“我有什么要放在心上的我急着见贺麟呢,令哥快带我去吧。”
“父王今日难得不在府上·”慕容麟略带歉意地向慕容冲眨眨眼睛:“一早牵了马去北郊玄武陂,不知做什么去的,唉……你来也不提前与我说一声。”
“这有什么好说的”慕容冲一矮身子从他袖中牵住他的手:“反正我是来找你的,五叔在了,反而还要多些礼数,更麻烦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对了,姨母在不在我去看看她·”·慕容冲与慕容麟见到小可足浑时,她正在给慕容麟的新骑服缝右边的袖子,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迎上前去。
“凤皇儿来了·”小可足浑亲切地捧着慕容冲的脸左摸摸右贴贴,像对待件宝物一样爱不释手,转头又对慕容麟说:“贺麟啊,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呢”·慕容麟瘪瘪嘴,没说话。
慕容冲环顾着四周,说:“姨母和贺麟怎么住得这么偏僻,跟别处都不相通·”·原来小可足浑与慕容麟是住在王府角落里的,这角落像单独开辟出的一处地界,专门用来“放”他们母子。
所以方才慕容冲来时那样大的动静,无论她还是慕容麟,都不曾听到··“唉……这里清静,我不喜欢闹·”小可足浑说··慕容冲点点头,又拿眼去看她方才搁下的缝补活,好奇地探过头去,问:“姨母也在做这些活啊”·“给贺麟做的,他不似你稳重,粗心大意得很,衣服做了穿不长,要不然坏了要不然脏了。”
小可足浑说,让开一条道,看着慕容冲走过去打量自己的手艺,笑了笑问:“太后如今也在做”·“时不时想起来就做·”慕容冲回答:“多半是做着玩,听说父皇以前总喜欢看她做这些……”·“是,是。”
小可足浑轻轻点着头说:“太后做这些活最拿手,谁都比不了,你可还记得小时候一件赤色的绣凤锦袍”·慕容冲仔细回想一番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惜你长得快,再也穿不上了·”小可足浑说:“那件小锦袍最精致了,我怎么学都学不来·”·“王妃,郎君·”他们说着话,一个奴婢闯了进来,急急地通报:“大王回来了,正在前面呢。”
“五叔·”慕容冲向慕容垂行了一礼··“中山王来府上,我竟又不在府上……”慕容垂拱手笑道,亲自走过来牵着慕容冲坐到自己身边,又转头对着慕容令:“可有好生招待”·慕容令与慕容麟、小可足浑此刻也随着入了座,听到问话先看了一眼身旁幼弟,刚要说些什么。
“令哥待我周道·”慕容冲率先接过话来说,他坐下以后板直腰板,显得略有些拘束,左右张望间看到面前的案上陈了些小石子,摆成方阵对决的架势,有的还插着小旗,于是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五叔原来在府上摆阵”·“忘记收了而已。”
慕容垂笑笑,伸手将小石打乱握进手里··小石撤去以后露出一张小绢草草绘成的地图,浓墨标着几处地名,分别是济北、武阳、枋头等,周遭山川险要,竟意外都清晰得很。
慕容冲又问:“这地图是五叔画的”·“闲来无事,将从前的见闻随意绘在绢上而已·”慕容垂说,看他实在盯着那图不肯移目,眉眼一柔将东西拾起递到他的手里:“中山王若喜欢,便赠于你了。”
·“谢过五叔”慕容冲像很高兴的样子,端在手里又仔仔细细看了几眼,之后小心仔细地叠了起来,塞进怀里,塞好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五叔的病,好些了吗”·“劳中山王挂念。”
慕容垂面色柔和带些暖意:“好多了·”·“细看才觉,吴王与桓王的侧脸竟如此相像·”慕容冲对慕容麟说··慕容麟想了想,回他道:“他们是兄弟,自然像得很,不过……你竟还记得桓王的模样。”
他这样一说使慕容冲不由心中一塞,在脑中重新又过了一遍,似是想凭空再描一遍慕容恪曾经的眉眼、鼻梁、脸庞··也不光是慕容恪……·慕容麟有些局促地看着他低头盯着一对靴头,抿唇许久都不曾说话,还以为是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胸中跳动得厉害。
“你这样一说,的确是不怎么清晰了……”半晌以后,慕容冲声音低低地说··慕容冲站在正阳殿外,等着里面的人宣他进去··他难得将手缩在袖子里,汗涔涔的手心里紧攥着一张绢布地图。
慕容暐坐在殿上,一案倚叠如山的奏本颤颤巍巍地遮住他的脸,只露出脑袋顶一寸,慕容冲上前去,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自己一个动作过于使劲,眼前这些东西便会将他二人活活埋了。·近前去才看见慕容暐正抬起袖子胡乱擦抹脸上的汗水,难得聚精会神全副心思在案牍事中,连与旁边人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慕容冲悄悄从他看过的奏本堆里拣出一份,竖起来挡住眼睛··“退退退”·慕容冲吓了一跳,抬头便见慕容暐暴怒地将一份战报狠狠掷到地上。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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