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不胜簪「李承恩X叶英」+番外 by 美味龙虾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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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不胜簪「李承恩X叶英」+番外 by 美味龙虾汤(2)
·“皮肉伤抹点药就好·”对面的男子勾起唇角,“至于他的内伤……我可以治·”·李承恩朦胧的视线终于从叶英身上移至陌生人脸上,“阁下怎会在此”·“在下姓何名欢,来自西域……此次到巴蜀寻人,可惜慌不择路,差点被山精所伤,若不是这位侠士,怕要命丧当场。”
“那山精呢”提心吊胆的于诚节赶忙问··“死了·”何欢指了指叶英,“是他所诛·”·“啊感谢神明庇佑——”于诚节双手伸向天空,举高族杖,叽里咕噜宣布一大堆话,村民们先是眨了眨眼,很快欢声雷动,在族长的领导下纷纷给叶英行礼,说是要感谢大英雄的仗义出手。
“先给叶庄主治伤·”李承恩试着去抱叶英,可惜另一只手还是用不上力,只好与何欢一人一边搀着叶英往竹楼走··于诚节吩咐村民进林收拾残局,从今以后,不再限制狩猎范围。
冷眼在旁的牡丹哼了一嗓子,“命挺大嘛·”·姓何的男子不着痕迹打量妖里妖气的他,露出几许玩味,却没说什么,上到竹楼二层,已有村民打来热水,并把疗伤的土药摆在木桌上。
两人合力把叶英放在竹榻上,李承恩留何欢一人在旁递药,弯腰在叶英耳边道声“冒犯”,小心翼翼取下破损的肩领揭开前襟,幸好这身衣衫在胸口有坚硬的饰物,不然,山精一爪子下去非要开膛不可,就算这样,那白净的胸膛也破了皮,留下深深的痕迹,没有十天半个月绝难消肿。
“诶瞧他的手·”·闻言,李承恩心头一紧,但见叶英手上略微显大的韘在指尖向下时,竟未滑落··何欢抚着下颌道:“黏住了么……”·李承恩纳闷地亲自拨弄,也觉得像是黏在指上,再要用力会伤及骨节,只得暂且作罢。
处理完叶英的外伤,何欢抽箫,指尖捻孔又吹一曲,罢了刚要开口,背心微微刺痛,被一瞬不瞬观察他许久的李承恩挟制··“再说一次你是谁·”·以音律之法疗伤并不罕见,也不多见,在李承恩的印象里,除了长歌门、七秀与万花谷弟子,中原其他派门精通此道的人屈指可数。
何欢淡淡一哂,“何欢,西域客·”·“你没有那边的口音,休要混淆视听·”·“那正是我来此的缘由·”他把玩着手里的箫,在额头点了点,“因受过重创,导致失了一段记忆,救下我的人将我带到西域,可惜那里的医者对此束手无策,听闻万花谷杏林弟子肉白骨活死人,‘活人不医’裴元更是妙手回春……他既离开青岩去了巴蜀,在下便慕名跟来,但巴蜀的地形太过复杂,我被困在这里无法出去。”
“那倒稀奇·”李承恩对他的话难以全然取信,“你为何不去万花谷寻医,偏要等那位活人不医出谷才肯现身”·何欢答得干脆,“我不能进万花谷。”
“不能”他越是这么说,李承恩越是满腹疑窦,“万花谷一向来去自由,除非,你做了不容于其门下之事·”顿了顿,“与其说你寻的是人,不如说寻的是过去。”
寻找过去·是,没有过去的人就像行走在一片沙漠之中,风过无痕,回首时满目荒凉··既是来无来处,也就去无去处··那么一生何欢·不指望别人理解,何欢拉下大斗篷,露出黝深的眸与胡子拉碴的脸颊,“何必对一个过客追根寻底你该想的是为何他有弓有箭却与山精近身搏斗。”
“这点你无须过问·”李承恩瞅着那管箫,“治好他的内伤,反之,别指望轻易出村·”·“那几位走时可别忘记捎带上我。”
“我何时说过要走”李承恩发出冷笑··“你是没说过·”·被他将了一军的何欢别开眼,又奏箫音,没再辩驳一字。
中途那昏迷的人醒来一会儿,耳语几句又睡过去,李承恩虽不确定他是否完全清醒,但这种情形下也是八九不离十,便找于诚节商议··“为何这么匆忙”·李承恩不答反问,“叶庄主狩猎用的弓箭是族长亲自挑选”·“对,弓与箭都由村里最好的师傅赶制。”
于诚节不解道:“莫非与叶庄主受伤有关”·“中原有句俗话叫‘疏不间亲’·”李承恩眼神一烁,“可眼下李某不得不说,村里有人在暗地里与你对峙。”
·于诚节从没想过白崖村内部会有人作祟,不禁握着族杖,心情沉郁起来,“那趁祭祀之夜大家都在欢庆,我护送你们走·”·“也好·”·“牡丹和这个叫何欢的人要随我们一起离开。”
“大将军……”于诚节始终放不下幼年玩伴,“不能放过阿拉木曲比吗”·“那要看他的选择·”李承恩睨向窗外那道影子,“即便现在我让他走,他也不会走。”
·叶英不化解那三道剑气,牡丹始终不得自由··于诚节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让他们先养精蓄锐,自己则去筹备祭祀之夜··何欢以箫音为叶英疗伤,消耗太多真气,乏了也去歇息,剩下李承恩固守。
叶英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午后,李承恩将人扶起,覆在他胸前那件毛茸茸的兽皮大氅滑下腰际··“嗯……”刚苏醒的人嗓子干涩,身子发热,察觉到前襟大敞,而敷在肌肤上的药膏尚未散去凉意,说明才抹过不久。
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好歹生于钟鼎之家,几曾在人前这般衣衫不整·叶英潜意识里呆了呆··那茫然的神色反比平日徒增几分生气,雪发凌乱,眸光似水,看得李承恩心尖发软,清清嗓子道:“庄主运功看看”·叶英依言提气,四肢百骸皆是舒畅,“并无不妥。”
看来何欢还真有两下子,虽有诸多疑虑,当下却要缓上一缓,李承恩正色道:“为免夜长梦多,于诚节会在今晚送咱们离村,只是要劳你忍伤奔波了·”·“我无大碍。”
叶英对皮肉伤没多少感觉,但想起指上那枚韘,拔了一下诧异道:“这扳指好像……去不掉·”·“庄主是不是碰到什么”·叶英用了不小的力道,指节被勒得发白还是没法脱出,“山精死时有溅到它的血。”
“别勉强·”李承恩一把覆住他修长的手,“先戴着,等想到法子再取不迟·”·“若是无法呢”叶英问。
御赐之物不可易手,被人一状告到天子那里,该当如何·“那就只好据实以告·”李承恩也很好奇为何笑得出来,明明有一群人在朝中窥伺,等着抓小辫子,而他全不在乎,“天子并非不近人情。”
“晓得了·”·见他一脸认真,李承恩生怕出什么意外,忍不住道:“或是……以藏剑山庄的技艺,打造一枚外观看上去相差无几的‘韘’给我”·“这不算是欺君么”叶英淡淡地道。
李承恩豪爽地大笑,“哈哈哈哈……李某只知‘穷则变,变则通’”·叶英低下头,一手捏着另一手上的扳指,沉思道:“待我归庄,仍不能取下,便打造一枚给将军应急。”
“好·”李承恩开始往他手背上抹药··叶英的胳膊向内收了一下··“很痛”李承恩疑惑道。
“没——”叶英摸索着想把药膏拿走,“叶某醒了,可自行处理·”·“还是我来吧·”一时起了逗弄之意,李承恩故意把药膏推远些,瞅着他的指尖与小瓷瓶擦身而过,不由得莞尔,“虽是肩肘无法负重,轻便的事儿还难不倒我。”
“那你的眼”·“哦,看久了会有点酸,好在已不那么模糊·”言罢,注意到叶英看似沉静的面容下,那白嫩的耳垂与细长的脖颈无不泛红,李承恩眯着眼想了想,陡然悟道:“昨日给庄主上药时还不大好,蹭到了亵衣跟外衫。”
叶英攥着兽皮大氅迂了口气,“无……碍,脏便脏了·”·“先用这件大氅取暖吧·”为免他再尴尬,李承恩岔开话题,“今日要赶夜路,还是有点凉的,等回到镇子上再采买新衣。”
叶英默默颔首··“对了·”李承恩沾了沾药膏沿伤口外围揉捻,“除掉山精后,你是被一名西域来的男子带出林子,记不记得昏迷前发生过什么”·手背上的灼痛在逐渐消减,叶英放松不少,偏过头仔细回溯,“有听到箫音,再发生什么就没印象了。”
这一想那种恍惚又袭上心扉,连李承恩叫他都无反应,兀自沉湎··拾贰·李承恩唤他两声还没动静,只好在叶英虎口上掐了一下··那一刻,斯人绽出怪异的笑,淡漠不见,只余明艳,一如月下盛开的海棠,闭合的眼睛倏然睁开,发出短促的疑问,“诶”·李承恩凝视着他一闪而逝的变化,心绪万千,要说没被方才一幕惊艳到,那是自欺欺人。
叶家几位兄弟,但凡李承恩见过的无不是人中翘楚,何况又笑得那般勾魂摄魄直到现在心跳也不大稳,可……那还是叶英么·不,那人的风华与剑意都是内敛的,不到紧要关头不会轻释,一定是哪里不对。
叶英被他掐得隐隐作痛,“大将军”·“你刚刚……”放开手,李承恩犹豫如何措辞,彼时的叶英与往日大相径庭,甚至说判若两人,不是亲眼目睹很难相信。
咚咚咚——·有人在敲竹门,李承恩认出那步子是何欢的,揉了揉额角道:“进来·”·“叶庄主该听箫了·”·“你奏吧。”
李承恩让开位置站到角落里··何欢随眼瞥向醒过来的雪发剑者,因他对陌生人有所戒备地向后挪了挪而触动心弦,竟没了下一步举动···李承恩不悦地提醒他,“箫。”
“睁开你的眼·”何欢自顾自对叶英道··这突如其来的话令人费解,叶英倒没因被冒犯而生气,只平静地说:“叶某目不能视。”
“何欢·”李承恩又一次在后敦促他··何欢一转手里的箫,“罢了,即使跟那人很像,也不能说明什么·”·“你在印证什么”叶英晓得是面前之人把他救出林子,也不觉得他有任何敌意,可那言外之意颇有几分隐情。
长箫抵在唇边,何欢垂下眼睫,“隐约有个人……也是满头白发……他用剑指着我……恨不得我死·”可他记不清那人的容貌,也记不住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越想捕捉越是虚无缥缈,或许那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幻觉。
叶英一听,念及家中兄弟姊妹,只三弟与他是盛年白首,而三弟当年与妻兄在乐山大战三天四夜,导致两败俱伤,虽蒙其岳父大人柳风骨救治,打通奇经八脉恢复功力,柳浮云却始终生死未卜。
·叶英没遇到过柳浮云,三弟也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眼下这名男子……·“你用箫”·何欢“哈”一声笑,“可以这么说。”
反正刀已多年不用,一管洞箫足矣纵横江湖,提不提差别不大··——他不是刀客··那应该与霸刀山庄二少爷关系不大,要知道,柳老爷子把吞吴刀传给二儿子,便是要他将霸王刀法发扬光大。
虽然,柳静海说柳浮云无端成了明教护法,总不至于连刀也弃之不用,叶英遗憾地想,这人……不是柳浮云··再度响起的箫音,承载了无限心事,惆怅,落寞,倦然。
良久之后,何欢踱下那座竹楼,他在一排花簇边被人叫住,那妩媚身姿倚了过来,肆无忌惮搭住他的肩,妖里妖气道:“你骗他们,可以,骗我,可不行·”·何欢目不斜视地用箫拨开他的手,“是么”·“这箫我在阿萨辛大人珍藏的一卷画像上见过。”
牡丹酸酸溜溜地道:“是明教陆危楼所持,没错吧·”·何欢一把掩住他的唇,“住口·”·牡丹趁势伸出舌头舔他的掌心,在对方厌恶地撇开手时,露出一抹得色,“说中了让我猜猜你是哪位吧。”
能拿到陆危楼的贴身之物,必是他器重的左膀右臂··“你是聪明人,想脱离他们的掌控,就不要多嘴·”何欢不为所动地道:“你我不如做一笔交易。”
“说来听听·”牡丹不甚在意地把耳朵凑到跟前··“我要山河社稷图·”·牡丹抛了个媚眼给他,“呦,那东西不是被贵教叛徒萧沙献给南诏王了么我记得,还被你们明教中人抢走一半啊。”
“血眼龙王与建宁王投奔南诏是形势所迫,一旦中原沦丧,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们不会这么傻·”何欢冷冷道:“萧沙为这张图被关在达摩洞多年,怎么可能轻易被抢走一半,除了他心虚,想趁机挑起南诏王与明教之间的矛盾,挣得片刻喘息,别无可能。”
“不承认图被一分为二也无妨,刚才那些都是你的推测,并无真凭实据·”·“是么可我刚到巴蜀便在唐门外看了一出好戏。”
何欢双手抱臂晃悠悠道:“叶家五庄主被唐门千金唐子衣与其未婚夫高昌爵暗算,据这两口子说,建宁王把真正的图放在了一座王妃墓中,由于是萧沙亲手所封,只有红尘一脉的心法能解,南诏王做梦也想不到,他给投奔南诏之人的据点被拿来藏赃吧。”
牡丹气得眼皮乱跳咬牙切齿··他不懂阿萨辛大人为何把自家母妃墓这座风水宝地献给南诏王,即便南诏与红衣教再怎么交好,也不必殷勤至此,还是说……对阿萨辛大人而言他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一向不曾怀疑过主上的牡丹也有些许不安了。
“原来,那时候你也在附近·”·“你们都下密道了·”何欢促狭地沉沉一笑,“我自然要好好招待留在外面的那对女干夫- yín -妇啊,可惜上来的只有叶凡跟一名女子,你们三个踪迹不见。”
“我倒是想上去·”牡丹无不讽刺地哼道··叶凡上来以后找不到唐子衣与高昌爵,又有伤在身无计可施,带余姑娘乘雕飞了·何欢不信那三人会死在坍塌的密道里,就沿王妃墓的山势走向兜转数日,果然,在一座雾霭弥漫的林子里遇到了跟山精缠斗的叶英。
“李承恩出现在巴蜀,绝不单纯,他若拿到山河社稷图定然归还朝廷·”何欢倚在一棵树下,慢条斯理道:“今夜族长会带我们离开这个村子,你说,出去以后,李承恩会怎么处置身为红衣教高层的你”·聪明如牡丹立马一眨媚眼,“你说吧。”
“痛快,那我就直言了·”何欢让牡丹伸出一只手,用箫在他掌心写下几字··“什么”牡丹沉下脸,“你这摆明是在- yin -我。”
“你不信”·“叶英人称心剑,其意念之强大定力之非凡岂可小觑”牡丹领教过叶英的厉害,根本不认为有那种侥幸。
“要不要来赌一把”何欢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输了不会比死更糟,赢了你我都得益·”·但是,山河社稷图他势在必得。
是夜,于诚节果然依照约定将他们带出白崖村··临别在即,彼此都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于诚节怔怔地瞅着牡丹,看得对方恍若时光倒流,又回到十几年前,他在南诏皇宫外依依不舍地挥手送别,当时年少烂漫,哪里知晓会有后来的变故·“你怎么跟族里的长老交待”牡丹别开眼道。
·于诚节淡淡一笑,“虽不该一人做主,但是,念诸位侠士的恩德,他们不会多做纠缠·”·“天真的傻子”·牡丹一甩袖子头也不回走了,何欢紧随其后。
“阿拉木……”于诚节苦笑着目送他的背影,“但愿还能再见到你·”·流云避月,透着满地凄清,一种不祥之感浮上心头,李承恩凛凛神,“待大军压境之日还请族长指点迷津。”
“义兄倒行逆施,在下必会竭尽所能阻止他,只望将军铁蹄之下留得几分情面,勿要伤我子民·”于诚节拱手道··“这是该然。”
“恕不远送……再往前出了林子,有一条河,等到天亮有船夫会摆渡你们到对岸,那时离渝州近郊不远矣·”·“多谢,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于诚节不能在祭祀之夜消失太久,李承恩与叶英也不能放任那两人离得太远,很快追了上去·碍于叶英有伤在身,虽是经过箫音治疗好了不少,走远路还是力不从心,一路下来气喘吁吁。
李承恩想要扶他一把又怕他为此不悦,骨子里好强的人,最是轻碰不得··何欢抬眼看看天,“离日出还有一个多时辰,不如休息一下·”·“我随意。”
牡丹抖掉下摆沾到的叶子,“反正也不用担心有追兵,不过,看那位将军跟叶大庄主肯不肯啊……”·“歇吧·”·听到李承恩的决定,叶英轻轻道:“将军不必如此。”
“反正现在到了河边也没法渡河·”李承恩席地而坐,“缓缓无碍的·”·叶英摸索着坐在旁侧,被林间的风一吹,拢紧大髦。
注意到他因体虚而畏寒,李承恩四下张望,“我去拣点断枝残叶来烤火·”·“不必了·”叶英本想拉他一下,哪知力道失控,差点把袖子扯下来。
“看来庄主被那山精震伤的手没有大碍了·”李承恩还不忘打趣··叶英可笑不出来,他很少会拿捏不了分寸,尤其还不是舞刀弄剑,只是一些寻常举止,方才的状况委实诡异。
对面的牡丹给何欢使了个眼色,以口形无声无息问他,“你说李承恩功力如何”·何欢却所答非所问,“那人心思之深难以判定·”·“有个法子——”牡丹挑挑眉,“端看你是肯还是不肯。”
“不必拐弯抹角·”·“调虎离山,暗渡陈仓,隔岸观火·”·何欢顿了一下,“我调走一个,促使另一个给你解剑气,然后等他们自相残杀,你我联手坐山观虎斗”·牡丹望着他眉眼分明的五官,“不好么”·“对你是无一不利。”
何欢迎视下来,完全不吃他那套迷魂术··牡丹扫兴地啐了口··何欢也不睬他,径自走向李承恩,“我有话想跟你说·”·李承恩抬起头,淡淡道:“愿闻其详。”
“借一步·”·李承恩见他坚持要单独交谈,给叶英打了个招呼,随何欢去往林外的河边,“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言无妨·”·何欢开门见山道:“将军可觉得那位庄主有哪里不妥”·“此话何意”李承恩面沉似水。
“并非我有意挑唆·”何欢瞅了那边一眼,牡丹接触到他的眸光,不着痕迹地靠近叶英,“只是几日下来,时不时会遇到他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
“比如”·“有次我在给他吹曲,他忽然来抓我的手腕,力道很强·”何欢撩开袖子,伸出指印深重的手腕给他看,“若不是我及时震开,很可能被他捏断。”
“有这种事”李承恩狐疑地盯着那还未消褪的痕迹,“为何你当时不说·”若说叶英有些地方反常,他倒不是没有遇过,但也不像何欢所言这么危险。
“就那么一下,很快无事了,他还问我怎么不吹曲·”·“你吹得什么曲”·“就那首我给他疗伤曲,你也听过。”
何欢趁机一按箫孔,“要不再示范一次给你·”·不等李承恩答应那曲子便流泻而出··不远处传来牡丹一声痛呼,两人都吓了一跳,李承恩急于确认叶英的安危,跑过来一看,有些傻眼。
那把牡丹摔翻在地的人正是叶英,他双眼仍阖,扬起手,好像还要再落一掌··李承恩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单手架住那只胳膊,“庄主,清醒点”·何欢趁机扶起跌落在地牡丹,对方以眼神告诉他,大事已成,两人不约而同往后退,摆出看好戏的姿态。
叶英只说两字:“放手·”·李承恩自然不肯轻放,“冷静下来,告诉我发生何事”·叶英不再多言,转腕撤手,直扑李承恩的面门。
李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扶摇直上,凌空一跃到他后方,打算先把人制住,再想方设法令他恢复神智··“某助你一臂之力·”何欢持箫又吹。
叶英的动作比方才更为激进,敏捷地旋身而起,一排剑气随之环绕··“勿要再吹——”·李承恩话音未落,牡丹也来插手,“我帮将军”·叶英听到那两人的话,将他们三个统统视为敌人,旋即交手。
平心而论四人之间哪个也不是心剑对手,然而,负伤在身的情况下以一敌三,叶英不免掣肘···李承恩发现牡丹下手极狠,哪里像被三道剑气制约的人而现在听到的箫曲也不是先前所听的那个节奏,从低柔沉缓变得高亢激扬,莫说叶英,就连他听了也觉得气血翻涌,心神不宁。
那二人想做什么·李承恩边要应对武功高深的叶英,边要分心化解牡丹对叶英的杀招,还要凝神不为箫音蛊惑,一时汗流浃背竟比战场厮杀还要紧张,生怕稍有不慎,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可那牡丹不会手下留情,知他一手不便,干脆虚晃一招声东击西,当其护住叶英的刹那,探向空门,从怀里取出一物掉头就跑··何欢眼神陡变,大吼道:“把东西留下”·人一去,箫骤停。
李承恩看那剑者有片刻怔忡,一把将其紧按在怀,即便他若挣扎必会伤到自己,也没放手的意思,声声轻唤如敲心扉··“……叶英……”·拾叁·李承恩没忘记双眼受伤时这人是怎样护他,也没忘记累极倚在自个儿肩头的人又是谁。
对这纯粹的剑者,除了敬重更有几分爱惜,盼他那份清净之心不受外界纷扰所阻,修至臻之境,集武之大成·可是,高处不胜寒,强者是敛藏在鞘的锋芒利刃,在他眼中,辉煌过后是无尽的寂寥。
是以,当叶英偶然一笑,或是茫然一喟,无不令他胸中怦然·明知患难之交,终究要相忘江湖,还是不由得放在了心上··“好些么”·鼻尖是他的温暖气息,以及……淡淡血腥,叶英堪堪醒神,不经意碰到对方黏- shi -的衣袖,错愕道:“是我的剑气。”
“没什么·”虽然有点像丐帮的污衣,好歹没大碍,李承恩自嘲地笑笑,“你恢复就好,别再耗神了·”·叶英旋即明白他的意思,便静下心凝神打坐。
李承恩守在旁边,并没有去追牡丹与何欢的打算,只将手按在胸前若有所思——他没有刻意做什么,是的,一切都是天意··少顷,叶英起身道:“我无碍了,去河边查探一下吧。”
按理说,那两人是没法过河的,这么半天没动静,着实怪异··李承恩又打量他一阵,“你真没事”·叶英皱起眉没有说话。
不知怎的,李承恩就是能够察觉到对方含而不露的愠恼,低柔地顺着他说:“好,那就依庄主之意吧·”·叶英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怎么”李承恩似笑非笑地跟上去。
明知他方才神思不清,没有办法听声辩位,捕捉不到何欢与牡丹的方位,还不主动在前带路……终于,叶英禁不住说了一句:“将军好没意思·”·怎么会没意思呢逗他真是再有趣不过,之前的种种烦闷一扫而空,李承恩畅快大笑,这才在头前指引,不过,他们刚到河边就遇到正在缠斗的两个男人,一者何欢,一者手中持笔身着墨衣,一看就是万花谷的人。
“叶庄主”那万花弟子身法飘逸,竟在这个节骨眼太- yin -指一点,急退过来··叶英脱口而出:“是裴先生”·李承恩左看看右瞅瞅,“两位是旧识”·“若叶某没记错,这一定是万花谷孙药王的高徒裴元先生。”
叶英尚未失明之时,曾为小妹之病到青岩求医,故而对药王那位脾气古怪的首徒印象深刻··“是裴某·”裴元睨了何欢一眼,又将视线转回李承恩与叶英身上,“想不到此番来蜀地采药遇到不少故人。”
“万花谷的裴元”何欢万分诧异,“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袭击我莫菲你认识我”·这下热闹了……李承恩扶着额,“李某能先问问牡丹在哪里不”·“跑了。”
何欢没好气道··裴元淡淡道:“我乘船而来,那人夺船而去·”顿了顿,以骨笛指向何欢,“而你,当年以明教护法何方易之名拜访万花谷,寻求恢复记忆之法,既治到一半为何中途不告而别,还伤了守在凌云梯的弟子”·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何欢是何方易鼎鼎大名的明教护法如此说来,在明教,凡是何方易的弟子无不知晓一句话——·星木门下,何欢一生。
“难怪你说不能进入万花谷·”李承恩盯着他道:“明教是有一个奇怪的规定,不允许门下弟子入青岩……明教与红衣教互别苗头,你为何要帮牡丹脱逃”·“不是裴元出现,牡丹怎会有机会过河”说到最后几个字何方易已咬牙切齿。
“倒成我的错”裴元一转手里的笛子,冷笑不止··李承恩面色凝重,“牡丹中了叶庄主三道剑气,若非与你有所盘算,他岂会贸然动手”·“适才我可能在无意中解了牡丹的剑气。”
一直沉默的叶英开了口:“何方易,你的箫音果然厉害,令人防不胜防·”·裴元伸指在叶英腕上一诊,抬眼看向何方易,“魔音灌耳,自然走火入魔,呵,更甚的是有人身在局中尤不自知。”
“裴先生是说……”·“这种箫音伤人自伤·”裴元毫不客气道:“何方易,你若再吹奏下去,迟早自我迷失,至于传你此曲之人,居心叵测。”
“那又如何”何方易仰天大笑,“我是谁,谁是我,有什么重要”·叶英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请护法随叶某去见几个人,到时你是谁,谁是你,自有分晓。”
他的话很轻,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哦,你以为凭你们三人,就能胁迫于我”何方易身形一晃,施展出明教的暗尘弥散,就要隐去踪迹。
·倏然,天际飞来一只大雕,咕声长啼,一大一小两人端坐其上,朝他们用力招手··“大伯大伯菲菲来接你啦”·林间响彻小姑娘清脆的回声,何方易如遭重击,踉踉跄跄倒退两步,揪着襟口脸色发白。
侄女出现在此,叶英不免挂怀,“菲菲你怎么会在这里”·叶琦菲就势一跃而下,蹦蹦跳跳跑过来,“五叔带着一个姐姐回来了,又领小舅舅跟杨宁哥哥到这附近找寻你们,结果,我们在对岸见到那个叫……叫‘牡丹’的人弃船登岸,小叔推测你们肯定也在不远处,所以,我们乘雕四处找找。”
杨宁紧随其后也跳下来,见李承恩似乎没有大碍,不觉松了口气,“哥,你实在……”话说一半觉得当其他人的面不大合适,便咳嗽两下遮掩过去。
“牡丹呢”李承恩劈头就问,“你不会让他在你眼皮底下走了吧·”·“怎么可能·”杨宁随手一戳枪,“他好像受了不小的打击,没几下就被我抓了,现在由叶五少跟静海兄看顾着,等你回去发落。”
静海……这两字也深深刺进何方易的心里,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夺路而走··“你去哪里”裴元冷眼旁观,一掌袭来断其去路。
叶琦菲不经意一瞅,捂住了那张最爱吃糖的小嘴,此时此刻,兜里自西域带回来的糖果像要被烫化了一样,提醒着她面前究竟是谁,“舅……舅舅是我舅舅”说着,泪汪汪朝何方易扑过去,全然无所畏惧。
“哪来这么多舅舅……”李承恩刚要拦阻,居然被叶英按住了胳膊··“不,将军,菲菲并没说错·”·当柳静海乘船过来接他们时,一见何方易也激动地奔了过去。
杨宁满头雾水地瞅着那一家子又扑又抱,百思不得其解··“这是唱的哪出大戏”·“何方易是在光明寺一役后成为明教护法的,难怪你对他知之甚少。”
李承恩虽是对杨宁说的,眸光却没离开叶英,“叶庄主,你之所以要他跟你走一趟,也是为此吧·”·叶英应道:“我未见过三弟的妻兄,菲菲又不在跟前,只听静海说他这位哥哥流落西域,辗转成为明教教主陆危楼的左膀右臂,从此断了音信。”
“那是因为他失忆了·”裴元面无波澜道:“于是到万花谷求医,但治疗到一半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跑走·”·李承恩略略好奇,“那治疗到一半能恢复多少记忆”·裴元把玩着手里的笛子,“这可难说了。”
李承恩始终在意何方易对叶英所吹的曲子,“会不会与他的箫音有关”·叶琦菲埋头在何方易怀里磨蹭,万般委屈道:“舅舅,你是不是不要菲菲了不是说要到梅庄看爹爹与我么为什么不认我啦”·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水晶琉璃似的,仿佛一碰就碎,脸上泪痕斑斑,像极了脑海深处的容颜,何方易怎么都狠不下心推她。
“菲菲·”叶英唤她,“你随你爹到西域究竟有没有遇到舅舅”三弟归来一径缄默,别人也不好多问,要不是杨宁到藏剑山庄求甲,发现了菲菲在耍的功夫并非中原一路,他几乎也略去了这件事。
叶琦菲对家里几个叔伯各种撒娇,唯独不敢闹叶英,听到质询赶紧道:“是……是我爹不让说,一开始舅舅记不得我们,还跟爹打架,他俩不慎伤到我……等我醒来,舅舅给我好多糖果,让我乖乖随爹回杭州。”
“你说我见过你们”何方易捂着头,“不,我没有,肯定没有”·“二哥,这些年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回霸刀山庄,连我也不认识了么”柳静海着急地抓住他摇晃。
裴元上前,骈指一点,隔空封住何方易的- xue -道··“这么一来我倒有数了·”·柳静海挡在何方易前面,紧张兮兮道:“这位先生你做什么”·“公子,面前这位是万花的裴神医,你不妨听听他的见解。”
李承恩将叶琦菲拉过来送到叶英身边,踱至近前··“如先前所说,他长年累月受箫音影响,每次将要恢复记忆又被生生拉回·”裴元摇头,“这般撕扯下去,终有一日要崩溃。”
“是……是说我兄长……”柳静海眉宇间突突乱跳··“他会彻底疯狂·”·“那怎么办”·裴元垂眼半晌,缓缓道:“你们将他带回一个清静所在,不可出言刺激,待寻到这里一味药草后我自会前去找寻你们。”
柳静海将住处告知,追问道:“先生有几分把握”·裴元也不理会,一拂袖朝另一个方向去了··“活人不医……果然与众不同……”李承恩示意大家赶紧离开,“此地不可久留,先回渝州再说。”
几人相携上船,柳静海、叶琦菲照顾何方易,而杨宁则注意到李承恩的胳膊不大灵光,“哥,这怎么回事”·“你应当听叶五少说了我们在王妃墓的遭遇吧。”
李承恩苦笑着摩挲受伤的臂膀,“牡丹牵涉诸多悬而未解的案子,不能让他被埋葬·”·杨宁忍不住揶揄他,“所以你又‘怜香惜玉’啦”危难关头大打出手,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让对方立于危墙之下·“小子。”
李承恩面不改色,“看我回天策怎么收拾你·”·叶英坐在李承恩旁边,等他俩东拉西扯罢,才道:“你的眼……现下如何了”··杨宁诧异地瞄了眼那位看上去没什么异样的大统领,完全不知这短短光- yin -里究竟发生多少不为人知的变故。
只是,李承恩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不准乱说话,他也就佯装未见··李承恩拖长了腔慢吞吞道:“唔……一凝神就会酸胀难当·”·“那方才该让裴先生为你诊治。”
这份记挂对李承恩来说十分受用,他不胜欣喜地覆住叶英的手,“无妨,反正他也要到柳家去一趟,到时再治不迟·”·“是么……”叶英又不疾不徐道:“那么,大家交手时,何方易让牡丹‘把东西留下’,是指什么”·“哈哈哈。”
李承恩对他的洞察力大为赞赏,“被庄主发现了·”·“眼睛看不到,心再不留神,那便真的完了·”·雾霭茫茫的河面,只有他们的船留下了一抹淡痕,一如万物在天地间那般渺小。
“牡丹想从我这里取走山河社稷图……”李承恩勾了勾唇角,“可惜,他摸走的是我放在外层的于诚节那封书函·”·“书函里不是有——”叶英语未竟,明白了他言外之意。
书函全是南疆文,牡丹比任何人都看得懂,他一定晓得了阿萨辛是如何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将他变成不男不女的样子··“别人说再多牡丹都会存疑,只有他自行取走书函,才会笃信。”
河堤映入眼帘,叶凡正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好不容易盼回他们,遂将绑缚的牡丹推了过来·大伙先后登岸,李承恩自然而然牵起身畔之人,“难道庄主你于心不忍”·叶英当然不会去同情牡丹,他在意的另有其事,被李承恩一问,坦言道:“若无信函,你在巴蜀得知的一切将毫无证据。”
原来,他是为他着想,怕到了御前空口无凭啊··若非当着一群外人,李承恩真想把叶英搂在心口,抱一抱那清瘦的身子,就算被剑气戳几个窟窿也没啥好怨的,眼下,千回百转万般思绪都化为三个最普通的字——·“相信我。”
至少,书函动摇了阿萨辛在牡丹心里的地位,退一万步说,书函被毁也是无妨的,只要牡丹肯把在蜀地所知的一切告知圣人,一切自有公论·如此,看还有哪个地方官能只手遮天挑起大唐与南诏的纷争·天策从不畏死,却也决不坐视同袍枉送- xing -命。
拾肆·既然藏剑山庄的叶五少归来,余小姐也平安无事,那么尚在青城派假扮余小姐为叶英解围的丁丁自是功成身退·望着两女一男你看我我看你的痴缠状,谁不感慨最难消受美人恩况且,唐家堡还有一位等待新郎官迎娶的唐家小姐,世上没有比这更复杂的人情关系了。
“老实说……”杨宁咂咂舌,“女人是祸水这种话有点偏颇·”·“你也算开窍了·”李承恩睨他一眼,“当初不晓得是谁嚷嚷着要解除婚约,说什么也不肯将未婚妻娶回来。”
·“大哥,我那点事你还要念叨多久啊·”杨宁无奈道:“你之前跟我说,青城派刁难叶家不完全是为了唐家堡,那还能是为了什么”·“这嘛——”李承恩抬抬下巴一指柳家宅子,“不就他家呗。”
“你是说霸刀柳家”·“刚到渝州那晚你不是在林子里跟我闲磕牙说唐小婉本是柳惊涛的未婚妻,结果叶凡横刀夺爱,加之何方易与叶炜的宿怨……”李承恩慢条斯理地摊开手,“青城派只要与柳惊涛联手,一个辖制唐门,一个针对叶家,双方互利何乐而不为”·“那咱们是怎么搅和进去的啊。”
莫名其妙成了局中人,杨宁恨不得仰天长啸,“说起来你的扳指呢为什么跑到叶大庄主手上了那可是御赐——”·李承恩一把捂住他没把门的嘴,“我才发现你眼神这么好啊,壮武将军。”
官威赫赫··“好吧,他们四家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的事末将也不敢过问,但牡丹呢”杨宁扒下他的手,“难道接下来要带着他四处走动”妖人邪里邪气,他是一点也不想靠近。
“有他在,南诏之事已掌握七八分了·”李承恩眉眼闪烁,“你若不想带着他,我倒是有个好地方·”·“哪里”·“叶庄主呆过的一处所在。”
李承恩眨眨眼··“大哥你——”·“哈……”·有仇不报非君子,更何况,比起牡丹在王妃墓与白崖村对他的诸多算计,一点点牢狱之灾算得了什么·“暂时将他安置在那里,六曹不敢怠慢,更甚至说……”·“嗯”·“没准还能引来螳螂之后的黄雀。”
黄雀这又是什么哑谜杨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按李承恩所说,带着鱼符押牡丹前往州府大牢·由于裴元迟迟未到,柳静海夫妇带着小菲菲在屋里照看昏迷中的何方易,李承恩见叶英从廊下缓缓走来,上前道:“庄主有何打算”·叶英默默无言,待一片叶子无声无息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衣摆边,低声道:“业已无暇。”
“唐家催你们了”·“这只是一方面·”叶英袖下的手微微一攥,“虽吩咐剑思先回藏剑山庄,让他告知几位叔伯兄弟,在我回去之前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将三千板甲示出,还是担心会有变故。”
这边拖得越久就离那位“杨”将军领板甲的日子越近··“庄主费心·”李承恩眯眼望向晴空,“上次去藏剑山庄还是贵庄举办名剑大会,不知如今这个时节的江南又是何样风情。”
·叶英似在他开口之际已明了什么,“百闻不如一见·”·“说的也是·”李承恩一颔首,“那么我若为客,庄主可会拨冗相待”·“嗯——”·这声沉吟是什么模棱两可的回答饶是李承恩久经风霜,一时也猜不透面前之人的心思。
又想了想,禁不住大笑,“总之,要会一会那位代我赊账的人,才不冤枉啊·”无缘无故欠了一大笔单子,若是寻常刀剑也就罢了,偏偏还是重甲·真有任何差池,天策府与藏剑山庄都逃不掉,那不如以逸待劳,见一下对方是何神圣。
“他是军人·”叶英突然道··“你是说那个‘杨宁’”·“对·”叶英转过身面对他道,“他与你一样,有这种气质,所以最初我未质疑。”
只因与自己相像吗·他与他,最多是在烛龙殿有过并肩之谊,何德何能得此青睐·“叶英·”李承恩唤了他一声。
对方迷惑地仰起面颊,那额角上的梅花印露出瑰丽色泽,引人迷醉·在反应过来之前,李承恩的手已伸过去,轻轻撩起雪白的发丝,在唇边一下下轻触··“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窃心者——”·叶英听不清他的喃喃自语,只觉得一头长发被人掬在手心颇为不适,便想收回来。
这一动那手上的黄玉扳指也映入眼帘,李承恩一捏他的拇指,轻轻地揉搓两下,哑声道:“你戴习惯了么”·之前为打山精也没少让这位大庄主吃苦头。
叶英不晓得为何又跟他挨得这么近,彼此气息交融,在不知不觉间被带进一个陌生的氛围里·一时想不起自己因何而来,将要为何而去,也不知李承恩何去何从,只觉得当下甚安,心尖暖热,徒生几分眷恋。
送走余姑娘与师姐丁丁的叶凡,进院时见到的就是这般光景,他大哥被人握着手,还有一绺发丝也不在原位·但那生- xing -孤僻的长兄不但没有介意,反而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神色宁和,若非亲眼所见简直难以想象。
“咳……咳咳……”·这来得可巧又可恨的咳嗽将角落里的两人拉回现实,两两倏然分开,李承恩率先回过神,“叶五少安顿好了”·这话犹如四两拨千斤,巧妙地将方才的尴尬转移到对方身上。
果不其然,叶凡苦笑着拱了拱手,“将军就不要挖苦在下了,个中滋味一言难尽·”·“凡弟,你我明日动身·”叶英也恢复了以往的淡漠之色。
“那菲菲呢”·“何方易情况不明,让她走,她也不会走·”·“要不要知会三哥”叶凡心有余悸,“我怕那人真的疯了,再去梅庄找他麻烦。”
“这话不可在柳家人与菲菲面前说·”马上就要成家的大人了,还这么心直口快,不让人省一点心,叶英叹口气··叶凡说完也有些后悔,但他更在意自家人的安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朝不远处的李承恩一笑,展现出无边魅力。
李承恩唇角一扬,岂不晓得人家的话外之意,纵然叶英没有避他的意思,还是随便找个理由先行离去··翌日,杨宁眼前闪过一辆辆车马,他回过头问整理行装的李承恩。
“咱们也去唐家堡”早前计划去唐家是为了打探西南一带的情况,如今抓了红衣教的牡丹,他比谁都了解南诏,那何必多此一举·“是我去。”
李承恩纠正他,“你在此地等我消息,注意留心一下牡丹,他在狱中没有异样最好,若有人来劫狱……”·“如何”·“那就一网成擒,来几个抓几个。”
李承恩将鱼符收好,又拿出一点梯己,“这是给你打点那些牢头的,别把人弄死了,还要带回京里的·”·“哦,好·”·“我有一种预感,叶家迎亲肯定没那么顺遂。”
李承恩若有所思道:“必要时以外人之力介入总比让那三家死磕强得多·”·“还会出什么事”杨宁大为不解,“叶凡不是救出来了么柳惊涛总不至于闹到人家唐家堡的地盘上去吧……”·“未必不会。”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连番受挫的柳惊涛··“事实上闹大了也跟咱们无关吧”杨宁最疑惑的在这里,“为什么你好像很关心他们几家的事”·最开始不是连听都没兴趣听么·“不就是因为——”李承恩后半句那个“你”字咽了回去,好吧,杨宁对藏剑山庄发生过的事毫不知情,若让他晓得有人假冒他的大名跑去赊账签单,指不定会恼成什么样子。
不如暂且按下来,等有了眉目再说··“因为啥”·“军令如山·”李承恩索- xing -搬出屡试不爽的杀手锏,“你是听,还是不听”·“得——令——”·好吧,好吧,又来这一套。
杨宁无奈地送李承恩与叶家兄弟出发·早闻叶氏一门富甲天下,亲眼见到那一箱箱彩礼仍旧令人目瞪口呆·他以肘拐了李承恩一记,低声道:“哥,还好他们家不是嫁闺女,不然谁娶得起。”
顿了顿,心有戚戚道:“相较之下,我娶梦阳真是太寒酸了点·”·“你好好待梦阳就是了·”李承恩啧啧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看叶家风光,背后无奈又有几人知晓”·接触叶英以来,从未见那人舒眉展颜,倒是烦心事一桩挨着一桩。
将叶琦菲托付给柳静海与唐书雁,叶英提衣上车,李承恩在窗外敲敲,“庄主,叶小姑娘不在,你坐车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我并不想说话。”
叶英淡淡一笑··“是么……”李承恩凑过去贴近他,“但李某有话想说·”·叶英向后挪了挪身,“那将军不妨上车一叙。”
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李承恩当下舍马上车,将随身的枪放在旁边,待马车在叶凡的引领下朝唐家堡行进,他掀开帘子看两眼,似不经意道:“昨夜没睡好吧。”
“何以见得”叶英从软绵绵的垫子上直起身··“我便是看得出来·”李承恩开门见山,“嗯——是不是为了牡丹的话”·叶英神色一凛。
“在我让杨宁押牡丹入州府大牢前,你路过那间看管他的屋子,牡丹说他有你妹妹叶婧衣的下落·”李承恩一抬指尖,想要抚上那冰凉的前额,“只要你放他走,他就告诉你令妹的下落,是不是”·叶英直言道:“是。”
“我一直在等你找我商量,为什么直到离开柳宅你都不说”若非一直盯着牡丹,他都不知道有这么大一件事压在叶英心头··“那是叶某的家事,而牡丹牵涉到南诏之事,孰轻孰重我自有分寸。”
叶英别开眼,“将军,世上并非每一件事都会被你料中·”·“别恼别恼,是我问得不当·”李承恩收回了唐突的手,正襟危坐道:“只是你如此牵挂令妹的消息,问个清楚也不为过。”
“小妹离家多年,二弟多次不惜重金向隐元会打探消息,只得知她是被红衣教抓走当圣女,但后来成为红衣教圣女的却另有其人·”·“那就是无法确定她的安危”·“是……”叶英怅然道:“无论生死,终不得见。”
“叶庄主·”·“什么”·“即便真相未必就好,你也要一查到底”·“她在,众人心安,她不在,一人心伤。”
话尽于此,再明显不过了,无论好坏叶英都要一个结果,好的也就罢了,坏的他会独自抗下,这份默默守护之心,不为情深又为什么·李承恩越吧嗒越不是滋味。
阿萨辛的荻花圣殿被破,暗地里投了南诏王,牡丹因于诚节的书函已对主上有所动摇,不会无缘无故提及此事——·“至少有一个方向,比大海捞针强·”他凝视他的面庞,“我会留意。”
叶英若有似无地应了声,静下来闭目养神··李承恩也不扰他,当到了广都镇补给之时下马车又重新骑上了马·直至傍晚,一行车队进入唐家集··因是三更半夜,他们先找了家客栈落脚。
叶英与叶凡住一间,李承恩一间,大家约好辰时碰面,各自安歇·一想到快要接心上人回藏剑山庄,叶凡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睡不着,又怕打扰到身边的叶英,蹑手蹑脚下地,随手抓了外衫走出屋门。
从楼上往下一瞅,竟见那位辅国大将军一个人坐在桌边独酌··“将军”·李承恩的眼刚好点,晚上视物乏累,便眯起了眼,“叶……五少”·叶凡一翻身直接从楼上跳了下来,脚一勾,拉把凳子坐好,“是我,看来今夜无眠的不止凡一个。”
“你大哥睡下了”·“嗯,大哥作息有时,从不熬夜·”叶凡招呼伙计又端来两壶佳酿与下酒小菜,笑吟吟道:“先前来去匆忙,都没有机会谢过将军在王妃墓的搭救之情。”
“无须客套·”李承恩一饮而尽··“只是……”叶凡又为他斟满一杯,“不知将军为何要来唐家堡”·“这嘛。”
李承恩不答反问,“你大哥没跟你说”·“大哥从未跟我提过将军·”·这是在代叶英跟他划清关系面对俊逸非凡的年轻人,李承恩挑挑眉,“若是连他都不肯告诉你,李某就更不能说了。”
“你……”·本想将这军痞一军,谁知反被将军究竟大哥是怎么跟这人扯上关系的,在柳宅也就罢了,还一路尾随至唐家堡·更糟糕的是,直觉告诉叶凡,大哥对这军痞并不见外,这让他莫名不安。
拾伍·李承恩与叶凡各怀心事,几壶酒下肚也有了些许倦意,先后安寝··天刚亮就有人在楼上楼下来回走动,李承恩睡眠浅,又守在最外面那间屋,一想多半是叶家的人在搬运彩礼,那么叶英肯定也起来了,遂起身洗漱。
果然,那一身金衫的鹤发男子就站在门边,时不时对搬运礼箱的人交待两句··等第一个将箱子放在车上的人松手,叶英面色丕变··“等一等·”·李承恩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道:“怎么了”·叶英不答,径自吩咐下人,“打开箱子。”
“啊,大庄主……这不大好吧·”下人为难地抓抓头,“拆了不吉利·”况且每个箱子上都有一个红封条,上面写了偌大的“喜”字,没有人会去拆自家的彩礼吧。
“叶庄主·”李承恩也觉得怪异,“是哪里不妥么”·“将军手伤在身,否则一抬便知·”叶英剑气一扫,封条断为两截,“现在可以打开了。”
下人不敢吭气,乖乖照办,可是,箱子打开的一瞬间就傻了眼·李承恩见其手脚哆嗦,迈步观瞧,不禁呆了呆··“为何会——”·箱子里全是大块石头,哪有什么金银珠宝珍奇古玩··叶英一挥袖子,“去把那些箱子也都打开。”
这一查不打紧,所有箱子无一例外,全是黑乎乎的石块好在叶英听出细微差距,否则一股脑都给了唐家那还了得简直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以后叶家如何在江湖中立足李承恩啪一拍桌案,“把客栈门关了,掌柜的出来”·掌柜的跟小伙计吓得魂不附体,“各位大爷,我……我们都是良民,在这唐家集几十年了,从没监守自盗,你一定要相信我们啊。”
“自然不是你们·”李承恩冷笑,“有这种本事何必在此开店”在叶英与他的眼皮底下连封条也未动,就把彩礼换成石头,普天之下能办到的人屈指可数。
但若消息走漏出去,人还没到唐家堡,面子里子就都没了··“那……那大爷的意思是……”·李承恩转向叶英,“庄主”·“唐门暗线诸多,此刻必然已知我们到了唐家集,登门日子不能后延。”
叶英睁开双眼,“如今无可选择·”·叶凡换身喜庆点的劲装,春风得意下了楼,见兄长与李承恩对坐无言,心里咯噔一下·不经意一瞥,发现所有彩礼的箱子全都开了,只是里面的东西不大对……·“怎会这样”是老天爷嫌他不够多灾多难为什么娶个媳妇比登天还难,眼看到了唐家堡却把彩礼弄丢,这叫他如何启齿。
连李承恩都忍不住投以同情的目光,“咳咳……恕我直言,以叶家的势力,在巴蜀应该也有不少商号吧不如现凑一笔彩礼出来”·报官等抓人是肯定来不及的。
“行不通·”叶凡垂头丧气,“我家提供给各地的帮贡物资皆是分号私有,他们除了每年上缴之钱并不欠我们什么,再者二哥定下行规,为了防止叶家子弟私相授受,没他的印,严禁在各地商号取钱或入账,即便是大哥与我也不行。”
李承恩一扶额头,“这真是……”人间惨剧··叶英忽道:“有了·”·嗯李承恩与叶凡面面相觑,而后异口同声,“有了什么”·“凡弟。”
叶英一脸淡然,“到了唐家堡,你只管去接小婉,其他事都交给大哥·”·李承恩啼笑皆非,“你们要强抢民女么”·“将军……”叶英对他道:“你还记得在叶某这里的欠条么”·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假杨宁跑去藏剑山庄订了三千重甲的款项,莫非要现在兑现那他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的。
“庄主说笑么”冷得人汗毛都要竖起来了··“烦劳也找一张白纸给我·”·李承恩随手将掌柜的账册后面那张纸撕下来,放在叶英手里,“你想做什么”·叶英要来叶凡的私印,将自己的印与他的一并按在纸上。
李承恩很快悟出了什么,嘴角勾起笑,“是个好法子·”·“难道我们要给唐家打欠条”叶凡差点昏厥在地,“大哥,谁迎亲会拖欠彩礼的”·李承恩哈哈大笑,“五公子,殊不知人嘴两张皮,正反都是理”·“什么意思”·叶英将那张纸叠起来,“可以走了。”
“那这些箱子……”·“谁要就拿走吧·”·叶英留下家仆,与叶凡、李承恩三人行至唐家堡·来接他们的是内务总管唐依依,李承恩顺道把自己的拜帖也呈了上去,既来之则安之,没道理不见一见唐老太太。
很快,唐老太太有请,李承恩不着痕迹地拍了下叶英的肩,“我去去就回·”·叶英一颔首,由内务总管领着前去见唐家堡的堡主··李承恩在黑龙沼的烛龙殿见过唐老太太,加之又是官场中人,谁也不会怠慢他。
唐老太太正在园子里赏花,抓了把鱼饵交给李承恩,随口问起他的来意··李承恩边喂鱼边把在王妃墓的遭遇告诉唐老太太··“子衣这丫头,居然勾结外人来害自家妹婿”唐老太太气得以拐杖敲地,“真是家门不幸,让李将军见笑了。”
李承恩微微一欠身,“严重了,这次到巴蜀巧遇藏剑山庄的叶庄主,听闻叶唐两家结为秦晋之好,李某便来沾沾喜气,老太太不介意吧”·“怎么会”唐老太太在侍女的搀扶下朝园子外走,“将军与我到傲天那边看一看吧,叶庄主应该与他见了面。”
·看来唐子衣的所作所为令老太太觉得很对不住叶凡,那么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也都不在话下了,李承恩忍笑道:“的确·”·尚未到议事厅,那边就传来了争执声,更确切说是唐傲天在大发雷霆,“叶英,你们藏剑山庄简直欺人太甚”·“傲天”唐老太太不悦地止住他的咆哮。
“祖母您怎么来了·”唐傲天腿脚不便,扶着轮椅驱动两步,兀地注意到老太太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哼道:“我当是谁,竟是天策府的李大将军。”
李承恩负手而立笑而不语··“叶庄主久违了·”唐老太太朝那兄弟两人点点头··叶英与叶凡纷纷行礼,“晚辈见过老太太。”
“祖母,他们居然用一张白纸来当彩礼”唐傲天恼羞成怒,“孙儿怎能把小婉交给叶凡”·老太太仔细端详案上的纸,“哦……”·这份礼也太重了。
“无字纸无价·”·唐老太太了然一笑,遂令唐傲天筹备送婚事宜···“祖母”·“小婉得此归处是她之幸。”
老太太眼神犀利地睨向他,“难道你要重蹈书雁的覆辙么”·念及另一个女儿,唐傲天窒了窒说不出话··彩礼之事因唐老太太出面而圆满解决,即便唐傲天内心不愿也无法置喙。
当然,那张白纸也被老太太收走了··一得闲李承恩就去隔壁客房找叶英··“庄主不怕狮子大开口”·叶英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道:“你是指那张白纸么”·“是,上面有你们哥俩的私印。”
“将军似乎忘了凡弟先前的话·”叶英依旧波澜不兴,“没有二弟的印,谁也无法领走藏剑山庄名下的金银物资,我与凡弟也不例外·”·更遑论,经此一事,二弟必会重制他与凡弟的私印。
“噗……”看来那位二庄主才是叶家最有实权的人,李承恩忍俊不禁,“敢情那其实是一张空头白纸”·“情非得已。”
叶英道:“回头肯定要补上这一份彩礼的……不过,今日若非将军相助,也没那么顺利·”·所谓明知故问,李承恩就是想听一听他怎么说,便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此话怎讲”·“你强调去去就回,随行的又有唐老太太,她对我与凡弟言辞客套,多半是心怀歉意。”
叶英唇瓣微启,“是将军对她说了什么吧,你是外人,她会信·”·估计,唐老太太以为彩礼是在叶凡被困时失落,故而不予追究··“哈……外人就外人吧。”
李承恩两手轻按桌面,俯下身,细细描摹他的眉眼,“我有没有说过,真庆幸你不是我的敌人”·叶英一动不动,“没有·”·李承恩又将身子探过去一些,额头几乎与他相触,“现在听到了”·叶英无声无息了。
因为,李承恩的嘴贴在了叶英冰凉的唇上,慢慢厮磨又缓缓离去,一如所料,烟霞渐染那张秀逸出尘的容颜,似蹙非蹙的眉毛皱了起来,意识到哪里不妥··“叶英。”
李承恩倏然一握他快要抬起来的手,在对方反应之前,一字字道:“也许轻薄,绝非轻慢·”·叶英的指尖动了动,终究,轻轻垂在他温热的虎口处——李承恩一震,他明白,这人是在纵容他。
很好,他还是他,工于心计的李承恩几下就确定了人家的心意,那自己呢千方百计地试探,究竟是为什么官场沉浮多年,沙场历经生死,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还不如一个双目失明的剑者干脆利落·“真混账。”
明明一清二楚在迟疑什么李承恩自嘲地大笑··叶英被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弄迷茫了,“李将军”·“你一定要这样唤我么”·“……李统领。”
似乎更遥远了·算了,反正叫什么都不重要,重点是他在唤他,李承恩清清嗓子,“说起来,从方才就没看到五少”·“在他屋里背诗。”
“哈”·叶英摸索着将叶凡挑剩下来的诗集放在案上,“迎亲时要诵几首‘催妆诗’,新娘子才会梳妆上轿·”·李承恩立即想到了杨宁,大约是纯阳宫与天策府都非世家子弟,才免了那些规矩,否则要他们的壮武将军背诗,怕是到现在也娶不到媳妇。
叶英这边虽听自家二弟讲过,也不大理解意义所在,只知新人到了藏剑山庄,叶凡还要诵一堆却扇诗,才能一睹新娘子掩在扇下的花容月貌,如此这般委实不易··李承恩随手翻翻那些诗书,“啧,好在我不用背了。”
叶英自然洞悉他的言外之意,转过头,露出意味不明的神情··“将军,能否把最上面一本的最后一页诗念出来”·李承恩也没多想,翻开就念:“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
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鹰凤下妆楼·”而后问,“有什么不对”·“凡弟跟我抱怨,说这上面的字太小,他看着都累·”叶英叹息,“可将军不久之前才跟叶某说,你双眼视物模模糊糊,遇风则泪。”
完蛋,一时得意忘形,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他干笑,“叶英·”·“叶某在听·”·怎么办,一下子就被挟制住了,李承恩又觉好笑又觉好玩,原来除了姐姐以外,还有这么一个人能令他心下柔软。
“任君裁夺——”·以退为进这套对京城龙椅上那位管用,对西湖畔的剑者却起不了效果·叶英虽没追究下去也不再过问他的伤势,只忙弟弟的婚事了。
李承恩摸摸鼻子,挪到角落里帮着清点开门封··虽说大彩礼没有了,小的不能免,好在叶英与叶凡随身都有些值钱的器物,随便取了几样包在红包里逐个封好··为免夜长梦多,回返藏剑山庄的日子定在后天。
叶凡有点烦恼,明明在一个地方,隔着几堵墙就是看不到唐小婉,也不知她那边筹备的如何了,就想入了夜悄悄跑去看一看·哪知刚一踏出房门,就被廊下的人横枪拦住。
·“五少今夜又要饮酒么”·叶凡咬咬牙,“怎么是你……”·“你大哥睡得早,从不熬夜。”
李承恩将叶凡早前的话全数奉还,“李某既在岂能袖手旁观”·“你想怎样”·李承恩似笑非笑地倚在墙边,“奉命看守五少,在你迎亲之前,绝不可以接近唐小姐半步。”
·——当哥哥的心,比莲子苦,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不懂事的娃··“奉命谁的命难道是——”叶凡揶揄道:“怎么堂堂天策府大将军对我大哥的话言听计从了”·“因为李某也觉得你不去比较好。”
李承恩眼神一闪,示意他往左右观瞧··叶凡何其聪明,当下也察觉到四周竹林流窜着一股诡谲气息,连整座唐家堡的风向也变得诡异了··有人虎视眈眈埋伏在暗处,还不止一伙,看来是危机四伏啊。
“呵,大将军养伤多时,想不想活络筋骨”·“亦无不可·”·两人纵身一跃,面对面站在园子里的空地上,风吹衣袖,枪冷冽,剑刃寒,电光火石一触又转眼分离乍。
短短一霎,草丛里发出数声哀嚎,那几道侥幸的影子旋即撤离··拾陆·叶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披衣下地,摸索到墙边将门打开,外面走进来的两个人都握着兵器,一身气劲尚未消散,显然刚动过武。
“你们动手了”·“大哥·”叶凡反手甩门,“我真没想到,除了霸刀山庄的人盯着我,连那唐……”犹豫之下改了口,“唐堡主也是如此。”
叶英问:“没人受伤吧”·“没·”叶凡摇摇头,“几个宵小怎么可能伤到我们”·“我是问对方没人受伤吧。”
“啊……”·“哈,伤了他们会一下子开罪两家,对人在矮檐下的咱们不利·所以,忍得一时之气,唐家挑不出理就只能回护这门婚事。”
李承恩忍俊不禁,“大庄主,李某虽然知道你另有打算,但听到这里还是有点伤心啊·”·“你不会的·”叶英淡淡地说··“啧……”李承恩抱着臂膀凝视一脸笃定的他,“每到这个时候就想把你拐走。”
“李将军”叶凡诧异之极··“把你拐到我天策府·”李承恩似笑非笑,“大家都晓得心剑叶英武功卓绝,可有几人见识过他如此缜密的心思”·叶凡长出一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是要——”·“我如何”·叶凡看了眼面不改色的兄长又把话咽了回去。
“凡弟,我要与李将军说几句话·”·说就说嘛,他又不是外人,还不能听么叶凡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不敢说出来,既然是长兄的吩咐,只好悻悻回屋。
居内又剩下两人,李承恩坐在叶英旁边直勾勾瞅着他,也不急着出声··叶英倒是开门见山,“有件事要烦劳将军·”·“说说看·”见叶英肩上的金色外衫往下滑,李承恩拉过他的襟口,往里拢了拢。
“就是——”·听完,李承恩模棱两可地笑了,“这样啊……”·“若将军觉得不妥那便作罢·”·“并没什么不妥。”
李承恩将手移到他的鬓角旁,轻抚了一下,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得令”明明是军中惯用之话,却在当下平添几分宠溺,远比诗人笔下的华美辞赋都要动人,血肉之躯谁不动容·叶英微微侧过面颊,倚在那温暖的掌心片刻,垂眼道:“多谢你。”
李承恩揽着他的肩拍了拍径自出门··接下来两天,他佯装水土不服,整日闭门谢客,渐渐淡出所有人的视野·直到天一亮唐家送亲的队伍将要启程,才按先前与叶英约定好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前往唐家集客栈。
子时一至,有两个面覆银具身着蓝色劲装的唐门女子前来与他碰面··“久等了·”女孩向他行礼··“无碍,两位有马么”·“有。”
“那就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到安全的地方再说·”李承恩也不多言,抄起随身的枪,率先出去开道··三人三骑,马蹄飞扬,在官道上荡起烟尘。
出了唐家堡地界,李承恩一勒缰绳缓下马速,等了等身后不远处的两个女子·待一比肩他刚要开口,对方抢先道:“将军,这一路我主仆都听你的,有什么还请直言。”
李承恩欣赏她的落落大方,遂笑道:“既然小姐信得过李某,那就与我到渝州的柳府吧·”·“你是说……”·“如小姐所猜乃是令姐唐书雁与柳静海公子的家。”
“但我姐夫——”那女孩子正是叶凡的未婚妻唐小婉,她摇摇头,“他毕竟是柳家人,为了我的婚事,柳家与叶家不睦,我若出现在他面前,大家面子上都尴尬。”
所以要成亲了,她也没好意思跟姐姐一家下帖··“若非如此也不让小姐走这一趟了·”李承恩回头望一眼唐家堡的方向,“他们能在叶家眼皮底下将彩礼变成石头,又怎么不能将新娘掉包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你在柳家人跟前霸刀的人如之奈何”不管天亮后在唐家堡发生什么变故,都有唐老太太做主,然而山高水远,前往藏剑山庄却不是一两天的路,为免途中有所闪失,只有先下手为强。
“希望爹没发现花轿里的人不是我·”唐小婉吐吐舌头··李承恩好奇道:“你不可惜这一生一次的花轿没坐成么”·“比起花轿我更喜欢花船。”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小凡说,他在杭州为我准备了很多好玩的东西·”·也许是年岁渐长,得失在心,对小儿女的痴恋不无欣羡·喜欢的就该珍惜,不喜欢的何必勉强,那些江湖纷扰便由他们这些前人担下吧。
·一路赶至柳家,没来得及向柳静海夫妇说明情况,李承恩便被杨宁拉到厢房··“这么急莫非是牡丹——”·“不是。”
杨宁将密函呈上,“大统领先看这个·”·平日可以称兄道弟,一旦唤了称呼,那必然……李承恩连忙拆了封有天策府纹章的火漆,仔细看罢,不由得陷入沉吟。
“是加入轩辕社的丐帮弟子找到了我·”杨宁疑惑道:“他们本该跟着军师镇守在成都,忽然出现在渝州,我觉得不妙……”·“没错。”
李承恩把信递给他··杨宁初看之下一脸茫然,注意到落款上的字是倾斜着写下来的,就把信打着卷缠在雪月枪的枪杆上,果然,纸张层层叠叠,露出最外面的十二个字——·今夕何夕,九天有变;·苍山洱海,潜龙出渊。
“军师去了南诏”·“嗯·”李承恩捏捏眉心,“看来老朱是掌握了确切消息·”·“他这样孤身犯险没问题么”杨宁一把火将信烧了,“轩辕社的势力在南诏有限,万一有什么意外,咱们鞭长莫及。”
“他从不做无把握的决定·”李承恩当机立断,“传消息回洛阳,请秦老在府中留守,让雪阳带兵前来外围支应·”·“走成都”·“不。”
李承恩冷笑,“在没有肃清这些立场难辨的节度使之前,为免打草惊蛇,走白龙口·”·“那我呢”·“继续留在这里看好牡丹。”
“那你呢”·“至于我……”李承恩攥紧了拳头,“必须会一会那个神秘人·”·天策府莫名其妙订了三千板甲,南诏那边就大张旗鼓生了枝节,隐约在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推动整个大局轮转。
更糟糕的是,恐怕南诏之乱还是浮在台面上的表象,日后会有更大的危机降临··若不小心应对,也许会万劫不复··叶家的小千金坐在廊下发呆·李承恩从后面走来,与她肩并肩坐在一起,然后望着院子里的大青树,长吁短叹。
叶琦菲纳闷地转过脸来瞅瞅他··“伯伯……”·“叫叔叔·”·“可你看起来比我爹爹大·”·“看起来而已嘛……”叫杨宁是哥哥,叫他就是伯伯,也太不公平了点。
嗯,就算杨宁确实比他小不少,也不能在孩子面前妥协··“这样啊·”叶琦菲同情地点点头,“那你为什么叹气”·“你又为什么叹气”他好整以暇地反问。
小姑娘蜷起双脚,“那个怪怪的大夫来过了,他给舅舅下了针之后,舅舅就把自己关在门里不肯出来·”·“是么……”看来活人不医已把何方易的记忆恢复得八九不离十了,否则,依照那位明教护法的- xing -情,早就一走了之。
“该你说为什么叹气啦·”叶琦菲好奇地等待他的解释··“因为很烦恼·”·“烦恼……可他们说你是大官。”
叶琦菲歪着头,“官也会有烦恼吗”·“有没有烦恼跟是不是官毫无关系·”李承恩捡起一块小石子在地上写了个大字,“何况天大地大皇帝最大,他老人家都有烦恼,何况是咱们”·“唔……可小叔说我是瓜女子,不是官大人,我只想跟爹爹舅舅永不分开,到底大伯跟小叔什么时候来接我啊”·“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送亲队伍一定会受到阻碍,但有叶英在不会耽搁太久,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话音未落,柳家大院外面有人敲门·当真是叶英派人来接叶琦菲了,送亲的队伍在镇子上住了下来,明早继续前往杭州。
李承恩与柳静海夫妻商议如何是好··“将军·”柳静海收起扇子,“在下思前想后,还是不便与大哥公开为敌,否则,只会刺激到他·好在我二哥有言在先,他将在暗中保护送亲的队伍,若大哥再有什么举动……他自然会出面的。”
“你是指‘何方易’”那人真的不会越帮越乱趁机夺山河社稷图·“二哥是言而有信的人。”
柳静海觑出他的忧虑之处,“至于他与叶三庄主之间的恩怨……不会影响到婚礼·”·明白人一点就透,李承恩也爽快道:“那就好,只不过,对叶小姑娘要如何说”·“交给杨将军吧。”
柳静海与唐书雁对望一眼,“他很会哄小孩子·”·李承恩一听自言自语了句难怪喊他哥哥,遂安排好一切,当晚,带乔装的唐小婉和侍女以及叶琦菲前往客栈。
叶凡和唐小婉好不容易才有机会相聚,肯定不会在李承恩与叶英跟前晃来晃去,叶英等叶琦菲睡下了,才从山水屏风后面出来··李承恩斟一杯茶递给叶英,“你们在唐家堡如何”·“有惊无险。”
叶英接杯子的手被对方握住了,指腹下的摩挲旖旎缱绻,仿佛交握的指尖凝聚了千丝万缕,故而难分难舍··“若是途中没有机会下手——”顺势将叶英揽到身边,李承恩就着杯子饮净,“就只剩下婚宴之日。”
“我以为这是给我的·”·“是给你的·”李承恩含糊不清地说着,起身低下头吻了上去,甘甜的茶水味从他口中渡了过去。
·从没有一个人,明明挨得这么近,却还像在遥远的地方孤零零站着··难过··李承恩放纵了一次,托住叶英的后颈,撬开那总是凉冰冰的唇溜了进去。
早在王妃墓的棺材里他就吻过他,可当时是出于形势所迫,并没有太多情愫在里面·后来经历诸多波折,渐渐的,再面对他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不知不觉成为一种渴求。
就是……忍不住……想要亲近他,就是想要他与自己一起沉沦··叶英依然不大习惯这肆无忌惮的相处方式,下意识偏偏头,旋即被按了回来。
事实上,相濡以沫的滋味并不令人讨厌,甚至在唇齿相交之间,有着前所未有的安然·慢慢的,他放松下来,不再一味回避··眸光所及是那张绝色的容颜,李承恩放开叶英,意犹未尽地抿了一下唇,“别告诉我你又在用龟息术。”
上次吓了他一跳,这次再来可就犯规了··终于,叶英缓过气来,唇瓣水泽晶亮,“没有·”·“不好,你太实诚了·”李承恩乐不可支地与他额头相抵,“有些话要含而不露点到为止才有趣。”
“哦·”·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李承恩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我俩怎样都好说,到你家以后我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吧·”·叶英被那热乎乎的气息吹拂得昏昏欲睡,半晌,才慢吞吞说:“你想乔装改扮么”·“嗯,在没有弄清那人的来历之前,我最好不要露面,免得引人注意。”
李承恩拨开他鬓角的雪白发丝,“叶英,你缺少什么”·“我什么都不缺·”·李承恩被噎了一下,耸耸肩,又道:“再想想,总会有的。”
“妹妹·”·“……这个对我来说难度有点大·”·“与其假扮成藏剑的人,不如考虑唐家堡·”·反正他们习惯戴面具·“好主意。”
李承恩敲定主意··屏风后传来叶琦菲的喃喃梦呓,无非是爹爹舅舅乱喊一通··叶英一叹··李承恩理解这种心情,把玩着他的手指,打趣道:“你这群弟弟换了我姐姐来管,保管快刀斩乱麻,各个服服帖帖。”
“你姐姐”·“父母早亡,我只有个相依为命的姐姐·”想起许久没回家了,李承恩打了个寒噤··“很冷么”叶英一抬手,指上坚硬无比的韘不慎碰到他的下颌。
李承恩吃痛地闷哼··叶英满怀歉意地缩回手,“抱歉……是我大意了·”·李承恩背过身去··他不吭气,叶英又看不到,念及李承恩之前的伤就在眼睛与胳膊上,这下也不确定是碰到了哪里,只好伸过手去摸索,“现下怎么样了”·背上痒痒的,像挠在了心尖上,李承恩忍着笑咳嗽两声,“没事。”
叶英说过他不是每件事都能料得到,如今应了,只有认栽的份·又一想,叶英还说平安了大家欢喜,有事了一人神伤··视线落在那人戴着原本属于他的韘那只手上,李承恩莫名一颤。
这枚御赐的韘,在无形中将他们紧紧黏在一起,即便没有什么承诺,为了叶英,他至少可以做到未来的日子里绝不相欺——·拾柒·之后一路倒是顺风顺水··也许霸刀山庄的人是在顾忌什么,沿途没有再出乱子。
叶晖听到总管来报,说大庄主与五庄主带着迎亲队伍来到庄前,当即放下手里的账册,赶出来迎接·叶琦菲一进大门就往梅庄那边去了·最初,叶晖以为小姑娘出趟远门想爹了,也就没有多问,谁知叶凡也跟了过去,他不由得纳闷起来。
“大哥,你要不要也去梅庄”·叶英怔了一下,“为什么”·叶晖苦笑,“这正是我想问的啊·”·人群里的李承恩暗自忖度:叶琦菲多半是急于告诉叶炜关于她舅舅的下落,而叶凡却是怕昔日柳浮云今日何方易会伤害自家三哥,所以,都心急火燎去报信。
“随他们去吧·”叶英淡淡地说:“你安顿好唐家堡的主从,然后来我楼里·”说完往自个儿的院落走··叶晖跟总管交待完,一转身,发现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跟着叶英往天泽楼方向去,不禁上前将他拦住,“阁下——”眸光接触的刹那,似是想起什么,差点脱口而出。
那人拱了拱手,抢在前面开口:“在下是护送唐小姐来藏剑山庄的侍从之一·”·叶晖经商多年,什么人没有见过,心思可谓狡黠之极,而对面的人虽说戴着面具,可那双眼他认得,再说叶英没有对这个人的话有所异议,他也就没有深究,指了另一个方向,“客房在那边,请吧。”
那人笑了一声随唐家堡的其他人前往客房··叶晖一进天泽楼,罗浮仙就带着侍女退了出去,他坐在兄长对面,忍下好奇心静静候着·叶英把斟满茶的杯子递给他。
“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都是自家兄弟,大哥说的哪里话”·“我指的是那批单子·”叶英摇摇头,“当时你极力反对,是我一力应承下来。”
“大哥……”·“我让剑思把信带回来了,不知现在情况如何”·“按大哥吩咐都已准备妥当·”叶晖皱皱眉,“可……始终没有看到那个人来领,目下都由剑思守着呢。”
“对方定会有备而来·”叶英说,“咱们静观其变即可·”··“方才那个人呢”叶晖过目不忘的可不只是账本,“他明明是李——”·叶英一抬手,“二弟,你有数就好了,别说出来。”
“他来做什么”名剑大会一别,那人就跟他家就没什么交集了··“有人假扮五弟在外面闹事你会答应么”·“当然不会。”
“他也一样·”·“唉·”叶晖头疼不已,“先不说他了,良辰吉日说到就到,结果还出这么多状况,希望五弟大婚那天一切顺利。”
顿了顿,“还有,爹又不见了·”·叶英嗯了一声,没有太多意外··“再找不到他老人家,婚礼那天怎么拜高堂”他们这位父亲大人,脾气怪得很,自从把偌大的藏剑山庄交给哥几个之后,就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父亲心中有数,不必你我着急,倒是……”叶英低下头,轻轻摩挲起手上的韘··“大哥”·“没事,切记照顾好唐家人,你去吧。”
“哈·”叶晖起身大笑,“有五弟在,怎么也不会怠慢到唐姑娘,我看大哥也累了,不如好好歇息一下·”·他走了,罗浮仙服侍叶英沐浴焚香,她才吩咐廊下的侍女将换下的衣物拿去浣洗,里面就被摔出来一个男人。
那人蒙着脸,手里拎刀,不是刺客是什么·“庄主”罗浮仙大惊失色··叶英披着金色的长衫,缓缓从屏风后绕出来,他的手里还托着一个小巧的香炉,显然没有来得及点燃。
“这一次我放你走,告诉你家主人,叫他好自为之·”·奈何那人根本不领情,强行运功,封锁功体的剑气破体而出,人便七窍流血倒了下来·女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个场面,一个个花容失色,都蜷缩在角落里。
叶英弯下腰在他脉上探了一探,道:“他活不久了,罗浮仙,立即叫蒙弟报官·”对方故意给藏剑山庄添堵,死在大喜之日前,先不说有多晦气,那进进出出的官差也会扰了前来参加婚宴的宾客兴致。
不过,以藏剑在黑白两道的威望,应该能把无厘头的案子压上一压··叶蒙- xing -子豪迈,与衙门头的人相处得也不错,故而处理得相当隐蔽,几个差役从旁门进来按规矩问了天泽楼的人几句,就把那因叶英护持还吊着一口气的人带走。
这件事,其他来客都没注意到,只有一直关注叶英动向的人看在眼里··李承恩本要找叶英谈一谈那桩凭空冒出的买卖,又一想,发生这么多事,那人肯定累了,不如明日再说。
后半夜,他刚躺下没多久,有人在外轻轻敲窗··“谁”李承恩翻身而起,随手一摸,指尖碰到了冰凉的千机匣,这才记起自己是假扮唐门中人,而随身的枪则在……·“是我。”
叶英说曹- cao -曹- cao -到,李承恩打开窗子,两手搭在上面,挑眉道:“不知这位俊俏郎君深夜前来在下屋外,可有什么要事”·“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幽柔皎洁的月光下,李承恩饶有兴致地打量叶英,怎么看怎么感慨·他真怀疑从前那段日子,自己是不是都在神游,否则,为何几次邂逅都是擦肩而过,连一句话都没有好好说过。
“那走吧·”·李承恩随手拎住千机匣翻窗而出,贴在他身边,小声道:“难怪那些大盗不喜欢走门,跳窗子有趣得紧·”·叶英郑重其事道:“那就好。”
李承恩睁大了眼,还以为他会说这不符合君子气度··“你的意思不会是说等下也不走正门”·“是的·”叶英在前带路,“那个地方若走正门,会引人注意。”
“等一下·”李承恩搓搓下巴,“这里是你家,还有地方是你叶大庄主不可以随意进出的”·叶英停下步子,回过头,一脸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是花前月下的氛围,那该何等旖旎,可走在前面的人步履如飞,一点没有给身后的人留半分闲暇·当李承恩随叶英站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外,他看了看四周,比起楼外楼与天泽楼,这里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等下进去以后,你不要碰其他东西,只要找寻一个外观是魔鬼脸的筐子·”叶英若有所思地比划大小··这什么呀,根本看不出一个究竟,李承恩笑不可抑,“魔鬼脸的筐子……李某活到这个岁数,还没见过一只半只魔鬼。”
叶英胳膊一顶他的胸口,“说正经的·”·“噢——”李承恩吃痛之下从善如流改了口,“我倒要会会这个魔鬼脸,然后呢”·“背好了带出来。”
“这意思是你不进去”·“总要在外面留一个人·”叶英道··“不如我在外面把风”倒不是他犯懒,可这里是叶家,主人拿东西是理所当然,他拿东西就说不过去了。
“我不能进去·”·“如果李某三更天还没出来,那就是凶多吉少……”·叶英催道:“快点,天亮了,这条路来往的人多。”
“好好好·”怎么堂堂辅国将军,天策府的大统领,在营中军令如山,到了这位贵公子面前,就只有乖乖照办的份·李承恩幽幽叹了口气,又跳了回墙,翻了回窗,等进到屋内点起火折子,看到一屋子东西时他呆了。
这里摆的全是各种各样的宝物··当然,所谓宝物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世间奇珍,诸如失传的曲谱,不传的秘籍,还有架子上叫不出名字的各种物什···李承恩一眼扫到角落里的东西——·魔鬼。
是这个东西么筐子四面皆是鬼面獠牙,藕色缎子勉勉强强搭在上面,时不时会露出些许蓝色的幽光,端的是神秘非常··他想起叶英的话,伸手去碰筐子。
兀地,一道剑气逼向他的背心,李承恩撤身一闪,灭了火折子,旋即就要扣动千机匣上的机括,然而短短刹那,又收了手·屋内太过狭窄,打起来毁的是藏品,到时没法跟叶英交代,所以,只能尽量闪避不予还手。
对方没料到他这么沉得住气,虚晃一招,止住攻势··“原来东都之狼也不过是宵小之辈·”黑暗中传来老者的谈嗽,听来似曾相识··李承恩自问没有施展天策的功夫,竟被人在三两招之内洞悉来历,不得不多加戒备。
他缓缓往墙边挪,尽量靠近那魔鬼脸的筐子··“你虽拿着唐门的武器,却像握长兵,背后有人来袭,头一个反应是回马枪的势头,是也不是”老者笑了,“看在你知所进退的份上,便放你一马,速速离去。”
他是看守这里的人为何进来之前叶英没对他说李承恩一动不动道:“抱歉,在下不能空手而出·”·“是么”沉默过后老者又道:“知道这里的人寥寥无几,只要你说出是叶家哪个不肖子孙让你来的,老朽可以网开一面。”
听口气还是族中长辈,李承恩有种撞到刃上的扼腕感,他不晓得如果说了实话,叶英会怎样,只能硬着头皮担下来··“在下无话可说·”·“哈——”老者仿佛听到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你恐怕连你要取走的东西是什么都不晓得吧,还敢说没人指使”·这倒是实话,李承恩并不清楚魔鬼脸筐子里装的是什么。
“被老朽说中了吧·”·“还请前辈赐教·”·“如果老朽告诉你,这里的东西会危害到武林,甚至整个大唐的安危,你待如何”·他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如此笃定”·“自然——”李承恩朗然一笑,“在下坚信君子如风的藏剑山庄,断然不会置天下苍生的安危于险境。”
这话一出口,四周顿时静了下来·李承恩满腹狐疑地低唤两声,老者凭空消失似的,没有任何动静,他弯腰一端筐子,没想到还挺沉的,晃一晃哗啦啦响,倒像是石头。
不管如何他都得先行出去,再耽搁下去天都亮了··在外久候多时的叶英听到双足落地之声,迎了上去,“如何”·“到手了,不过——”李承恩看看他,“我遇到一个人。”
“嗯”·“难道你也不晓得那里有人”李承恩诧异道:“我一碰这东西他就出现了,尽说些奇怪的话,最后却又不见了。”
真的不是这魔脸筐子的物灵·“是什么样的人”·“屋里太暗看不清楚,但我确定是一位老者,且他对你们兄弟很熟悉。”
李承恩瞥了身后的筐子一眼,“话说,这里到底是什么”·“上等蓝晶矿·”叶英摸索着那个筐子的魔鬼脸,“因它五行遇土则融,只有‘蓝晶魔脸’内的虹晶湖玉髓水可保它的原状。”
蓝晶魔脸——那对铸造世家不是宝贝中的宝贝了李承恩倏然一转身形,“你准备用这个做什么”·“你很快会知道的。”
李承恩见他无意吐露也不强求,遂提出另一个疑惑,“那总要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吧那位老人家是谁”·叶英又一阵迟疑。
“宫里有尚宝阁,世家肯定也有·”李承恩由此及彼,“我没猜错的话,是你叶家收藏珍宝的地方·”·叶英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那位老者……可会为难你”·“不必担心这个·”·“叶英·”李承恩抬手拨开他雪白的额发,“我这人一旦不高兴了,也挺难办的。”
“你……”·他眯眼,“还不说”·“这里是我父亲的住处·”叶英妥协了··“咳——咳咳——”李承恩一下子被口水呛到,“你,你说什么”·“你见到的都是他年轻时走南闯北集来的东西。”
李承恩的太阳- xue -隐隐作痛,嘴角微微抽搐,“那我见到的岂不是——”·叶英沉默了··很好,难怪他会觉得那嗓音在哪里听过,叶老庄主最后一次主持的名剑大会,他也在场,虽已过了许多年,印象还是有的。
“你该事先告诉我·”·是时,除了拼命回想自个儿都说了什么,李承恩只觉昏天暗地日月无光··拾捌·李承恩与叶英走后没多久,墙角出现两道身影,一壮,一瘦,皆是精神矍铄的老叟,壮点的正是藏剑弟子口中的泊公——·叶泊秋捻了捻花白的胡子,“是个惯会玩弄心思的人。”
他身旁的瘦老头板着脸闷哼··“没错·”·“拿山庄的声望把你试探他的话堵回来,这等心思甚妙,况且,他多少能猜到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份不简单,但还是没有吐露阿英的事来为自己解围,也算有担当了。”
“兄长太过抬举他了·”瘦老头不太高兴地以拐杖敲了敲台阶,“当官的最是油嘴滑舌,阿谀奉承是家常便饭,未必是他真心·”··“唉,几十年了,你对朝廷仍未释然。”
“跟朝廷无关·”瘦老头清清嗓子,“我那长子从小木讷,虽在剑术上有点造诣,待人却不似他几个弟弟游刃有余·这次,为了一个军痞居然——”·“阿英没有进来。”
叶泊秋啼笑皆非,“人家可是老老实实站在外面呀·”·“便是这样更可恶”·“孟秋……”·“兄长,当年他小,不管犯了什么错,还能罚他在祠堂跟前跪着,现在他是藏剑山庄的当家人,岂可任- xing -妄为”·“没这么严重吧”·“有。”
“其实……你这个大儿子真有点冤·”之前上好的矿给封了起来,以至于叶英足足花了三年光- yin -,最后潜入南海海底才寻觅到千年寒铁,铸出了一把排在天罡地煞兵器谱上天罡第十八位的残雪剑。
“我晓得当初进来打坏云荔玉盆的是叶炜那个臭小子·”·“那你还怪阿英·”·“他要包庇弟弟,就得承受这个后果,否则不要担。”
叶孟秋来回踱两步,“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既便是他老子收来的,也没道理白用·”·——遑论是给外人·“那你何必放行”·“这是看那军痞在巴蜀帮了我叶家不少忙的份上。”
“蓝晶矿是给他用的”·“不是给他用的,叫他来做甚”叶孟秋没好气道:“这种硬度的矿,是从青海大星宿海虹晶湖带出的,我都舍不得用,居然给了一个外行。”
暴殄天物··“给都给了·”叶泊秋深深意识到为什么叶晖要他暂时别告诉叶孟秋还有一大批板甲的单子是打了欠条的,“最多,以后谁也不欠谁的。”
知父莫若子啊··叶泊秋将叶孟秋的情绪安抚下来,才起身回住处·他和其他兄弟不同,喜欢与环湖碧舍的小辈弟子住在一起,一来离楼外楼不远,找叶晖商量事情方便,二来去剑庐也不用七绕八绕,故而快到时转了个弯,想去瞅一瞅守在那里的剑思。
·哪知,刚一迈步,眼前出现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年纪也不小了,当他咧开嘴时,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齿,令人触目惊心·叶泊秋神思恍惚了一下,揉揉眼,面前并无异样,他甚至有些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雾煞煞地朝着剑庐而去。
翌日天明··本该守着剑庐的剑思出现在天泽楼东北角的墙外,是艄公叶阿郎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他,而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叶晖听罢脸色大变,再回剑庐清点,果然,三千板甲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据看守弟子说是泊公命人把甲胄取走的··“大哥,这如何是好”他火烧眉毛般赶至天泽楼··叶英尚在用早饭,听到这里放下筷子,皱着眉想了想。
“找到伯伯了么”·“还没·”叶晖苦恼地抓抓发,“我派人去各处问了,连梅庄那边都说没有见到他·”·“这就怪了。”
叶英沉吟道:“伯伯甚至没有问过这批单子是谁的,不可能无缘无故这么做,除非是……”·“之前来下单的人搞鬼”·“嗯。”
“也不对啊·”叶晖百思不得其解,“伯伯没道理向着外人·”他老人家还答应帮他们哥俩瞒着父亲呢··“也许他不是自愿的。”
谁也不清楚对方的实力究竟如何··“那不是很危险”·“暂时不会·”叶英淡淡地说:“从现在起,由我接管剑庐,庄内其他事物一切照旧,别自乱阵脚。”
叶晖一想可不是么,柳惊涛的人在暗中盯着叶家的一举一动,五弟大婚在即,他们巴不得趁机捣乱·所以,天大的事只能暂且压下,待大喜的日子过去,再着手处理。
他忙他的,叶英这边也没有闲着,派人到客房请来李承恩··天泽楼前的大树在风中摇曳,花瓣纷纷飘落,幽幽清香沉淀了纷乱的思绪·一手掩上窗,李承恩将叶英拉到避风的小阁楼上,“出事了”·“板甲没了。”
叶英开门见山道··“没了”李承恩还戴着唐门弟子的面具,此刻觉得碍事,索- xing -摘了下来··“昨晚不见的。”
“你怎么看”·“对方似乎改变了计划·”·“也许是发现我的到来,也许是——”李承恩在诧异过后,迅速分析了各种可能,“因为某种变故,导致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叶英又道:“同时不见的还有我伯伯·”·“会不会与霸刀山庄有关”·“柳惊涛并不清楚我接过什么单子。”
推断不成立··啧,这就有点麻烦了,李承恩捏捏眉心,“既然没伤人,只把老人家带走,那就必定会再次出现,以此相挟·”·叶英的脸色不太好。
李承恩低头在他鬓角上吻了一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嗯·”叶英轻揪他的前襟,低低道:“对了,关于我手上这枚韘,你能不能在楼里找到跟它成色一致的东西。”
要一致么这要求有点高,李承恩到处瞅了瞅,没什么发现·忽听楼下的大花瓷瓶后有什么东西在动,下去一看,原来窝着一只大肥猫,偶尔发出懒洋洋的喵呜声。
就它了·他一把将猫抱起来,带到叶英跟前,“这猫身上的毛很像,不过……”对方是看不见的,这么说有用么··“晓得了。”
“啊”·“这只猫比菲菲还要大·”·所以,是叶英尚未失明之前就在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李承恩在那只猫的眼里看到了显摆之色,仿佛在笑他是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真真可恶··临出天泽楼前李承恩去而复返,在叶英耳边喁喁私语·猫趁机挣脱掌控,跳到榻上拱来拱去,看得人牙根痒痒——·敢情它是成精了么,比叶凡那小子还会挤兑他。
叶英叹口气送他出去··大喜的日子越来越近,山庄到处挂着大红灯笼与喜字,只有极少数人清楚,这背后隐藏着云波诡谲··然该来的迟早会来··霸刀山庄的人果然在婚礼当天前来闹事,柳惊涛疯了似的非要杀新郎官叶凡,在场的宾客谁也拦不住他,有些还被那霸道的刀法所伤。
李承恩在角落里看得一清二楚,柳惊涛双目喷火,招招不留余地,分明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又抬头看了看从楼外楼出来的叶英,注意到他的眉宇间隐含怒意,已有出手之意,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刹那,劲风掠过,一人持箫拦在前面。
好熟悉的背影——·李承恩抬手拉住叶英,很快的,幽寒箫音响彻云霄,狂躁的柳惊涛一见来人,既惊且怒,心绪更是难以控制,挥刀砍了过去他们一前一后从山庄正门打到外面的渡头,烟尘渐远,叶晖忙吩咐其他弟子将霸刀山庄的人看押起来。
四庄主叶蒙盯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冷不丁道:“那个吹箫的人好像是……柳浮云”·此话一出,满座喧哗。
谁不知当年霸刀山庄二庄主柳浮云与藏剑山庄三庄主叶炜在乐山斗了个你死我活而今竟然全都聚在一起,难不成要做个了断·“爹——”·随着叶琦菲无措的喊声,那与叶英同样盛年白发的男人一招玉泉鱼跃,也冲了出去,其他人则慢了一步。
“够了·”叶英正色道:“切勿在此耽误吉时·”·门下弟子纷纷回撤,叶琦菲拉拉叶英的衣角,“那我爹爹怎么办”·李承恩一摸她的小脑袋,“一个是你爹爹,一个是你舅舅,二对一,没事没事。”
管他是何方易还是柳浮云,既答应柳静海会摆平此事,那就不会让双方下不来台,至于叶三庄主,总不会糊涂到在这个节骨眼为了昔日恩怨,去为难一个帮自家退敌的人吧。
尽管严格说来,柳惊涛也是叶琦菲的舅舅……·“晖弟,安排受伤的侠士前去医治,筹备厚礼给大家压惊·”·叶晖明白兄长是要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遂办得妥妥当当,就这样,大婚在一场虚惊过后圆满结束。
宴席间,李承恩一直带着叶琦菲,小姑娘时不时向外面瞅,见不到叶炜回来,就趴在桌上啜泣··李承恩刚要给她擦擦小脸,有人自顾自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真是一出好戏·”·闻言,李承恩转过头去,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映入眼帘,而从口音上听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一身比什么都重的煞气··“阁下是与在下说话”·那人歪着头看他,勾起嘴角,“这张桌上只有你我,还有……她。”
显然叶琦菲不算在内··李承恩不疾不徐道:“不知阁下有何见教”·“想与你谈笔交易·”·李承恩不动声色地将叶琦菲推离身畔,“阁下是不是弄错了,在下并非商人,只不过护送唐小姐下江南完婚罢了。”
“呵·”那人轻哂,“大统领半生戎马,见多了生死,又在朝堂久矣,惯看了沉浮,有些事不言而喻吧·”·倒是对他知根知底,李承恩冷笑,“见多了不意味着就深以为然。”
“一个牡丹换三千板甲·”那人不再兜圈子,“可还划算”·“那我何不——”李承恩一擒他的腕骨,“抓你”·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哈哈哈·”那人不以为意,“大统领真真不会算账,好吧,那在下就为你说个清楚明白,这里是藏剑山庄,你要抓我,我确实难以脱身,可叶泊秋呢你要人,还是要甲”·天策府被称为东都之狼,直令于天子,一向说一不二,从不受人胁迫,眼前之人三番四次挑衅,李承恩着实恼了,击案而起。
好在宾客们吃喝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散去,只有少数人被他吓了一跳··“当然·”那人续道:“叶泊秋于你无涉,大统领可以不闻不问。”
“你勿要挑——”·李承恩的话被不知何时一步步走近的大庄主叶英打断,“人是我藏剑的,甲也是,与他有什么关系·”·那人微微一笑,“大庄主,这板甲可是你亲口允的,不是么”·“那日是你假扮杨宁”·“本该给天策的甲落在了他处……”那人不答反问,“朝廷会怎么想是藏剑心怀不轨,还是天策通敌叛国”·“这么说来阁下真是未卜先知。”
李承恩话中有话,“牡丹被抓不久,而你是在叶庄主一行出发前就到了杭州,恐怕,你最初的目的不在于牡丹吧”·那人没料到他这么敏锐,心头失跳,顷刻间怔住了。
李承恩见状,动如雷霆,直锁他的咽喉,叶英随之出剑,银光流泻,挡下的却是对面的李承恩,“你不能抓他·”·人与板甲都在对方手里,岂能无所顾忌·“他来历不明,必须拿下。”
“叶某为一句承诺,铸三千板甲,祸及家人,将军可敢为叶某一言放了牡丹”··“红衣教之罪,牡丹之罪,自有国法论处,我断不能因私废公”·“那就无须再言”·“叶英,你听我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叶英剑势陡变,横扫八荒,“圣人有旨,大将军也自身难保。”
李承恩枪不在手,打起来比较吃力,手肘被寒刃划破一道,那人趁机旋身,跃上房顶,朝西边群山环抱的地方跑去··他走了,打斗的两人并没有追上去,反而挨着彼此坐下来,·“西边是什么地方”·“九溪十八涧。”
“久闻大名·”·“是很好看,不过我眼盲之后也没再见过了·”·李承恩拿走他手里的剑,抹去血迹,柔声道:“只一次,再不想你拿剑指着我。”
叶英摇摇头,说,情非得已··拾玖·五色烟霞溢满山··行色匆匆的人却无暇欣赏,他绕过烟霞山,脚步不曾停歇地赶往九溪十八涧,打算在二十里地外的钱塘江与同伴会合。
可刚一踏出泉流汇聚的山涧,没等跟船上的人说上一句半句,便被七个人团团围住,那些人衣衫灿金,清一色持剑,依阵列排开,进可攻,退可守··“惊鸿掠影阵”·那这七人就是传闻中的藏剑七子了据说年少时三庄主叶炜误闯惊鸿掠影阵,身受重伤,险些武功全废,七子心中内疚,也随之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没想到居然潜伏在山庄之中,还出现在他面前。
然七子意不在杀,只将他困在当中·随即,又有一人自林中现身,施展浮萍万里的轻功,登船入舱,救出被缚在内的老人··“剑思”叶泊秋眼中模模糊糊勾勒出一个年轻的轮廓。
剑思长出一口气,“泊公受苦了,我奉大庄主之命,随七子暗中尾随这厮到此,总算寻觅到你的下落·”·叶泊秋头疼得厉害,根本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倏地,一把长兵划破虚空,直刺叶泊秋后背心,剑思推开老人,竖剑相抵,竟被震得虎口发麻,倒退数步,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足迹·与此同时,惊鸿掠影阵也被人强行突破,七子经验丰富,察觉来者不善,加之远处黑影攒动,难以估计是否还有伏兵,一吹口哨,几人剑阵变幻,似长蛇一字,与剑思护着叶泊秋先行撤离。
受困的人如释重负,回头看了一眼,汗流浃背拜倒在地,“曹将军您……您怎么来了·”·“再不来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你是我在江南的眼线,一向沉得住气,我才安排你入藏剑索取甲兵·”曹将军手中的兵刃咣当一声杵在地上,“这批板甲不但可以充实狼宗的军械库,还能在必要时离间唐皇与他的天策军,是谁让你用它换一个红衣教的男宠”·“师尊息怒”那人情急之下唤出昔日称呼,之前的镇定荡然无存,“徒儿觉得叶英在烛龙殿对李承恩的话是火拔归仁那个蕃将从天一教主乌蒙贵那边套来的,他名义上在哥舒翰帐下,实则早已有了投诚狼宗之心,而师尊是汉人,若不尽早取得狼宗信任,恐对将来不利。”
“这么说来,本将还要谢你了”·“师尊不是说,狼宗有意拉拢红衣教教主他的男宠落入天策手中,若咱们设法救出,岂不是大功一件”·曹将军一步一步走向他,“真是为师的好徒儿啊。”
被扶起的人刚露一丝笑意,便僵在唇边,他低下头望了望穿胸而过的追命箭矢,整个人不由得惊呆了,“师尊你——”·“李承恩与叶英演了一出好戏。”
偏偏有人上了当,以为人家一言不合拔剑相向,掉头就回来押人,以为这样就能逼天策府的大统领当场就范·太天真··”什……什么……“·“另外。”
曹将军维持着扶他的姿势,“你若遵从上命,早将板甲取回,也不至于让叶家动了手脚,现下谁穿上那三千板甲谁就等于上了枷锁·”·“啊”·“还有啊——”曹将军在他耳边呢喃,“你不知黑齿元祐的下属是来监视你我的”·那人剧烈喘息着抖如筛糠。
“你自作聪明让那位拜月长老的人以禁术蛊惑叶泊秋,现在,他一状告到狼宗跟前,说为师好大喜功,视军械库若无物,故意延误戎机,你说,你该不该死”·“不”那人苦苦挣扎,“徒儿并无此意……”·曹将军面无表情一转箭矢,“可为师却要以你来消弭狼宗的顾虑啊。”
明明是那么轻柔的话,却伴随着最狠毒的手段··朱红飞溅——·“师……师尊……”那人的嘴角淌下血,“我是你一手带大的……徒弟……”·“所以你才不能让我失望。”
那人脑袋垂下之前,吐出一句轻之又轻的话·曹将军肩头一颤,须臾,放开了无生息的人,仰头凝视晦暗不明的星子,喃喃道:“好,很好,若此番所言为真,你当真大功。”
只要是影响到复国大计的人,不管是谁,都得死,即便是那个远在洛阳的亲生妹子,也不例外··寒光闪,尸首分,他拎着人头消失在夜色之中··较之此地的变故,藏剑山庄上下无不欢欣,一来五庄主叶凡终于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二来白天追柳惊涛与柳浮云出庄的三庄主叶炜回来了,三来失踪的叶泊秋也被顺利搭救,可谓喜上加喜。
不过,叶炜听罢藏剑七子与剑思回给叶英的话后,难得开了口:“大哥,能破惊鸿掠影阵的人,世间少有·”··叶英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转而对始终沉默的李承恩道:“依照剑思所说,脸覆铜制面具,武器是铁戟,将军印象中有这样的劲敌么”·军人垂眼不语,仿佛对周遭的动静充耳不闻。
叶炜不大高兴地瞥他一眼,对自家兄长欠身,“我带菲儿回梅庄·”·“处理好了”叶英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是。”
叶炜应道:“那人一露面会让柳惊涛无暇再闹五弟·”·毕竟,昔日霸刀山庄柳风骨柳五爷最被看好的继承人又出现了,柳惊涛再纠缠下去,只会落得两手空空。
这一点就算是疯魔之人也比谁都懂··“我不是说他·”·“嗯……”叶炜窒了窒,“我这不是很好么大哥放心吧。”
弟弟这么说了,当兄长的就不再多问··叶炜唤醒软榻上的叶琦菲,任那睡眼惺忪的小家伙扑进怀里,将她带出天泽楼··目送父女俩离去的李承恩,低低发笑,是不是当爹的对女儿都没辙他们天策府的秦老将军也是如此,老来得女,简直把小淑仪捧在手心里疼。
丫头不要学女红,那就不学,丫头要拿枪,那就直接揪了枪法最好的杨宁去教,相信要不了多久,继曹雪阳之后,天策又会出现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伯伯说偷袭他的人牙齿是黑色的。”
被一本正经的话拉回思绪,李承恩转过头,瞅瞅正襟危坐的叶英,忍不住逗弄他,“也许是他吃坏了牙,全掉了,这才看起来黑压压一片·”·“将军。”
“咳……”李承恩尴尬地抹抹脸,“以前听朱军师说过,百济丛山中有个古老的部族,那里的人天生黑齿,还能- cao -纵自然造化之力。”
“你怀疑与此有关”·“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反正,我已确定了某些事·”李承恩哼道:“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牡丹送到京兆,我倒要看一看,谁会横加拦阻。”
现在的红衣教男宠,不仅仅见证了西南封疆大吏的行径,还能引出隐匿在朝中的幕后黑手··“牡丹尚在川中·”真杨宁看着他的··“所以我仍要进入蜀地。”
李承恩弯腰拎走窝在叶英脚边的猫,全然无视它张牙舞爪的凶悍模样,“这次,幸好你先写一封信,让二庄主他们在板甲完工前‘多’下了点功夫。”
不然,人甲两失,他们就被动了··“我最多是要他们白忙一场·”叶英摇头,他不像李承恩,走一步,算三步,欲擒故纵,专门让人好生看顾有问题的板甲,对方才没怀疑,进而引出后续之事。
“不能便宜他们·”·叶英从袖底拿出一个绸缎裹着的小玩意,“给你的·”·李承恩接过来掂量一下,心里旋即有数,小心翼翼打开观瞧,果然,与之前御赐的那枚韘几乎一样——·“你仿照我那个铸的”李承恩拉起叶英的手,对比了一下,除了细微纹理上的差异,乍一看没什么差别。
“嗯,不过硬度更胜一筹·”·李承恩想起自己从老庄主眼皮底下取出的蓝晶魔脸,“难不成,之前你要我去拿蓝晶矿就是为了韘”·“会比你原来的更好用。”
“是这样·”李承恩低下头缓缓道:“一定没人告诉过你,御赐的,即便是鸩酒也要说皇恩浩荡么”·叶英似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
李承恩把韘放回他的手里··“你不要”叶英一怔··李承恩的唇落在他额角的梅花印上,“要,我当然要,不过我想你帮我戴上。”
然后,就再也没有理由取下来了··“手·”·叶英一手捏韘,一手握住那只温热的大手,很快戴在了李承恩的指上·摇曳的烛光下,两只手上的韘都散发出朦胧的光,交相辉映——·犹如信物。
李承恩将韘抵在眉心上,静静感受着什么,良久,才说道:“我还记得白天看到你父亲看我的眼神……”·“怎么”叶英忙着应对柳惊涛与泊公的事,根本无暇他顾。
“我看还是早点把蓝晶魔脸物归原主吧·”李承恩喃喃道:“不然,下次再来会被赶出你们藏剑山庄吧·”·他要走了,叶英立即捕捉到言外之意,“什么时候动身”·“明天。”
“若有需要,藏剑山庄可以再赶制一批甲胄给前线将士·”末了叶英补上一句,“无需白纸黑字·”·仗为谁,各自了然,国难财,叶家不发。
李承恩一把揽过流金衣衫之人,深深契在怀里,“思来想去,李某还是那句老话,真恨不得把你带走·”·他怎么可以又这样……犯规··叶英搭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抓紧,那是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情绪,下意识想要将什么紧握在手里。
李承恩心一动,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流星走到床榻前,顺势扯下纱幔··“入幕之宾,嗯”·叶英知道他指的是现在,倒也没说什么,默默地将头偏到里面去了,他感受到一股浑厚的气息慢慢压了下来。
暗香浮动··李承恩单手撑在颊侧,另一手细细摩挲叶英襟口内修长的颈子,那柔韧的肌肤不愧是长在江南水乡的人,足以羡煞旁人··生乡右,左手解抽带,便也。
分明是最寻常的举动,而在缱绻间多了几分销魂·随着两人衣带渐解,肌肤相亲,一清冷,一火热,一白皙,一黝深,南辕北辙的两个人,竟在天地间邂逅,然后,又那么无所挂碍地水乳- jiao -融了。
·至今思来仍觉不可思议··李承恩听到耳边传来隐忍的低吟,内心火热,难以克制地覆了上去,却在情动的刹那自手心泛起一股刺痛,随四肢百骸直达心窝,欲望在刹那间冷却到冰点。
怎会这样·他翻身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一手掐着另一手,青筋浮现在额际·有那么短短一瞬,眼前发黑,双耳嗡鸣,差点昏厥过去。
他粗喘着,胸膛剧烈起伏,甚至无法开口告诉叶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摸索到他肌肉贲起的胸膛,轻轻抚慰着那颗躁动的心··“身子不适么”·箭在弦上,哪个男人被压在身下的爱人问这种问题,都不免狼狈。
李承恩还在呼呼喘着,没有办法回答他··叶英也不在意上身是不是未着寸缕,直起身抱住对面的他,连汗水与心跳也一并收纳,就这么埋首在李承恩的颈窝里,一言不发。
残烛明灭,终是负了苦短春宵··天拂晓,光乍现,李承恩侧过疲惫不堪的脸,在叶英薄薄的唇上轻碰了一下,那人没有动,还沉浸在睡梦中·臂膀穿过雪白的发,把人搂在怀里,他扫了一眼正手,乌黑的印记在掌心盘桓不散,若隐若现的线沿着纹路渐渐扩散开来。
倏地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昨日,他是如何去擒一个人的腕骨,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解释么·思及此处,李承恩一惊,赶忙抬起叶英搭在他胸前的手,瞅了又瞅,每一根手指都仔细检查过,这才放心下来——·只有他一个人被暗算了。
但是,为什么不再狠点,置之死地多利落啊莫非,对方还想利用他救牡丹到底是谁对牡丹势在必得·一股怒意油然而生,与此同时,手心蔓延至臂膀乃至于周身的痛再次袭来李承恩眼神闪了闪,眸光又落在叶英光裸的肩上。
他大抵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贰拾·天未亮似睡非睡的李承恩就走了··要走还是干脆点好,不然,他怕自己走不掉·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他以为自己会孑然一身走下去,所以,从没成家的念头。
对亲事也都一概婉拒,但怀里抱着叶英,那白皙的背上只有他的指印,修长的腿蜷在一起,抵在他的膝前,顿时,真有一种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顾,只愿从此沉湎的冲动。
然而……这样为他卸下防备的心剑叶英,他居然碰不得,须知即便全力以赴,尚且怕对其不够慎重,更遑论是情欲两分·扪心自问,他的心没冷到那个地步,做不到面对心上人坐怀不乱,更做不到无爱行欢。
小心翼翼自叶英手里抽出自己的发梢时,李承恩尽量保持平心静气,在他柔软的耳垂附近吻了一下,未敢多看一眼,轻手轻脚下地,捡起地上零落的衣带袍袖,穿戴好后出了楼。
在马厩牵出坐骑,还没等翻身上去,月亮门外有女子开口:“大将军留步·”·那是天泽楼管事罗浮仙的嗓音,李承恩身形一僵,有点狼狈地苦笑,“罗娘子有事么”这真是最好笑的明知故问吧。
罗浮仙双手奉上一物,“这是您的吧·”·寒光闪闪,雪刃长枪··李承恩一拍额头,是了,先前假扮唐门弟子,把枪放在了叶英那里,走得又太匆忙,多少有几分魂不守舍,竟把兵器落下了,身为军人委实不该。
“是你们大庄主让你送来的”·罗浮仙微微一笑,“庄主不是还未起身么”·这个回答可就值得玩味了。
没有主人的吩咐,罗浮仙不可能私做主张,但她并不承认是叶英派来的,那么唯一可能的就是现在还躺在天泽楼的那个人觉得这样最好··那就……这样吧。
“多谢,还请转告大庄主,务必保重·”·罗浮仙欠身轻应··李承恩握住枪微微拱手,上马出庄·他前脚一走,又有一人出现在马厩旁边,雪发披肩,金衫曳地。
罗浮仙凝望着他,“庄主这是何苦呢·”·“他何尝不是”叶英低低垂首,“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罢了·”·晨曦乍现,主仆无言地沿着湖堤往回走,叶英的精神不怎么好,颇有几分萎顿,罗浮仙寻思着得做点什么膳食给他补补,蓦然,她一声低呼。
“怎么了”叶英看不到,又距对面有点远,出了状况也无从察觉··“是……三庄主·”·罗浮仙的话吞吞吐吐,并未说全。
因为,对面的三庄主叶炜并非只身一人,还有一手持长箫之人,与他发生争执·虽不知在吵些什么,但看得出,双方面红耳赤,情绪都很激动·尤其她还认出其中一人是昔日霸刀山庄二庄主,不禁心惊肉跳,瑟瑟发抖,刚要跟叶英细说,一道娇小的身影蹿出去,横在他们当中——·“是小小姐”·叶琦菲鞋都没穿,光着小脚,极惹人怜。
果然,两个大男人都败下阵来,那个持箫的快叶炜一步把小姑娘抱起来,纵身去往梅庄··“三弟·”·叶英适时唤了一声,音不高,但内力深厚,叶炜站在那么远的地方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打了个寒噤,回过头。
“大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叶英示意他先行过来,与自己随意走走,一时却也没说什么·冉冉红日映照湖面,水光潋滟,风送荷香,抚慰了躁动的心绪。
罗浮仙施礼,说是下去准备早点,实则意在留他们哥俩独处·快到天泽前,叶英说:“那日问你如何,你回我什么”·“不、不是我跟他不睦。”
叶炜明白兄长言外之意,“而是他一心要为明教教主拿到山河社稷图,且待破立令解除,方肯罢手·”·叶英神思为之一凛,山河社稷图与破立令都是朝廷的禁忌,怎会轻易允得除非……谁能给明教一个天大的承诺,连昔日的圣旨都可动摇。
·“我担心……”叶炜愁眉不展,“他会被卷入腥风血雨之中再难脱身·”以前不管闹得如何不可开交,江湖事,江湖了,可牵涉到朝廷,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不肯恢复原来的身份”·“嗯……”·“你有想过原因么”·“他不想牵连霸刀山庄吧。”
“我不是说这个·”·“那是……”·叶英道:“当初,他之所以远走西域,成为明教护法,一半是因你之顾,不过你也私下带菲菲去见过他了吧。”
叶炜尴尬不已,“没事先告诉大哥,我实在惭愧·”·“那些姑且不论·”叶英一拂袖,“菲菲说,他一度忘了过往,但后来又被你们唤醒。”
“不错·”·“可为兄在巴蜀遇到他时,这人又失了记忆·”叶英想起裴元说过的话,“他手中的箫,既能疗伤亦能杀人,可他原本使刀,究竟为何弃刀用箫”·“明教上下都说是吞吴刀威力太大……”·“你信”·“世上没人比我了解他的刀法。”
叶炜冷笑,“二十岁就能将柳家霸王刀法练至十五招的人,还会怕难以掌控不成”·高手持利刃,只会游刃有余,断断没有束之高阁的道理。
“那就是了·”叶英建议,“他放着柳浮云的身份不要,非要当何方易,又改刀为箫,你不妨由此入手·”·“看来——”叶炜勾勾唇,“大哥都比我懂他,是我从未了解过这个人。”
“你是当局者迷罢了·”·“也许·”叶炜神色倦怠,“我根本就不该过问·”·人家想做啥就做啥,是生是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在梅庄一呆,外面怎么样谁知道呢。
可是,人能欺人,而难以自欺——·他放不下他··真的,一直都没有放下过,即便相隔千里,远在江南,也从未有一日或忘·也许,当年乐山大战不分胜负,可是,他早就输了。
半个月后,蜀地,渝州··听李承恩道完别后种种,杨宁不知不觉喝净了一壶酒,他抹去嘴角的沫子,意犹未尽地又拍开了一坛封泥··“然后呢”·什么然后这小子当自己在听书呢李承恩皱眉,“我这不是回来跟你碰头了。”
“就这么走了啊……”杨宁打了个酒嗝··“嗯·”李承恩自是略过了他与叶英那一夜,有些私密的事,还是两个人舔尝就好。
“大庄主不是说可以再赶制一批甲胄”·“局势到那个地步了么”李承恩淡淡道:“你我本来就没有去下订单,是有人暗中搞鬼罢了,现在,把牡丹看好了,带到圣驾跟前最重要。”
“咱们何时回京”怕人劫狱,天天在牢里守着妖人,杨宁闷都闷死了··“先等军师与雪阳的消息·”·杨宁盯着他不说话了。
李承恩察觉到他的眼神,抬起头,“你在看什么”·“我觉得大统领这趟南下,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令他也不由自主严肃起来。
“是么”·“我是个武夫,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杨宁把剩下半坛子酒一饮而尽,“总之,若有需要杨宁的地方,随时候命”·李承恩正在犹豫,一只鸽子落在窗边,精神抖擞地抖了抖翅膀。
杨宁把鸽子抓过来,拆下信筒展开一看,先是大笑,接着,笑容渐失··“发生何事”·“各路英雄纷纷前往苍山洱海,连浩气盟与恶人谷都有参与其中,加之雪阳带兵督阵,军师在内接应,南诏皇宫告捷。”
“是谁这么大面子能将两大阵营的人都引去南诏”李承恩抚着下颌狐疑道··“好像是从少林寺脱逃的血眼龙王萧沙。”
杨宁握了握桌边的雪月枪,“此次南诏段氏、拳王皆为力挺南诏王而现身皇宫,可惜我没能会上一会·”·“恶人谷谷主与浩气盟首领都与萧沙有仇,这就不奇怪了,还有呢……”李承恩把纸条拿过来看了看后面,“什么”·“有人动作真快。”
原来,曹雪阳按李承恩的吩咐,特地派人前往白崖村请于诚节出来主持南诏大局,也好在众人面前揭穿现任南诏王的野心·可派去的人扑了个空,村子里全是死人,无一活口,显然已被血洗殆尽。
·“去把牡丹带来·”·“统领”·“恐怕他比谁都清楚是谁干的好事·”李承恩不动声色把手里的纸条撕了个粉碎。
杨宁到地牢带走牡丹,将他押至临时落脚的客栈里·他守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李承恩推开门,面无表情道:“走,回京·”·“长安还是……”·“洛阳。”
算算日子,等他们回到东都,陛下正好会带贵妃来赏花··杨宁一听立马就去准备马车,毕竟,让牡丹骑马太危险了,不如雇车夫还多了个人看顾·于是,一行四人抄近路往回赶。
沿途颠簸,待到虎牢关时,曹雪阳的马前卒也到了洛阳地界,大家都在茶棚打尖,是杨宁先注意到了他··行过礼,小兵拱手道:“大统领,杨将军,朱军师与宣威将军也已拔营。”
“此番可有损员”密函提及的内容有限,战场上一些细节还是要问当事人,这样才好上呈天子,李承恩把玩着竹筷,边问边看坐在对面面无血色的牡丹。
·小兵骄傲地拍拍胸膛,“有军师在旁排兵布阵,那些南诏宫廷守卫不在话下”顿了顿,“就是有一个人……”·李承恩与杨宁见他支支吾吾,不约而同道:“说”·小兵左顾右盼,发现茶棚没有闲杂人等,但两位将军的桌上还有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故而连连咂舌。
李承恩示意杨宁看好牡丹,径自带小兵到烟尘古道边说话,“现在可以讲了·”·“大统领,这次动乱,我们在南诏皇宫里还遇到一个人·”小兵咽了口口水,“他与恶人谷叛逃至南诏的三大恶人勾结在一起,誓要夺取天下。”
“谁”·“南诏剑神——”·“是他”·当初几大门派之首亲赴屠龙大会,遭到暗算被擒于烛龙殿,只有他因公务耽搁不在其列,为了救人,李承恩在融天岭会过这位南诏剑神,幸而被赶到的剑圣揭穿了真面目,那人,便是皇孙建宁王李倓。
无论如何,之前都是暗度陈仓,这堂而皇之出现在南诏皇宫,未免太过嚣张··“是……是的……”小兵被他的神情恫吓住了。
“人呢”·“与血眼龙王逃脱了……”小兵期期艾艾道:“军师与宣威将军都说,这件事牵涉太大,要尽快告知大统领。”
李承恩一阵烦乱,自手心泛滥的痛也在伺机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心绪,吩咐小兵先回天策府,自己则与杨宁入洛阳城,候旨面圣··杨宁的意思是见了陛下直接告御状。
李承恩觉得不妥,建宁王敢入南诏皇宫,肆无忌惮与天下英雄争雄,必有他的底牌,在没有弄清原委之前贸然上奏,只会打草惊蛇··街上人群熙攘,几个下山的小和尚围在一张榜文前窃窃私语。
杨宁瞥了一眼,脸色骤变··李承恩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明教”·“圣火令遗失已久,为何会在这个时候重回中原找寻它”杨宁百思不得其解,“陆危楼率众归来,那……”·“哈。”
沉默多时的牡丹妖里妖气笑了,“你们这群中原人到现在还不明白当初之所以会有破立令,都是拜血眼龙王萧沙所赐,若不是他从神策军手里偷来山河社稷图,岂会发生天策少林围剿光明寺”·杨宁道:“你是说,陆危楼是因萧沙从少林脱逃又投靠了南诏王,特意回来清理门户”·“不止。”
李承恩若有所思,“别忘了何方易为何出现在巴蜀……”·那人可是明教护法··此话一出,杨宁与牡丹的眸光都在瞬间转移到他的身上——山河社稷图·贰拾壹·两日后,趁李承恩带牡丹面圣,杨宁去了一趟少室山。
等他回到馆驿之时,李承恩身边已无牡丹··“陛下怎么说”·“交大理寺·”·“好繁琐·”杨宁不以为然,“直接革了剑南道节度使之职才对”这些封疆大吏吃着朝廷俸禄却在山高水远的地方作威作福,破坏大唐与南诏邦交,实在可恶。
“牵涉朝廷命官,只怕连大理寺都要交刑部核实·”李承恩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倒是你,去哪里了”·“……少林。”
“因为明教”·“据达摩堂首座澄正大师说,明教圣女奔走于中原各派之间,希望化解当年恩怨·”杨宁指尖微动,“唯独没有到少林与天策来。”
“那又如何”·“当年一战,是咱们与少林出的手,梁子难解·”·“杨宁·”李承恩按着他的肩道:“江湖之人只觉得明教是受萧沙所累,实际上又如何,彼时明教如日中天,朝廷岂能放任”不管有没有血眼龙王,不管是不是因为山河社稷图,明教都会受挫。
这是政局,不是儿戏··“那现在呢”杨宁道:“真相大白于天下,咱们的立场又是什么”·“长枪——”李承恩将那杆雪月横在他当胸,“独——守——大——唐——魂。”
东都之狼,做便做了,不悔··“是”·“总之,其他的无须你- cao -心·”李承恩率先往外走,“走,回天策,此事容后再说。”
杨宁凝视着手中通体雪白寒光凛凛的枪,神色肃然,在外面传来一声低唤后,大步迈出··回去的途中,又一次经过重兵把守的虎牢关,李承恩牵住马的缰绳,望着曾经被天竺僧人占据的寺庙。
杨宁双腿一夹马腹,凑了过来,“大统领在看什么”·“战宝不是被官府查封了么”·“是啊·”·那为什么会有狼牙军在外围进出李承恩眯起双眼,抬抬下颌,“记着,回府让探子查一查是谁的人。”
·“好·”·两人刚到秦王殿前,军师朱剑秋就接了出来·不用说,南下的天策军也凯旋而归,李承恩很高兴,问曹雪阳在哪里,朱军师故意说得含糊不清,诸如从纯阳宫来了位贵客,她得去好好招待云云,杨宁一听,下了台阶,上马就往住处跑。
“臭小子,一听媳妇来了,跑得比谁都快·”李承恩摇摇头,“到里面说吧·”·朱剑秋一颔首··两厢坐定,李承恩把南疆局势又问一遍,沉吟道:“于诚节一死,南疆暂由南诏王的幼子继位,短期内不会有所作为,倒是建宁王与萧沙比较棘手。”
·“大统领不觉得奇怪么”·李承恩与他四目相对,开口道:“你是想说,为何京中如此平静,丝毫没有受到南诏局势的影响”·建宁王出现在南诏皇宫,消息必然传到了陛下耳中,可到现在为止,没有人对这位皇孙有任何微词。
“不错·”·“想必你我很快就会知道——”李承恩垂下眼喘口气,“是赏,是罚,赏谁,罚谁·”·朱剑秋最擅长察言观色,心觉不妙,伸手一按李承恩的手腕。
“被你发现了·”·“这是……”朱剑秋猛一抬头,“毒”·“目前不能确定,但,绝大多数时候受情绪牵引。”
“情绪”·“若心如止水,就没什么事,稍微一喜一怒就……”李承恩轻啧,“这是要我到少室山出家的意思么”·朱剑秋真佩服李承恩的心境,这都什么关头了,竟有心情打趣。
“还有·”李承恩想起叶泊秋的际遇,“叶家泊公是被一个黑色牙齿的人迷了心神,这才丢了板甲·”·“莫非是百济丛山的黑齿部族”·“我也有此想法。”
李承恩拉下袖口,“对方似乎有意针对天策,还想趁机救出牡丹,军师对黑齿了解多少”·“几年前,我在范阳遇到同门徐归道,他提过自己救了一名百济丛山的老者,后来应是随他跟了三镇节度使。”
“安禄山”那胡人是贵妃的义子,手握重兵,若是心怀不轨,岂非后患无穷·“是,大统领的症状不像病,也许真与黑齿一族有关。”
朱剑秋眉头紧锁,“我会从这方面调查,在想到解决办法之前,只能……”·“我会克制情绪·”·正说着,杨宁带着一位清秀的纯阳女冠走进秦王殿,向李承恩与朱剑秋施礼。
“将军,军师,别来无恙,梦阳稽首了·”·李承恩在正座上微微点下头··朱剑秋笑道:“许久不见咱们的‘杨夫人’了·”·刘梦阳脸颊一红,轻声道:“这次是奉掌门命下山助明教寻找圣火令,路过洛阳,就来天策府看看。”
杨宁的注意力都在妻子那句圣火令上,不过,李承恩告诫过他,不得插手此事,当下也就没再多言··李承恩准了杨宁几天假,让他陪刘梦阳在洛阳城多玩几天。
目送小两口开开心心离殿,座上的人忽道:“天长路远魄飞苦,魂梦不到关山难·”·这是李太白的诗,下半句是……·“长相思,摧心肝”。
朱剑秋捻须道:“他俩成亲后聚少离多,也是难免的·”顿了顿,“倒是大统领,你很少会感慨这些·”·李承恩摸摸手上的韘,不由自主想起一头雪发,偎在他怀中的剑者,不知那人是在清冷僻静的天泽楼打坐,还是又进了烟熏火燎的剑庐。
“啊……”·“大统领”朱剑秋扶住他,“快快收敛心神,不可多思多念·”·半晌,李承恩发出一抹自嘲的笑,“以前从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之事,总觉得消磨意志,无甚用处,而今,便是报应临身吧。”
求而不得,苦,好苦··“报”一名斥候急匆匆道:“大统领,边关八百里加急报,我军剿灭马贼失利,全军覆灭,皇甫将军失踪。”
“什么”·不仅李承恩与朱剑秋诧异,连刚进殿的曹雪阳也是大吃一惊,他们对此毫不知情,只有闻讯赶来的副统领秦颐岩,站在门口狠狠一锤柱子。
“可恶啊”·“秦老,这是怎么回事”·老将军长叹一口气,对身后的人道:“天锋,你来说吧……否则老夫会忍不住对那个王八蛋破口大骂”·冷天锋长年累月戴着面罩,虽是看不到神情,但那冰冷的嗓音已令人不寒而栗。
情况是这样的,半月前,玉门关传来消息,说是马匪横行,宰相杨国忠带来圣旨,要天策协助镇守在边关的神策剿匪,由于大统领李承恩与壮武将军杨宁及宣威将军曹雪阳都不在东都,故而,由皇甫将军带天盾营出征。
能征惯战的集中在南疆,府里只剩下天盾营,可是,营中的将士最擅防守,对付一群马贼岂会失利·一定有- yin -谋··果然,不出半日,李承恩被连夜召入上阳宫。
龙颜震怒,只说念在天策军在南疆作战辛劳,又寻到山河社稷图,功过相抵,否则,必要追究关外贡品失落的罪责·案子交由宰相处理,一旦抓到罪臣皇甫必不轻饶。
李承恩跪在玉阶下,静静听着,他没有分辨一句,因为,说再多也没有用,天策没有证据·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伴驾的不是别人,乃是建宁王——·李倓。
玄宗老了,一顿斥责下来也有些累,有气无力道:“退下吧·”见他真要走了,又忍不住叫回来,“爱卿,你们是朕的最后一道防线啊·”·李承恩仰起脸,与那曾意气风发开创盛世如今却垂垂老矣的帝王面面相觑,骤然一恸,仿佛听到了悲鸣之音。
离宫长长的回廊上,纱幔轻扬,飞花漫天,霓裳羽衣曲袅袅动听,而他一步比一步沉重,直到有人拦住去路,才淡淡道:“皇孙殿下好谋算·”·李倓双手抱臂倚在柱下,轻笑道:“过奖了,所谓疏不间亲,外人又怎么会知道,本王在前往南诏之前,与皇爷爷说过什么”·“南诏谋反成功,那便借南诏之力成就大业,失败了,你摇身一变就成了朝廷潜伏在南诏的探子。”
李承恩一字字道:“至于我天策军师深入敌营之事,就被抹杀得一干二净·”··“呵·”李倓双手负在腰后,不动声色道:“你比我预料中冷静,居然一点怒意都没有,好吧,看在天策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本王就为你指点明路——解铃还须系铃人,是谁请的旨是谁传的信”·杨国忠请的旨,神策军传回的信。
李承恩的拳头悄然攥紧,“皇孙为何要告诉微臣这些话”·“当然是——同仇敌忾了哈哈”·言罢,李倓扬长而去。
李承恩在上阳宫外呆了半宿,直到天色微亮,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府邸·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杨宁不见了··“会不会是给嫂子买礼品”曹雪阳拍拍刘梦阳,让她别担心。
“买东西要三更半夜去还带着枪”秦颐岩可劲儿捶桌,“这是去抢”·朱剑秋捻着胡子不说话。
李承恩绷着脸,道:“这件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弟妹,你暂时留在天策·”·众人不解地望向他··“他应该是去了龙门荒漠·”·整个天策都得知皇甫将军战败之事,杨宁自然也不例外,无缘无故失踪,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前去调查真相。
“胡闹”秦颐岩咬咬牙,“这小子身为天策府教头,岂可无视军法,私自行动,回来看我不打到他爬都爬不起来·”·“秦老……”曹雪阳拉拉他的袖子,小声道:“梦阳还在呢。”
闻言,秦颐岩别过脸去长吁短叹··“好了·”李承恩抹把脸,左右瞅瞅,道:“去都去了,想必也没人赶得上他,不如在此等候消息。”
有时,单枪匹马比兴师动众派人去查要方便得多,至于罚不罚的,等人回来怎样都行·眼下够乱了,不能再乱上加乱··李倓那句同仇敌忾,才是目前最大的问题。
翌日午后,李承恩又被召入上阳宫·因牡丹在大理寺、刑部受审时,反咬一口,指天策府大统领强迫他把南诏动乱的因由强加给剑南道节度使·一时间,案子扑朔迷离,为安抚纷纷弹劾李承恩的封疆大吏,辅国大将军李承恩被幽禁于大理寺。
牡丹在距李承恩不远的牢房里,手上脚上都是枷锁,人也消瘦许多,唯独那股子妖娆的劲头始终不散··他的眼神在说,你,也来陪我了··李承恩平静地睁开眼,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
但是,牡丹被激怒了,他拼命摇晃着监狱的栏杆,引来狱卒的咒骂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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