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不胜簪「李承恩X叶英」+番外 by 美味龙虾汤(3)

分类: 热文
(剑三同人)不胜簪「李承恩X叶英」+番外 by 美味龙虾汤(3)
·李承恩牵起嘴角··看,激怒一个人,让一个人痛苦,原是那么容易——·也许阿萨辛在牡丹心里已是无法撼动的地位,但不代表他会彻底忘记那人施加给自己的屈辱还有……白崖村生死永隔的幼年玩伴。
他一定想他死,快死,最好马上死··一阵烟雾无声无息弥漫在牢狱中,狱卒们打了个喷嚏,东倒西歪·哗——哗啦啦——铁链被打开了,牡丹浑浑噩噩抬起头,迎上一双无比熟悉的眼。
可,这双眼的主人不是死了么牡丹被那人拽出来,走两步,回来朝倒在地上的李承恩补一剑·眼瞅着血从身下蜿蜒而出,才有了真切之感··两人一路逃至烟尘古道,牡丹忍不住问救他的人:“白崖村不是被灭了你不是死了”·“原来你信李承恩的话啊。”
“他……身上有你的亲笔书函……”·救他的人发出讥诮的笑··牡丹踉踉跄跄去扒他蒙在脸上的布,“你的脸怎么了为何遮遮掩掩”·“被毁了”那人一把推开他,“你既然看了李承恩身上那封书函,还不知是谁害你至此还不知我南诏为何与大唐兵戎相见为什么扯谎阿拉木曲比,你是否忘了你到底是谁的子民”·“我没忘”牡丹大吼一声,“我就是要为南诏报仇,才不说出剑南道节度使的所作所为,我要让大唐从内里腐朽,我要让唐皇错杀他的天策爱将,我要亲自问一问阿萨辛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他的一生都献给了红衣教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为什么这一生却是一个笑话混乱中,牡丹面前的人轻轻拉下脸上的遮掩。
“你……不是于诚节”·“真抱歉,你说的人死了,在下天策府军师,朱剑秋·”·那为什么他会觉得他的眼睛好熟悉·似乎看出牡丹的疑惑,朱剑秋微微一笑,“还记得那阵迷烟么会让人产生幻觉的,大统领才以于诚节刺激过你,你自然想到的是他。”
李、承、恩·他是故意的,一切都是骗局牡丹再一望周围,林子里冒出好多大理寺的官员,而中了一剑的李承恩,也在其列。
那些人都是佯装昏迷的,牡丹崩溃了,如烂泥般跌坐在地··贰拾贰·苦肉计没白用··牡丹的案子水落石出,接下来,自会有人去查南诏之乱剑南道节度使与涉案的巴蜀官员。
这些与天策无关,李承恩坐在榻上,任由医官为他包扎好伤口,仔细听着探子的回报··“战宝迦兰出现的狼牙军是三镇节度使的人马,因陛下前来东都游玩,便把北边选来的名马都集中在了废弃的战宝里。”
“真的只有马么……”李承恩一甩卷宗,“这些个外来的蕃将越发嚣张·”牵扯到伤口痛得闷哼出声··老军医不满地崛起胡子,“这一剑再深点,将军就不会痛了。”
“啊”帮着打下手的曹雪阳没反应过来··“老人家是说,再深点,李某人就死了,死人怎么会痛呢”李承恩说完,对老军医拱了拱手,谢他手下留情。
·老军医实在拿他没辙,开好方子,呼哧呼哧提着药箱走了··“军师人在哪里”·“练剑去了——”曹雪阳说:“他在自责,认为下手太重,差点害死大统领。”
·“一个文人能做到临危不乱果断出手,已经很不错了·”李承恩不甚在意··“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呢”·“你是女将,首先排除在外,其他人杀戮重,易露破绽。”
李承恩轻轻伸展一下臂膀,“过些日子,陛下要为三镇节度使的长子安庆宗赐婚,你们几个谁去充个数”天策府必须有个露面的将军。
曹雪阳面不改色地说:“杨宁不在,梦阳总得有人陪吧·”·人家小道姑懂事得很,哪有这么黏人·“啧,秦老说年纪大了,不去那种喧闹的地方,天锋一天到晚不见人,军师又说去练剑,难不成——”李承恩指指自己,“真要我这个伤患亲自出马”·曹雪阳抿嘴一笑,“大统领,咱们几个去了,那种场合也应付不来。”
一点不假··官场似战场,与其让其他人如履薄冰,还不如他去,用这身伤势以退为进··“你们啊……”·提及赐婚曹雪阳也忆起一桩旧事,便道:“陛下将谁赐婚给安庆宗了”皇室里到适婚年龄的女孩子屈指可数。
“荣义郡主·”·“是她”·李承恩不解道:“你与她很熟么”·“不,不是,岐王殿下生前,曾因你救了回乡省亲的王妃与小郡主,邀咱们到尚善坊欣赏李龟年大人的歌艺,席上开玩笑说要把女儿许给你。”
李承恩苦思冥想,“有这种事”·“可能你喝高了什么都不记得……”曹雪阳忍俊不禁,“郡主可是被大统领高高举起,亲口允了呢。”
李承恩一口药喷出来,“我做过这种事”扬州七秀坊那位对他情深似海的七姑娘已让他很是抱歉了,什么时候又多出一位皇室郡主·“是的。”
“你等等·”李承恩觉得哪里不对,“荣义郡主不到双十年华,而岐王在时还是开元年间,她,她那时顶多只有三四岁吧”·“所以我说你把她高高举起呀。”
“雪阳——”李承恩一身冷汗,“我要是早亡都是被你吓得·”·“末将不敢·”·不敢他看她是乐在其中嘛,李承恩道:“既有渊源,我更不能不去了,但愿这门亲事成就良缘,王爷在天有灵也就放心了。”
岐王是先皇众多皇子中最礼贤下士的,士无贵贱,皆以礼相待,能与之相交一场,幸甚至哉··曹雪阳心有戚戚焉地称是··入夜,李承恩又看了会儿关外送来的加急公文,捏着眉心闭上双眼。
依杨宁调查的情况看,大批马贼是在神策军眼皮子底下通过玉门关,那贡品丢失之事就与神策军脱不了关系·宰相死咬皇甫将军不放,是要拿天策军当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神策军身上移开。
呵,多半连建宁王也察觉到了,其心可诛啊··沉思之际,李承恩听到殿外有异,起身之余,大髦滑落肩头·然而,外面只有巡夜的侍卫,哪来的人影再回过头,不知何时座上多了个大麻袋,里面似有活物,动来动去,苦苦挣扎。
他提枪在手慢慢靠过去,反手挑断绳子,里面露出一人··那人看上去极丑,人不人,鬼不鬼,手脚受缚,嘴里还堵着布··李承恩取出布,刚要问话,迎面袭来三枚银针,幸亏他有所防备,方才险险避过,不然正中眉心,遂枪尖一点对方喉咙。
“你是谁”·那人下巴扬得比天还高,李承恩没功夫搭理他,吩咐小兵请来朱剑秋,把人丢给他处理·不到半个时辰,朱大军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张纸笺。
李承恩瞄了一眼,“方子”·“嗯,那人来自幽河谷,不知大统领有没有听过鬼医林酆之名·”·“没有·”·这也太不给人家面子了,朱剑秋咳了咳,“他虽是医者,手段不正,- xing -格也较为孤僻,所以很少有人会在患病时去找他。”
“现在是他主动送上门来·”·“显然·”朱剑秋两指捏着那张方子晃晃,“有人将他当大礼送给来·”·“退回去。”
“退哪儿啊……”朱剑秋苦笑,“这方子专门压制人的七情六欲·”·李承恩转过脸,“你是说针对我身上的异样”·朱剑秋认真地颔首。
李承恩伏案而起,“看来有人手眼通天啊·”·“之前鬼医给一个姓韦的女子用过类似的方子,叫‘离情散’,他说,那女子练就一身以血御气的心法,稍纵情欲就会血气沸腾而死。”
“哦”·“后来没多久,鬼医就被一群人绑架了,对方说,要他来解你的疑难杂症·”·“是些什么样的人”·“听说,他们身上都有令牌,写着铁卫两字。”
当下,李承恩了然于胸,“是建宁王释出诚意了·”建宁铁卫是建宁王的嫡系,从不轻易露面,这次下了血本··“他在拉拢大统领”·“建宁王说过,同仇敌忾,眼下有人针对我,他这么做不奇怪。”
李承恩反问道:“但,他又是从谁那里得知我的情况”··“难道是宰相”贵妃的兄长再三针对天策,朱剑秋不得不多一层考量。
“不是·”·朱剑秋狐疑道:“还请统领示下·”·李承恩从砚台上抄起一把狼毫,在案上依次摆开,“贵妃和她的宰相兄长正得圣宠,虽说贵妃膝下无子,但你别忘了她曾经的身份。
建宁王父子如履薄冰,本要利用南诏成就大事,但失败了,他必要重新扶植势力,并且,这股势力得在他的控制之中·神策军在宰相手里,显然不买他的账,在建宁王的新势力筹备好之前,你是他,会怎么做”·当朝贵妃原是寿王殿下的王妃啊,朱剑秋心中一震,脱口而出,“驱虎吞狼。”
只要天策不倒,就会成为建宁王拿来挡在神策前面的最后一粒棋子,而由此获益的暗流,便是棋盘里最大的赢家··“那这方子……”·李承恩把玩着手里的纸笺,神色颇有几分意味不明,殿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夜空下起倾盆大雨。
有些话都是明白人无须点透··李承恩晓得,朱剑秋也晓得,倘使对李承恩下手的人是黑齿部族,那幕后之人便指向了狼牙军·这样一来,局势就复杂的多了。
要么,建宁王与安禄山私下有所勾结,要么,建宁王在安禄山麾下安插了眼线,所以,李承恩在藏剑山庄的境况,李倓远在千里之外也能一清二楚,总之……·当有不臣之心的人齐聚一堂,那种违和感尤甚。
安禄山之子与荣义郡主的大婚是在洛阳办的,等郡主回了门,便要随丈夫到长安久住·可大喜的日子到了,雨还是下个不停,彤云密布,- yin -霾不散··不是一个好兆头啊——·司天台的官员小声议论着,李承恩从不信这些,只管饮酒。
杨相灌不倒他,皇孙也灌不倒他,明明新郎是安禄山的长子,可有那么多人的目标在他·说是鸿门宴,也不为过·军医叮嘱过他,远离杯盏,但酒是一个难以抗拒的诱惑,尤其在他浑身发冷的时候。
说来也怪,端午前后,他从早到晚冷得牙齿打颤,即便穿如过冬还不见好,也就喝上几口小酒能缓上一缓··宴后,李承恩准备动身,刚要出安府,侍女送来一把油纸伞。
“大将军,这是郡主给您的·”·户外雨水敲打屋瓦,发出清脆的响声,李承恩是不在乎的,可盛情难却,他接下了古铜色的伞,欠欠身,“末将谢过郡主。”
侍女道:“郡主要婢子转告将军,此伞工艺极好,适宜把玩,丢了坏了都很可惜·”·李承恩一扬眉,转了一下伞柄,面上依然淡淡的,“所言极是。”
在他迈出门槛之前,侍女又道:“郡主说,前路风大雨大,还望将军多保重·”·这次,李承恩翻身上马,没再说什么,他出了那座张灯结彩的府邸,马蹄踩在青石板的街道上,踏踏作响。
一年之内参加两次盛大的婚礼,怎会不是好兆头呢就是不知,上次与他共守蜡炬直至成灰的人,如今在做什么··兀地,眼前出现一道魂牵梦萦的金色身影。
李承恩甩甩头,以为是幻觉,可紧接着他又看到熟悉的少年从旁边擦身而过··是剑思——·是那人的贴身剑童——·李承恩在马上,撑着伞,剑思没能注意到他,而剑思的主人双眸失明,更是不可能发现远处的人,最多感受到两道灼热的视线在围着自己打转,不由得微微侧身。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压抑的思念涌上心头,百骸中的血液在顷刻间翻江倒海,李承恩慢慢掩住唇,血丝缓缓从嘴角淌落下来,于风雨中消逝不见··那人怎么会在这里何以来到洛阳城却不到北邙脚下·疑问一个接一个,李承恩恍然意识到自己有多荒诞。
不是不见为妙么如此,干嘛要别人跑来天策找自己即便来了又能如何还不是要请其他人好好招待然后再送他离去·何必啊。
然而,他终是放心不下,谁让那人就这么孤零零站在客栈外的廊檐下,任飘飞的雨打- shi -了雪白的发丝,宽大的袍袖·李承恩听不到少年说了什么,仅见他的主人摇摇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小子,你怎么不给他打把伞”·李承恩实在看不下去了,左右瞅瞅,成衣店里蹲着一个抓石子玩的小童,他把伞给了那孩子,要他转交给对街的金衫剑者。
“白头发的”·“是,不过不要说我给的·”·“那他问起来怎么办”·“你就跑啊。”
“可我为什么要跑”·“你跑回来,我请你吃隔壁的糖人·”·“一言为定”·小童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捧着伞蹦蹦跳跳跑了过去。
李承恩到隔壁买好糖人,交代小老板务必拿给邻家孩子,否则,他会带兵前来追究·这无疑于是唬人,但小老板哪里懂得个中门道,见他高头大马,战袍束甲,半点也不敢怠慢。
李承恩想快点走,然双腿沉如灌铅,好不容易踩上马镫,没几步,呼吸一窒,眼前发黑·他心中暗叫不好,刹那间,整个人栽了下来··剧烈的撞击,溅起的水花,无不刺激着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他在浑浑噩噩中,隐约见到两个人冒着雨赶了过来,手忙脚乱扶起他,其中一个打着伞,另一个将他揽进怀里,毫不在意沾染到泥泞的污渍··“将军”·“……”·“李承恩”·“……”·有人在唤他,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助,而他无力开口,只能一步步被黑暗吞噬,失去知觉。
再醒来时,周围静悄悄的,不久,打更的吆喝声由远及近·他勉强动了一下,两手撑起身子,注意到自己是躺在一张大床上···放眼所及,四下雕梁画栋,一派富丽堂皇。
“大将军醒了”推门进来的少年喜出望外,“先前真是吓坏人了·”·剑思难怪这地方华丽无双,完全是藏剑山庄的风格,李承恩无奈低叹,“无碍,我现在好多了。”
“大夫也说,您除了快要结痂的剑伤,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剑思端着一碗清粥,吹了吹,双手呈上··李承恩不着痕迹岔开话题,“何时来的洛阳”·剑思答:“十天前。”
居然快半个月了他惊讶不已,“办事”·“这……”·见他面露难色,李承恩有种不妙的预感,“你家大庄主呢”·“庄主说,您无意相见,那就不必见了。”
好一句无意那就不见,李承恩笑了,痛在身,伤在心,却比往日都要平静·他发过誓,无论如何绝不欺他,临到头,才懂得多少不说皆为保护,多少不问皆为成全。
叶英是他的知心人··一个不说,一个就不问,那不问的人要为不说的人等候多久毕竟,不说的人也无法确定何时才能解除隐患·难道要不问的人等上一辈子怀里有一包用鬼医那张方子配的药,军师说,以备不时之需吧,他伸进去摸了一下,如被烫开很快松了手。
·不,他偏偏要为他动情··贰拾叁·那对主仆有点怪··李承恩发现叶英大多时候都呆在客栈里,最初以为是不想遇到自己,现在想想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剑思一向守口如瓶,问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他不得不改弦易辙,先说回天策府,再留下来暗中观察··令他目瞪口呆的是,那即便是在天泽楼也习惯独处的叶大庄主,竟将一个纤瘦的女孩留在客房里过夜,一日三餐,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这是哪跟哪儿·叶英说不见他就不见了,是为这少女不成李承恩承认,他呷醋了,就算从头到脚都在发寒,内心却躁动之极。
可当他在窗外听到剑思唤那少女为大小姐时,脑中炸开了锅一样·他知道叶英的妹子失踪多年,一直没有下落,他还答应帮着找寻,只是一直没有得闲,想不到就这样糊里糊涂找到了·他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当初在渝州,牡丹以叶婧衣的下落蛊惑过叶英,但叶英没理他,甚至提都没提一句··对,牡丹也在洛阳——·李承恩立马前往天牢,因这段日子身体不适,他几乎足不出户,也不太了解城里都发生过什么事,等到了地方才知,日前有个大胆的飞贼把重犯牡丹救了出去,而他自己李代桃僵,成为阶下之囚。
圣上为此大为光火,顾忌着大理寺的颜面,没有对外声张,目下还在四处派人四处追捕··“开锁·”·狱卒为难地望着他,“将军,没有刑部的令牌,小的不敢啊。”
李承恩死死盯着那人身上的血污,“你们用刑了”·“这人嘴巴严得很,不用刑怕是不会就范·”·“那他现在招了”·“还……还没……”·“但人已快被你们折磨死了。”
指甲都给掀了,身上烙得体无完肤,谁受得了这种折磨·“这……”·“还不去找狱医看看,人死了,死无对证。”
“是……将军说的是”·牢狱重地不宜久留,李承恩尽速抽身,他回到叶英住的那间客栈,二话不说推门而入,站在旁边的剑思吓了一跳。
“大将军,您不是走了”·“又回来了·”李承恩看看榻上躺着的女孩子,不等剑思应对,一抓叶英的胳膊,“庄主我们谈谈吧。”
叶英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抗拒他的出现,更没有带着某种他以为会有的情绪,只吩咐剑思好生看顾,便随李承恩来到客栈顶楼·拐角无人往来,彼此凭栏而立,细雨斜飞,倒是能把洛阳城的风貌尽收眼底——·“其他事先缓缓。”
李承恩正色道:“把叶大小姐送回来的人是谁”·叶英微一沉吟··“对我也不能说”·“不。”
叶英摇头,“是我也不能确定是否属实·”·“此话怎讲”·“月前,藏剑山庄收到一封信,指名要叶某前来洛阳接我妹妹回家。”
“落款是谁”·“你也许听过——长风万里卫栖梧·”·“那个有名的义盗”·“嗯,他说婧衣在阿萨辛手里,让我在此等候数日,即可见到她。”
“如此说来你北上洛阳是为了令妹”原来,与他在雨中邂逅,才是一场意外啊··叶英没有直接答他··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矫情,李承恩沉默了一下,又说:“但你现在接到了人,为何迟迟没有回杭州”·他不是在赶他,只是,现在的状况有点尴尬,叶英又带着妹子,没道理在洛阳久留。
“因为小妹失忆了·”叶英垂下眼,“她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大夫也找不到原因,叶某觉得不妥,故而暂时住了下来·”·“原来如此。”
“嗯”·李承恩沉沉道:“难怪牡丹会被救走,竟是大盗卫栖梧所为·”·“你说牡丹被救了”叶英也是一愣。
“圣上为荣义郡主赐婚,这几天洛阳城的戒备会比较松·”李承恩挪动身子,为身边之人挡住了风,“有人趁机混入大理寺,在不惊动官府的情况下,将牡丹换了出去。”
·换叶英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字,“那现在牢狱中的人——”·“如你所想·”·叶英握住栏杆的手指一紧,“卫栖梧……”·“应该是他跟红衣教的人达成某种协议,只要救出牡丹,对方就放了你妹妹。”
毕竟,能在重兵把守的天牢里把钦命要犯掉包,为其争取到个把时辰脱身,非大盗不能为之··“他为什么要救我妹妹”·“问得好……”李承恩想起牢狱中那个浑身血肉模糊的男人,“我也想知道原因。”
“能不能让我见他一次”·李承恩啧道:“连我也不能靠近他,何况是你”·“那他状况如何”·“不太好。”
叶英在渝州的牢里呆过几日,很清楚那种地方是什么样的,何况,卫栖梧放走了牡丹,若不招认,怕是只有死路一条··“有没有办法——”·李承恩抬手抵在他的唇上,“停,不要说,也不要想,这件事你不能插手。”
“他于叶家有恩·”·“但他的确犯了国法·”李承恩的立场还跟以前相同,“为了藏剑山庄百年基业,也为了他不至于白白付出,置身事外吧。”
叶英皱着眉,避开他温热的手,而后转过身去,“明白了·”·“牡丹一日没有落网,官府一日不会将他处决·”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李承恩没有说得很仔细。
叶英轻轻颔首··他终是忍不住问一句:“要回杭州么”·“不·”·“为什么”·“牢狱里的人,即便叶某不能救他,也会设法查清来龙去脉……”叶英挪步往回走,“将军请回吧。”
·那道身影越走越远,在即将转过廊角之际,李承恩开口唤他··“叶英·”·刹那间,衣不动,人已悄然止步··李承恩远远地瞅着他,一缕温柔神色油然而生,“若李某心里有了一个人,那便再也不会将他忘却。”
叶英的手扶向柱子,露出了那一枚御赐的韘·李承恩的视线从他的韘,移到了自己的手上,一模一样之物,一如一模一样之心··杨宁总算回来了,可身受重伤。
几个军医看过直摇头,千叮万嘱叫他不要动武,好生休养一段日子,否则别说五年,五个月也撑不了·曹雪阳进来那会儿,秦颐岩正与朱剑秋在商议对策,她瞅着杨宁面色惨白,与走之前的壮武将军大相径庭,心里很不是滋味。
“是明教双头魔王克辛波所为”·“嗯·”·“你为什么会到明教去”明教上下不知多少人对天策将士恨之入骨。
“他在龙门荒漠找到了皇甫将军以及狼牙军私扣贡品的三本账册,本来都要走了,却在客栈遇到西行的少林寺大师·”朱剑秋双手抱臂,“那位大师代表少林前往明教和谈的,他放心不下也去了……这不……硬生生挨了克辛波一掌。”
“光明寺一战,是我杨宁枪挑四大法王……”杨宁张了张嘴,音色沙哑,“没理由让大师独自面对圣火道的考验·”用一掌将当年旧恨一笔勾销,值得,他日中原各派再生事端,明教若以此为由对天策不利,便会被天下人不齿。
“这要如何给大统领交待”曹雪阳走来走去,“他现下还在洛阳城里,等回来了,看到你这样子……”·“不要告诉他。”
曹雪阳一头雾水,“为什么”·“能瞒就瞒吧·”已得知内情的秦颐岩起身向外走去,“告诉他,说是我罚杨宁去青骓牧场,谁也不准探视。”
好歹等人能下地走动再说··“我去把账本整理一下,得请大统领尽快面圣·”狼牙军狼子野心必须早做防备··到底怎么回事女将军怔忡不已。
“宣威,梦阳还不清楚我的具体状况,先别告诉她·”杨宁请求道··“唉……”宣威将军曹雪阳直摇头,“你们俩的事我才不管呢。”
她最怕看到妹子流泪,简直比流血还要难以忍受··哪知甫出门,一抬头,就与刘梦阳打个照面··“嫂——”·刘梦阳轻嘘一声,“别让他听到。”
曹雪阳喉头发紧··“曹姐姐……”刘梦阳勉强绽出一抹笑,“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好了,你也当我没有在外面,可好”·这小两口怎么都这样子啊,曹雪阳心疼得抚了抚她的肩,“那你快点振作起来,不然,一看就看出来了。”
“好·”小道姑打起精神捧着换洗的衣物迈进门槛··可纸里包不住火··杨宁的事很快就被李承恩知道了,说来也怪不得谁,秦颐岩让女儿不要去找杨教头比枪,好令他安心养伤,小淑仪就汤汤药药往那边送,一来二去被李承恩撞见数次,再不起疑窦就怪了。
最后,他干脆把药接过来,自己送进帐子里··杨宁几乎没从榻上摔下去,“咳——咳咳——大统领你——我——”·出乎意料的是,李承恩什么也没说,只把账册呈交之事讲了。
宫里那位表面上没什么,但已下旨召三镇节度使入京··“他连长子与荣义郡主大婚都没来……”杨宁深吸一口气,“这次会来么”··“不来就是心虚。”
李承恩拿走空碗,“到时圣上自会猜度,我走了,你就按秦老的话留在青骓牧场吧·”·“大统领……”杨宁抿抿唇,“真对不住。”
他答应过他不干预的··李承恩侧过脸道:“你在龙门荒漠可有泄露身份”·“没有·”他乔装改扮成一名红袍客。
“那就行了·”·其他的话,李承恩一字没说,来匆匆去匆匆,径自往秦王殿去了·刚到桥边,一口血没忍住喷了出来,染透前襟与甲胄·好在是晚上,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心绪平复。
“你该告诉我的·”·忽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李承恩再想回避已是迟了,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胸前,慢慢为之顺气··“你怎么来了”他不是还在洛阳城里的客栈住着么·“我找过隐元会的人了。”
呵,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来他什么都晓得了,李承恩背部一僵,缓缓转过头,打量那背着月光的雪发男子··“这样啊·”·叶英淡淡道:“卫栖梧与我妹妹渊源颇深,消除婧衣的部分记忆是他之主意。”
原来他指的是长风万里卫栖梧,李承恩在不知不觉中松口气,“也许,他是想保护你妹妹,不希望她为此感到伤心·”·“你真这样认为的”叶英的手轻轻放了下来,“要记得谁,要忘记谁,应该由婧衣自己做决定。”
他总觉得此言颇有深意,竟有些接不上话··“在卫栖梧的案子判下来之前,叶某会带小妹到郊外的风雨镇暂住·”·“也好,那边人少,比较静。”
既得知卫栖梧与小妹关系匪浅,以叶英的- xing -子当然不会一走了之,他不奇怪··“至于将军……”·“怎么”·“你还想忍多久”·“……”·叶英的动作相当敏捷,一霎间,从他怀里夹出药散,“目前,服下这个就能克制症状,不然,发作一次就严重一次。”
他挑眉,抹去嘴角的血,“这也是隐元会说的”·“是·”·“我真有点想端了隐元会·”李承恩喃喃道。
“为何不服下它”·“我从不受制于人·”建宁王帮他找来鬼医必有目的··“将军在藏剑山庄不告而别,在洛阳城里无意相见。”
叶英很少会说这么多话,可见十分在意,“刚才与杨将军说话亦是万分冷淡,不都缘于此故”·“那又如何”·“药会让人离心无情,难道你当下所为不是如此”·“不一样。”
李承恩闭了眼,“至少,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一旦服下那个药,便真是不由自主··叶英并不善于劝解,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 xing -子,一遇到李承恩这样固执己见的人,纵使百感交集,也无可奈何,末了竟冒出一句:“你必须活着。”
“叶英·”·他不信世上没有可解黑齿部族秘术之法,故又说:“你必须活着·”·听他再三重复这句话,李承恩心里发疼,一个没忍住拉了叶英的手,“就当我自私,你等我,等我想出万全之策。”
人生在世,若不能动之以情,从心所欲,还有什么意义他要在想他的时候抱他,喜欢他的时候吻他,除此之外便是身体结合,亦无意义··叶英的手在李承恩的掌心里颤了颤,全是汗,良久,幽幽地说:“我……答应。”
贰拾肆·这年的秋转瞬即逝,入冬时,毫无征兆就下起大雪,而随后弥漫的烽烟,更是无声无息席卷了中原大地·三镇节度使在范阳起兵,河北、山东的叛军云集响应,一得到消息,曹雪阳立即告知李承恩。
“大统领的祖籍在山东曹州,现下那里情况不明,要不要派人去找一找夫人”·“姐姐的事等我回来再说·”李承恩全副戎装,吩咐小卒备马,“钦差前来东都征兵,我要去见一面。”
“那……”·“去吧,下令三军,全面备战·”·“得令”·可在离宫见到钦差时,那位大人倒是没有半点着急的样子,只说天策府的将士留在东都就好,陛下任命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兼任范阳、平卢节度使,西线可谓固若金汤,而六皇子为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帅东征,足以高枕无忧。
若论那几位将军,李承恩自是放心,他们都是大唐数一数二的军事奇才,但钦差调走的是洛阳守备军,若有万一,只剩下北邙脚下的天策军,怕是寡不敌众··不过,钦差是宰相的门生,而神策又对天策十分忌惮,这层顾虑没有办法与他说,只能回去上表朝廷,希望陛下尽快收回成命。
隔日子夜,他还在殿里写折子,朱剑秋将一份急报放置案头··“河北州县相继沦陷·”·李承恩猛一抬头,“这么快”·“无人抵抗,甚至有人向安禄山投诚。”
这些年,几个藩镇的势力太大,早就架空了各地州府的兵权··李承恩起身到屏风前一拉挂轴,驻军图映入眼帘,他沉吟片刻,道:“这样下去怕是东都要岌岌可危。”
“是·”朱剑秋颔首,“敌方得知朝廷把兵力集中在潼关,只需长驱直入,很快就能拿下洛阳,我们必须早作打算·”顿了顿,“那虎牢关外的战宝,囤积了不少物资,一旦洛阳成为狼牙军的目标,战宝就是他们的军械库。”
·“军师有何高见”·“统领还记得鲁有山吧他潜在神策军多年,说神策内部早就乱了,有人投靠狼牙军,所以,安禄山把战宝交给了神策的人,从表面上看,战宝还在朝廷手里,其实不然。”
朱剑秋一指虎牢关的地势,“这里易守难攻,是洛阳的屏障,不管我们出不出手,都会给外人可趁之机,倒不如联络江湖各派人士,请他们代为瓦解·”·“嗯,你去办吧。”
“还有·”朱剑秋皱眉,“统领的姐姐仍没……”·李承恩打断了他的话:“大敌当前,我个人的事,无须你们分心。”
朱剑秋一叹,知他意思,也就不再多说··天冷得人握不住笔,李承恩又研了研墨,勉强写完折子,派人连夜送往长安·时局动荡,谁也无法保证接下来会有什么变故,而姐姐一向聪慧,应该全家南下了才是。
他想起尚在风雨镇的叶家兄妹与剑思,心忖,卫栖梧的案子有建宁王暗中插手,始终没判下来,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让叶英带着他妹子早点回江南为好··洛阳……还能安稳多久·不日驻守在长安的将军徐长海放了一只鸽子回天策,信中写道,他奉命监斩安禄山之子安庆宗,其妻已赐自尽。
帝王之家,向来寡淡,遭此劫数也是避无可避,李承恩记得郡主大婚那日,她的婢女对自己说过什么来着·“此伞工艺极好,适宜把玩,丢了坏了都很可惜。”
一把伞有什么好把玩的是小女孩家的玩笑么他把伞慢慢撑开,打量伞内的构造,总觉得再向上推,没有办法推到顶端,伸手一扳,扣动了神秘的机括,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
他捡起地上的竹片,托在掌心看看,随即收拢五指··接下来的日子,局势每况愈下,李承恩派去风雨镇的人没有找到叶家兄妹,而他也再无闲暇分心·约是儿子的死刺激了安禄山,狼牙军不到一个月就攻入洛阳,河南尹投降,御史中丞被杀。
守在北邙的天策将士无不震惊,然而,只在那个时候李承恩还在对府中人说:“只要安西节度使坚守潼关不出,就能保住长安·”·“是,到时安禄山左支右绌,军械库又被破了,补给从范阳到洛阳甚是遥远,很快就能兵不血刃夺回洛阳。”
朱剑秋也这么想的··但事实上所有人都太过乐观,也不知是谁给圣上进了谗言,竟以失律丧师之罪处斩封常清、高仙芝,改任哥舒翰为统帅镇守潼关,又强迫他率领二十万大军出战。
咚——杨宁一拳垂在案上,“可恶陛下是糊涂了么”·“杨宁·”李承恩旋即告诫他,“不可无礼。”
“安禄山显然是派老弱残兵在潼关外诱敌,陛下又不了解敌情,一再强迫哥舒将军出兵,只会中计·”·“若朔方军能取道范阳,断去安禄山的后路,再由咱们从正面迎敌,以潼关守备军从旁夹击,必能大胜。”
朱剑秋无可奈何道:“大统领的折子早就递上去了,但陛下始终没有意向,咱们也不能私自动兵·”·洛阳失守,天策军盘踞在北邙山下,身后已无退路,决不能有半点错漏。
“那等误国小人,我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杨宁的伤始终没好,大家怕他伤上加伤,就把潼关已破,长安沦陷的消息瞒了下来,只望回纯阳宫覆命的刘梦阳一切安好。
至于一夜之间陛下带亲眷仓皇出逃,在马嵬驿发生的那场兵变,是谁得了权,是谁丧了命,远在东都的他们因音书断绝,业已无法得知··因为,狼牙军已剑指北邙,兵临城下——·残阳余晖,是天策府最为壮丽的景致,杨宁一人坐在凌烟阁顶大口饮酒。
李承恩找到他时,那几个酒坛子都见了底··“伤没好喝那么多酒干嘛·”李承恩抢过他手里最后一坛,“归我了·”·体内的伤好一阵歹一阵,跟埋了雷似的,完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杨宁较之当初可谓形销骨立,若不是每日都靠着酒来提神,还真是撑不下地。
李承恩一饮而尽,吧嗒吧嗒滋味,觉得这酒很是苦涩,一点没有原来好喝··“还没有……”杨宁斟酌着问:“李夫人的消息么”·李承恩摇头。
兵荒马乱的,别说是从山东逃难出来的姐姐,就连风雨镇的叶英三人,他也寻不到踪迹,眯着眼瞅瞅对面之人的脸颊,意外道:“你这小子,什么时候把胡子蓄了,我都没注意到。”
杨宁摸摸下巴,“男人嘛,这样才够沧桑·”·“在我这个老人家面前,你沧桑个什么·”没大没小··杨宁一握腿边的长枪,“等打跑安禄山那个龟孙子,我就把胡子剃了。”
这算蓄胡明志么几只老鸦当头飞过……李承恩哼道:“说起来你那只大雕呢”自杭州再回巴蜀就没看到那只笨蛋了。
“放归深山了·”杨宁的口气颇为怀念,“我没法一直照顾它的·”·也是,那只雕太凶悍,折腾起来,非把天策府闹个人仰马翻。
李承恩拍了拍衣上尘,起身从凌烟阁顶一跃而下··“走,该是迎敌之时了·”·“大哥·”·听到昔日称呼,李承恩回过头,“嗯”·“我家梦阳有孕了。”
“真的”明知要克制大喜大悲的情绪,李承恩还是忍不住笑出来,“行啊,你默不吭气地当爹了·”·随即,他的半边身子一麻,疼痛倍增。
“上次她走时让我给孩子想名·”杨宁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可我也没什么好主意,就耗到了现在,要不你帮我想个·”·李承恩低喘,“想不出就慢慢想,十月怀胎还怕没有机会么”··“我就是怕——”·生怕他说出不好的话,李承恩一抬手,“停,让我想个。”
杨宁忙不迭点头··“女儿的话就让你媳妇自己取·”李承恩沉吟道:“男孩的话须当‘顶天立地’,叫‘杨天’如何”·天——杨天——杨宁大笑,“好,我喜欢这个名字,就叫杨天”·“那回头就亲自告诉你媳妇去。”
叶英救下一个美丽的妇人··她衣衫不整,狼狈不堪,若不是心剑快如闪电,人就被那些屠村的狼牙拓羯侮辱了·饶是如此,地上的血也见证了她之前的反抗有多激烈。
可惜,终是不行,在她合眼之前,把身子吃力挪开,剑思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藏着一个小婴儿··“夫人……”剑思抱起婴儿道:“这是你的孩子么”·妇人摇摇头,“不,奴不知这是谁的孩子……好在……他刚才没哭……”不然,那群畜生不如的东西定会下毒手。
“没事了,夫人,他睡得很香·”自幼失怙的剑思鼻子一酸··“那就好……”妇人气息奄奄,“奴一家逃难到洛阳,没想到……中途走散……希望奴的孩子……也能遇到好心人……”·“洛阳是进不去了。”
叶英低低道:“现在外围全是狼牙军·”·妇人喘息道:“原来……他也被困了……”·叶英一怔,“夫人说的可是北邙脚下天策军”·那妇人抬眼看看他,微微笑了,“是……奴的弟弟……在……那里……”·“夫人”剑思惊唤,可那妇人再也没有应答。
叶英的心没来由一颤,“你看她身上有何饰物·”·剑思明白,战乱的岁月里,多少人流离失所,没一个信物,日后如何寻亲既然遇到了便帮这夫人一次吧。
为免杀死的狼牙拓羯引来更多狼牙军,他们只得草草将人入土为安,撤到风雨镇外三十里地较为安全的土地庙··“庄主,现在怎么办”剑思没了主意。
突如其来的叛军,令老百姓措手不及,包括他们在内,都没想到局势会恶化得那么快·如今洛阳城不保,连天策府也身陷囹圄,而他们在外面什么忙也帮不上,几次想要夜探北邙山最后都无功而返。
天策府外全是沟壑,枪林箭雨,委实难以靠近··“回庄·”·“那——”剑思迟疑,“小姐那位朋友怎么办还有李将军——”·“洛阳内外的人生死未卜,即便留在这里无济于事,回去做该做的事。”
在睡觉的叶婧衣被兄长唤醒,迷迷糊糊地问,“大哥,又要走了么”这些日子,他们在不停地搬来搬去··“哥哥带你回家。”
叶英轻声道:“大家都在惦念你·”·“好……”·然而,走出破庙即将上马的叶婧衣忽又回过头看看洛阳的方向,喃喃道:“大哥,我好像有什么东西忘在了那个地方。”
面对失去部分记忆的妹妹,叶英心中陡沉,道:“哥哥跟你一样·”·他也遗落了什么在洛阳··一路上遇到不少难民,大多是从北方往南边跑的,偶尔也会遇到往北去的,说是做点小买卖,机不可失……居然什么钱都赚,剑思气不过,想教训他们,却被叶英喝止。
这样的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每个人都只能在危急关头做好自己,其他人就各行其是吧··一到藏剑山庄,那几位当哥哥的自是将失散多年的叶婧衣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好不激动,只有叶英径自去往名剑堂,摆了三牲,祭拜先祖与剑宗欧冶子,并命门下正阳弟子潜入西湖取出血铁以及湖边的寒泉,统统带至剑庐。
闻兄长亲自开庐,叶炜赶了过来,扑面的热浪使得从不涉足洗剑池的他有些吃不消,遂站在后面问:“大哥,你有什么打算”·“去开武库,清点庄中所藏兵器。”
“是要送去洛阳么”如今北方大乱,各门各派皆有应对,藏剑山庄虽是偏安江南一隅,但绝不可能袖手旁观,这点他心知肚明··“不是。”
叶英冷眼微垂,“要送去朔方军·”·“为何”·叶英以冰泉淬剑,须臾,道:“只有朔方军收复长安,围在洛阳的狼牙军才会首尾难顾,选择撤兵。”
“那……我去送吧·”叶炜正色道··叶英握剑的手一顿,“你许多年不出梅庄了·”·“今日再见小妹,恍如隔世,不知不觉间她都那么大了,而我——”叶炜低头凝望自己的手心,“居然浑浑噩噩这么多年。”
当年那个对兄长说,要名扬天下,建功立业的无双剑到哪里去了·他已辜负了太多韶光··“那我们几个就多买点粮食衣物来赈济灾民吧。”
叶炜一回头,见叶晖、叶蒙还有叶凡都站在阶下,他家最小的弟弟在婚后成熟多了,“哥哥们所言极是,当初,爹说小妹若能平安归来,就算散尽家资也在所不惜。
君子一诺,眼下正是咱们付诸于行的时候·”·哥几个纷纷一笑··藏剑的弟子或随叶炜前去西线,或随叶晖各处赈灾,一时间,偌大的藏剑山庄格外冷清。
日以继夜赶铸兵刃千余把的叶英在出剑庐后一病不起,大夫说是心力交瘁之症,切不可再劳累伤神,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躺在榻上一言不发···午后,罗浮仙端着药膳从小厨房走进楼里,彼时,山庄总管及各院管事都在请安,二庄主不在的日子,所有人都会循例给大庄主汇报每日收支还有人丁增减,那衣衫单薄的人坐在榻上默默听着,倏然,睁开了眼。
“庄主”·“至德……元年了·”原来,洛阳已被围了那么久,连一向无所不知的隐元会也没办法靠近前线,里面的人是生是死,彻底成谜。
他们又可知外面换了人间·固然是新帝登基,依旧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啊·罗浮仙苦笑,让婢女拿来篦子,“奴给庄主篦一下头吧。”
可是,当托起手中稀疏的银丝,又是一颤,轻若无物的雪白头发竟从指间悄然滑落,掬了数次都无法用簪子绾住,她不觉潸然泪落··“发簪不好用了,庄主,奴去给您挑个新的。”
叶英恍若未闻,下了地,绕过一头雾水的管事们走到墙边·他想起当年有个人就这么倚在窗前,笑着对自己说:“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可到底还是人各一方,初不识,终不见。
贰拾伍·这种拉锯之战是从何时开始的,李承恩也有点想起不来了··自从被狼牙军包围,他睡的时辰就很短,可就在这短短的个把时辰里,比什么都累,他被魇住了,杀不尽的敌人将他重重包围,每次都要身边的侍卫以针刺人中,才能将他彻底唤醒。
所以,到了后来,他几乎无法合眼··天策被狼牙军从各个方向进攻,按军师之令,府里的将领化整为零,分别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中,多方支应··斥候三五不时就在换人,可见死伤惨重,最初李承恩还会问一句,后来也不再多言。
秀坊七姑娘杀了进来,她险些被安禄山手下的阿史那从礼所伤·因拒绝了亲事,李承恩总对她怀着一份歉意,但不管是烛龙殿也好,还是前线也罢,这姑娘就跟拼命三郎似的,总会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得不说,他从对她头疼转为敬意了。
“李承恩·”她双剑回鞘,“别再跟我说什么女子不宜冲锋陷阵,你听好了,如今天下大乱,本姑娘连男孩子都收入了七秀门下·”·李承恩诧异道:“七秀不是不收男……”·“是啊,陈规不就是拿来打破的。”
小七瞥他一眼,也有几分心惊,“你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憔悴受伤了么”·“我没受伤。”
李承恩扶着案角站起来,“姑娘来得正好,之前是李某得罪了,眼下正有一计还需援手·”·小七- xing -子豪爽,拍拍胸膛道:“尽管说,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会帮。”
“会哭么”·“哈”李承恩喘口气,俯下身在她耳边低低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小七听到一半就瞪大了杏眼。
李承恩郑重其事点头··“好吧·”小七妥协了,“虽然本姑娘觉得太不吉利了,但你若觉得行得通,那就来吧·”·“哭得出来么”·“试试呗。”
她揉揉眼,“多想几次被你拒绝的事,姑奶奶就是条汉子也会哭的·”·“抱歉……”·“哼,收起你没什么诚意的歉意吧。”
她没好气道:“说起来,刚从府门往里闯时,我看到断后的人是曹将军·”·“是她·”·“营里的人说,与她对阵的敌将叫曹炎烈,是她哥哥”·“嗯……”·“她哥哥是汉人,怎么会投靠安禄山”小七十分同情,“曹将军一定很难过。”
“恐怕没有她难过的余地·”李承恩淡淡地向秦王殿的方向望去,“天策随时有倾覆之险,谁也替代不了谁,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你呢”·李承恩收回眸光,朝她颔首,“我亦如是。”
“喂·”手心被放了一个蜡丸,小七纳闷道:“这是什么意思”·“若最后得以安然撤离,姑娘帮我把这个交给朱军师,要他不得有误。”
“为什么你不自己给他”小七心里咯噔一下··“李某另有要务·”他道:“怕是分身乏术·”·“姑奶奶为什么要给你当跑腿传话的”她怒了。
“七姑娘大义·”·不日,天策府的大统领就没从睡梦中醒来,这次,不管医官怎么刺人中都没用·小七姑娘哭得跟泪人似的,谁也劝不住她。
这消息一开始还被副官压着,后来,也不知被谁走漏了,整个营盘上下军心大乱··三更天,守在营账里的小七趴在棺椁边,边抽噎边留心四周动静,心里嘀咕:奶奶的,本姑娘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要是没能办成,我可跟你没完。
这时,一阵奇怪的香味飘了过来,她刚一动,便失去知觉·有黑衣人从帐子顶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近前,推开棺椁,探了探躺在里面之人的鼻息,又在他的脉上按了数下。
这才确定了什么,伸开五指,刚要赤手拧下李承恩的头颅,自己的脖子一凉,随即脑袋滚落在地··原来那昏迷不醒的七姑娘竟又醒了,手中双剑还在滴血,脸上却是再冷冽不过。
“哼,在姑奶奶眼皮子底下耍小手段,还嫩点”她回身扒开李承恩的前襟,取下胸口扎着的几枚针,“喂,快醒醒·”·须臾,李承恩睁开双眼,“……怎样”·“被你说中了。”
小七道:“果然是个黑齿的·”·李承恩翻身坐起,看了眼地上身首异处的家伙,啧啧道:“七姑奶奶,你下手也太狠了,好歹留个活口,李某也好问问。”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人赃并获·”·“不是……”他还要确认一下自己的咒是不是真的像拿伞上的竹片所说,找到下咒的人就能破除。
“那是什么”·看看她哭肿的眼睛,李承恩心下不忍责难,笑了笑道:“不……你说的也是·”·这是小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笑容。
她问过李承恩,你诈死,怎么其他营地的将军都没反应难道你知会过他们当时李承恩摇摇头,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不管谁死都不能擅离职守。
后来,前方又有噩耗传来,谁也不晓得如何启齿,李承恩察觉到那股氛围,静默半晌,才问了一句,“是谁”·几个副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把求助的眼神投给了七姑娘。
那么爽快一个女孩,迎着马上男人的眼神,也有几分扛不住··“是……是杨将军·”·“……”·李承恩淡淡地嗯了一声,居然什么也没说。
“喂,你不等他们来”小七牵着马时不时往硝烟弥漫的北邙脚下张望··“不等了·”李承恩向她致意,“有劳姑娘代我转达先前所托。”
“你去哪里”·“睢阳·”·小七不解,“那里不是神策军驻守的地方”·“正是。”
“可……我记得神策与天策不和啊·”·“狼牙军多位将领折损于洛阳,必然不会久留,而你也说了新帝登基,他定会下旨要天策军残部入京。”
“这有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安禄山造反,朝廷仅剩长江、淮河流域的赋税支撑军费,而睢阳是江河流域的重镇,若不是有大将坚守在那里,叛军无力南下,江南早就完了。
李承恩怕她又跟上来,轻描淡写两句就走了··如他所说,狼牙军受到援军与天策军夹击,匆忙撤兵,圣旨晚到一步,没能阻止李承恩分兵睢阳,也没能拦下前往成都的朱剑秋等人。
可是,杀出一条血路进入睢阳的李承恩,完全忽略了肩背上插着的箭镞,反而被城中的景象惊呆了··他猜到睢阳的情况不比天策府好多少,却没想到已至这种地步。
守城的将士一张嘴,口中皆是断齿与血丝,原来,锅里捞上来的烂肉,是一只人手,五指涂着褪色的蔻丹,散发出腥膻气味,饶是跟李承恩来的都是天策死士,见到这一幕也为之晕眩。
“张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守城的大将也不去看埋头狼吞虎咽的将士,径自冷笑,“树皮吃了,纸张吞了,皮质的铠甲都煮了,大家还能吃什么”·“那女子是何人”一旦开了头接下来会轮到谁·“鄙人之妾。”
“……”森冷的寒意袭来,李承恩头皮发麻·他带来的干粮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而睢阳将士能撑到现在,竟是人烹人·守城将军眯起眼,“你来我这儿,莫非天策失守了”·牺牲的弟兄一个个在脑海中闪过,李承恩攥紧拳头,道:“不,是援军已达东都,再几天,应该就会来给睢阳解围。”
“援军……”此话一出,瘫坐在地上的守城军士都是一震,巴巴瞅着李承恩··守城将军仰天大笑··“好,好得很,李统领,虽然你我同朝为官多年,却还没有并肩作战过的机会,这次倒是看看谁能撑到最后。”
“正是”·撑得一时便是一时,但愿援军……快些来到·否则,再有老弱妇孺当着他的面被一一分食,这要情何以堪·至德二载,十月。
洛阳被援军收复的消息一经传出,背井离乡的人都心急火燎往回赶·由于东边的睢阳一带还在打仗,北上的人走不了水路,不得不绕道而行·但是,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比先前还要残忍的屠杀,洛阳城内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一位白发剑者按剑而行,沿途剑如雨落,斩杀百人,护着从城里撤出的幸存百姓,往虎牢关方向行去··冷不防,人群中有谁唤他——·“叶大庄主”·剑者侧过脸庞,因眼睛无法视物,只凭听觉行事,“阁下是”·“哈,想不到还有再见之机。”
汉子的声音很是粗犷,“边走边说,回纥人要追上来了·”·剑者微一沉吟,点点头跟上去··在进到天策府以后,那久经磨砺的大门暂时把追兵堵在外面。
尽管攻城用的楼车都被破坏了,回纥人借着狼牙军在时搭起来的鱼梁道往上爬,好在城墙上尚有一些滚木,年轻力壮的男人们便轮流拽着绳子往下砸,勉强算是撑住了局面。
当初巍巍壮观的秦王殿已成断壁残垣,汉子靠在石柱边,绑紧胳膊上的一条条绷带,“别说洛阳的百姓想不到自己会刚出龙潭又入虎- xue -,怕是天策的人也想不到,他们费尽心力抵抗了那么久的地方,又被重重包围。”
“你究竟是谁”剑者问··汉子不答反问,“叶小姐还好么”·“你是卫栖梧——”剑者脱口而出。
“庄主睿智·”卫栖梧一哂,“先有建宁王拖延,大理寺才没有对我下手,后来洛阳被安禄山占据,他放出了牢狱中的诸多钦犯,要我们归降狼牙军。”
剑者皱了皱眉··卫栖梧大笑,“庄主不会以为我真如他所愿了吧”·“你没有走,还在回纥人手中救出这么多百姓,自然不会降他。”
·“那你为何这般神色”·剑者道:“我想知道天策的情况·”此地人去楼空,究竟是何状况·“啊。”
听到那声喟叹,剑者握剑的指节泛白,“如何”·卫栖梧摇头,“也难怪,你在南方是不清楚中原的情况·狼牙围攻天策府,天枪战死,那位女将军曹雪阳被她哥哥重伤……哼,自己的兄长居然投靠了胡人,心中是何滋味。
不过,他们撑到最后,也算铲除了安禄山手下多员大将·”·剑者追问:“其余人呢”·卫栖梧看了他一眼,“没人知晓他们撤到哪里。”
剑者深吸一口气,佩剑还鞘,伸手摸着被火焚烧过的黑色瓦砾,神情木然··“庄主与其关切天策军,倒不如担心一下眼前·”卫栖梧四下张望,“这里没吃没喝,都是些老百姓,撑不多久……啧,回纥人安敢如此嚣张”·好胆子敢对天朝趁火打劫。
“是朝廷允的·”叶英开口,“许诺他们帮着援军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若非藏剑山庄多与西域商客往来,他们弟兄多少能听懂一些外邦话,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卫栖梧大怒,“岂有此理,这样的唐皇保他作甚”·“他保的是大唐·”·“庄主说什么”卫栖梧一怔。
“没什么……”叶英回过神,“若能脱出此地包围,请阁下到藏剑山庄一趟·”·“她是千金小姐,我是江湖草莽,本就该相忘江湖。”
卫栖梧一反之前的落拓,面露苦楚之色,“现在她不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倒是正好·”·“你不是她·”叶英并未多劝,“莫要擅自为她做主。”
闻言,卫栖梧细细打量一身白衫劲装的他,“叶庄主你究竟为何而来……”他不至于为了一个江洋大盗涉险··叶英摩挲手上的韘,抵在唇边呢喃——·“但为君故。”
这里虽没那个人,却有其拼命保护的一切,他不走,便是要留下来等一个水落石出·等待最为煎熬,尤其是疲劳与饥饿交织之际·在卫栖梧替下他后,叶英回到秦王殿前,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稍事歇息。
这番北上,他谁也没带,只有佩剑护身,沿途不知救过多少人,也不知杀过多少人,但在碰到挂念的人之前,根本不敢停歇··阻止了回纥人一次又一次冲击,渐渐地,他们不再有所动作,可府内的人们乱了阵脚。
病弱的老叟倒在旁边,叶英从手心划开一道伤口,喂他饮血,竟有多人眼露凶光扑将过来·他们近不了剑者之身,就互相撕打,直闹得血肉模糊,你死我活··剧痛袭来,叶英垂下头去,蓦然发现是老叟咬住了他。
恍惚间,听到耳边传来低沉戏谑的调侃,一个人在说:叶英啊叶英,何苦呢,你这样的豪门公子,本该在天泽楼外舞舞剑,闻闻花香,逗逗猫儿,干嘛跑来这里给人欺负··“欺负”·世间只一人欺他最多,别人谁敢对他造次·可那个人又在何处——·不是说让他等他么——·当卫栖梧将他与那老叟分开时,叶英已然麻木。
终于,守在外面的回纥人退了,一个手持圣旨衣着华贵的男人带着铁卫来到天策府··他左看看卫栖梧,右瞅瞅叶英,嘴角含笑,“两位别来无恙”·“李倓。”
“建宁王”·“江湖中人讲究知恩图报,我带兵解围,你们不该谢我”他的眼角余光扫过东倒西歪的老百姓,“不然,再过两天这里也跟睢阳的状况一样——人吃人。”
一道寒光闪过,剑气擦破建宁王俊美的面颊,朱红坠地·铁卫见状一拥而上,对叶英亮出了兵刃··建宁王抬手抹去血丝,挥了挥袍袖,铁卫不得已向后退了几步。
“叶庄主”卫栖梧也不解他为何对皇子下手··“朝廷废了‘破立令’·”叶英道:“那位陆教主把手中的半份山河社稷图给了你父皇,还剩下半份则在洛阳的宫殿里。”
他没忘巴蜀一行,为那图,有人受了多少伤··建宁王好整以暇,“所以”·“洛阳陷落后,图落入安禄山手中,你需要他帮你盗出来。”
“心剑真是洞若观火啊·”·为救心爱的女子,卫栖梧接二连三被人利用,没想到连死都没能死成,反而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我不会再成为一个傀儡”·“那本王也不介意再送你回大理寺。”
建宁王维持着优雅的笑容··“看来大理寺没有被回纥人血洗·”·叶英一句轻讽使建宁王敛去笑意,“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况且,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们又懂什么”·“我是粗人。”
卫栖梧忍无可忍,“但,太宗皇帝不是最喜欢孟夫子那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吗身为子孙……你们不过如此·”·建宁王指尖动动,到底没有发难,撇唇道:“父皇与太子的决定,本王无权干涉,如今长安与洛阳皆已收回,更有当朝公主下嫁回纥,你等江湖人士,不可再伤友邦之人- xing -命,否则定当重罪。”
原来,是用一位公主来打发回纥,想起之前那位可怜的荣义郡主,叶英与卫栖梧不约而同冷笑出声··建宁王恍若未闻,自顾自道:“哦,忘记说,天策残部日前已达成都。”
·叶英倏然松了口气··成都,绕了一圈,他们还是随那位太上皇入川了么也好,至少蜀中安全无虞··“不过……辅国大将军李承恩不在其列,他擅自前往睢阳,父皇已革去他统领之职,念在多年战功又已战死的份上,不予追究,你们若要祭他,可以到天策府东北角的将军冢拜一拜。”
叶英五雷轰顶如坠无间,身形一晃,“你说谁战死”·“本王说谁庄主不是很清楚么”·叶英从未这么愤怒,此刻,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何罪之有”·“本王承认,李承恩带兵在天策坚守数月难能可贵,更懂得他为何要去睢阳——”建宁王无奈道:“但是,他错就错在私自调兵。”
一定没人告诉过你,御赐的,即便是鸩酒也要说皇恩浩荡么·昔日李承恩之话,言犹在耳,叶英眸光陡利,不单是建宁王,连身畔的卫栖梧也是一惊,几乎以为他是可以视物的,是在死死瞪着李倓。
“睢阳守城之将是神策出身吧·”·剑者字轻意沉,一语道破玄机,卫栖梧恍然大悟,“他是宰相杨国忠旧部,难怪,难怪你们收复洛阳而不东援睢阳”·马嵬驿之变,不能除掉所有与杨家相关的人,于是,朝廷不仅无视回纥人屠城,还眼睁睁放任睢阳的守将兵士去死,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斩草除根然而,有一个人放下了昔日天策与神策的恩怨,在天策经历一场血战之后,立即带兵前去驰援睢阳。
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故此,那驰援之人就成了罪人哈,哈哈哈,若当真苍天无眼,那他这一世目盲又何妨——·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终章·卫栖梧造访藏剑山庄,随之带来一个大消息,那就是建宁王被赐死了··“罪名是谋害太子·”·卫栖梧觉得好笑,以李倓的能耐,他必有千种办法可在圣旨下达之前杀死太子,甚至是位子更高那位。
“那么原因只可能是……”·“他没想过·”·就像建宁王说的,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帝王家为何会手足相残天伦梦碎,饶是一世谋算,终也抵不过祸起萧墙。
傍晚的西湖,烟水茫茫,霞光万丈,叶英在天泽楼前静坐·他手里握着一个埙,约是很久没有碰这东西了,有些陌生,而上一次,还是在白崖村为一个人吹奏··“大哥,又快到名剑大会了。”
路过的叶晖忍不住提醒··他的腋下夹了一叠账目,这几年,庄园的收成只有原来的两三成,既要铸造兵器支援前线,还要四处赈灾,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愁白了头。
“是快了·”·“眼下战乱未弭,要不要咱们中止一次”·“不必·”叶英把埙交给罗浮仙,让她收进箱子里。
叶晖一愣,“收起来多不方便·”·“我不会再吹这个埙了·”叶英别过脸,“晖弟,关于名剑大会之事,照常举办·”乱世中方显英雄本色,江湖后起之秀辈出,十年一剑,藏剑岂能辜负·“好,那这次需要什么,我去筹备。”
“你不必忙这些·”叶英道:“我会让正阳弟子去找的·”·“大哥……”·“你们都去吧。”
摒退了所有人,他一个人来到树下,轻轻扶着石碑,道:“叶某答应过的,必然做到·”·等他,就是等他,君子一诺,至死不渝··而奉大庄主之命外出寻找铸剑矿石的正阳弟子,则遇到了一件十分稀罕的事——·据说某座山下有个村子。
那日,从天而降一个男子·确切讲,是被大水冲到下游来的,好心的老丈将他救至家中·奈何此人身受重伤,一直昏迷不醒,口中时不时喃喃两字,大家也问不出什么,干脆就以那两字呼之。
男人醒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下地,可伤势太重,走不了半步就又昏厥过去,于是,老丈与儿子重新把他拽回床板上··男人再次苏醒,老丈对他说:“外面在打仗呢,俺村的村长把路封了,不准任何人进出,你还是安心住下来吧。”
村里没什么好药,男子的伤恢复得极慢,连说话走路都相当费力,这一住就是冬去春来又一年·直到山外来了几个年轻人,清一色身着金衫,是乘滑翔翼落地的,还笑嘻嘻说自家五少奶奶教的东西真管用,难怪唐门弟子都喜欢用这玩意飞来飞去。
村里的孩子吓得到处跑,年轻人想问一问路都很难,好在年纪大一点的且出去闯荡过的,还算有点见识,遂鼓起勇气来问他们··“你们要干什么”·“老人家别怕。”
为首的年轻人笑道:“在下与同门是从江南叶家来的,因为名剑大会要到了,我们大庄主铸剑缺少一种矿石,听人说睢阳山区里有,就来找找看·”·老人根本听不懂他的话,驱赶道:“山里什么都没有,你们走吧”·“我们没有恶意,只想确认一下——”·“再不走,别怪老头子叫村里最厉害的人打你”老人用力敲敲拐杖,“叶英,叶英,快把他们赶走。”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无惊讶,“老人家,你说谁是叶英”穷乡僻壤出刁民,怎会有人跟自家大庄主的名讳一样太巧了吧。
·是时,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完-·巴陵夜话·桃丘正盛,灼灼其华··由小一辈做东,叶家上下在巴陵玩了一天,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寻觅食材,一时间只剩下小亭子里的李承恩与叶英。
·荷叶田田,几只桃花蛙跳来跳去,煞是可爱··“怎么不说话”·从刚才到现在,身边的人都沉默着,李承恩有些纳闷··“你刚才讲给他们的故事……”叶英淡淡道:“那位守城将军杀了自己的侍妾,还让部下将之分食,那与城外屠杀百姓的军队有何区别。”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李承恩摇头,“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如果那座城池失了,会死更多的人·”·“换成是你也会这样做”·“李某自问……做不到。”
他走出亭子若有所思地望着映秀湖的水,“千百年后,那位将军必然饱受争议,但,的确功在社稷·”·“这就是你当初不惜违抗圣旨,也要带兵前往睢阳的原因”·“睢阳六千人对抗十三万人,结局可想而知。”
残部从天策撤出之际,他选了一批家中无牵无挂的死士跟随自己,其余人全都奉他之令前往成都的太上皇驾前待命,否则,事后无论生死都只有过没有功,受到连累的人会更多。
叶英默然··正阳门下弟子将李承恩从山中带回藏剑山庄那晚,他与他枯坐半宿,怔怔出神·待天光绽亮,叶英把在洛阳郊外救的妇人所留之物推到李承恩面前,那男人只说了一句是我姐姐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好像生死都已随着光- yin -消逝而淡去。
——是吃了鬼医的药吧·人还在就好,叶英一遍遍地忖度··隔天夜里他被数声“姐姐”吵醒,推了推楼下隔间里的李承恩,他毫无察觉,亦未苏醒,却是泪- shi -沾襟无法自持。
叶英不是军人,不了解军人死国是多大的荣耀,也不知守护千家未能保住一亲是何滋味,他只在那个当下阵阵揪心··原来,心不是死了,而是在绝望之下埋得太深,难以察觉。
“怎么又不说话啦”李承恩把一动不动的人推出来,“四处走走吧·”·亭前的石路不易前行,他牵着他的手上岸,桃花如云蔽日,似锦铺地,令李承恩想起了叶英楼前那棵海棠。
风起时,纷纷扬扬,乱花迷眼··“唔……还有一件事·”·“嗯”·“那时在山里,为何他们都唤你‘叶英’”·李承恩双手捧起他的面颊,落下一吻,“我的大庄主从不是小气之人吧。”
过了这么久才想起追究么·叶英偏过脸去··“好吧·”他低笑,“那是因为他们听到我在昏迷时唤过你的名。”
“但你后来醒了·”为何将错就错不去纠正·“叶英·”李承恩的嗓音沉了下去,“我觉得那一战必死无疑,从未想过还能保住- xing -命,昏昏噩噩中,只觉一切都如泡影。”
顿了顿,“重伤时见不到你,濒死时见不到你,那么能听到你的名也是好的·”·再后来,习惯了就戒不掉了,好像这样一来,他们就从未分开。
“……”·好歹给点反应啊,那么深情的告白,不是听睡着了吧·“叶——”·李承恩话音未落竟被叶英按下后颈,主动堵住他的唇。
美人在怀,如何把持,他刚要把舌头探进去,却被生生推开··“你没告诉我,鬼医的药你吃了没·”若吃了,为何还能动情,若没吃,他是如何承受下那一次次生离死别·“记得那把伞么”·看来今天是个踏青的好日子,也是一个翻旧账的好日子。
“伞”·“我在洛阳城让一个小孩子交给你遮雨的伞·”·“记得·”·“伞的主人留了竹片给我,上面刻了字,说她从安庆宗处得知,安禄山的拜月长老黑齿元祐一族,在施咒者死后,诅咒不攻自破。”
“你找到了那个人”·“嗯·”·说起来只有一个字,而付出多少代价犹未可知·叶英不再细究,可方才的事也没法继续了,小辈们陆陆续续回来,一行人至巴陵郡包下的老宅投宿。
半夜,李承恩又从梦中惊醒··这不是第一次了,他也习以为常,反正命能捡回来都是奇迹,至于终日被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纠缠,又算得了什么叶英枕在他肩上尚未醒来,李承恩轻轻抽出有点酸的胳膊,在他呓语时轻吻了一下那微张的唇,恍然意识到肚子有点饿了,便出屋找了一圈,结果晚饭吃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索- xing -到河边下水捉鱼。
“什么人”察觉有人跟踪自己,他掷出木杈,将探头探脑的小家伙揪了出来··原来是叶英正阳门下最小的弟子,也是当年他姐姐救的那个婴儿,一眨眼,长得快到他腰间高了。
“李——李将军——”小孩子期期艾艾涨红了脸··“你三更半夜不睡觉跟着我做什么”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烤鱼,“是不是闻到香味了”小鼻子够灵光的。
小孩子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吃吧·”·也不管是不是那么回事,他把架子上烤好的鱼送到那只小手里,一大一小,守着婆娑月影,听着瀑布水流,吃着野味山珍。
小孩子一瞬不瞬瞅着那身形昂藏,鬓发星霜的男子,莫名哭了··李承恩捏住他的鼻子,“有的吃还哭,让你师傅知道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他徒弟·”·小孩子泪如泉涌难以止歇。
李承恩好无奈,他对孩子不如杨宁有办法,那小子在的话就不费吹灰之力……还有,即便战乱平了,也坚决不能让他剃胡子·到时,他们俩站在一起,他就不信还会有孩子像叶琦菲那样喊杨宁哥哥却唤他伯伯。
·如果……人还在……久远的记忆被勾出来,李承恩按住了隐隐作痛的眉梢··“呜呜呜呜呜,我知道没人信我的话。”
“欸”·小孩子委屈地扁嘴,“我真的没说谎,我可以看到好多他们看不到的人·”·李承恩愣了愣,他不是不明白小孩子的话,只不过,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鬼神之事已看得太淡。
“你跟着我,是看到了我身边有什么”·小孩子对对手指,“你信么”·“信·”李承恩道:“你帮我转告一句话好不好”·“什么话”·“有一个人,我让他等了太久——”自己半生戎马,枪挑无数逆臣贼子,却都不及目睹那睢阳城里万人被食的炼狱之状惨痛,他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被人怨,被鬼恨,有何怪哉“但既是命不该绝,谁也拉不走我。”
大不了,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李承恩手上那枚由叶英亲铸的韘散发出幽幽蓝光,一阵凄风过境,桃花漫天,一知半解的小孩子说,周遭什么也没了·回到住处爬上榻,见叶英还在沉沉睡着,李承恩想起方才的事,将他搂进怀里晃了一下,“叶英”·那人轻轻地应了。
“你跟我说,蓝晶魔脸只用来装矿么真的不是百鬼辟易”不止一次了,上回在睢阳战场上,他被敌军围攻,落下悬崖顺水漂流,隐约见到奇装异服的家伙围着自己打转,也是手上的韘散发出光芒,随即一切如常,他就醒了。
“爹不让装别的·”叶英模模糊糊说··“不是这个意思——”·这人怎么就那么会打岔呢可那消瘦的身子蜷缩在他怀里,分明又是全心依赖。
李承恩心尖一酥,把先前的疑问丢到九霄云外,拉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做完吧·”·“嗯”·“把白天在桃丘没做完的事做完。”
他撩起他那头雪发,拉开贴身的衣物,若有似无地与之厮磨,“小声点就是了·”·叶英清醒了,徐徐低喘,“为何突然……”·“专心点。”
他与他,都不再年轻,多拥有彼此一分,便多一分满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股间狭小的地方被李承恩顶了进来,叶英不禁低吟,双手紧紧攀住他的肩。
李承恩含住他柔软的舌尖,吮吸纠缠,并托着那不堪一握的腰,缓慢地摇摆腰部·他熟悉他的身子,就像熟悉他的- xing -情一样,以其最适应的节奏,一次次占有。
手指再度碰到了李承恩背上狰狞的疤痕,失而复得之感更甚,拱起腰,承载了他所给予的全部,叶英在嘶哑之际,逐渐攀至高潮··“承……恩”·“我在。”
“……嗯……”·天地之大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兵法有云·离开洛阳那么久,这一趟势在必行··因为尚且是戴罪之身,不便公开露面,李承恩只能在联络到冷天锋与秦淑仪之后,悄悄回转天策。
论起来,那一场血战,多亏以冷天锋的的玉锋针封住他的心脉,才能瞒过黑齿元祐的祭司,误以为他死在诅咒之下,进而大举逼近天策大营,否则,仍会受到掣肘··重归故里,望着将军冢前立着的雪月枪,李承恩心如刀绞。
当年,残部撤退匆忙,没有办法从狼牙军手中夺回这杆枪,结果,雪月一度被安庆绪带回范阳老家,放在狼影殿里当成安禄山的打赏··如今,枪又回到了天策,必是侠义之士所为。
“杨宁……”·他见枪畔放着一个篮子,显然是为寒食做的青团·他拿起一个,借破云而出的月色瞅了瞅,上面有符咒似的痕迹,不由得微微失神——·只有杨宁家的小媳妇才有这样的手艺。
说好了,从巴蜀归来,他要好好吃这小两口一顿,可惜始终没有机会·索- xing -,吹去上面那层香灰,李承恩大口咬了下去··“谁是谁在那里”忽然,阶下传来年轻人的喝问。
李承恩一皱眉,心忖,不是让冷天锋吩咐了,这个时辰不准任何人靠近将军冢的么·“你是谁半夜三更在此干嘛”年轻人戒备地朝他亮枪。
李承恩无奈地一抬手,两下将他的枪缴了,“记着,你要突我,最好是先扶摇直上,一波打下来立即后跳,你看我也没马,怎么断魂刺你,那还不疾过来晕我啊·”·“啊……”年轻人呆了呆。
“天枪营新来的”·年轻人下意识道:“是——”·“多练着点·”这个反应上了战场肯定要吃亏的,李承恩摇头,“兵器无眼,真刀真枪打起来没有重来的余地。”
“是、是”说完年轻人摸摸后脑勺,“欸你——你究竟是谁”·“我不过是天策府一个老兵。”
“原来是前辈”年轻人一听赶紧放下枪,毕恭毕敬向他施礼··现在的新兵真好骗啊……李承恩抚了抚额,“起来,军营里没什么前辈后辈,叫我一声大哥就行。”
好久没人这么喊他了··年轻人跟在他后面道:“哦,大哥,冷将军与秦将军都说,今夜不准靠近将军冢,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也在么”·“我是巡夜的。”
他傻笑···李承恩眼皮都不撩一下,“巡夜的也不该走这边·”·“呃……”年轻人难为情道:“大哥,实不相瞒,其实我是迷路了。”
很好··跟杨宁刚入天策之时像极了,不愧是天枪营的,李承恩给他指了个方向,“往南去,你就能回到大营·”·“多谢”年轻人走了几步,又回来道:“大哥是老兵,那见过壮武将军杨宁么”·“……为什么这样问”·“我听了好多关于他的壮烈事迹,可惜参军太晚,没有机会得见。”
年轻人颇为遗憾,“据说他枪法很是厉害·”·“是厉害·”提起天枪将,李承恩与有荣焉,“天策府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不然,也不会当教头。”
可惜,他在明教受了太重的伤,导致后来迎敌时力不从心··“唉……”·“你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大丈夫,马革裹尸,这是最大的殊荣。
“白天在人群中见过杨将军的夫人了·”年轻人不无惋惜,“真可惜,他们夫妻没能白头到老·”·真是梦阳……·“傻小子。”
李承恩拍拍他的肩膀,“古人有句话——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你怎么知道他们两个没有相守到白头”·年轻人迷茫了,“大哥是说,即便没有在一起,也能白头”·李承恩笑笑没说话。
他与叶英,明明活着却分开了那么久,长相厮守若是必须,那又何来山盟海誓·无惧白头,最怕相思··年轻人沉思一会儿,攥紧拳头,“唔……那我也要努力学兵法还有枪法,将来才能保得了大唐,护得了她。”
哎呦,小家伙毛都还没长齐就有心上人了·“人家知道你的心思么”·“不知道”·不——不知道还这么足的底气好样的李承恩勾勾唇角,“兵法有云,攻心为上。”
得了心,人就是你的··“是”年轻人用力颔首,“攻心”·不过,说笑归说笑,用情不是用兵,再聪明再算计都没用,前提还是要……·人家喜欢你才行啊。
李承恩想着想着,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完全无法抑制,年轻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面前这位大哥好像很得意的样子,连带他都被感染了那份欣喜之情··出天策府时东方鱼肚白。
李承恩走在烟尘古道上,瞅着两边荒芜的废墟一阵怔忡··曾经的风雨小镇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然而,在路尽头等待他一起祭拜女子孤塚的那抹金色身影,犹如拂晓之光足慰平生。
“姐姐……我跟他来看你了·”·譬如朝露·李承恩偶尔会想,君子之交淡如水,这话还是有点道理的··没在一起的时候天天记挂着,真的面对面过日子,就像上嘴唇哪有不碰下嘴唇的·即便是他跟叶英也不例外。
比如上次,两个人忽然冷战起来,谁也不理谁,李承恩都有点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大概是自己把一卷兵书放在了床头,叶英起来时头发缠到了上面,便发了一顿火。
之后,他找不到卷轴,也发了一顿火·再然后,叶英枯坐着不说话,他一个人跑去环湖碧舍练枪··——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就认真了呢。
枪尖刺中稻草人,他倏然顿住,想起昨晚睡觉前叶英问他,是不是觉得日子就这么消磨了很可惜··他说什么来的……再回天泽楼,人不在,问过罗浮仙,说是大庄主闭关了。
叶英跟他住在一起以后就很少闭关,尤其这几年,除了为名剑大会铸剑,连剑庐都很少去·他知道,当初一别给叶英留下了太深的伤害,尽管什么都没说,偶尔情动之时还是会抓他抓得很厉害,眼角沁出的- shi -意,不经意泄露了心底深处的患得患失。
唉,说好了陪着人家,他怎么会这么差劲呢·于是连着数日早晚都往剑庐那边跑,也顾不得叶家人饱含揶揄的眼神,巴巴数着日子盼望叶英出来··某天洛阳来人看他,是杨宁家的小子——·杨天。
这孩子的名还是他给起的,无论如何,看到他就像看到昔日的天枪将,心里那份欣慰难以言表··十七八的少年郎,耍起枪杆子颇有乃父之风,非要跟李承恩讨教几招。
打就打呗··只不过,这几年虽然没有疏于练枪,到底是岁月不饶人,没有年轻人的体力好,一上午下来还真是累得汗流浃背·在他落于下风之前,忽有一道金色身影跃至近前,剑柄一扫,将两人的长枪隔开。
“住手·”·“叶英”一见到心爱之人,李承恩当下忘了杨天还在,上去拉住他,“你终于出关了。”
叶英淡淡地应道:“我有东西给你·”说着,吩咐剑思呈上一把精致的弓··“你闭关是为了……”·“我看你闲着也是闲着,可以用这个到郊外狩猎。”
言罢,又对杨天道:“这位是杨少将军吧,不知箭法如何”·“欸”·“何不较量一下”·以枪法而言,李承恩便是年轻二十年,也未必是杨家枪的对手,但论箭法可就未必了。
杨天不仅不是李承恩的对手,还差了甚远··少年人仗着资质好,有家传枪法傍身,天策府几位老将军又颇为宠他,还未吃过败仗,不免有点骄傲的心- xing -···这次在李承恩面前栽了跟头,倒真收敛几分,回去揣摩起来。
别人都走了,环湖碧舍只剩下叶英跟李承恩,剑者抬手给那把玩着弓的男人擦擦额汗,“好用么”·李承恩点点头,“好用,不过……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老了”在他输阵以前想尽办法帮他赢回面子。
“没有·”叶英不假思索道:“就算看生辰八字,也是我比你大·”·“我不是说这个·”他的叶大美人修习心剑,几十年如一日,风华绝貌,哪有什么老不老的·“不服老不行啊。”
李承恩站在木桩边感慨,“小孩子们都大了,你我怎么可能不老不过……”·“不过什么”·“这把弓又让我想起那年在白崖村第一次教你- she -箭——”说着,他抬起叶英的双臂,仿起昔日的场景,“永远都忘不了啊。”
叶英微微一笑··是的,永远忘不了··他永远是那智计绝伦有所担当的辅国大将军··他永远是那最知他懂他的好情人··永远……·夜里缠绵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甜蜜,在翻过叶英的身子之际,李承恩啃啮起他滑腻的肩,低喘道:“说到打猎,你想要什么呢兔子果子狸还是棕熊”·不不不,还是狐狸比较好,可以给叶英做狐裘。
叶英承受着体内的深深顶弄,下意识咬住手背,含含糊糊道:“都……好……”·“什么都好啊·”他最喜欢在这个时候欺负叶英,听他调不成调的呻吟,“说清楚,你要什么,我都打来给你。”
叶英被他拉开了手,无处可躲,低喃道:“那……日月星辰”·“不行”李承恩撤出一点而后大力挺了回去,“我不要像后羿那样悲惨,得紧紧抓着媳妇,不然升了仙怎么办。”
又不是嫦娥升哪门子的仙他家男人越来越像小孩子,叶英有些哭笑不得··这不,又舔起他的手··李承恩爱拿他手上被咬的疤痕说事,那有人……几年战乱落了一身的伤,大大小小的毛病,几个月复发一次又怎么算·不公平。
“叶英·”见身下之人走神了,李承恩摸着他因欢爱而红润的脸颊,爱怜地吻了吻,“我这么卖力你都没反应,太伤人啦·”·叶英缓缓回过神,两手攀上他的颈子,双腿一勾他的腰,夹得紧紧的。
李承恩先是一怔,随即贴上他濡- shi -的鬓角,弓身抽送,“好,一个日头算什么,你要星星就星星,你要月亮就月亮……”·有他在就什么都有。
叶英埋首在他怀里,放开了顾忌,浑然忘我地回应着··就这样,交缠的发,一天又一天,从黑白相契,变成白多黑少,最后,全白了··杨天又来过藏剑山庄一次。
不过,那是多年以后,他收到了来自藏剑的邀函,印戳是正阳两字·当走到天泽楼前,年轻的将军看到两个人坐在那棵海棠树下,一人吹埙,一人倾听,不知为何有点不愿上前打扰他们。
还是叶英先发现了他,派人把杨天叫到近前,说:“你们聊吧·”将披肩留给李承恩,就先进了楼··杨天陪着发丝全白的将军喝了点酒,兴奋地告诉他,自己在天策演武大会拿了头名,然后,听他眯着眼,有一句没一句说着当年,说着自己的父亲,说着他没领略过的万丈豪情,直到日薄西山,藏剑山庄沉浸在一片夕照的余晖里,方才止歇。
叶英出来接李承恩回楼用饭··杨天唤他两声,但那将军已没了动静·杨天内心一颤,喉咙哽咽了·可叶英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刻,平静地弯下腰,将那微风中岿然不动的身躯搂进怀里。
“将军……回去了·”·剑思の烦恼·会议时间:大唐至德年间·会议地点:藏剑山庄楼外楼·参会人员:除身体不好卧床静养的叶婧衣之外叶家五子·会议主持:叶晖·记录人:剑思·叶晖:这次开会的原因,大家可能都听说了,最近市面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批人,各种倒卖小本子,上面除了印有大唐驿报外不为人知的八一八内幕,还有各种花边消息和手绘图影。
叶凡: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叶晖: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咱哥几个就轮流上报,当然,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大哥··剑思:……·卫栖梧:人红是非多,很正常。
叶凡:大哥你哪位啊跟我家有什么关系·卫栖梧:你妹··叶凡:你妹妹·叶晖:五弟,他是小妹的朋友。
叶凡:他妹的·叶晖:剑思,不雅的删掉··剑思:……·叶晖:总之,我们必须想出对策,不能让他们再拿叶家当噱头··何方易:关外比较开放,基本上不会限制言论自由,除非事主本身向官府检举。
叶凡:兄台你又是哪位·叶琦菲:他是我舅舅呜嗯嗯……·叶晖:柳二爷请你不要再喂她吃糖果,牙坏了。
何方易:世上已没有柳浮云这个人,在下明教左护法何方易··剑思:……·叶蒙:我三哥呢他怎么没来。
何方易:他来不了··叶蒙:你对他做了什么·叶晖:四弟别冲动···叶琦菲:爹还没起床··叶凡:啥这都晌午了。
何方易:我让你三哥‘好好’睡一觉也有错么·叶晖:删掉,这种会引起误会的,也删掉··剑思:……·叶晖:算了算了,沾亲带故,别计较那么多,重新回到话题上。
李承恩:什么话题·叶凡:我去,你又哪来——李承恩·李承恩:正是本统领··叶晖:你……不会代我大哥来的吧。
李承恩:不愧是二庄主··叶凡:我大哥不会也在睡觉吧··李承恩:不,他在发呆··叶晖:剑思,破坏形象的也删掉·剑思:……·叶晖:好了,大家集思广益。
卫栖梧:要我说,把那些本子都给盗出来,然后统统烧掉··叶凡:你一个人哪里偷得过来,杯水车薪··叶晖:他们会再印的··何方易:或者……将关外的刊物引进来,那种豪放的风格绝对会吸引关内人的注意力,到时自然没有人再关注你家。
李承恩:身为官府中人,本统领绝不允许你们引狼入室·叶凡:切……你就是狼好么还狼头头··何方易:呵,据我所知,连官府中人都有私下购入那种小本子,尤其是关于叶大庄主与某洛阳官员的私密往来。
李承恩:啥·叶凡:还有大哥平日发呆……不,抱剑观花的手绘都有··李承恩:岂有此理这种事必须坚决取缔,本统领立刻派人查抄窝点,一个不剩·叶凡: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查抄完了不还是会有新的小本子出现·李承恩:引进关外刊物势在必行,不过,内容品质尚需严格把关。
叶晖:我藏剑山庄可以提供正规销售渠道··李承恩:如此甚好··何方易:你们这是官商勾结··叶晖:删掉,删掉,剑思你记得把这段删掉··叶凡:那开完会了吧我回去抱孩子。
叶晖:解散吧,剑思,等下按照老规矩把会议记录交给我··剑思:……·(从头删到尾了啊二庄主)·文仔の话·这本《不胜簪》的名字源于杜甫的“浑欲不胜簪”。
大约就是想写一写乱离,无论王孙公子,还是将军草莽,都在那个时代有着非做不可又无可奈何的事··李承恩与叶英也不例外··世上有那么一些人,倾盖如故,可以在相处不长的岁月里成为莫逆之交。
李承恩与叶英正是如此··说到这里,有件事不得不记上一笔,某次跟基友争了起来,她说:我知道,对你的承诺最多,但做到的最少··这句话让我印象太深刻了。
人啊,总会有力所能及,与力所不及的时候,就如李承恩对叶英,他希望可以陪他,让他不要再孑然一身,他希望可以用最真挚的热情拥抱他,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爱意,但没有办法实现之时,他能做到的就是不忘;亦如叶英对李承恩,他只有一个念头,要这个人好好的,不要死,哪怕以后面对的是一个无法对自己动情的人也无妨,但在失去那人之时,他能做到的也是不忘。
长相思,勿相忘··原有太多来不及一一不到的事,然只要不忘,便不负初衷··安史之乱是大唐避不开的劫数,在J3血战天策资料片里,最难过的也是杨宁将军之死。
我并未细写,倒是铺垫了许多他在决战之前的琐事,想象着,他经历了最轰轰烈烈的生死,一定有着难以忘怀的过往·无论是他的妻子,还是天策的兄弟们,以及身为玩家的我们,都深深怀念着他。
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逍遥此身君子意,一壶温酒向长空··关于《不胜簪》,前前后后写了一年半,终于结束,感谢大家一路支持··大家有缘再见。
BY 龙虾糖·2014.5.12·注:回纥屠洛阳与睢阳之战皆为正史·· ··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剑三同人)不胜簪「李承恩X叶英」+番外 by 美味龙虾汤(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