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衍生)谢谢侬 by 你看我不到看我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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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衍生)谢谢侬 by 你看我不到看我不到
 ·全职太太买衫买包也总要有个穿出来艳光四射的场合,罗子君知道丈夫出轨就是在周四例行的太太团下午茶上·想必是她的脸色实在难看得很,旁边有人轻声问:“陈太太侬哪能啦”罗子君攥紧手里的手机定一定神,临时找了个理由:“新来额小姑娘头路勿大清爽,港好预留额包包又拨伊卖脱了,勿是啥紧要事体。”
 ·她借着这个由头说要先走,电梯里用纸巾角按掉眼泪,当心着不要花了睫毛膏·电话先打给自己姆妈和妹妹,想想又打给闺蜜唐晶,内容都是一样的咬牙切齿:“俊生个下流胚外头有人了,阿拉要去打死个只狐狸精,侬快来帮忙”· ·刚刚见完客户口干舌燥的唐晶扶着额头呻吟一声。
打小三这种事看看微博里的视频就好,但是子君和俊生亏她一直觉得他们算是少有的恩爱夫妻,答应贺涵求婚的时候还说过,要是能像子君和俊生那样也就满足了,此刻看来简直是笑话。
要是有朝一日贺涵也闹出这种事来——这不是不可能的——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停车位太难找,待唐晶赶到酒店的时候大局已定,倒显得她是专程来看热闹的。
床上的女人捂着嘴嘤嘤哭,头发乱蓬蓬,身上全是指甲挠出的血道子,额头上的口子哗哗往外淌血,大概是被台灯砸的·唐晶特意细看了一回,实在不知道陈俊生相中她什么,长相身材都普通,胸部甚至有点微微下垂,内衣是毫不妖艳的白色基本款,蕾丝水钻一概欠奉。
她想起子君一下刷了六七套维密时喜滋滋教育自己说“男人就吃性感这一套”的样子,看来性感也不一定顶用·· ·一边的陈俊生被丈母娘和小姨子合伙拉住两条胳膊,油光水滑什么事也没有,衣服也穿好了,正在又恼怒又心虚地跳脚:“泼妇你你你……泼妇”罗子君刚才打人的时候还势如疯虎,听了这句话胸口牢牢摒住的那口气便一下子泄了,痛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和陈俊生恋爱结婚加起来十几年,从没违逆过他一句话,家里大事小情没用他操过心,从公婆到朋友谁不说罗子君是贤妻良母如今有了小三她就成了泼妇·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酒店保安怕担责任报了警。
警察大概是见惯了这种事,连调解的兴趣都没有,上来就说要通通带回派出所录口供,听口气可能还要拘留,这下所有人都傻了眼·唐晶没办法,明知道贺涵看不上这种狗血八点档的戏码,还是首先想到向他求助。
电话那头贺涵听完了全过程,沉默了几秒钟,简单扼要地说:“好,你们先去派出所,我尽快带律师过去·”· ·帮闺蜜打小三居然惊动了公司的法务顾问,从派出所里出来,唐晶觉得自己职场白骨精的形象已经崩塌得差不多了。
贺涵送走律师,在她对面叹了口气:“何必掺和别人家事·以后人家夫妻两个和好如初,你白做坏人·”· ·理智上唐晶知道他说得对,但感情上则是另外一回事。
她既觉得子君这样可怜自己不能不管,又觉得贺涵未免太过冷血,此时听到子君在前边又嚎哭起来,便提议:“我们一起去瞧瞧子君·”· ·这回罗子君哭得比先前更惨,因为陈俊生一眼也没有看她,直接打车带着那女人去医院了。
唐晶好说歹说把人哄上了车,又递过去整盒纸巾,叹道:“怎么闹到这样——你早就发现了”· ·罗子君眼泪鼻涕地摇头,哭诉了半天才算讲清楚来龙去脉。
原来前几周的茶会上有位很活跃的太太没出现,大家八卦说是她老公在外面有了人,又说她是无意中打开了老公手机上什么定位的app发现的·子君听得那个app叫“find my friends”,便在ipad上装了一个,恰好那天她自己的车在4S店保养,接儿子放学开的是陈俊生的车,儿子在车上玩了半天pad顺手塞到副驾座椅背后的储物袋里,子君也没注意。
后来好久没找见pad,以为不是丢了就是做饭阿姨顺手牵羊,罗子君才又想起定位这码事,用手机一查,发现陈俊生每天除了家和公司之外还要去另外一个小区准时报到,且每个周四下午的定位都在公司附近的酒店,明摆着是趁她社交的时候偷偷开房。
 ·贺涵在前排驾驶位听得不耐烦,打断她道:“下一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子君咬牙发狠:“我死也不离婚,拖也要拖死这对奸夫淫妇想光明正大风流快活,做梦”· ·唐晶拍拍她手背,拈了张纸巾为她细心揩去残妆,贺涵悠悠开口:“假如陈俊生不给你生活费呢你打算靠什么活下去卖二手包还是二手衣服”· ·“他……他总不能不管儿子的呀,毕竟虎毒不食子……”罗子君慌了神,难道陈俊生真会干出来这种事他不是这种人——但她从前也觉得陈俊生是个好爸爸、好老公,天下的男人谁都可能出轨,但俊生绝不会负她。
 ·“如果我是你,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有两件·一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一是固定陈俊生出轨的证据,证明他是过错方,”贺涵说得十分有条理,好像脑子里对这种事也有个应急预案似的,“这样即使离婚也不至于吃大亏。
而且说不定陈俊生一想离婚等于净身出户就不想离了呢”· ·唐晶在后视镜里看见贺涵微笑的脸·子君仍旧在她身边抽噎,心烦意乱地把纸巾揉成纸屑:“我……我不知道怎么固定证据……”· ·贺涵调出个电话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出去,向后座的两位女士解释道:“老卓推荐过一个私家侦探,不妨找他试试。”
 ·半小时后,两男两女在咖啡店里碰了头·寸头的私家侦探从裤兜里掏出名片分发,罗子君马上又哭了,贺涵双手接过名片,上面用黑体字简单印着『周凯钟爱一生私家侦探』的字样,他想这真是够讽刺的,怪不得罗子君要哭。
 ·周凯搓搓下巴,咧开嘴笑道:“哦,我以前还干过两天婚庆·”·· · ·二· ·身为行内精英,贺涵向来信奉只有专业的人才能做好份内的事。
他见过太多要么好心办坏事要么抢功变砸锅的生动案例,本能地不太信任这个从婚庆转行来做私家侦探的周凯·这也不能怪贺涵先入为主,毕竟婚庆这一行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私家侦探则是为离婚夫妻提供互相劈砍的利刃,两者之间区别太大了。
但谈起价钱来周凯还是相当专业的:一揽子提供离婚诉讼中可以被法院采纳的证据,形式包括但不限于照片、视频、录音和证人书面证言等,一口价五万——这还是看在老卓面子上的八折友情价;按天算也可以,不过就不打折了,一天两千,另加饭补六十。
· ·罗子君看看唐晶又看看贺涵,指望着能有个谁自告奋勇站出来给她当主心骨·唐晶毕竟是贺涵一手教出来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叩,直接问道:“付款怎么付如果你拿不到实打实的证据又怎么办”· ·周凯答得痛快:“付款走支付宝,拿到证据满意了再给钱,不满意那就退款呗。
不过也不能全退,成本费百分之二十·”· ·这位私家侦探说话带点很轻的南方口音,贺涵突然插嘴问了一句:“周先生广东人”周凯停下话头看过来,眼神硬邦邦地笑道:“我不是。
不过会一点各地方言也是业务需要,侬港对伐·”上海话本来是软而糯的,竟也被他讲出了敲金断玉的硬气·· ·唐晶推推闺蜜的胳膊,悄声道:“个桩事体总是要侬自家拿主意的呀”罗子君默然不语,心里自有小算盘。
一天两千,十天两万,要是手脚快,打陈俊生个措手不及,最多最多半个月总够了,再久也未必有用·半个月满打满算不到三万块钱,况且可以让这个周……周什么的,每天和自己汇报了情况才给钱,想必他也不敢耍花样磨洋工。
打算已定,她擦了泪缓缓开口,声音里还带三分惹人同情的凄凉:“周先生,我当了十年家庭主妇,手里只有买买小菜的钱,一时……怕是拿不出五万块,不如我们按天算,好不好”她深呼吸一口气,像是又要哭出声来,“我——我回去和娘家拆借一点,朋友那边再周转一点,首饰么当掉一点,总归是能凑够的。”
 ·周凯对这种上海式的主妇智慧毫无办法,默默点了头·约定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十点之前把这天得来的证据交给罗子君,确认之后付当天的钱。
周凯身上带的有合同,两边确认无误签字画押之后便各自走人,咖啡还是唐晶买的单·· ·贺涵和唐晶刚上车,周凯就从后头追过来,掏出手机要付自己那杯咖啡钱。
唐晶第一反应是他在变相要联系方式,微笑着婉拒:“不必了,一杯咖啡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人情,大不了你下次请回来就好·”同时下定决心以后绝不和这人单独接触。
虽然周凯态度很好,但她总觉得有点心里发毛,是所谓“女人的第六感”,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周凯没有再坚持,转身离开·贺涵打一把方向盘倒出车位,笑道:“你对子君管得太宽,像是她半个妈。
朋友之间还是保持点界限的好·”唐晶想起子君妈妈矮墩墩圆滚滚的身材,酒店房间里看见她吊在陈俊生胳膊上不放,活脱是个足斤足两的秤砣,忍不住要笑:“说不定我还没有子君半个妈那么重,你这可高看我了。”
 ·从下午茶直折腾到晚饭时分,两个人饿得要命,开车直接杀去老卓那里,仗着贺涵和老卓关系铁,连订位都省了·老卓做生意就爱在细节上讲究,进门的毛巾一贯是雪白滚热的,唐晶抖散了把脸埋进去,大叹一口气:“唉,子君真可怜。”
 ·贺涵扯松领带,不以为然:“她可怜你,我,”他拿筷子尖一指亲自端来两碟渍物的老卓,“还有老卓,你觉得谁不可怜谁不是在苦苦讨生活罗子君至少比我们多享了十年清福。”
 ·唐晶不愿意和他争论女人一旦失去丈夫的心是多么凄惨的事,低头专心对付一枚银杏,边剥边想起子君夫妻和他们吃饭时,子君剥好了虾送进俊生嘴里的样子。
大概得非常爱才能做到那样吧她试着想象了一下是自己把虾送进贺涵嘴里,觉得画面有点荒诞,至少贺涵绝不肯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残废般由人伺候。
 ·“老卓,那个周凯你是怎么认识的”贺涵给唐晶也倒了一杯清酒,趁老卓上菜的时候问他,“你交个实底,他不是蒙事骗钱的吧还钟爱一生私家侦探,听着就让人不放心。”
 ·老卓眯缝着眼,正色道:“这人信得过,以前我是他的客户·”· ·“你钟爱一生”贺涵大笑,“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快把嫂子请出来我们见见。”
 ·“不是婚庆的客户,你小子想什么呢”老卓想起一刀一条鱼命、干净利落绝不失手的周凯,还颇为怀念,“在他干婚庆之前,我做铁板烧的鱼都是从他那儿上的货——怎么样,你没吃出来对不对”· ·“奸商。”
贺涵抛出两字评语,刚要低头大吃,又猛地抬起头,“我说,你生鱼片的鱼总是进口的吧”· ·老卓大笑而去。
 ·耽误多半个下午,次日贺涵和唐晶都要加班·到九点钟唐晶电话打进来说要先走,因为“子君不敢单独和周先生见面”,贺涵冷笑一声:“打小三的时候她胆子不是很大吗怎么,见个男人就不敢了”唐晶沉默半晌,答道:“老实说,我也不敢。
总觉得周先生……”· ·“不是好人”贺涵替她接完下半句,又冷笑一声,“那你的闺蜜眼里,什么样的男人算是好人昨天之前的陈俊生总该够标准了。”
 ·“我其实想让你陪我去的·”唐晶低声道,“不过你要是还没忙完,就算了·”·· ·唐晶很少开口要求他什么事,于是贺涵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再次见到了周凯,和哭哭啼啼的罗子君。
三· ·必须承认,不管周凯以前到底做的是哪一行,现在都是个很不错的私家侦探,至少第一天就弄来了隔两条街的那个小区正门监控的拷贝,足够证明陈俊生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接上一对母子之后离开,且态度表情十分亲热,抱起男孩儿举高的神态满是发自内心的慈爱。
贺涵猜测会不会这个孩子也是陈俊生亲生的,那事情可就更热闹了·· ·“只有早上的”唐晶则想到了另外一点,“视频你已经剪辑过了,晚上的那些呢”· ·“原来俊生老里八早就同伊姘上了……”罗子君看着屏幕左上角的日期喃喃自语,精心遮过瑕的眼圈里汪着泪,攥住了唐晶的手腕不放,哑着嗓子哀哀地叹,“唐晶侬摸摸良心港,阿拉哪里比不上迭只狐狸精”·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对这个“狐狸精”的判断不敢苟同,要单论相貌,恐怕罗子君还要比她强上好些。
周凯清清嗓子道:“罗女士,你——”· ·“叫我陈太太”罗子君抽噎着大声纠正,“一天没离婚,我就还是陈太太”· ·她情绪这样激动,唐晶只能低声絮絮安抚,翻来覆去不过是你为家庭辛苦付出全部,陈俊生瞎了眼忘恩负义之类毫无营养的话。
眼看她就要第不知多少次地哭出来,贺涵垂下眼睛藏住不耐烦,舀了匙糟溜鱼片慢慢地吃,高强度工作将近十二个小时之后他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在这里听一个即将离婚的主妇无休止的抱怨和追问。
 ·事实总是残酷的,为什么男人身边会有小三未必是因为小三多漂亮多年轻,最大的可能是他已经不再爱你·假如唐晶以后变成罗子君这个样子,每天能用来交谈的话题只有学区房幼升小新款包包日本度假,贺涵想自己大概也会很快厌倦的,虽然这么想有点政治不正确,但他觉得甚至有点理解,或者说是同情陈俊生了。
 ·“陈太太,这是监控拷贝,您拿好·”周凯从笔记本上拔下U盘递过去,生怕再踩中哪处死穴,小心翼翼地开口,“另外……今天的调查结果您还满意吗”· ·罗子君把U盘紧紧握在手心里,抽了两下鼻子,钱包里点出一沓粉红色的大钞,一边给钱一边还要殷殷叮嘱:“明天你再搞点有用的哦要他们两个拥抱啊接吻啊那种今朝个种勿来塞的”· ·周凯只能苦笑,随手一捻看了个大概就把钱揣进口袋。
起身临走之前,他一时技痒,屈起手指在贺涵面前那盘糟溜鱼片旁边叩了两下:“贺先生,这是草鱼,你付的可是鲈鱼价钱·”· ·贺涵放下筷子,客客气气地笑:“听说周先生对鱼很懂经,果然名不虚传。
老卓那里要是下次来了好鱼,不如一起吃顿饭”· ·周凯摇头笑道:“他那儿的鱼我可吃不起,贺先生请客的话呢,人情我又欠不起。
还是算了·”说着他向他们三人略一点头,眼神从罗子君脸上一扫而过,又跳过唐晶,最后倒是在贺涵脸上停得最久,“明天见·”· ·贺涵含笑目送周凯出门,然后就要直接找餐厅老板投诉糟溜鱼片用草鱼的事。
唐晶打圆场道:“不要小题大做好不好,你看看这都几点了,说不定是人家鲈鱼卖光了呢”· ·“一分钱一分货,没有鲈鱼就直说这道菜没法做,用草鱼糊弄人算怎么回事”贺涵还要往下说,罗子君在旁边哎呀一声惊呼:“我刚刚给他两千一百块,他还没找我钱就走了哎”· ·这下贺涵就更能理解陈俊生了。
 ·可能是他的眼神里泄露了这种情绪,也可能是唐晶对他太过熟悉,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谢天谢地我不像罗子君·”贺涵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唐晶侧过脸认真地问:“贺涵,如果我们结了婚,你会像陈俊生那样吗”· ·“尚未发生的如果没有任何意义。”
贺涵选择绕开这个问题,但唐晶一直在专注地看着他等待答案·他叹口气:“你不像罗子君,所以我也不会像陈俊生·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也都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所以我们的问题你想得怎么样了”· ·唐晶理了理发脚,沉默不语。
 ·贺涵是在两个月前求的婚,虽然不太正式,也缺少惊喜,好在唐晶接受了·至于迟迟没能去登记的原因有两个:唐家父母要求贺涵在房本上加上自己女儿的名字,唐晶没有表态,贺涵同意了;贺涵拟了一份婚前协议,涉及婚前财产明细,以及双方的投资收益婚后仍然归属个人等等,唐晶还是没有表态,唐家父母那边坚决不同意。
 ·沉默有时是默许默认,有时则是无声的拒绝,贺涵擅长揣摩客户心思,在唐晶这儿反而没有那么多精力玩“猜猜女朋友在想什么”的游戏,见她不说话也就专心开车。
等他送到楼下又开了车门,唐晶看看表,半是试探半是邀约:“你再打车回去要下半夜了,不如在我这儿将就一晚上”· ·贺涵笑笑:“下次吧,我还有个PPT要看,明天开会用的。”
 ·临近午夜,出租车难打,贺涵点开约车APP叫了一部,没五分钟车子就到了,他看着莫名眼熟,上车发现司机竟然是周凯,忍不住多问一句:“周先生你一共打几份工”· ·周凯胡子拉碴地乐:“两份,主营侦探,现在这是副业,赚个油钱,捎带手的事儿。”
他搓搓下巴自嘲,“副业生意不好做啊,刚才有两个小姑娘打车,我马上到了,都看见她俩了,结果又取消了·”·· ·贺涵大笑,娇滴滴小姑娘看见司机满脸胡茬剃个圆寸还目露凶光,跟刑满释放的犯罪分子似的,不取消才怪。
 ·周凯也嘿嘿嘿地跟着笑,笑完了又莫名有点不好意思:“贺先生,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每天晚上调查结果我交给你,你转交给陈太太——我是真有点儿怕了她了。”
 ·贺涵非常放松地靠在座位上,扬起眉毛笑得开心:“陈太太她不是有点怕你的问题,是特别怕你,怕到必须再找两个人来壮胆·这叫什么来着,唔,麻杆打狼两头害怕。”
 ·他和唐晶住的相隔不远,不堵车也就十来分钟·周凯看着一溜小别墅表示十分羡慕,贺涵对他印象不错,低头在APP上确认付款,随口道:“要不你进来喝口水再走”· ·“下次吧。”
周凯坐在驾驶位上没动,朝他一挥手,“贺先生明天见·”·四· · ·俗话说歹竹出好笋,慈母多败儿,罗子君毫无主见的毛病要是追到根儿上,至少七八成是因为她妈太有主见的缘故。
这位丈母娘原以为女婿是个没脾气好欺负的,女儿当真泼辣起来吓也该吓得回心转意,故此打小三那天只敲敲边鼓了事,没想到陈俊生这次连家都不回,在医院伺候了一宿狐狸精不算,还趁罗子君不在家把常穿的衣服都收拾走了,死心塌地要和那女人双宿双飞。
老太太气得犯了高血压,一边骂女儿没用拢不住男人的心,一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替罗子君保住这个家·· ·她是打计划经济大锅饭那时候过的,当年谁家男人要是起了二心,最好使的办法就是闹上单位去,先找妇联再找书记,把名声闹臭了也就不离了。
如今陈俊生的公司没有妇联也没有书记,全体同事倒是沾光看了场少见的大热闹,也领教了上海老阿姨的战斗力,陈俊生婚外恋的事固然是闹得尽人皆知,不过细算下来,同情他的人可能还要更多些,谁家要是有那么个丈母娘能过消停了才怪呢。
· ·这番闹同样毫无作用,焦头烂额的陈俊生索性约出罗子君摊牌:她若肯放弃儿子的抚养权,那他只要三分之一的存款,房子直接写在儿子名下;要是坚持要儿子,那房子就得算陈俊生的婚前财产,车子存款平分;假如罗子君坚持不肯离,那他每个月给三千块家用,多了没有。
 ·问题是这年头三千块钱够干什么的脚上小羊皮底子的高跟鞋还要六千出头,原来在陈俊生眼里,她和儿子加在一块的份量也就一只鞋·罗子君的心一直凉到肚脐眼儿,再打不起精神去见周凯,唐晶怕她想不开还得陪着开导,结果说好的四人碰头会只剩下了两位男士,赶上贺涵的车今天限号,便约了周凯在办公室楼下的地库见,捎带手也支持一下他的第二职业,还打算请周凯去老卓那里吃一顿。
他能混得风生水起,自然也知道广结善缘,周凯这人办事利索精明,能提前结下点交情总比现上轿现扎耳朵眼的好·· ·贺涵刚上车,还没来得及说要请客,周凯抢了先:“贺先生,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说”贺涵看见他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望过来的眼睛比没熄下去的手机屏幕还亮,“朋友刚才来电话,今天他那里有梅子烧青乖,这边很难吃到的。”
 ·“青乖”贺涵从没听过,跟着学了个发音·周凯笑道:“是种河豚,没什么毒性,好吃的,青乖是潮汕叫法。
贺先生要不要试试”· ·“不用拼死吧”贺涵也笑,周凯摇头道:“怎么会,就是环境稍微差了点,家常菜不讲究。”
 ·等到了地头才发现,那可真不是“差了点”能形容的,贺涵从干上咨询这行就没在这么破的小馆子里吃过饭·茶壶盖子磕了好几个口,塑料凳子上拿油漆涂了记号,没有菜单,只门口放一排塑料盆,里头都是活蹦乱跳的鱼虾蟹贝,进门先挑了海产再坐下,好在餐具还是消过毒的。
 ·周凯手势熟练地拆了餐具替他用茶水烫过,像是经常照顾别人的习惯动作,贺涵躲开腆着肚子端着菜从身边蹭过去的大块头,觉着找到点儿好孩子偶然逃一下午课的刺激。
他身上香港订回来的西装在一片马球衫肥佬裤里鹤立鸡群,周凯四下里看了一圈,笑道:“当之无愧的全场最帅,老板一定恨死我了,从咱俩下车老板娘就在看你·”· ·每次见面都被罗子君哭得心烦意乱,贺涵还真没仔细端详过周凯的长相,印象里就是很黑很瘦的高个儿,胡子拉碴的。
这回就隔着窄窄一张小桌子,他发现周凯五官其实很好看,眉眼间带点儿掩不住的江湖气,难得的是不痞也不匪,顺口接一句:“要我说是看你,美女爱英雄嘛·”· ·周凯握着个茶杯笑:“我隔三差五的来,从来也没被这么看过,贺先生不要谦虚了。”
 ·梅子烧青乖果然好吃,除了鲜嫩香浓之外另有一丝介于酸甜之间的回味,还是海边人会吃鱼·不过卖相不太好,摆盘什么的更谈不上,确实是家常菜的路子。
要是用文艺的形容,贺涵就该说自己总算尝到了人间烟火是什么味道,比这更直接的赞美是他和周凯每人都格外添了一碗饭,拌着鱼汤儿吃了,最后饱得昏昏欲睡·· ·周凯趴在方向盘上感慨:“司机两碗饭亲人两行泪啊。”
又扭头看贺涵,“我还以为贺先生会抢着买单呢,看来是想多了·”· ·贺涵连马甲的扣子也解了,笑道:“说好了,这回我不和你抢,下回你也别和我抢。”
 ·周凯叹口气:“说正事,我今天调到了他们的开房记录,用男方身份证号查的,只能算间接证据,”他掏出两三张A4纸递过来,“你给陈太太吧,我怕她看完了又要哭——哭可管什么用啊。”
 ·贺涵也叹气:“一地鸡毛,前车之鉴·”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这他妈简直要被吓得恐婚了好吗·谁能保证唐晶不会移情别恋谁又能保证未来几十年里不会遇到比唐晶更吸引自己的人说来说去,还是在赌。
· ·周凯确信在贺涵脸上看到了犹豫,疲惫,甚至是厌倦,虽然只是一刹那·眉头紧蹙的贺涵无疑是迷人的,他多看了他一会儿,直到贺涵眉间的川字散开,嘴角浮起个浅淡的微笑,重新带上那张完美的面具为止。
 ·一个总是活在体面外壳里的人·周凯在心里给贺涵贴了个标签,及至想到寸土寸金的小别墅,忍不住又在标签上加了个壕,虽然他也得承认,贺涵本人一点儿也不土。
 ·——就是有点爱装逼·不算什么大毛病·· · · ·五· · ·贺涵连着几天都和周凯碰头,头一个感想是,这位周侦探真可算个妙人儿。
清蒸桂花鱼能把鱼肉拆得干干净净不算能耐,他自己就办得到,但周凯吃完的鱼骨还能从头到尾一根不散,保持完整鱼形,假如鱼也有医学院的话完全可以用作骨骼标本,这就不是一般人了。
贺涵见识过之后开玩笑说你可别是个猫变的吧,又指着他肚子说该写个“鱼冢”的条儿贴上,周凯笑着说光鱼冢俩字太笼统了,顶好是来个“鱼虾蟹贝鲍螺海胆紫菜冢”,让海产们都死得其所,可惜肚子统共就那么大的地方贴不下。
贺涵每天和客户上司轮番斗智斗勇累得半死,下班后能多少有那么点儿松弛时光,吃吃饭聊聊天,而且能吃到一块儿,也能聊到一块儿,感觉效果比按小时收费的心理医生也差不到哪儿去。
唯一的问题在于,假如他们之间的话题不要老带上陈俊生和罗子君就更好了·· ·这也正是贺涵的第二个感想,他从前实在是太小看了陈俊生·唐晶和罗子君动不动就厮混在一处,连带着两位负责买单的男士也不得不熟络起来,他一直觉得陈俊生能力不行,性格还怂,是个被生活捏得四处漏汤的软柿子,有贼心没贼胆,偶尔和他抱怨两句老婆小姨子丈母娘就算是消极抵抗了,没想到这人竟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自己又置了一个家,让人不能不刮目相看,原来男人想出轨的时候连智商都跟着直线上升。
 ·他们都开车,吃饭只能是纯吃饭,周凯挑出鱼腮窝里那块活肉抿进嘴里,默默心算了下日子,笑道:“蹭了贺先生一个礼拜的饭,以后怕是没机会了·”·贺涵正要去夹另外一边的腮肉,听见这句话竟然有点下楼梯一脚踩空的感觉,连带筷子尖儿也在空中停了停:“怎么,证据都收集齐了”· ·“陈太太下午已经收到离婚协议书,男方的意思是协商不成立刻起诉。”
周凯摇摇头,眼神里带点同情,“还问我能不能帮她把儿子从婆婆那儿弄出来,说是昨天被孩子爸爸提前接走了,不肯让她见·”· ·贺涵皱眉:“这也做得太绝了点。”
 ·周凯把鱼身上的葱姜丝拨到一边:“接几宗离婚的案子就知道了,比这还绝的多着呢·上次有个男的伪造了几百万债务,女方跟了他五六年,最后差点背一屁股债走人。”
 ·“离婚已经是伤筋动骨,何必非得置人于死地不可·”贺涵闲闲说着话,也没耽误用公筷一根根剔去鱼肚子上的长刺,腹肉借一点火腿香气分外肥腴,谁知剔完了眼错不见的功夫就让周凯捡了个现成的。
本来吃了也就吃了,他笑眼弯弯地含着筷子尖儿一吮,冒出句上海话:“谢谢侬哦·”· ·贺涵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喝茶,嘴角也带点笑,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还没决定怎么应对的时候微笑总是不会出错的。
周凯叹气:“一天到晚老这么笑,你累不累”他在鱼头里翻弄几下,搛出根一头粗一头细的扇形骨头,下巴朝贺涵那边扬了扬,“许个愿,快点。”
 ·贺涵楞了一愣,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想不到什么事需要许愿,心里一片空荡荡·他希望目前的这个甲方不要那么吹毛求疵胡搅蛮缠,希望能顺利的从合伙人升到主管合伙人,也希望唐晶能同意签下婚前协议——然而理智告诉他所有这些都不是许个愿就能解决的问题。
 ·“你不许我可许了啊”周凯等了半天,终于抛出许愿骨,白色半透明的骨头在桌面上弹起来打了个滚儿,最后稳稳站住,代表心愿必能实现。
贺涵随口问:“赶明儿还愿怎么办再来条更大的鱼”· ·周凯观察了一番许愿骨的走向和角度,莫测高深地扫了一眼贺涵:“要是根据卦象的话……大概我得拿你上供还愿才行。”
 ·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两人之间的空气开始变得莫名粘稠,像桂花糖藕的汁子,粘稠到一定程度就成了心照不宣的暧昧·贺涵努力移开眼神,但牢牢胶着在一起的视线牵引着他把头转回来,正好看见周凯抽了张纸巾包起那块小小的许愿骨,睫毛低低垂着。
他找了句无关紧要的话问他:“刚刚那句谢谢侬讲得蛮好的,和谁学的,女朋友”· ·周凯抬眼看他,瞳仁亮晶晶地反射出灯光,笑得带点邪气儿:“老卓和你说了吧,我以前卖鱼的,除了批发之外在菜场还有个摊位,天天和大妈阿姨打交道,听两天就会了,没什么稀奇的。”
 ·“那卖鱼之前呢”· ·周凯收了笑意,语气淡淡的:“还是不说了,我怕吓着贺先生·”· ·“我像是胆子那么小的人吗”· ·不知怎的,贺涵想起著名的游击战方针来,这大半天净顾着敌退我进敌进我退了,轮也该轮到敌驻我扰了吧他干脆把剩下那块鱼肚子的刺也给剔干净,夹到周凯碗里去——这回用的不是公筷。
周凯若无其事地吃了,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该说说该笑笑,贺涵简直要疑心自己打一开始就看走了眼·说到底一个星期还是太短,但合情合理每天见面的理由马上要没有了,所以他已经伸出了一只手,端看周凯肯不肯伸出另外一只,而他本来以为先伸出手的会是周凯来着,没料到是自己先沉不住气。
· ·下行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两根食指差不多同时按到最下方的按键上,贺涵稍微慢了一点,指尖在周凯手背上轻轻一拖,又松开,可以说是无心之失,也可以说是有心试探,周凯垂眼看看自己的手背,嘴角勾起来点,慢吞吞感慨:“……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眼光挺好的·”贺涵捻捻刚才触到周凯的指尖,先赞了一句,又诚恳地建议道,“找个地方喝点怎么样,反正现在还早——你着急回家”· ·“卖鱼之前我吃了几年牢饭,还敢跟我喝酒吗”周凯半是挑衅半是玩味地挑起眉毛。
 ·“那更值得喝一杯了·”电梯叮地开了门,贺涵风度翩翩做了个请的手势:“来,老大走前面·”· · ·六· ·贺涵确实对周凯有点旁的想头,却不想把事情做得太明显,太……不留余地。
他还没有昏头到那种程度·· ·经常去的那家酒吧有很好的威士忌,他猜周凯一定会喜欢,不巧的是唐晶同样是熟客,他们差不多每回都一起去;家里倒是也有几瓶拿得出手的酒,但是一开始就登堂入室又亲密得过了头,家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城堡,不能轻易和别人分享;如果是别人的话贺涵还可以带去老卓那儿,他有把握老卓不会多嘴告诉唐晶,但周凯和老卓也相熟——他忍不住要想,老卓知道周凯的取向吗或者说,他们之间有没有过互相吸引的瞬间· ·“刚才至少已经路过一打酒吧了,看来贺先生要求挺高的哈。”
周凯开口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像是有点儿怕冷,两手抄在外套兜里不肯拿出来,“就这家吧,我要求不怎么高,委屈贺先生跟着凑合一下·”· ·酒单花哨得可怕,没有一种能看名字猜出基酒的,贺涵更习惯一杯威士忌两三滴水的喝法,但周凯上来就点了杯“深喉诱惑”,手指在酒单上啪啪敲两下,笑得停不下来:“给我杯这个谢谢,”下半句话是扭头对贺涵说的,“盒盒盒盒盒我得尝尝什么味儿”· ·他还没尝过这滋味吗贺涵倒不介意让他尝尝看。
灯光下酒液漫上嘴唇,湿软鲜红——大概就是这个味儿·其实很应该亲一下的,什么酒沾了那两片嘴唇都只会更甜,他望着周凯笑,说得很理所当然:“帮我点一杯吧,我不太会点这个。”
 ·周凯给他点了个“立秋”,Bowmore12年搭配正山小种,贺涵抿了一口,出乎意料的好喝·茶撞酒是最近几年新兴的潮流,恰好这两样都是他喜欢的,烟熏味引出酒香,甘而凉,余味清淡微涩,有点让人想起海风,于是他问周凯有没有海钓经验,下次可以一起去春晓油气田附近试试手气,据说最近黄鳍和大目金枪都很肯咬钩,还有人钓了大条石斑。
周凯一杯“深喉诱惑”喝了多半,表情愈见生动,笑盈盈摇头道:“海钓我会的不多,不过要是贺先生肯带我去,至少可以帮着上饵抄网放血·”他放低了声音,酒吧里又热闹,贺涵自然而然地把耳朵贴过去,“钓到好的咱们回来卖给老卓。
品相好的有个四五条,海钓租船的钱就差不多回本了,反正奸商的钱不赚白不赚·”· ·贺涵从没想过海钓还有回本这一说,遂主动把自己从“奸商”的队伍里摘了出去,一时还真不知道他和老卓哪个更奸商一点,只觉得周凯这样开诚布公的算计老卓十分有趣,笑道:“难道他也拿黄鳍冒充蓝鳍不会吧”周凯把杯底那颗话梅捞起来丢进嘴里,不肯定也不否定,大笑着要他自己去问老卓,然后眉眼就酸得皱成一团。
 ·两人都续了杯酒,但毕竟喝酒只是个承上启下的项目,少少一点酒精无妨,醉了难免影响技战术水平,所以等第二杯也见底的时候贺涵半真半假打了个呵欠,提议道:“……咱们先走吧下次换个地方喝,我带酒。”
 ·周凯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叫走就站起来往外溜达,眼睛比喝酒之前更亮了,等出了门才跟贺涵说:“这家下次别来了·”语气淡淡的,但又极认真。
贺涵带三分酒意地搂着他肩膀笑,好像不胜酒力的样子:“周老大看出什么猫腻不成”周凯不好说这家酒吧里服务生兜里都揣着一沓子锡纸,就随便找了个理由:“一杯酒两百,何必当冲头送上门给人斩。”
 ·贺涵几乎嘴唇要贴到他鬓角上去了:“这事可得和你说清楚,我也不是随便认识个谁就愿意当冲头的·”· ·房间是他刚刚用手机订的,五星级酒店,特别要求江景房的套间和双人按摩浴缸,算是够有诚意的了。
他相信周凯也懂,所以刚一进门就揽着周凯吻过去,把他两手牢牢按住了,迫不及待地去尝他嘴唇的滋味,隐约一点酸甜里带着熟悉的苦艾气息,舌尖越向里朗姆的香味就越浓。
贺涵怎么吮都嫌不够,像能从那舌头上找到泉水似的急,又像是浪迹花丛小半辈子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叫渴,亲到自己的生理反应都掩饰不住,奇怪的是周凯竟是逆来顺受,从被他推到墙上开始就没反抗过。
两人唇齿厮磨间,贺涵低声问道:“现在还想不想知道深喉的味儿了,嗯”· ·周凯先抬手勾住他脖子,连上半身也紧贴上去,又清清楚楚地反问道:“贺先生,你这样……”他玩味地笑笑,“和陈俊生,有什么区别吗”· ·贺涵语塞,捏着他后颈往自己怀里搂:“咱能先不提这事儿吗。”
 ·周凯挺随和:“好啊,那聊什么呢,深喉”他舔舔嘴唇,“其实吧,我好像又不太想知道了……”· ·贺涵耐着性子软着声儿跟他许愿:“我明天就和她提分手,其实就算不认识你,我们也已经和分了差不多,”他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才能尽快把人骗到床上、浴室里或者是落地窗边,奈何大脑严重缺血,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她……她不了解我,真的,我得对自己的感觉诚实。”
· ·“照我看,你是想对自己的下半身诚实吧”周凯仍旧搂着他脖子,呼吸里带点酒气,原本顶在贺涵小腹上的东西很快平复下去,“两杯酒换两个吻,贺先生觉得公不公平”· ·贺涵苦笑:“周老大说了算。”
 ·于是这次是周凯主动吻上来,吻得缠绵至极,舌尖勾着贺涵软腭一寸寸地游走,把他刚被泼了盆凉水的欲火又给生生撩拨旺了,那玩意儿硬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棒槌,周凯嗓子里唔了两声,唇舌终于分开的时候很有些恋恋不舍的意思:“……贺先生晚安。”
说完又一笑,竟然就这么走了走了· ·他晚安得了么人没睡到惹了一身腥贺涵支着帐篷又狼狈又尴尬,根本没法追出去,但却更激起了那份好胜心,或者说是占有欲也行:下回不让你硬得出不去我就不姓贺· ·电梯里的周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疼得龇牙咧嘴,他妈的,刚才掐自个儿大腿的时候他可是下了狠手的。
七 · ·每天打卡去为资本家卖命之前,贺涵习惯在公司楼下的健身房跑上至少四十分钟·他一直知道自己这副皮囊生得好,注了水的数据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真金白银,干咨询这一行天生就比别人多几分优势,故而对维持皮相十分看重,眼瞅要往四张儿上数的人看上去只像是三十刚出头。
唐晶前些年还不理解,最近几年也跟着跑,一来确实能保持身材——她现在仍能穿上多年前的裙子,二来跑完之后神清气爽地洗澡上班,比什么咖啡浓茶都提神,还可以完美避开早高峰,可说是一举三得。
 · ·通常贺涵来得要比唐晶早一点,今天例外·唐晶独自在面朝黄浦江的落地窗前跑了一刻钟,感觉自己像只把笼子踩得不停飞转的仓鼠,又隐隐约约有点说不出的焦虑。
贺涵终于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她看着他被朝阳镀上金边的轮廓,英俊成这样的男人她只见过这么一个,这个人现在是她的,以后呢他们恋爱的时间不会比陈俊生和罗子君结婚的时间短多少,有婚姻约束的合法夫妻尚且逃不过七年之痒,罗子君昨天晚上拿着离婚协议书哭得眼肿,怎么说婚前协议都比离婚协议好,至少他是愿意娶她的。
 · ·“最近让你闺蜜闹的,好久没、约会了,”贺涵把跑步机的速度和坡度都调高了些,“晚上想看电影,还是话剧” · ·“先看加班到几点吧。”
唐晶这会儿已经活动开了,先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也可能子君还要找我,陈俊生也真狠心,居然不让她看孩子用孩子去逼当妈的离婚,我算长见识了。”
 ·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贺涵叹息了一声,“陈俊生要是把这个狠劲儿用在事业上,说不定早就成功了·” · ·唐晶奇道:“我听着这句怎么像是夸他呢。”
 · ·“谁夸他了”贺涵正色道,“夸渣男属于政治不正确,我可不想听罗子君的血泪控诉,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你一个人和她分享就行,别捎带上我。”
 · ·唐晶觉得贺涵好像有点不大高兴,好言好语和他解释:“毕竟子君现在正是最困难的时候……” · ·贺涵又把速度调快了一档,汗流浃背地跑着,完全顾不上说话,也不想说话。
女人之间的友谊他不太懂,他今天也确实不痛快,但和陈俊生罗子君甚至唐晶都没关系,邪火是周凯煽起来的,昨晚他硬了半天都没下去,只好洗澡的时候自己解决,一边撸一边咬牙切齿,撸完了也没能消停,做了半宿一雪前耻的梦,醒了还记得真真儿的。
他疑心自己被周凯下了降头,不然无法解释这过山车似的跌宕起伏,直到早上退房回家换衣服的时候才醒了神儿——衣柜抽屉里,十来块一字排开的手表边上有个Tiffany蓝的小盒子,那是他给唐晶买的钻戒。
 · ·——他和她还没结婚,他和他也没上床,所以……应该不算出轨吧 · ·跑完十公里大腿会微微发酸,尤其是他今天还跑得比平时快不少。
贺涵在跑步机上由快到慢地走了几分钟放松肌肉,冷静而理智地决定这两天还是先别和周凯联系了,老卓那儿也别去,他暂时不想和别的什么人谈到他,可能的话最好想都不要想。
 · ·“喝水吗”唐晶递过来一瓶依云,贺涵关了跑步机拧开盖子,重新捡起之前的话题:“就算是加班到十点半,也还来得及看个午夜场的电影,——我们真的很久没约会了。”
 · ·唐晶微笑着在他汗湿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唇印,嘴唇贴过来的触感柔软芬芳,和昨天晚上的吻截然不同,但贺涵还是联想起周凯说“两杯酒两个吻”的样子,还有那截带着酒气的灵活舌尖。
 · ·“我尽量争取不加班,你今天日程满吗”唐晶想到个折中的办法,“如果中午没约客户的话,午饭一起吃也可以·” · ·“还不知道,待会我问问助理。”
贺涵把半湿的额发推开,长吐一口气,“要不把年假用了吧,地点你来选,就当是提前蜜月·” · ·“这个哪有提前的……”唐晶微嗔,苹果肌上浅浅一抹红,“我先上楼了,早上有个方案要过。”
 · ·唐晶在会议室里和同事们讨论方案的时候,财务一通电话打到贺涵助理这边,问她知不知道贺涵昨天招待了什么客户·入职没多久的助理满头雾水,翻了两遍贺涵的日程安排都没找到,硬着头皮敲门去问顶头上司。
贺涵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出于惯性订了公司的协议酒店,check in的时候又忘了和前台说这笔不走公帐,可不是要报到财务那儿去么· ·· ·“嗯,和财务说这笔不用报销,是我私人的事。”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邮件列表,顺口问道,“中午约了客户没有” · ·助理刚才还看了日程表,故而答得很快:“有的贺总,上个星期您就约了今天和黄总刘董吃午饭,”她补充道,“订了国金楼上的金轩,需要帮您取消吗” · ·“不用,我就是问一声。”
 · ·商务午餐的重点肯定不在吃上,蒸到火候刚好的海南老虎斑每人也就动了两筷·贺涵有点想念和周凯吃饭时的默契,要是和他来吃金轩的话,起码得点条野生的东星斑才行——他发现这短短半天里想起周凯的次数已经太多了,多到他下楼的时候给唐晶买了对香奈儿的耳环,白色山茶花和玛瑙搭配,sales使劲夸他眼光好又浪漫体贴,贺涵几乎自己都要信了,然而从事咨询业多年以来好不容易剩下的那点良心不停蹦哒着说:得了吧,你不过是问心有愧而已。
 · ·问心有愧的礼物也还是礼物,当然主要是亲自送礼物来的人特别帅,办公室里的女孩子们艳羡了一番,撺掇着唐晶把新耳环换上,贺涵认真端详两眼,特别诚恳地说:“好看。
耳环好看,你更好看·” · ·唐晶在满屋的起哄和哀嚎声中笑起来,也死死压住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和不安全感:谁说不年不节就不能送礼物呢,说不定贺涵只是路过时发现它特别适合我。
 · ·八 · ·茶水间八卦里的唐晶是百分百的人生赢家,传言说不管年底业绩怎么样贺涵都会保着她升合伙人,她想幸亏大家还不知道贺涵已经和自己求婚了,不然可能要被一群恨嫁小姑娘钉小人。
 · ·但逆反心理就是这样,越是传贺涵提携她她反而越较劲,想做个足够打所有人脸的完美项目,其中也包括贺涵——我不用你罩着也能做出业绩,公司付我这份薪水很值得,并不是因为我是某某人的女朋友、未婚妻或者老婆——所以她一直都是加班最晚的几个人之一,包括今天。
不过因为贺涵说要约会,唐晶九点半就关了电脑,打算去趟洗手间顺便补妆·她进去的时候洗手间里没有别人,等她在隔间里坐下,听到外面又有人进来,而且还在聊她和贺涵。
 · ·“唐晶运道交关好,贺总今朝又送对新款式chanel拨伊……”听起来像是刚转正的那个谁,Megan她还不是和自己同一个办公室的,消息传得真快。
唐晶在隔间里无声微笑,抬手摸摸耳环,外面已经接着说下去,“两万总要的伐结棍” · ·“侬不晓得,”这把声音是财务部的Amanda,号称公司八卦集散地,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子,却还响得自带回音,“昨天贺总带伊开房去了,五星级,江景,老浪漫额大概是迷昏了头,账单都过到阿拉桌上来了枕头风,床上嗲,阿拉是学勿来……” · ·“喔唷,真是,看勿出哦,平常倒是蛮清高……” · ·隔壁传来马桶冲水声,然后是高跟鞋哒哒远去,唐晶木着脸坐了会儿,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听到的一句话:如果一件事好到不像真的,那它八成根本就不是真的。
 · ·他们那天看的是部3D电影,灾难片·贺涵很自然地伸出胳膊揽住唐晶的肩膀,皮肤的热度透过衬衫熨到她身上,唐晶靠在他肩窝里想:电影院里的空调实在是太冷了,冷得连心都凉下去。
她轻轻问贺涵,虽然那很难说是不是一个问句:“以后我少跟子君来往一点,好不好·” · ·屏幕上一次巨大的爆炸,3D效果十分逼真,他们身后坐着的小情侣尖叫起来,贺涵在爆炸和尖叫中仍然听清了唐晶的话,手指抚过她的短发,漫不经心道:“没关系,你上次不是还说吗,这是她最困难的时候,能帮就帮一把。”
 · ·唐晶没来由地觉得,假如她现在直接问他昨晚和谁开房,他也会直接告诉自己·贺涵的为人她清楚,既然已经做了,那就不屑于对她撒谎,但她决定不问,甚至从此绝口不提这件事,理由简单而清晰:第一,她再也没有足够的青春——或者说勇气——去爱另外一个人;第二,即便勇气和青春她全都有,也再找不到像贺涵这样的伴侣了。
她尽可以自豪于不需贺涵特别照料,但前提条件是绝不能失去他· · ·电影散场的时候午夜刚过没多久,唐晶提议找个地方吃点宵夜,老卓那儿就挺好。
贺涵犹豫了一下,唐晶挽着他手臂来回晃:“要不你送我回去,我冰箱里还有银鳕鱼,煎一煎就能吃·” ·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撒娇和邀请,而且是小女孩式的,未免有些缺少风情。
要是放在罗子君身上大概不太违和,毕竟她的心智可能始终停留在高中女生阶段,但唐晶贺涵莫名安心许多,原来中了降头的不止自己· · ·“怎么,最近苦练煎鱼本领来着”他望进唐晶眼睛里去,眼尾似乎含笑,微微扬起来些许。
 · ·她低头躲开贺涵的视线,不太熟练地娇羞着:“总要学两样你爱吃的菜才好意思当贺太太啊·” · ·贺涵突然后背一凛,觉得好像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抬起头来四下看了一圈又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午夜场的观众本来就不太多,正稀稀拉拉地各自散去,他下意识地用眼神去找那些瘦而高的身影,却始终没找到意料之中的那一个·唐晶抬头正看见他怅然若有所失的表情,一颗心慢慢沉到更深,也更难触碰到的地方去。
 · ·“下次吧·都这时候了,我怕一折腾就天亮了,”贺涵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一下,“周末怎么样,嗯时间充裕,管够。”
 · ··说起来真是贺涵神经过敏,周凯压根没那个闲心跟踪他·今天他正式和祥林嫂——啊不,罗子君,结了最后一天的帐,又被迫听了快一个小时“我真傻,真的”,这会儿正和老卓推杯换盏,并且成功地把老板的私房酒都掏了出来。
 · ·“也就是你,这要是别人,我绝对不舍得·”老卓左手如托满月右手如抱婴孩地捧出瓶威士忌,看那个架势像是要把独生子摔出去的刘备似的,“好东西,再过几年有钱你都没地儿买去” · ·“这么金贵啊,那别喝了,我怕你明儿一早酒醒了再和我哭,”周凯随手剥了粒盐烤银杏嚼着,挑着一边眉毛坏笑,“我想赔你一瓶吧还买不着,你说你不白哭了嘛。”
 · ·“哪儿那么些废话,爱喝不喝,不喝滚蛋”老卓从身后拎出两只威士忌杯来,“你买你舍得买才怪这瓶余市六千多呢好吧,我自己都舍不得买,还是贺涵送我的。”
 · ·周凯当即噎了一下,老卓只当他是被价钱吓着了,也没多想,郑而重之地要去开瓶,周凯伸手把他按住:“六千多的酒喝了我不得给你做牛做马啊得了,挑瓶大吟酿就行,不用这么隆重。”
 · ·老卓差不多真喝到位了,眼神直不愣登地瞅他:“过这村可没这店儿了啊” · ·周凯笑:“味蕾没打开,真不用那么好的。”
酒标上有两行手写的字,他到底忍不住又细看了一回,繁体字,像是贺涵能干出来的事,也算是字如其人吧·他装着不经意地问:“老卓你和他够铁的啊,认识好几年了” · ·“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蹲苦窑呢。”
 · ·“……哦·”周凯叹了口气,眼睛圆圆的,里面的光却暗了一小点儿·· ·九· ·跟唐晶看电影那天是周三,第二天贺涵临时飞北京见了个客户不在公司,周五一早刚进门,前台的小姑娘就红着脸跟他说恭喜,还附赠好几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
 ·求婚的事贺涵从来没和别人说过,立刻就能想到是唐晶放的消息·他心里很不舒服,像吃了个苍蝇,面上只微笑着一点头,问她:“已经都知道了”· ·前台不疑有他,掩口笑道:“这样的喜事还不一传十十传百贺总定下什么时候请吃喜酒没有呀,我们红包可都准备好了”· ·贺涵嘴角那点笑收敛了八分,是个似笑非笑的英俊表情:“这个嘛……还没定呢。”
说完径自大步离开·· ·整个上午他办公室就没断过人,大半都是恭喜顺便套近乎的,快中午的时候CEO竟纡尊降贵亲自来了,先是和他闲闲聊了两句北京那边的进展,接着话锋一转也落到这件事上:“年底是要提个合伙人,我看唐晶这两年差不多也能独当一面了,要是她本人也有这个意思的话,是吧反正出了娄子不是还有你帮衬嘛”老板突然醒过神儿来,“……诶我说,你可别是奉子成婚吧明年的大活我还指望交给你们俩呢”· ·贺涵满脸为难:“这事不急,但有件事我得说在头里,按理说夫妻不该同在一家公司,就算只是男女朋友其实也不太好……”他抬手止住老板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没关系”,深明大义地接着说下去,“唐晶一个女孩子,能做到这个职位还是挺不容易的。”
 ·老板脸色一沉:“有猎头找你了”· ·“不是一直都有么”贺涵笑笑,顺带一记马屁不留痕迹地拍过去,“实话实说,猎头开出的那条件,要说我完全没心动过是假的。
可我是真不愿意离开公司,主要是您给了我充分的空间,和同事相处得也很好……但如果因为我损害到公司的专业形象乃至于公司的利益,相信这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把若有所思的CEO礼送出门,贺涵给唐晶发了条微信,约她中午吃饭·说清楚时间地点用不上二十个字,但他的拇指停在发送上迟疑了几秒钟才按下去,咻地一声。
上条微信是昨天晚上十点多唐晶发过来的语音消息,说她下班了正在电梯里,让他早点休息,不论声音或语气都完全没有任何异常,至少他听不出来·他们之间像是盘棋局,他不知道唐晶为什么选择了不留余地的将军,且将得很漂亮,很有他的风格,借力打力,以小博大,但这种几乎不加掩饰的算计让他觉得……心累。
 ·——她正在用自己手把手教会她的一切反过来算计自己·· ·贺涵不是不会算计,也不是算计不过唐晶,只是若下半生要时时刻刻留着点清醒提防合法配偶,那可真是太丧了。
 ·午饭约在公司附近一家不大的小馆子,菜是唐晶按着他口味点的,爆炒鳝丝肥壮鲜嫩,炝鲈鱼的火候也恰到好处·唐晶搛一筷鳝丝放到贺涵碗里,笑盈盈道:“这家蛮好的,以前没发现,还是昨天和财务的Amanda偶然路过才进来的,我当时就想,起码这两道你肯定喜欢。”
· ·贺涵意味深长地笑笑:“是做得不错·——你昨天和Amanda聊什么了”· ·“无非是女人话题,衣服口红包,还能有什么”唐晶从包里掏出那份贺涵很久之前就交到她手上的文件,微笑着递回贺涵手里,“正好今天你约我了,不然我也要找你的。
呐,婚前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一切按你当初说的办·”· ·贺涵接过去翻两页就随手搁到一边,提起筷子回敬一片鲈鱼:“你和Amanda还谈到我求婚的事了吧。”
 ··唐晶点点头:“是我一时说漏了嘴,而且反复和Amanda说过让她不要告诉别人的……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上午老板和我说,年底就准备提你当合伙人,但前提是我们俩只有一个能留在公司。”
贺涵凝望桌子对面的那张脸,“我说还要考虑考虑,你怎么想”· ·唐晶低了头不言语,内心天平倾覆了几个来回,最后轻轻叹气:“我——如果我在别的公司,大概很难升到合伙人吧”· ·贺涵颔首:“所以你觉得可以我跳槽,你留下。”
 ·“不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从来从来没有影响过工作,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人走”她的声音有微不可查的颤抖,里面总有几分真心在,可惜贺涵已经郎心似铁。
 ·“唐晶,别问傻问题·”贺涵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从期待转为惊恐,语气越发和缓温柔,“对不起,我暂时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
 ·“——不要紧,你是该想想清楚……哦,协议我已经签好的,就放你那里,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 ·贺涵温柔坚定地打断她:“对不起,我不会和你结婚,所以我们分手吧。”
 ·唐晶定定望住他,眼圈越来越红,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是因为我把你求婚的事说出去了吗,是因为我不肯签婚前协议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要有个理由吧”· ·“你没有做错什么——”贺涵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无力,但事实也就是如此。
唐晶还在一直一直地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却始终没有哭·他想尽量说得再清楚些:“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才会分手,我也没生你的气,其实你昨天处理的已经很好,能看出这几年我教你的你都学会了,所以我相信以后你会过得更好的,也会遇到更适合你、更好的人,真的。”
 ·唐晶想尖叫,想大哭,想把面前的杯碗碟匙一股脑掼在贺涵身上,想问他是不是因为那天和别人开了房,可是最后她什么也没做,挺直脊背独自走了出去。
 ·贺涵手指搭在那份婚前协议上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想,我其实还他妈不如陈俊生·· · ·十 · ·唐晶和贺涵好的时候大家固然要传八卦,等到他俩掰了,消息那就传得更加邪乎。
办公室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微信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凡是贺涵不在的群里都在暗搓搓议论他,说他薄情寡义,将近十年的女朋友分得丝毫不留余地,无怪乎能升得这么快又坐得这么稳,可见这年头心肠不黑的人也混不出头云云。
唐晶本人倒没有公开说过贺涵半句闲话,周末照原计划带着整个小组加了两天班,只在中午lunch meeting的时候缺了席,下午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 ·群众心理总是天然倾向于同情弱者,不免对贺涵就有点集体性排斥,但贺涵根本没给他们表现的机会,他周五下班前就请了年假,去年没来得及休的和今年预支的一块请了,足足腾挪出了半个月的空闲。
自打他毕业就没休过这么长时间的假,先是恶狠狠睡了一天半,醒了习惯性地打开工作邮箱收信,收到第三封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电脑一合去找老卓喝酒· ·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老卓往他身后张望了两眼,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儿怎么没带唐晶来” · ·贺涵熟门熟路坐在柜台角落里,闷闷道:“分手了。”
 · ·老卓一声不吭回了后厨,过会儿端了条冷气缭绕的刺身船摆在他面前,约摸将近一米长,还假模假式欠欠身:“大厨精选豪华失恋套餐,清酒啤酒”贺涵从刺身船后边抬眼瞪他,老卓顺手刻了朵萝卜花,端端正正揿在围成一圈的甜虾中间,“再瞪我可就收钱了啊。”
 · ·贺涵本来想反唇相讥,又觉得能有这么个朋友也不容易,便笑道:“不收就不收,大不了从今天开始我在你这儿帮忙,还剩十来天假呢·” · ·老卓慢悠悠道:“不行,我这儿可是正经吃饭的地方。”
 · ·贺涵差点气歪了鼻子,哦,合着我一来你这儿就不正经了老卓笑了会儿又提出个建议:“明天有船出港海钓,本来我打算去的,这两天店里生意旺,实在走不开,你有空的话倒是正好,就当是散散心。”
 · ·“几天” · ·“得有个五六天吧,明天上午台州出发,你要想去就赶紧决定,”老卓抬手抹了下胡子,从刺身船里拈出片薄切的白身鱼放嘴里,“唔,今天比目鱼不错——对了,你有海竿吗。”
 · ·贺涵斜眼看他:“我没有不要紧,你有啊,全套借我用几天” · ·老卓一摊手:“你说晚了,已经让人借走了,赶紧自己买去吧啊,你又不是买不起。”
 · ·不管是男是女,花钱大概都是最能缓解心情不好的办法,没有之一·贺涵从老卓那儿出来就去买了根深海竿,外带些杂七杂八的配件,第二天天没亮开车直奔台州。
离着码头还有老远就能闻到海腥气,等到能看清楚渔船的时候那就更别提了,海水咸腥里带着机油柴油的味儿不说,还有鱼虾被太阳晒过之后的腥臭,渔家汉子们的汗臭,诸般气味混在一处,贺涵觉得自己这鼻子要是这么熏陶上五六天,那就彻底不能要了。
他从小到大都在城里生活,虽然自认不算娇气,但也真没吃过什么苦,冷不丁被熏的脑仁儿疼便有点想打退堂鼓,正犹豫间,忽然看见前面最新的那艘渔船上有个人正挽着裤腿拿手腕粗的水管子冲甲板,抬头看到他的车时圆眼睛还愣了一愣,可不就是周凯么。
 ·· ·贺涵下车之前在车里坐了一两分钟,主要用来考虑要不要把自己分手的事告诉周凯,结果没等他全面权衡完利弊,周凯已经从甲板上下来了,一脸汗珠子地来敲他车窗,完全没提前两天的事,挺遗憾地问:“你怎么来了啊老卓呢我还说让他和我搭档呢” · ·“怎么,就老卓能来,我不能来”贺涵眉毛没有周凯那样浓,胜在形状生得好,是标准的剑眉,只要眉梢略微往上一挑就英气逼人,周凯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开目光,随口道:“这句话怎么说的,海里的鱼又没姓卓啊”他大略一扫后座上的东西就知道贺涵全是挑贵的买的,忍着笑问:“贺先生这次本钱可是不小,打算钓上几条金枪” · ·金枪鱼是那么好钓的还“几条”,有一条就够吹牛逼的了好吗贺涵心里没底,所以笑而不语,拉开后排车门一样样把装备拿出来,自己拿不下的便递给周凯,倒像他是个帮忙的小工似的。
周凯顺手拉开鱼竿一甩,又原样收回来,很有些爱不释手地玩了几回,贺涵顺水推舟道:“你要是觉得好就拿去用,我用什么竿都一样·” · ·周凯笑:“新买的碳纤维竿就舍得给别人用,贺先生好大方。
不过新竿还是你自己用吧,我用什么竿也一样·” · ·一艘海钓船上最多搭十一二个钓客,主要是船小,再多了容易缠线断竿·常来海钓的人都有自己的搭子,或两人或三人,有负责上饵甩钩的,也有负责抄网捞鱼的,大家船上分工合作,上岸就地分鱼。
贺涵是个生面孔,周凯又落了单,大家都以为他们是搭档,上船之后便理所当然地分到了同一间舱室,推门进去是塞得满当当的上下铺,被褥洗得雪白,但贺涵始终感觉腥气挥之不去,还是甲板上待着舒服,就说钓鱼最重要的是得先看准什么地方最适合下竿,邀周凯和他一块去看看。
 · ·周凯哪见识过贺涵舌灿莲花的本事,简直是发自肺腑地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打算和贺涵绕船一周,实地勘探一下·谁知道他们刚走了十来步就涌来一个巨浪,小小一艘渔船立时在浪尖上颠簸不停,外加左右摆动来回晃荡,跟做随机布朗运动差不多。
即便风浪这么大,周凯也走得极稳,脚像是粘在甲板上,至于贺涵嘛……贺涵镇定地走到船舷边上抓紧栏杆,吐得一塌糊涂· · · · ·十一 · · ·出海第一天的上午,全船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娱乐节目就是围观贺涵晕船,连理论上应该在驾驶室寸步不离的船老大都过来凑了会儿热闹,表示从没见过吐成这样的人还要来海钓的。
贺涵吐得腿都软了,最后差点头重脚轻地栽到船舷外头去,铁栏杆冷冰冰地从肋骨上擦过·紧要关头不知谁伸出援手,一把薅住他背心的衣服拖回来,他嘴里又酸又苦,眼前全是金星,又是自打落生以来三十多年头回丢这么大的人——尤其还是当着周凯的面这会儿贺涵最大的希望是甲板上有个缝让他钻进去,或者直接游回岸边也行。
 · ·怕谁来谁,周凯在他身边坐下,又递过来多半杯温水,问他:“能走吧用不用先回房间躺会儿” ·贺涵苦笑:“是不是特别丢人” · ·“还行吧,也就一般丢人。”
周凯也笑,不过看不出什么嘲讽的意思,拍拍他后背道,“没事,晕船很正常,过两天你习惯了大伙儿也就忘了,再说谁也不认识谁……” · ·“——你不认识我” · ·“嗯,您贵姓”贺涵脸色越来越黑,周凯倒笑得比之前哪次见面都放松,“——好了好了我是开玩笑的。
你先漱漱口,我去找两片晕船药来·” · ·贺涵许久没等到周凯回来,也不打算和船上其他人闲聊,干脆自己回了房间·本来他一早开四五个小时的车从上海到台州就挺累的,再加上刚才折腾了一通,这会儿也顾不得被褥上有没有鱼腥味,合衣上床直接躺平,几乎是刚闭眼就已经睡沉了。
 · ·他们这次海钓就是奔着金枪石斑一类的深海鱼去的,故而出港之前合伙买了两百斤活鱿鱼当鱼饵,拿海水养在塑料箱里·这是底层大鱼最容易开口上钩的饵,同样也是烧烤的好材料,贺涵睡了一觉打算去甲板边放个水,刚好看到人手一根烤鱿鱼、烤火腿肠的聚餐场面。
辣酱和孜然的香气顺着风钻进鼻子里,空空如也的胃立马开始抗议,贺涵扫了一圈没发现周凯,又不太好意思直接上前骗吃骗喝,于是把放完水的家伙重新塞回裤子里打算回舱泡面,刚进走廊就看见手里端了俩不锈钢盆儿的周凯正拿屁股拱他俩那屋的门,姿势还比较那啥……总之能看出周凯屁股很翘,但再翘也肯定拱不开——他刚才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锁了来着。
 · ·“过来接把手,烫死我了”周凯一转脸也看见了他,口气里带上了几分急慌慌的意思,贺涵小跑着过去,可越着急就越找不着钥匙在哪儿,眼见捏在盆沿上的手指头已经被烫得通红,赶紧自己把盆儿接了过去,里头是小半盆热气腾腾的白粥。
周凯松口气,甩着手指头在兜里掏了半天,没掏出钥匙倒掏出根细铁丝· · ·“不知道船长室有没有备用的钥匙……”贺涵看出来了,这人八成也没拿钥匙。
 · ·周凯弯下腰把铁丝探进锁孔大概一寸多,边拨弄搅动边把耳朵凑到边上听着动静,没几秒钟的功夫门锁就应手而开,然后直起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嗐,不用麻烦了,我就是备用钥匙。” · ·“手艺不错。”
贺涵一语双关地夸他,周凯装听不懂,从自己包里翻出两袋榨菜:“你上午吐成那样,烧烤就别想了,喝点粥吧我借船上厨房做的,小火咕嘟半天呢。”
 ·· ·粥熬得很绵,两个人头碰头地喝,没勺子就顺着盆边小口小口吸溜·贺涵胃里慢慢暖和起来,直起腰咯吱咯吱嚼一根榨菜,眼神落在周凯的头顶心,发旋里藏着条粗针大线草草缝过的疤。
他想起以前听朋友说过,监狱是犯罪分子最好的大学,有很多人进监狱之前可能只会偷,或者只会骗,等服完刑放出来那就坑蒙拐骗无所不会了·周凯这手撬门压锁的本事也是在里头学的吗但是他不能问这个,问了就等于要接受这部分的周凯,他甚至没问过他是因为什么进去的,一共呆了几年——大概不会太久吧,周凯看着像三十刚出头的样子,或者还要小一点,二十八九那他在监狱里最多也就呆了十年,或者更少,所以不可能是杀了人,故意杀人罪最低也要二十年起。
贺涵觉得自己知道这一点也就足够了· · ·“大概明天早上才能到地方,不过白天很少有鱼咬钩,也没法靠近钻井平台,”周凯喝白粥也喝得很香,比贺涵的速度快很多,吃得盆光碗净就掏出根烟点上,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明天天黑之前咱们得睡几个钟头,养精蓄锐,要是想找手感的话明儿上午再说。”
 · ·“我白天睡多了,晚上肯定睡不着·”贺涵把自己的渔具包拎过来,翻出几个绕线轮,“正好待会上线·” · ·“他们晚上要玩扎金花,船老大说玩得不大,十块起底两百封顶,”周凯喷出个烟圈,“你要是睡不着还可以去凑个手。”
 · ·“没兴趣,我不喜欢赌钱·”贺涵笑起来,“或者也可以说我平常赌得比这个大多了·” · ·周凯点头:“也是,我都看不上这种小打小闹,何况是贺先生。”
 · ·“那你赌什么”贺涵很有兴趣地列举了若干项目,“牌九百家乐21点六合彩” · ·他说的每一种周凯都含笑摇头,有点含糊地说赌注还是太小了,嘴角斜斜叼着的烟因为说话的动作落下去一截烟灰,在黑T上滚出道断断续续的灰白印子。
外面的海浪一波一波贴上来,能听到甲板上有人兴高采烈的吆喝,船晃的幅度也已经小了许多,贺涵却觉得更晕了,很像是喝完了酒上头的感觉,但他明明只喝了粥· · ·周凯脱了鞋爬上上铺,打了个呵欠支使他:“待会把盆送回厨房洗干净啊。
还有,晕船药在桌上,吃完饭半个小时再吃,不过我看你也不怎么晕了·”· ·十二 ·周凯似乎很快睡熟,呼吸清浅悠长,并没有打呼噜磨牙吧唧嘴种种扰人恶习,贺涵却一直醒着。
他天生觉少,每天有四个小时的高质量睡眠就够用,这两天作息混乱,再加上白天差不多睡了一下午,到了这会儿褪黑素都不好使了,脑子无比清醒,正好用来筹划今后的安排。
 · ·头一件大事是辞职·他准备休完年假就写辞职信,八成不等年底唐晶就能坐稳了合伙人的位子·当时他和boss说要把位置留给她是真心实意的,同一家公司里开夫妻店不好,办公室恋情不好,难道EX每天见面就好了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交往了这许多年,总不好让唐晶失恋又失业。
 ·唔,还得把她的东西送回去,叫个顺丰快递就行,不必亲自交还,免得见面尴尬·唐晶对男女上的事算不上热衷,这几年在他那边过夜的次数一巴掌就数的过来,倒是在她那儿的时候多,或者开房,完事儿各回各家。
算下来家里她的东西不过睡衣衬衫外套裤子各一件,没拆的隐形眼镜一盒,雨伞一把,仅此而已,甚至没有专用的拖鞋,每次都穿客用的一次性拖鞋将就,和出去开房也真没太大区别。
 · ·他正目光炯炯地排日程表,先见哪个猎头后约谁家老总挨着次序轮,忽然听见头顶床板轻轻嘎吱了两声,紧接着周凯从上铺轻轻巧巧滑下来,长腿到底占便宜,落地的时候连点动静都没有,贺涵眯缝了眼睛不出声的看着,心想难道这是要做贼撬门压锁的功夫看着挺好,不知道识不识货。
临关灯之前他随手摘了手腕上的绿水鬼撩在桌子上,这表现在炒得热,卖二手也要五万起步,比钱包里那三瓜俩枣强得多·然而周凯的表现十分古怪,从下了床就没挪过地方,光是一声不吭地站在床边低着头,表盘上那点绿莹莹的幽光,映得他一双眼睛鬼火似的烧着,又凉又烫。
 · ·贺涵等了许久没其他动静,心里有点发毛,只好装着熟睡的样子翻身把脸扭到里面,留给周凯个背影·又过了会儿,或者也可能只是几秒钟,他觉出后颈上有微弱的气流拂过,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散尽的温度,那是近到不能再近的呼吸,他觉得那儿应该有一个吻落下来,然后就忽然都明白了,周凯确实在看他——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专注看他——他从来没想过周凯会是这样的。
 · ·后颈上的呼吸不见了,脚步声很轻,从门缝里短暂漏进走廊上的灯光,屋里亮了又暗· · ·贺涵回味了半天,越咂摸滋味越觉得周凯大概是真看上自己了,没忍住跟着上了甲板,又绕了大半圈才远远看见船尾有一点红光明暗交替地闪。
周凯半边身子斜靠在栏杆上,像随时要翻出船舷去似的·贺涵踱到跟前抄着手兴兴头头地笑:“你可别往下跳啊,我白天丢那么大人还没想不开呢·” · ·“丢人的事只有自己记得最牢,你要不说我就忘了。”
周凯抬脸看一眼他,又垂下睫毛看船尾螺旋桨绞出的白浪飞沫,随手从烟盒里扥出一根续上,剩下的小半盒递到贺涵跟前:“没有雪茄,凑合来一根” · ·贺涵接过来叼住了,又凑到周凯近前,近得鼻尖快要碰到一起。
他本来是想看周凯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的,谁知周凯没慌没臊也没躲,眼神淡淡地扫过来,贺涵马上给自己找了个现成的台阶:“内什么,我没带火机,对个火·” · ·他们以前天天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其实很有话聊,周凯偶然轻描淡写说几句江湖事,贺涵透露点无关紧要的行业内幕,气氛轻松愉快,此刻仍旧是两人独处,却谁都没先提起话头,只并肩站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抽完了就再续一根,半盒烟一会儿就没了。
周凯的烟劲儿挺大,贺涵这两年又改了抽雪茄,抽猛了嘴里发苦脑子发晕,直接上手去搂他的腰,周凯笑笑:“那天我说得还不够清楚贺先生记性不怎么样——揍一顿大概就好了。”
 ·· ·“真想动手你早就动手了·”贺涵到底搂实了,而且暂时没挨揍,心里又多了几分成算,低声道:“你刚才出来的时候,我还没睡。”
 · ·周凯哦了一声,脸上没事人一样,更全无接口的意思,贺涵索性把话挑破:“为什么站在床边那么看我” · ·周凯面不改色地撒谎:“我梦游。”
 · ·贺涵被他堵得根本没法接下句,恨恨地搂得更紧些:“你骗谁·敢看不敢认” · ·周凯想了想笑了:“让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要不你老老实实让我看几天,反正看不坏·” · ·“上次还有胆子一杯酒换一个吻呢,这回就只敢看看了”贺涵磨着牙,“你就不打算来点别的” · ·周凯叹口气,视线在贺涵脸上停了很久,没挣开他,也没有别的话,就只那么深深地看着他,看得贺涵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想起有件事周凯还不知道。
 · ·“我和唐晶已经分手了·” · ·“我猜到了·”周凯脸上露出一点儿不大明显的嘲讽来,“有女朋友的人年假应该选马尔代夫大溪地,最不济也是海南岛,怎么都不会来钓鱼啊。”
 · ·“所以我和陈俊生还是不一样的,我们本质上的区别可能比人和猴子的区别还大·”贺涵扬扬眉毛,“快表扬我一下·” · ·“好的,给你一朵小红花。”
周凯的心情好像稍微好了些,笑道,“还有个问题,你和陈俊生到底谁是猴子”·十三 · ·关于猴子的问题被值夜班的船员打断了,赤裸上身的黝黑汉子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上岔着腿往裆里掏了一把。
两人很有默契地转开视线,等一前一后回了舱重新躺下,气氛就有点不太对劲·贺涵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又没想好到底说什么,这时候他真有点羡慕英国人了,至少可以聊天气、王室以及糟糕的食物,岂不是一下子就有了三个话题。
 · ·周凯也看出他尴尬,就主动聊起钓鱼的事·贺涵以前矶钓玩得很熟,不过深海钓和矶钓还不太一样,通常用电绞,好处是上鱼快,只要吞钩吞得结实,一百五十米左右的鱼提上来也就是一分多钟的事。
他没预备这个,周凯表示他俩可以合用,这样一个人上鱼,另一个人负责拿抄网捞· · ·“不过还是拿手竿摇上来有意思,”周凯在上铺翻了个身,架子床吱嘎响一声,“钓鱼钓鱼,乐子主要是在钓上,想吃鱼直接找老卓就行。”
 · ·“老卓不是奸商么这可是你说的·” · ·“无商不奸嘛,总的来说老卓还算是不太奸的那种,”周凯盒盒笑两声,“你比老卓奸商多了,还好意思说别人。”
 · ·老卓撑死也就是以次充好要价虚高,算计的是顾客兜里的钱;贺涵算计的从来都是人心——不管是客户的还是同行的——也包括那位见过几面的唐小姐。
怕是时间久了,连他自己也觉不出对别人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了吧·即使一贯不走心或者说无心可走,也必须承认贺涵仍旧是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不完美本身就是魅力的一部分,所以一定还会有人前赴后继飞蛾扑火,周凯毫不怀疑这点,因为他自己就徘徊在火苗周围,并且犹豫着要不要靠得更近些。
 · ·海钓船快天亮的时候抵达海上钻井平台附近,躲开运沙船作业船的航线下了锚,有几个心急的人想马上下竿,往船边倒了半桶碎鱼小虾“打窝”,以此为饵吸引小的肉食鱼类,然后大鱼自然会跟着聚拢来。
“打窝”之后几个人钓了俩钟头啥也没有,倒是船老大顺手捞到了多半盆梅童鱼,正好早饭吃·大的连头带尾将将一拃长,处理干净之后垫了姜片上锅蒸,小的和雪菜一起煮出雪白的浓汤。
梅童鱼外形跟小黄鱼挺像,不过肉质更细嫩,再加上从出水到进肚一共也就二十分钟不到,两样都鲜得来掉眉毛·大伙儿把蒸鱼分了又去盛鱼汤,周凯蹲在甲板上喝得头都不抬,贺涵捧着碗晃荡过来蹲在他旁边,失笑道:“有那么好喝吗” · ·周凯一愣:“也不是,我蹲着吃就吃得快——不是好习惯,一直改不过来。”
 · ·“是不是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贺涵挑出碗里的鱼刺,捞了一勺子鱼肉送进嘴里,“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老家是哪儿的。”
 · ·“家里条件肯定不如你,但是也没挨过饿,放心不是童年阴影·”周凯把碗底剩的那两口汤喝完就站起来,“老家在小地方,前几年死的死走的走,早就没人了。”
 · ·他们蹲的位置正对着海上钻井平台·令人生畏的庞然大物,夜里灯火通明的时候有种很难形容的美感,像从水中升起的辉煌仙宫,这会儿天亮了,灯光从下到上一层一层地熄下去,最后只剩角上高高挑起的火炬,仍在毫不停歇地喷出浅淡的火焰。
周凯看了很久,贺涵在他耳畔轻声道:“举火烧天听着就是笨办法,但总要试一试,起码试过了才能说不后悔,是不是” · ·周凯想问他既然要试那为什么是我试而不是你,末了全化作唇边一点笑意:“我就打算试个笨办法,待会你用电绞,我手竿。”
 · ·不管是电绞还是手竿,他俩忙活了一上午啥也没钓着,后来鱼漂一动就提竿,鱼钩倒是还在,上面挂着的鱿鱼已经没了·不光是他俩,有一位抛竿抛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也没见鱼,满船的鱼竿电绞加起来大概快够浦东两室一厅的首付,可唯一的战绩还是已经吃进肚子去的梅童。
船老大套在件泛黄松垮的背心里摇头,比手画脚说了老半天,贺涵没听懂几句,旁边的周凯已经开始收竿了,边收边翻译给他听:“上午鱼本来就不爱开口,可以歇一歇。”
 ·· ·贺涵便也跟着收拾东西,不过他没有周凯利索,等他收拾好了周凯已经不知所踪,舱门锁着,东西也都在里面,唯独人不见了·这船本来就不大,进来的走廊只有一条还是个死胡同,贺涵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见周凯,所以肯定是没回甲板上,这人总不会是串门聊天去了吧 · ·他在走廊里转了两圈,刚要往密室失踪的方向上想,忽然听到某扇门后头有微弱的水声。
贺涵握住门把手一推,没推动,又改推为拉,门开了一个小缝,从里头扑出暖融融带着香味的水蒸气来——竟然船上还能洗热水澡太他妈奢侈了太他妈会享受了一天一夜没洗澡的贺涵觉得自己身上已然馊得不能再馊,必得好好洗洗,恰好门里有人打了个喷嚏道:“谁啊这是,还不关门” · ·他立刻听出这是周凯,赶紧把门关了,不过是把自己关在了门里。
这间舱室和他们住的那间都是一样大的,在里侧装了个整体式的浴房,剩下的空间也就有限,贺涵伸长手臂敲敲浴房外侧的毛玻璃:“有好事儿不带我,小气·” · ·周凯也立刻听出这是贺涵,吓了一跳,赶紧回头,正看见贺涵往下拉冲锋衣的拉链呢,他咳嗽两声:“你脱什么赶紧出去啊。”
 · ·“我脱——当然是因为我想洗个澡·”贺涵脱得差不多,拉开浴房的门硬挤进去·· · ·十四·整体浴房就不是给两个人设计的,尤其是两个身高一米八往上的男人。
他俩前胸贴后背的挤在里头,贺涵伸手去抱周凯,胳膊先是从腋下穿过去把人固定住了,然后又顺着肋骨一直滑到肚脐·本来还要再往下摸,周凯一把摁住他的手,听不出生气了没有:“贺先生,这可有点过了。”
“……节约用水嘛·”贺涵胡扯了个理由就奓着胆子去亲他,打在后颈上的呼吸比头顶洒下来的热水还烫,边说边轻轻啃咬嘴边那一小块皮肉,“刚才没人看见我进来,门也已经反锁上了,谁都不会知道的。
周老大要是真不愿意可以马上就走,大不了我回头就要求换房间,惹不起我可以躲远点,眼不见心不烦——”·他终于摸到周凯身前滑溜溜硬邦邦的那根东西,是香皂还没冲干净的那种滑,从湿透打绺的耻毛里挺出来,掂着份量不错,也挺敏感,稍微揉两下顶端的尿孔周凯就喘得急促起来,拼命弓了腰躲他的手,倒像主动摇着屁股往贺涵鸡巴上蹭一样。
已经上手了的要害哪还能再撒开,他握着周凯的家伙撸两下,嘴唇贴一贴耳垂:“诶,你别着急啊……”·正得意着,冷不防贺涵自己的命根子也叫人拿捏住了。
周凯拿手指圈在冠状沟边儿上套弄几回还嫌不够,一路反手顺着阴茎往下直摸到根,拇指食指捏起阴囊皱巴巴的表皮揪了两下,也没使什么劲,可扯得整个下身都跟着胀痛,恨不得现在就直入正题。
贺涵本能地挺腰去撞周凯的屁股,龟头从水淋淋的臀肉上滑开,又被周凯拢在手掌心里打着转的磨,磨得他嗓子发紧:“周老大这是愿意了”·“这个嘛,我是没说不愿意,可我也没说愿意啊。”
周凯微笑得比刚才从容多了,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刁钻,指甲在柱身凸起的血管上刮过去,“这里什么都没有,照我看,不如‘互相帮助’一下,先解决了贺先生的问题再说”·“哦——原来周老大想用手打发我。”
贺涵十分强硬地扳住他下巴吻过去,稍稍抗拒一点就连啃带咬,吻得周凯鼻子里唔唔有声,又很不明智地松了下边控制要害的手去推贺涵·地方反正就那么点大,他再推也推不开多远,顶多是从皮贴皮肉贴肉勉强变成若即若离,原本前胸贴后背的姿势倒是变成了脸对脸,两根性器也剑拔弩张地对上,被贺涵一并拢在手里。
他吻掉周凯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做派既温柔体贴又深情款款,末了低声问:“你真觉着全是我一个人的问题那天晚上你点了什么酒还记得吗”·“记得也没办法,没地儿跪,除非你原地倒立……然后再强行怼我嘴里,”周凯舔舔嘴唇,眼珠子从左到右转了多半圈不肯看他,“——怕不怕我咬断了你”·贺涵又气又想笑,伸手和周凯十指交缠,两只手一起包住彼此的阴茎,然后由慢到快地动了起来,周凯指肚带一点薄茧,平时不显,这会儿贴着柱身摩擦过去,不得纾解的胀痛就渐渐变成麻痒,顺着那话儿一直痒到心尖上。
周凯毛发茂盛得很,上边眉毛浓,下边的耻毛也又硬又密,有那么两三根耻毛还恰巧钻进贺涵铃口里去,要说麻痒倒有一多半是这几根毛闹的·他后背靠稳了墙,细细亲吻眼前的鼻梁嘴唇眉心,亲着亲着两个人重新紧贴到一处,任由热水哗啦哗啦劈头盖脸淋下来,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场雨里了。
贺涵手上没轻没重地套弄了几回狠的,末了干脆松松拧了小半圈,周凯又疼又爽,咬着嘴唇也没能忍住喉间溢出的呻吟·他从来不知道男人能叫出这个动静,明明是有意隐忍,却格外勾人。
太过平淡的恋爱和太过温吞的快感一样容易被忘记,他宁愿让周凯稍微疼一点,没想到运气这样好,误打误撞之下让他蒙对了··“别、别掰……”周凯喘息着主动去吮贺涵喉结,阳具抵在贺涵小腹上一抽一抽地出了精,浓白精液随即被水流冲走。
贺涵揽住他的腰低声笑,笑得整个胸腔都在跟着共振:“你猜我多久没自己撸过”·“全靠梦遗吗啧,真同情你。”
周凯也笑,眼底的情欲飞快退潮,手里捏住他还没射的阴茎飞快动了几个来回,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摁住龟头顶端使了点巧劲把铃口揉开·贺涵嘶地吸口气,从后腰到头皮全都是酥麻的,高潮将至未至的快感强烈到让人心生恐惧,简直要死在周凯手里——而且还是情愿的。
他们颇为温情脉脉地抱了一会儿,直到电热水器开始滴滴乱响,出水也由热变温·周凯叹气,伸手去够水龙头:“低水位报警,往后几天都别想洗澡了,臭着吧。”
“你怎么知道船上有洗澡的地方”贺涵很遗憾地看着墙边的洗发水,也许他刚进来的时候应该先洗个头··“哦,这是我提的建议,新装的,以后走高端海钓路线,完全可以多吸引一些贺先生这样的……”周凯嘴唇古怪地扭曲了两下,很可能是在嘲笑,“……唔,社会精英。”
反正听着就不像好话·· · · · ·十五· ·海钓是个既需要体力又需要技术的事,贺涵的上肢肌群在私教的督促下练得相当不错,轮廓清晰线条流畅,足以笑傲全公司的男同事,但实打实地干起体力活来他真比不上瘦巴巴的周凯。
打窝的时候四五十斤重的桶周凯抱起来跟玩儿似的,又托着桶底一点一点把里头的碎鱼烂虾撒出去,手腕非常稳,一点都没抖,肩膀上臂的肌肉在冲锋衣下头绷起清晰的轮廓。
贺涵看着心情有点复杂,大概介于“我操这小子肌肉不错刚才怎么没看出来”和“我操这要真动上手基本打不过”之间·· ·船老大出发之前就和他们信誓旦旦保证过这片地方是个鱼窝,而且还是整个东海都数得上的那种,看来所言不虚。
贺涵第一竿刚抛出去没多久,从油气平台后边绕出另一艘渔船来,不紧不慢往他们的方向开,又鸣笛又闪灯的,船头还有人使劲朝这边挥手,却没有半点儿避让的意思,看样子就是奔着他们来的。
 ·“干嘛呢他们,这是把咱们当吉野了”贺涵有点吃惊,这事不在他认知范围以内,反应就有点跟不上,或者说有点想当然,“不讲先来后到的”· ·船老大来不及收锚,一边气急败坏用本地土话骂街,一边马力全开紧急转舵,总算没让对方船头怼到他们船身中间,两船几乎擦舷而过,幸亏对方船速不快——这要被怼上可真要步吉野后尘的· ·有惊无险,大家都松了口气,唯独周凯脸色更难看了。
他从鱼竿包最下面取出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来,几下扯掉报纸之后露出里面的渔枪,这玩意八成也属于管制物品,雪亮的鱼镖看着像开了刃似的,两尺长,这要打在人身上……贺涵嘴比脑子快地拦他:“你先冷静一下,这不没撞上吗”· ·“等真撞上了咱这船就沉了”周凯先是冷笑,后来竟把这笑里的冷都收了回去,光剩下点笑影儿,“看不出来贺先生心肠蛮软的。”
 ·贺涵接得非常顺溜,一点儿可信度都没有:“大概是看见你就心软了·”· ·周凯默默移开视线,看见贺涵架在底座上的鱼竿尖端抖了两下,然后越拽越弯,最后整根鱼竿近乎弯成弧线——上鱼了他一指鱼竿:“绕线轮。”
 ·“什么”贺涵一时没反应过来,周凯眼看鱼线绷得笔直马上要断,果断自己上手把绕线轮的锁开了·鱼线嗖地蹿出去好几圈,然后他趁鱼竿弹起绷直的机会扳开几秒钟电绞,马达嗡嗡声中刚才放出去的鱼线被收回来老长一截,鱼竿尖端再次弯得直指海面。
这下贺涵看懂了,特高兴:“是大鱼吧”· ·周凯往边上让开半步:“你自己收线,我去拿抄网·千万别收快了,鱼在水里劲大,溜一会儿开两秒电绞,等它累了也差不多到海面了,只要别脱钩就行。”
贺涵点头受教,周凯出于实用主义多解释了一句,“鱼嘴要是让钩豁了卖不出好价钱·”· ·贺涵越发觉得周凯日子过得苦,不过是嘴硬不肯承认而已,于是就生出点暗搓搓的怜惜来。
男人十有八九都有个救风尘的情结,从古到今概莫能外,说穿了不过是怜惜弱小罢了,要是又弱小又坚忍,那就格外容易动心·他自己家里条件不错,工作之后赚得也不少,留学的时候打过几份工,目的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履历好看,为了积累经验和人脉,何曾有过这样上来就盯着价钱的时候,结果下意识就把周凯当成“弱小”给怜惜了——这会儿他倒忘了刚才还想着真动手肯定打不过人家的,也不知道到底谁弱谁小来着。
 ·“好,听你的·”· ·贺涵语气里不自觉带出几分柔和,三个字说得还挺……千回百转,可惜周凯怎么听怎么别扭,觉着这装逼的货还不如洗澡耍流氓的时候顺眼,随手拿了根船上备好公用的抄网就回来了,站在贺涵边上瞄一眼鱼线,又瞄一眼绕线轮,叹口气:“得,还是我来吧,待会收得差不多了再说。
人家遛狗,你这是遛鱼呢,鱼线都快放完了·”· ·凡事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刚才贺涵收线的时候鱼竿颤颤悠悠的眼看要一撅两断,周凯上手就显得游刃有余许多,还有闲心要烟抽,且眯着眼叼着烟的做派十分潇洒。
等这根烟抽得差不多,他往船舷外边呸地吐出烟头,支使贺涵:“拿抄网等着去,捞鱼会捞吧”· ·所谓触类旁通大概就是说贺涵这样的人,没捞过鱼不要紧,至少能把从火锅里捞肉的技术发挥出来,虽然过程难免有点笨手笨脚,但最后结果是好的。
预备好的泡沫箱里铺着碎冰,贺涵捧着鱼放进去,周凯掏出把瑞士军刀把鱼线割断,顺手掂掂重量,又蹲下来在鱼尾和鱼鳃下方切了两个口子放血:“二十来斤的红甘不算很大,中等吧,还可以,算是开张了。”
 ·他们的船刚才原地转了个九十度,大多数人的鱼线都和隔壁扯在一起,收线剪线乱糟糟忙了半天,有两个人本来已经收线收到一半,结果让这突如其来的一转把鱼给转丢了,真钓上鱼来的就贺涵自己。
现在其余的人义愤填膺地聚在船头,因为刚才找事撞他们那条船在离他们二三十米的地方下了锚,打窝的打窝,上饵的上饵,抛竿的抛竿,看起来是打算强行共享这个鱼窝。
在海上,二三十米的距离就是缺德:隔壁的车停进车位的时候紧紧贴着你车的后视镜,车门只能开条缝伸出一只手那种缺德;地铁里一共就俩人但是对方非得贴在你背后看你的手机那种缺德。
 ·周凯把贺涵钓上来的第一条红甘收拾好了,在裤子侧面擦干净鱼血和海水,然后拎起渔枪往船头走,七嘴八舌的人安静下来,在他面前让开一条通路·周凯含笑对他们点头示意,接着举起渔枪瞄准。
· ·第一支渔镖,贴着人手穿透了正在往外倒饵料的塑料桶,一声尖叫·· ·第二支渔镖,钉在对面船老大的鞋尖前方,人群哗地散开·· ·周凯手里正捏着第三支渔镖,表情玩味,眼神在对方脸上挨个飘过去。
 ·两边的船老大都哭丧着脸,抢地盘而已,不至于闹出人命吧·十六 ·商场搏杀贺涵见得多了,不只见过,自己亲手操持过的也不少。
输家伤筋动骨是轻的,严重些那就是倾家荡产血本无归,有的一夜之间欠下巨额债务,全家老小都跟着倒霉,还不如嘎嘣一声死了痛快·他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心慈手软也不会那么对唐晶了——但那些好歹都是不见血的、温文尔雅的,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作风未免有点太生性了吧严格说来连“一言不合”都算不上,周凯压根儿就没和人家搭话,直接动手来着,平常俩人聊天儿的时候他也没觉着周凯脾气这么暴啊。
 ·再细一琢磨,得,八成是周凯心里本来就憋着气,再加上正好有人来触霉头·半推半就互相帮助那一发多少能泄点火不假,可是也能勾起新的怒火,将心比心,要是他正洗着澡周凯摸进来的话……贺涵摸了摸鼻子,稍微有点儿尴尬,要是周凯真那么主动倒好了;可起码这人没拿自己撒气——肯定是因为舍不得吧贺涵低头看见泡沫箱里那条肥壮的红甘,又有点儿高兴起来。
 ·双方还在僵持,周凯眼神漠然,嘴唇近乎抿成一条直线,手上慢条斯理地把第三根渔镖也上了膛,对面船上轰地炸了窝,尤其是那些穿着花里胡哨荧光色冲锋衣的家伙,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海骂一边互相推搡着往船舱里挤,有几个肚腩大的落在后边,竟是连滚带爬。
对方的船员又惊又怒,用台州话高声叫嚷了几句,这边的船老大脸上忽红忽白地变了数回,再看周凯的时候就带出几分为难· ·渔船之间互相抢地盘不是新鲜事,不过大多数时候也就是打打嘴仗,问候一下对方的三代以内直系女性亲属,十有八九最后还是会挤在一处下网打鱼,回港之后互相抱怨对方不讲规矩而已。
既然今天别人抢了我的,那明天我也能去抢别人的,所以只要不到船毁人亡的程度,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动手的遭数极少·可惜周凯今天没打算闭上这只眼,上来就干,用的又是渔枪——这东西在水下都能钉穿鲨鱼皮,空气阻力可比水的阻力小多了。
船老大头疼于周凯不懂惯例强行出头,更害怕真的闹出人命,想上来劝和两句还不太敢,可不光剩下为难了么· ·“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懂,滚远一点就行。”
周凯阴着脸,举着渔枪的手稳如磐石,“我是来钓鱼的,没想惹事,别人来惹我那就不怪我了·” ·船老大点头哈腰,扬声吆喝了几句,便和对面那艘船一递一声的交流上了,周凯收了渔枪回身要走,正好看见贺涵远远站在人群外边对他微笑。
他本来想着这回贺涵总该知道怕了,总该躲他了,没想到还能笑,看来是没吓着· ·“怎么跟个河豚似的啊,动不动就生气·”对面的船认栽了,起锚之后马上就走,船尾发动机带起的水花扰的他们这船也跟着颠簸,贺涵晃到周凯身边,毫不在意地伸手去搭他肩膀,“诶上次吃的那河豚叫什么来着,青乖对吧” ·周凯木着脸:“对,贺先生记性不错,但青乖不是钓的。”
 ·贺涵借着搂肩膀的姿势低声耳语:“你可不乖·哪哪儿都不乖·” ·这他妈得是骗小姑娘的常见套路吧周凯心累的要命。
刚才贺涵不说话光笑的时候他还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来着,结果一开口就装逼,一装逼再好的气氛都玩完了·怀旧金曲诚不欺我,沉默是金啊 ·下钩最好的位置在船头,不用上活饵,光用铁板做的拟态路亚饵就行。
原先这位置是一个自称是某某集团副总的胖子的,装备比贺涵的还贵,看人鼻孔朝天,船老大都很巴结他,不过眼下谁都不太敢往周凯旁边靠,这地儿就顺理成章归了他俩。
周凯拿脚尖踢开装着路亚饵的箱子,随便挑了个闪闪发亮的拴好,抬手甩竿一气呵成,鱼饵在海面上砸出朵小小的浪花,没等浪花彻底平息下去,鱼线已经开始一抖一抖地弹动,周凯捏住了绕线轮的手柄开始摇。
 ·他摇线的动作很轻巧,时快时慢,鱼竿也基本上是直的,贺涵估摸着大概鱼不大,可能也就几斤,刚才那二十多斤的红甘可是把竿都坠弯了的,等拉上来一看还长得特别丑,身上这儿一块斑那儿一个点,灰扑扑里带点红色,看着挺膈应人。
周凯叼着烟蹲下,两三下解开路亚饵,把钢板从鱼嘴里拽出来,顺手扔到空箱子里:“野生石斑,不过是最便宜那种,卖不出几个钱·这条……嗯挺肥的,待会夜宵就吃它吧。”
 ·贺涵和周凯是并排下的竿,周凯连夜宵都钓出来了,他这边还一点动静没有,正端着鱼竿上下左右地晃悠,周凯没忍住乐了一下:“你这干嘛呢·” ·贺涵额头很快见了汗:“路亚饵不是得动起来才行吗” ·“饵动又不是你动……转两圈绕线轮,再松开,再转,在水底下看着就像是活的小鱼在游泳了,不用你晃。”
周凯指导两句又想笑了,“我说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啊” ·两个人的鱼竿几乎同时有了动静,贺涵啪地开了电绞,随即从竿上传来的巨大冲力让他脚下一个踉跄,周凯飞快的收线,觉着鱼竿几乎要从手里挣脱出去,赶紧靠在船舷上才好歹稳住了,俩人对视一眼继续闷头收线。
贺涵把电绞直接推到最高档,想赶紧把自己这边搞定了去帮忙·周凯顾不上别的,脚蹬住船舷栏杆上半身拼命往后仰,咬着后槽牙努出全身的劲,脖子上血管爆起老高,只要稍微一泄气就得让鱼拖进海里去。
自个儿好歹也净重一百多斤呢,这鱼得多大的劲周凯干脆把鱼竿底端杵自己肚子上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它脱了钩· · · · · ·十七· ·假如人和鱼同样是一百来斤的话,那人鱼对峙的结果肯定是鱼成功脱钩,要知道鱼在水里的劲儿可比人大多了,有电绞帮忙的还不觉着怎么样,周凯当真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和鱼打了个平手。
贺涵一边手忙脚乱的收线一边偷空瞥了几眼,发现周凯上半身已经完全探出船舷了,全靠那栏杆高度正好卡在胯骨上才没掉海里去·他急着去帮周凯的忙,忘了过几秒钟得停一下的事,电绞直接推到最大档,滋滋嗡嗡地不停往上卷线,两手握紧了竿就能感觉到鱼线那头为了活命的垂死挣扎。
周凯紧靠在船舷上,比他先看见海面下翻腾的纺锤型鱼身和标志性的黄线,瞪圆了眼睛喊人来帮忙:“黄鳍来个人搭把手”·· ·一嗓子呼啦啦叫来了三四个人,最后大副——也是船老大的儿子——亲自上阵把连头带尾将近一臂长的鱼稳稳抄到网里,起码有四五十斤。
黄鳍金枪鱼当然比蓝鳍金枪还是差点意思,不过也不是次次出海都能钓到的,而且这鱼抱群,能钓到一条就意味着海里还有一群等着他们,故此人人都很兴奋·金枪鱼提到甲板上之后本来应该马上放血,但贺涵钓上来这条连放血都不管用——鱼嘴里翻出条血淋淋的白色物事,奇形怪状的半鼓着。
大副从裤兜里掏出折叠刀来直接把那玩意儿齐着鱼嘴割掉,然后从中间划开,露出几条一指来长裹着黏液的小鱼,和贺涵刚才抛出去的路亚饵·· ·“你收太快了,鱼胃,直接扯出来,”大副做了个从喉咙里往外掏的动作,“肠子断在肚子里会出血,必须马上切开,不然鱼血淤在里面就不能吃。”
 ·他台州口音挺重的,且有点大舌头,贺涵听得似懂非懂,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全程没回头的周凯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切吧船上有好酱油没有芥末呢”贺涵秒懂,笑道:“对,这是咱们这次的第一条金枪,我请大家吃生鱼片,多有纪念意义是吧”· ·大副点点头,折叠刀从鱼头后方垂直竖切斩首,温热的鱼血和着内脏流出来,又顺着甲板略微倾斜的角度淌进海里,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切面上深红色的鱼肉微微抽动。
 ·贺涵迈过流向船舷的鱼血,趴在周凯旁边的栏杆上往下看,手里拎着刚才大副用的那根抄网·周凯想开口说话,刚分心又被扯的往前趔趄了一下,贺涵赶紧搂住他的腰帮着往后使劲:“下回钓鱼得往你身上挂十个秤砣,二十个也行。”
· ·刚才接话的时候不是话音听得比谁都明白吗,怎么转眼的功夫又占上便宜了周凯本来想甩开他,不过一来贺涵抱得紧,跟尾生抱柱似的,他就是那根倒霉催的柱子;二来呢,这么一抱确实挺管用的——贺涵的份量总不止二十个秤砣吧。
他稍微松了口气,低声道:“别撒手,让我缓缓·”· ·环在他腰里的手紧了紧:“是不是刚才劲使猛了要不我来吧,你歇会儿。”
 ·“电绞你都玩废一条小的了,浪费·”周凯斜眼看他,嘴角轻轻一撇,“这条可是肯定过百的,说不定有一百五,不能让你糟蹋。”
 ·“一百五十斤我看没有·”贺涵心说你这小身板儿还不知道到不到一百五十斤呢,又算算老卓那儿三片鱼肉的价钱,突然觉得钓鱼也是个暴利行业,很值得投资,嘴里笑道:“要不咱俩打赌,我赌不到一百五十斤。”
 ·“不跟你赌,没意思·”说话间周凯又摇了十来圈,收了将近一米的线,“胜之不武,输了更丢人·”· ·贺涵假模假式地叹气:“周老大,其实你这人才是真没意思。”
 ·周凯没回头,从侧面看只能看见他眉梢略微一动,口气其实挺和软的,贺涵偏偏从里边听出冰碴儿来:“是嘛,那你还不赶紧……卧槽”鱼竿上下弹动了两下,鱼线在导环内侧磨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周凯咬着牙向后退,贺涵扣在他腰上的手死死箍住了不放,俩人一起和这条鱼拔河。
贺涵只觉得怀里的人要被扯出去似的,心想说不定真有一百五十斤,不然哪来的这么大劲,周凯却明白这是最后的挣扎,从深海到浅海到海平面的水压变化足以让深水鱼半死不活,只要坚持住这一两分钟就好了。
 ·鱼竿很快重新平静下来,周凯侧身把竿交给贺涵,自己灵活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拿了船上最大的抄网,就这样小半截鱼身子还在网外边斜着,又叫了两个人来帮忙才算完整无损地捞上甲板,果然要比贺涵那条大得多,圆滚滚将近一人高的身子像个鱼雷似的。
船老大亲自动手用绳子拴了鱼尾称重,70公斤的黄鳍金枪鱼都够上本地新闻的了,船员们帮着按住放血,又往鱼眼上方的头顶心敲钉子破坏脑组织,然后是有条不紊的破腹,去内脏和腹壁膜,去腮,冲洗,最后往特制的长箱子里垫上三十厘米的碎冰,请菩萨一样把鱼请了进去,再用碎冰填满。
 ·这一套流程看得所有人眼花缭乱,很快有人围过来问周凯肯不肯出手,最财大气粗的已经出价三万块·周凯笑道:“不好意思,我有固定下家,事先说好了的,实在抱歉。”
贺涵趁机给老卓打了个广告:“那家店叫‘酱子’,我们已经合作好几年了·”· ·围着的人渐渐散了,一个个咬牙瞪眼地盯着自己的竿,摩拳擦掌等着钓更大的。
周凯转了两下有些酸疼的肩关节,心情很好地叫贺涵:“走,弄夜宵去·”· ·“不是有生鱼片还是我钓的呢·”贺涵回头看看已经见了底的两三个小盆,“好歹尝一口劳动果实啊。”
 ·“生鱼片,和野生石斑一鱼两吃,你选哪个”周凯笑,“一半清蒸一半鱼片粥·”· ·贺涵果断撸起袖子,见风转舵之快也是少有的:“来我给你打下手”·十八 · ·清蒸鱼也分怎么蒸,要是富贵着做呢,必得有香菇火腿玉兰片配色,鱼身上要摆头发那么细的葱丝,起锅浇油也要卡着秒表来,周凯蒸得就非常随意了,随意到有点凑合,统筹规划倒是做得不错:这边烧着水,那边把整条鱼洗剥干净再顺着鱼脊一破两爿,带着鱼骨那爿剞两道花刀,拿姜片来回擦遍鱼身,正好水也开了,装盘上锅蒸就是了。
 · ·贺涵下意识看了眼表:“蒸几分钟” · ·周凯埋头切鱼片,一片片薄得半透明,花瓣儿似的:“不用你看表,去把电饭锅里的粥搅一搅就行。”
 · ··贺涵掀开电饭锅看了一眼,果然有小半锅白粥咕嘟嘟地冒着泡·蒸锅密封不好,旺火一催,屋里很快弥漫开稀薄的水汽,周凯的脸模模糊糊若隐若现,好像随时都会在水汽里消散不见似的。
他有点莫名的心慌,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好没话找话:“周老大这么会做菜,是不是上过新东方啊” · ·刀尖剁着案板的声音停了下来,周凯的语气淡淡的:“我不会做菜,就会做鱼,红烧清蒸糖醋水煮都行。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卖鱼的可不就得吃鱼”他放下刀把,匀称修长的食指慢慢摊平最后一片鱼片,动作轻柔得像是抚过蝴蝶的翅膀,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贺涵听出来一点同样淡淡的惆怅,“我有个弟弟,他吧,从小不爱吃鱼。
天生的,没辙·” · ·贺涵嗯了一声:“是小时候吃伤了吧,也可能让鱼刺卡过,有心理阴影什么的……” · ·“唔,蒸好了,贺……你趁热尝尝。”
 · ·周凯打断他,转身揭开锅盖把盘底的水倒了,又往鱼身上淋了些许酱油,湿热的空气里便慢慢沁出一缕悠长的鲜·贺涵还不确定那句话是周凯终于向自己露出了更为私人所以也更加脆弱的一面,或者仅仅是种试探,但如果说平时的周凯一直像把难掩锋芒的宝刀,那点难得的惆怅就像刀尖上的雪,即便脆弱也是惊鸿一现,如果打算趁机伸手就得做好被割伤的准备,不光是出点血那么简单,可能还得伤筋动骨,贺涵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的——他的心和胃都已经跃跃欲试地准备好了。
 · ·鱼肉细嫩鲜甜,皮肉之间夹着薄薄一层胶质又十分肥腴,贺涵生平吃过的清蒸鱼没有一千条也有八百条,顶数这半条鱼最好,他猜可能是因为鱼确实是野生的,不过也可能是出锅就上桌的关系。
周凯略尝两口就放了筷,把切好的鱼片滑进滚粥里,随手捏一撮盐调味,盛了八分满的一碗递给贺涵:“嫌腥可以自己加胡椒粉·” · ·鱼片粥也是他吃过最好的,鱼片被滚粥的余温烫到刚断生,边缘微微卷起且毫无腥气。
贺涵就着碗沿儿吸溜一口,想夸又琢磨不出什么掏心窝子的硬词儿,最后感慨了两句大实话:“要饱还是家常饭,要暖还是粗布衣啊” · ·周凯把鱼眼下边那块肉挑出来吃了,笑道:“拉倒吧,谁家能富贵到拿石斑当家常饭,再说要暖和得穿羽绒服,你那老黄历是大清的” · ·贺涵眯着眼笑回去:“别管做的是什么,关键看人。
比方说你给我做阳春面也好,佛跳墙也好——或者削个苹果也行,一律算是家常饭·” · ·周凯垂下睫毛看盘子里那条死不瞑目的鱼:“我要是不爱做家常饭呢” · ·“那就不做”贺涵答应得特别痛快,给自己又盛了碗粥,“我不是为找厨师来的。
厨师哪儿没有周老大只有一个·” · ·舱室外边响起欢呼声,大概又有人钓上了大鱼·周凯迟迟不讲话,这会儿抬眼向欢呼的方向看了看,贺涵从他的眉眼一直看到交叠在桌子上的双手,发现他有点不大一样了,那些过于锐利的轮廓还在,可是不再如刀似剑,能看出几分柔软和茫然来,让人很想去抱一下。
他起身绕过狭窄油腻的饭桌,周凯赶在他居高临下的拥抱之前逃开了,表示咱们再去钓一会吧,好像这阵子上得不错,出来一趟总不能就给老卓两条鱼·贺涵现在就不爱听老卓的名字,尤其是周凯嘴里说出来的,心塞得像周五晚上出城方向的内环高架,但谁知道这个一起海钓的机会是不是老卓存心安排的呢他考虑了半分钟要不要干脆重色轻友一回算了,周凯轻声道:“没有老卓我们也不会认识。”
 · ·贺涵深以为然地点头:“是应该多钓几条·” · ·专业捕鱼四十年的船老大也觉得今天晚上的收获惊人,他们肯定是找到了金枪鱼的鱼群,还是个黄鳍金枪鱼和大目金枪鱼混合的鱼群,负责在甲板上初步处理的船员都快忙不过来了。
差不多的日料里“金枪鱼”指的就是黄鳍和大目,而且金枪鱼越大越值钱,周凯那条70公斤的大概暂时还赶不上贺涵一个月的薪水,不过相差也不会很多就是了。
当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船底下就是活着的人民币的时候,这种力争上游绝不浪费一秒的氛围就有点可怕,大家机械地重复着抛竿压竿收线捞鱼的动作,偶尔为了缠线和“你抢我地方干什么”吵几句,但没人敢去占贺涵和周凯的位置,船头还是他们的。
贺涵一边把路亚饵拴扣在鱼线上一边笑:“哎呀,周老大震慑宵小的气场不一般啊·” · ·周凯从他那边把电绞拿过来,带笑不笑地眉毛一抬:“保护费,有意见吗” ·十九· · · ·有了电绞的贺涵顶多算是三脚猫拄上了拐,和“如虎添翼”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真正配得上这词儿的是周凯,平均二十分钟得手一条,只是再没有过一百斤的,也有几次被扯断了线,不过已经算是全船成功率最高的了。
贺涵本来觉得俩人在厨房里关于“家常饭”那几句讨论等于是互剖心迹,剩下最后那一步也该水到渠成,无非是……咳咳,姿势什么的,比较难拿,毕竟地方太小就容易施展不开。
万没料到周凯一钓就是一宿,那意思是正经把钓鱼当个事儿,而且优先级还最高,贺涵只好在边上帮忙,不说越帮越忙吧,也是忙得够呛,一不留神袖口还让鱼血污了,又凉又腥贴在手腕上。
 ·到下半夜两点,船员开始不住打呵欠,手里的活儿就慢了,跟着用手竿的几个人最先体力告罄,草草吃了点能量棒巧克力什么的便回舱休息;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剩下的人也坚持不住撤了,只剩周凯和贺涵两个留到最后。
 ·周凯眼白熬得全是细血丝,还笔直钉在船头不肯走,贺涵硬从他手里把鱼竿扯出来:“天要亮了,你得歇会儿,”说着顺势握住他一双手,这会儿早让海风吹得冰凉,“还想把整个东海的鱼都钓了啊给别人留点行不行”·· ·“贺先生的每句话听着都让人觉得特舒服,”周凯没挣开他,手指轻轻在他手心里蜷起来,略微扬起点脸来笑一笑,“而且还特别有道理,特别能说服人。”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当然是夸·听你的,收工,睡觉·”周凯收拾好鱼竿鱼饵,把还没放到冷库里的最后一个泡沫箱抱起来,脚下趔趄了半步,连鱼带冰也有一百多斤呢。
 ·之后三天贺涵也完全没找到水到渠成的机会,虽然绝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是在一起的··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他现在有切身体会了,全神贯注钓鱼的周凯确实比平常更好看,那小身板儿往船头一站,该直的直该翘的翘,眉眼间偶尔透出藐视凡人的仙气儿,有点一竿在手我最牛逼的感觉。
贺涵想着是不是该带周凯看看自己工作时是什么样子的,说不定也能起到类似的作用,太专业的策划案估计周凯看不懂,而且也不能给别人看,至于舌战群儒之类的场面嘛……他想起那句“特别能说服人”来了,——原来这不是夸我是损我呢啊· ·共浴这种美事儿更是想都别想,客观原因是热水器没有足够的淡水了,至于主观原因……他妈的钓完一宿的鱼实在是累得恨不能立即躺倒睡觉啊海钓上鱼的高峰期在晚上,尤其是大鱼,所以周凯的作息这几天是完全颠倒的,天亮回舱睡觉,傍晚起来吃点东西收拾收拾,等到钻井平台的灯亮起来了就开始下竿。
贺涵和他作息一致,感觉生物钟已然被调到了美东,钓个鱼还得回去倒时差·好在他俩算是本来就比较爱干净的,再累也坚持洗脸刷牙刮胡子,拿热水泡过脚才睡,所以屋里除了不可避免的鱼腥之外倒没什么别的味儿,返程的时候隔壁门没关,贺涵差点让方便面加脚臭的复合型毒气熏出一跟头。
 ·回程将近一天一夜,周凯累狠了,整个白天都在睡,姿势极其老实:贴墙笔直躺着,两手交叠放在胸口上,跟图坦卡蒙法老像差不多·贺涵醒得稍微早一点,出去放水的时候正赶上两对搭档分鱼,其中一对是“你一条来我一条赶上哪条拿哪条”的分法,可巧他俩一共也就21条,最后那条挑剩下的海鲤干脆谁也没拿,说是大家有聚在一条船上的缘分也不容易,晚饭加菜。
船老大打了个哈哈,自己根本没沾手,只扬声招呼儿子:“来来,拿去炖了多放姜啊”· ·拿刚出水的金枪分给大伙儿吃刺身,和冷藏了好几天分完赃剩下不值钱的海鲤做个顺水人情,对比之下就看出周凯会做人来了。
船老大也觉得还是贺涵周凯更值得交,塞给贺涵一张磨得没了棱角的名片,咧嘴一笑:“下回还想出来玩直接找我,给你俩个实在价·你兄弟运气好,带的一船都旺,光你俩的——”他伸出粗糙黑短的右手翻了个来回,“这个数估计打不住。”
· ·贺涵客客气气收了名片,和他聊了会儿潮汛渔场,聊得热乎了几分才开口打听:“现在一条渔船什么价”· ·“那不一样的,得看配置。
同样大小,带冷库比不带冷库的贵,我这个是后装的·”船老大说得直接,“最贵的还是证,办个证现在可难,一堆材料,年年得审,带证的破船卖的比新船还贵,主要就是卖证。”
 ·周凯抄着裤兜溜达过来,冲俩人点点头,又去看贺涵:“待会聊完了跟我分鱼去·”· ·船老大笑道:“可不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的。”
 ·贺涵想说我俩就不是兄弟,周凯含笑答应得很顺:“哎,知道啦·”说完再看贺涵一眼,眼角弯弯的·· ·要论这次出海的收获,剩下所有人加到一块儿也未必有他俩多,冷库里得有一小半都是画了圆圈做记号的泡沫箱,光买箱子买冰就用了将近八千块钱,比岸上贵了最少两倍,但没有箱子没有冰,等回港说不定鱼都臭了,再贵也得买。
周凯很大方地让贺涵先挑,挑剩下的是自己的,贺涵笑道:“给我几条小的送人就行,哪能占你便宜”· ·周凯横了他一眼:“说得就像你没占过便宜一样。”
 ·便宜倒都是便宜,但贺涵说的和周凯说的完全不是一码事,这一眼横得又并不怎么生气,贺涵品出了味儿,笑得更道貌岸然了:“我占了便宜不假,你也没吃亏,有什么不好的”他抬手捏一下周凯薄生生的耳垂,“再说了,这才哪到哪啊……”· ·周凯抢前半步,几乎偎进贺涵怀里,鼻子嫌弃地抽抽:“身上腥得都能招猫了。”
 ·贺涵捏住他下巴吻上去之前还认真想了想来着,自己到底算是招猫的鱼呢还是被鱼招来的猫·· · · · · · ·二十· ·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周凯忙着找人装车把鱼直接拉到老卓店里,贺涵开了手机立刻呼啦啦涌进来一堆邮件。
他习惯性地浏览标题,大部分是抄送的,可以直接忽略掉,中间有几封好像涉及唐晶手上的客户,他扫了一眼就滑过去了,直接切到订酒店的app·台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豪喜来登也都是有的,可惜离这个小破渔港太远,app里的“附近”又连个快捷酒店都欠奉,好几天没洗澡快馊了,不管周凯怎么想他也得先开个房,反正该发生的迟早要发生。
 ·周凯打发走半满的箱货,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不用那么麻烦,我租了房的,离这儿步行五分钟,而且路口有便利店·”· ·“……便利店”· ·贺涵明显没跟上他的思路,很好。
周凯扬起嘴角,笑得有点痞:“我负责床,你负责套·”他明目张胆低下头,那眼神落在什么部位他俩都门儿清·贺涵本来服服帖帖睡在腿根的东西一下子醒得不能再醒,周凯重新抬起头来,对他眨眨眼睛:“——贺先生还有什么问题”·· ·“唔,”及时恢复状态的贺涵贴着他耳朵若即若离地挑逗回去,语气内容都不大正经,“要是没有大号儿的呢”· ·“那就买保鲜膜呗,”周凯盒盒盒盒地笑,对此种出于雄性本能的吹牛逼相当适应:“多缠几层估计还能再大一个号。”
 · · ·“那就买保鲜膜呗,”周凯盒盒盒盒地笑,对此种出于雄性本能的吹牛逼相当适应:“多缠几层估计还能再大一个号。”
贺涵想打他屁股,更确切地说是想一边做一边打他屁股·周凯腰细屁股翘,不从后边来都他妈浪费了——让他半趴半跪着,腰沉下去屁股撅起来——贺涵呼吸又沉重了几分,周凯拎起装着鱼竿的旅行包头前带路,走出几步向身后伸出胳膊摇晃两下,食指轻快地勾了勾。
贺涵摸摸鼻子乖乖跟上去:没关系,先让你小子猖狂一会儿,有你求我的时候· ·他们一块儿洗了澡,周凯的浴室里没有瓶瓶罐罐,只有多半块檀香皂,洗头洗脸洗澡都是它。
贺涵扣着滑溜溜的香皂在周凯身上抹了个遍,然后再把自个儿囫囵着贴上去,在耻毛上揉出雪白的泡沫,捎带手把周凯直挺挺竖着的阴茎从头捋到尾,再从尾捋到头,捋出一点细碎的喘息和不自觉的颤抖。
周凯靠在他怀里的姿势慵懒放肆,回手撩拨他阳物的手势也放肆,手指顺着柱身一路轻轻拖过去,最后停在龟头下面的肉棱上,指腹借着泡沫的润滑绕着打两个转·贺涵明明在水里还觉得嗓子发干,直接把龟头顶进臀沟里,再一点点往下滑到穴口,手心托着周凯沉甸甸的阴囊掂掂份量:“这是多久没做了”· ·周凯扭头吻住他,是贺涵没见识过的顶凶残的那路吻法,牙尖磕住嘴唇内侧最软的那块儿肉不放,然后舌头又热又湿地闯进来,乱七八糟搅够了再退出去。
俩人脑门儿抵在一块,周凯垂眼看见手里那根东西,嘴角一翘:“还真是——”下半句生生被贺涵塞进他嘴里的两根手指噎住·· ·他即使嘴里含着手指舔吸也是好看的,腮帮子鼓出来一点儿,薄薄的嘴唇箍在指关节上,眼睛垂着,长睫毛上沾着水珠,吞咽的时候喉结跟着往下走。
贺涵两根指头略微用力地压住他舌面,周凯就自动再含进去点,舌头裹住指尖时轻时重地嘬,完全是口交的技术要领,舌尖灵活地舔进指缝里去吸得啧啧有声·· ·“周老大……”贺涵抽出湿淋淋的手指往周凯穴口上按,进得没想象中容易,可能确实很久没做了,他就客气了一句,“弄疼了你说啊。”
 ·周凯舔舔嘴唇:“我说疼了你会停下吗”· ·贺涵转着手腕在他后穴里搅了多半圈,然后说了实话:“不会,说不定还要再狠一点。”
 ·“我猜也是·”周凯肩膀抵在浴室墙壁上,反手掰开紧实的臀肉,含着两根手指的穴口泛着红,热水从他后背滑下去,顺着臀沟淌到大腿上,“差不多行了吧,套呢来。”
 ·贺涵撕开一片银色铝箔,匆匆套上就掐着他的腰长驱直入·进得不算快,不知道是想让他适应还是就是想拖长这个过程,一寸寸牵扯着的酸胀让人膝盖发软站不住。
见周凯皱着眉头喘得厉害,贺涵又客气了一句:“疼”把周凯气笑了:“少他妈废话——我操”贺涵在他屁股上实打实地拍了一巴掌,毫不留情猛插到底。
· ·他很快就被干得说不出话来·贺涵技术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好——还不是那种按部就班九浅一深的好——而且确实大,腰……腰好像也挺好的,才弄了几下他就差不多要紧贴到墙上了,火热的阴茎擦过冰凉的瓷砖格外刺激,穴肉也跟着收缩,紧紧箍着贺涵埋在他身体的那一部分,肠壁被摩擦得火辣辣的,快感和轻微的疼痛一起从后穴蔓延扩散开来。
周凯难耐地喘息着,贺涵意乱情迷地舔他后颈,捏着他的胯骨顶到最深,小腹啪地撞上屁股,贴着他的后背在水声里低声说:“故意夹我,嗯”· ·这话听着不善,周凯做好了迎接疾风暴雨的准备,谁知贺涵抵在里面晃着腰慢慢磨他,每次都贴着敏感点擦过去,又并没操到实处,磨了一会儿肠肉便蠕动着缠上来,饥渴得不得了的样子。
贺涵搂着周凯去摸他前边硬得出水的性器,握着柱身拿龟头在瓷砖上转圈儿,周凯躲也躲不掉,终于被刺激的呻吟出声,那声音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含糊沙哑也足够勾人,贺涵忍不住大开大合地抽插起来,每次尽根而入就从牙缝里蹦出个词:“以后,不许,假正经。”
 ·周凯闭着眼睛,眼角到颧骨都是红的,只鼻子里唔了两声,偏过头吻贺涵的下巴,十分情动的样子,贺涵手里又揉搓两下他就射了,肠肉痉挛着挤压正往外拔到一半的阴茎,贺涵没防备,被吸得紧跟着出了精,捏着安全套抽出来的时候顺手又拍了两下周凯的屁股:“听见没有再假正经还这么操你。”
 ·周凯靠在墙上缓过口气来,懒沓沓地损他:“说得跟你是个好人似的·行吧,回头送你个锦旗好伐,上写八个大字,‘器大活好,老当益壮’。”
 ·贺涵平常不太吃激将法,但这次的不应期比哪次都短,可能也是因人而异吧··二十一· ·要不是因为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大概俩人在床上胡混一天也没问题。
 ·当然“床上”只是个虚指·· ·第二回倒确实是在床上,用的是贺涵肖想过的姿势:周凯分开腿趴跪着,腰向下方凹成韧性十足的弧,最低处是两枚浅浅的腰窝——还他妈是菱形的。
单是腰窝也就罢了,再加上小麦色皮肤下薄而有力的肌肉和饱满的臀线的话实在有点过于诱人,所以他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持久,不过力道是很足够的,周凯被顶弄得一耸一耸,快要撞到床头的时候贺涵再捞着腰把人拖回来,狠狠按在那根东西上,逼着他非全数吞下去不可,然后就着这姿势痛痛快快缴了枪。
· ·外面天光大亮,屋里春色无边,阳光打在身下汗津津的脊背上,每一寸都像流着浓稠的蜜,贺涵想起“流着蜜和奶的应许之地”来了,挺想舔两口来着。
周凯抬腿准准踹在他膝盖上:“完事儿了还舔,你属狗啊”· ·第三回隔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快要中午的时候,在床和浴室之间的客厅里。
一张老式旧扶手沙发被摇得嘎吱作响摇摇欲坠,褪色绒面染上不清不楚的大块湿渍,膝弯被搭在两边扶手上全然敞开·这姿势必须腰好,周凯搂住贺涵脖颈,很不厚道地笑了场:“唔,你是个成了精的象拔蚌吗贺先生”· ·贺涵抬手捏住他的下嘴唇,扯一下就松开:“这张嘴啊……起码够判你三年。”
周凯主动吻上来,贺涵明白他暂时还不想提这件事,从善如流地把这个吻拖长,长到足够他们俩都忘了——或者是假装忘了——刚才的话题·· ·可惜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激烈运动又实在太耗费体力,俩人用外卖填了肚子,靠在床头各捧一只手机点点戳戳,肩膀中间隔着一尺来宽的安全距离,薄薄的被单下面四条腿却是紧挨着的。
周凯那边微信提示不断叮咚叮咚跳出来,老卓光夸他手气壮就夸了好几遍,又说这回得给他个酱子的超级VIP,可以白吃白喝那种·有个女声笑嘻嘻问凯哥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行使超级VIP的权利,听着像是年纪不大,贺涵一目十行看着邮件还要插嘴问一句:“谁啊这是”· ·“现在是酱子的服务员,以后说不准是酱子的老板娘。”
周凯笑道,“陈太太家是老房子起火,老卓干脆就是八级地震·”· ·“我呢”· ·“那就更说不准了。”
周凯说得又轻又慢,“贺先生,当局者迷呀·”· ·贺涵最近几年的官称一律是“贺总”,叫他贺先生的也有,大半不过是一面之缘,周凯这句话里的情意似淡实浓,听得贺涵心旌摇荡,觉得周凯嘴里温柔软款的“贺先生”比一切肉麻称呼都好听太多,丢开手机去握他的手:“明儿你也别开车了,找个代驾吧,回去起码三四个小时,坐我的车走还能舒服点儿。”
 ·“回哪儿去”周凯挺茫然地眨眨眼,“房子我租了三个月,还没到期啊·”· ·“你不回上海”贺涵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海钓也钓完了……”· ·周凯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斟酌了下才开口:“你来海钓是……休闲,是为了解闷儿的,钓完爽了就回上海,我钓鱼是为了赚钱,不一样的。”
他把烟缸放在自己大腿上,叼着烟擦燃打火机,瞳仁里印上了两簇火苗,让贺涵想起他深更半夜在船尾抽烟的样子,靠在栏杆上的姿势孤单到有些脆弱,却始终保持笔直。
周凯翻手回握住他:“休渔期刚结束,我在台州呆三个月差不多能赚回大半年的生活费,而且这边租房子比上海可便宜多了……”· ·“你把上海的房子退了”现实问题把贺涵从多巴胺过量分泌、晕陶陶如在云端的欢愉中打回原形,周凯点了点头,贺涵笑道,“那也没关系,正好我们可以住一起。
本来我也嫌我那儿太大太空了——主要是少个你·”· ·周凯把抽到三分之二的烟碾灭,直视着贺涵发问:“然后呢每天躺平了等你加班回来操我”他笑笑,唇角尖尖的扬起来,带一点讥诮,“真是谢谢侬哦贺先生,情话不错,但是对我不管用。”
 ·“别说得这么难听·”贺涵皱眉,“你可以继续做私家侦探,也可以转行做别的……”· ·“私家侦探太容易踩线了,”周凯抽出手来指指自己,“刑满释放,高中毕业,外地人,没有积蓄,没有门路,你觉得我能在上海转行做什么”· ·“我就是你的门路。
你还想要什么门路”贺涵沉着脸重新握住他的手,周凯摇头道:“贺先生,你这是在鼓励我软饭硬吃·”· ·贺涵被兜头浇了好大一盆凉水,压着恼和他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别犯犟,老卓总算是你的朋友了吧,他一直说酱子缺人手来着,你去酱子帮忙也可以啊。”
 ·周凯还是摇头:“都是软饭·连你的软饭我都不肯吃,你让我去吃他的你确定”· ·眼前的周凯简直就是掉进灰堆的嫩豆腐,吹不得打不得的,贺涵头疼得要命,冷笑道:“那你就打算靠钓鱼活一辈子”· ·周凯眼睛转转,在贺涵脸上亲了一口:“放心,该吃软饭的时候我也不会让自己饿死。
而且三个月很快的,有时间我就去看你,”他笑得真心实意,又透出点无伤大雅的狡猾,特意压低了声音学贺涵的气声,“——躺平了等你加班回来操我,怎么样”·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话,但听起来就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了。
贺涵再气也没辙,这打一巴掌许个枣的,他还能怎么样总不能绑了人回上海吧何况他还打不过他·· · · ·二十二 · ·贺涵辞职的事儿办得还算比较顺当。
手上原本的两三个项目将近收尾,他在不在问题都不大;老板也没怎么难为他,估摸着几个和他颇有私交的老客户留是留不住的,索性大方了一回权当是结个善缘·贺涵要做的就是回公司走个流程:交回电脑门卡,结算报销款项,一个纸箱子装了这几年的零零碎碎也才半满,放在最上面的是刚才从办公室门上取下来的门牌。
 ·办公室视野很好,下一任主人不出意外的话是唐晶·贺涵多少有点感慨,合伙人的位子想坐稳了并不容易,他猜她可能还会想起自己——尤其是在同时面对难缠客户、精明boss和各有算盘的下属的时候。
· ·他运气不坏,没有在公司里遇到唐晶,倒是在便利店里遇到了罗子君·她的制服不太合身,从前精心染烫的头发贴头皮的地方露出半寸长黑色发根,显得脏相,脸上带着不自知的尴尬,强挤出笑意来和贺涵打招呼。
贺涵本来打算买润滑剂和套子回家的,说不得只好买盒烟了事,随手指了最眼熟的一种,接着想起那是周凯抽惯的牌子·· ·“长久勿见侬了呀,”其实罗子君最近没和唐晶联系,觉得自己在便利店打工没面子,上海话讲“坍台”,这会儿就是顺口问一句,“唐晶和侬两家头啥辰光请切喜酒啊”· ·贺涵平平常常地答她:“没有喜酒,我们已经分手有一阵了。”
 ·罗子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裹着血丝的眼珠像随时会啪嗒一声跌进浸着萝卜魔芋和丸子的关东煮汤锅里·她首先想到的是“肯定是贺涵对不起唐晶”,忍不住斜着眼梢朝贺涵的背影呸了一口。
男人——去他妈的男人罗子君叹了口气,现在唐晶又和她同病相怜了,可她有点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陈俊生养小三,自己第一个电话打给亲妈,第二个就是唐晶,她以为她们始终是最要好的闺蜜,但和贺涵分手这么大的事,唐晶半个字也没有说过。
 ·便利店的早班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罗子君下了班刚好接儿子放学,回家的时候姆妈已经做好了粗枝大叶的肉丝菜汤面·她站了一天,肚子很饿又吃不下,腿肚子硬邦邦的酸疼,木着脸坐在桌边就再也不想起来,由得姆妈给她盛了个大碗,执筷慢慢将肉丝挑出来放进儿子碗里。
等到孩子看完动画片回房间去写作业了,罗子君才和姆妈说起今天看见贺涵的事,讲到末尾揉着小腿叹道:“姆妈,陈俊生个种下作胚勿港了,落脱得来一天世界,贺涵末一直对唐晶也蛮好,今朝轻轻松松港一句‘分忒了’,一眼眼难过都看勿出。”
 ·罗家姆妈娘家姓薛,闺名甄珠——可惜几十年下来早就变成鱼眼了——听完嘴巴一撇:“嘁,唐晶要卖相末没卖相,要身家末没身家,买汰烧样样侪勿会,分忒了就分忒了,为撒要难过”她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打了鸡血似的,“囡囡啊,贺涵为撒要帮侬港伊和唐晶分忒了”· ·罗子君楞一下:“今朝阿拉两家头遇见了呀。”
 ·罗家姆妈大摇其头:“侬和陈俊生额事体,侬会随便碰见啥宁就帮伊讲伐”见女儿怔怔摇头,罗家姆妈越发兴奋,拽住罗子君的手不肯放,“所以贺涵为撒帮侬港个桩事体——伊是伐是想帮侬谈朋友囡囡,侬覅木笃笃戆噱噱,迭个贺涵比陈俊生好的呀”· ·罗子君差点让亲妈气笑了,谁看不出贺涵比陈俊生好说句话就是对自己有意了陈俊生都拢不住,还想着贺涵,不知道她是天真还是傻。
“瞎七搭八,啥宁都靠勿牢额,过日脚还是要靠自家,”她知道亲妈还想争辩,板起脸来说了句重话,“贺涵阿里看的上二婚头”· ·这回薛甄珠女士不言语了。
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士向来抢手,贺涵四十不到,长相身家样样都出色,正是广大上海丈母娘最为青睐有加的女婿人选·不管是为了女儿的下半生,还是为了自己能享几年老福、不用再轮流给两个女儿当老妈子,她都实在不舍得放过这么个女婿,于是把尊臀挪到罗子君身边去撺掇,用力颇猛,沙发都跟着一颤:“囡囡,随便撒个事体总要试一趟才晓得的呀。”
 ·这句话是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人生经验,靠着一次又一次的“试一趟”她才把两个女儿独力带大·不管罗子君是听不进去也好,放不下自尊也好,薛甄珠都打算替她去探探贺涵的意思,哪怕不成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最多是她再丢一回老脸罢了。
 ·薛甄珠不知道贺涵已经辞职,在原先的写字楼下蹲守了几回,没蹲到贺涵倒是和唐晶打了个照面·她一脸为难的迎上去,唐晶还以为是罗子君哪里又出了什么岔子,急急问道:“阿姨,是子君让您来找我的”薛甄珠将错就错,先说了罗子君眼下在便利店打工如何如何累,然后把话题转到昨天贺涵和罗子君见面的事上:“晶晶啊,阿姨晓得侬帮贺涵分手,心口头闷的来”她拉着唐晶的手摩挲来摩挲去,眉毛斜斜搭成个愁苦的八字,“贺涵末好像有点欢喜阿拉子君,阿姨怕侬怒气一塌刮子册了子君身浪。
侬伐会再帮伊要好了伐”· ·后来薛甄珠又说了很久,唐晶只听了个大概,什么子君不像你有本事赚钱,自己带个小孩日子辛苦得不得了啊,什么贺涵这样的男人你不稀罕,子君一定会好好珍惜啊,还有什么子君顾念和你的情分,所以到现在还没接受贺涵啊,等等等等。
唐晶有那么几秒钟真以为贺涵是为了罗子君放弃了自己,随即冷静下来——她相信贺涵不是那种人,即使他们已经分了手·所以她很客气地说:“阿姨,贺涵要和谁在一起不关我的事,这些话和我说没用的,您可以直接去找贺涵啊。”
 ·薛甄珠语塞,要是知道贺涵在哪儿她还用跑人家写字楼楼下堵· ·唐晶抽出手来:“我上班要迟到了,阿姨再见。”
 ·二十三· ·贺涵没有收集名车——尤其是跑车——的习惯,但车子换得很频,新车的性能要比老款出色,最重要的是安全性上也更靠得住。
他一直开宝马,开始是5系,后来换到7系,眼下这辆M760Li xDrive入手不到半年,磨合期刚过,从台州回来还送到4S店去保养了一番,刹车非常灵敏,所以道边嗖地蹿出个身上花里胡哨的老阿姨往他车上生扑的时候贺涵及时停住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碰瓷吗贺涵放下小半截车窗,差点被卷进车轮下的薛甄珠女士一瘸一拐爬起来趴车窗上冲他咧嘴笑,鲜红色的唇膏看着像是刚吃完小孩儿没来得及擦嘴。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这儿都有视频,”贺涵一指行车记录仪,冷冷道,“你要讹我我就报警了·”·· ·“喔唷,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薛甄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贺涵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似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小贺侬伐记得阿姨啦阿拉是子君妈妈啊”· ·贺涵这才抬眼看了她一回,想起罗子君捉奸那次自己带律师去派出所,好像是有个老阿姨一直在旁边吵女婿坏了良心什么的,具体长相如何他是真没印象了。
薛甄珠主动掏出电话打给女儿,以“子君呀侬猜姆妈今朝遇见啥宁了”开场,滔滔不绝叽里呱啦:什么今天出门听见喜鹊叫知道要遇贵人呀,侬肯定猜勿出是啥宁,对对对前两天侬刚见过面的之类的,说着说着伸长胳膊把电话往贺涵耳朵边一怼:“小贺呀,你和阿拉子君讲几句要伐”· ·电话那头罗子君又急又气,第一句话就是不管我妈和你说了什么你都别当真,贺涵听出点言外之意来,只嗯了一声就不响了。
罗子君叹了口气,问他能不能把自家姆妈送到便利店这边,贺涵想了想,说要不我帮阿姨叫个滴滴吧·那边罗子君应了个好,薛甄珠已经绕过车头来拉副驾的车门了,拉了两下没拉开便大呼小叫地喊:“开开门好不啦小贺侬开开门呀”· ·对付各式思路奇崛的甲方贺涵有的是办法,但此刻面对一个老阿姨……贺涵面无表情地揿下中控锁。
薛甄珠一屁股坐进来,喜滋滋四处摸了一圈:“喔唷侬个部车子嗲的来,宝马对伐车子才是男宁个门面,侬个车子帮侬一样,老结棍额”· ·贺涵强笑了一下,提醒道:“阿姨,安全带。”
 ·这句话他用的是普通话,薛甄珠连声答应着把安全带扣住,又问:“侬伐是上海宁啊”贺涵又笑笑·薛甄珠往常很有些看不上外地人的,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很努力地改说普通话:“是我问得不对,大家现在都是新上海人了呀”· ·不论她怎么和贺涵搭话,贺涵都不吭声。
闭嘴俩字一遍又一遍地从胸腔越过哽嗓咽喉冲到他紧抿着的嘴唇后面,然后又被原路强行咽回去,他甚至有点儿同情罗子君了,就像他当初同情陈俊生一样·那时候他想的是有这么一个太太陈俊生能不出轨么,现在想的则是,有这么个妈罗子君也真不容易,他在这位女士身边呆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觉得耐心告罄,不知道罗子君是怎么忍过小半辈子的。
 ·贺涵原本想的是把人放到那家便利店门口就行,但是薛甄珠女士坚持要请他喝杯咖啡表示感谢,然后几乎是生拽着他的胳膊拽进便利店去点了杯八块钱的咖啡,付钱的时候又恰到好处地磨蹭了一下,收银台里的罗子君窘着脸掏出十块钱,薛甄珠大声笑道:“算子君请你的好来,下趟让小贺回请,找个有情调的地方,吃吃咖啡聊聊天,蛮写意的,对伐。”
 ·店长阴着脸在店里兜一转,路过门口的时候瞪了这边一眼·罗子君更尴尬了,出了收银台低声道:“我还在上班呢你少说两句”薛甄珠不高兴,唧唧呶呶地抱怨:“一个月做死做活四千块的班,侬上得来倒蛮开心”她一边说着一边被罗子君往门外推,店长气得够呛,几步就进了收银位,退了罗子君的权限换成自己的,不冷不热地开口,也不说是谁:“能干就干,不能干滚,求着给调到白班就是这么干的”·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罗子君知道这份工算是让亲妈搅得干不下去了,咬着嘴唇夺门而出。
这场面贺涵都替她尴尬,也跟着出来了,正好看见薛甄珠叉着腰虎着脸教训女儿:“侬脑子瓦塌了便利店有啥前途”忽一眼看见贺涵,薛女士又眉花眼笑起来,上海话再次换成普通话,“你让小贺帮忙介绍个工作啊,好歹也供你念完大学,坐办公室当白领不比在便利店站八个小时强挣钱又多”· ·罗子君想说现在多少大学生毕业就失业,工作哪里是那么好找的,自己既不年轻又没有工作经验,拿什么去和小姑娘们争饭碗,然而不等她说出口薛甄珠已经开始向贺涵开炮了:“小贺现在的公司要不要招人啊帮帮忙好不啦,和你们公司说两句好话,阿拉子君真的蛮好的呀又勤快又贤惠,知根知底,性格也好的,你们两个在一道上班我也……”· ·“姆妈”罗子君情急之下死死捂住亲妈的嘴,薛甄珠唔唔唔地挣扎,还想说完后半句。
 ·“不好意思啊,我可能帮不上忙,”贺涵礼节性地表示遗憾,“我前天刚刚辞职,现在自己还在面试找工作呢·”· ·薛甄珠挣开了女儿的手,鲜红的唇膏从人中晕到下巴,更吓人了:“侬辞职了侬哪能会得辞职了呀”· ·贺涵落荒而逃,逃得都有点超速了,并且觉得下次见面的时候应该问问周凯家里还有什么人,尤其是还有没有女性亲属——特指丈母娘。
· ·二十四· ·午饭贺涵是在老卓那儿吃的,吃到一半,罗子君打电话过来跟他再三道歉·贺涵客气两句,听她吞吞吐吐地犹豫着不肯挂断,便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妨直说,能帮上的我尽量帮。”
 ·这原本是句随便一说的客气话,走投无路的罗子君却当了真·陈俊生起诉离婚的传票半个月前送到她手里,第二天公公婆婆就住进她和陈俊生的家,明摆着是要她识相点赶紧自己走人。
当初买婚房的时候是陈家出的首付,贷款也是陈俊生还,房本上没她的名字,就算打官司都争不到的·薛甄珠让她只管赖在房子里不走,死活不给小三挪窝——原话是“侬死也死在屋里厢,看啥人敢住”。
罗子君哭了一晚上,天亮了儿子怯生生蹭到她床边来,小身子窝在她怀里,问:“爸爸是不要我们了吗那我们也不要坏爸爸了·”这句话替罗子君下定了决心,她带着儿子当天下午就搬了出去。
 ·娘家地方小,除了姆妈还有妹妹妹夫也住在一起,没法再多安置下两口人,罗子君另外租了房·她想着儿子大了总要有个单独的卧室,最好离学校近点,房子新点,但同时满足这几个条件的房子就没有便宜的,交完一年房租她手上的钱已经去了一小半。
要是陈俊生没提出离婚,罗子君本来是打算年底之前买个店面再转租的,每年租金也有二十五六万,如今买是肯定买不起了,她盘算着租个店面自己开家面包房·简单的面包饼干蛋糕她做得都很好,以前常做给陈俊生和儿子吃的,味道不比网红面包店的差,不行还可以雇人,但租店装修进货雇人都要钱,钱从哪儿来她现在手上的钱连保证儿子天天有牛奶水果吃都要精打细算。
· ·所以既然有人说了“能帮上的尽量帮”,罗子君就厚着脸皮提起借钱的事·贺涵没有一口应下,反问了一句:“打算借多少”· ·“杂七杂八都算上,想开张的话至少要三十万,我手里现在只有三万……”罗子君也知道二十多万不是小数字,急急保证:“还钱的时候我一定会算上利息的”· ·贺涵沉吟片刻,问道:“店面位置是靠居民区还是商业区定位是亲民还是高端人流量统计过了没有工商卫生的手续怎么跑定价你考虑过吗成本核算呢”他笑了一声,“这些都没想过,你就确定借钱开店不会亏本,还能给我利息。”
 ·罗子君的声音听起来像根被风吹得岌岌可危的蜡烛:“你说的这些我没想过,但我想过我不能饿死,我不能让我儿子比别家的小孩活得差·”她越说越快,尖锐女声刮着贺涵的耳膜,“我就是个普通本科毕业,30多了,没有工作经验,一直让男人养着,现在离婚了还带个孩子,你告诉我,我在哪家公司能活下来我还能干什么”· ·在台州的时候周凯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但他说那些的目的就是不肯回上海来让他养着。
贺涵决定再也不要和这一家人扯上关系,给罗子君指了个方向:“你可以去问问唐晶,毕竟你们是闺蜜,感情好·我最近辞职了,手头有点周转不开·”手机里冒出一串叮咚叮咚的提示音,他顺势撒了个谎说自己还有事先挂了,结果发现是老卓微信转账过来八万块,备注简明扼要:“鱼钱”。
 ·这么多不对吧——等等,这钱也不该给我啊贺涵握着手机愣了会儿神,扬手冲柜台那边摇了两下,老卓乐呵呵擦着手过来:“过两天我要进点酒,要不要给你捎带着来几瓶成本价。”
 ·“那个不急,”贺涵上午见了另外一家咨询公司的老总,规规矩矩穿着三件套,吃饭这会儿解开西装扣子,看着就随意许多·他在老卓面前晃晃手机:“你这什么意思”· ·“不都写着呢嘛,这是卖鱼的钱。
你俩这回钓上来最大那条卖了四万多点,零零碎碎其他的都算上大概八万出头,零头算是我的中介费,剩下的周凯让我直接给你·”老卓咂咂嘴,有点不太满意,“我还觉得卖亏了呢,下回让周凯自己卖,那小子能忽悠出好价钱来。”
 ·贺涵直接抓住了重点:“周凯让你把钱给我”· ·“他没和你说周凯当时打电话跟我说了货车车牌号,说到时候把钱给你就行,怎么,你们没商量好,还是周凯反悔了”老卓有点纳闷,笑道,“要不你再还给我,下次我当面给他。”
 ·“不用麻烦了·”贺涵站起来一粒一粒扣上西装扣子,心想自己才真的是当局者迷,“我现在就去当面给他·”· ·贺涵出发的时候还心潮澎湃受宠若惊,盖因他向来在每段关系中都游刃有余地占了主导地位,唯独在周凯这儿拿不准搞不定还放不下,这回周凯真拿他当自己人待了,美得他看什么都像自带了柔光滤镜,打算见着人之后先抱再亲然后深情表白一句,可越往前开他心里越没底,万一周凯已经又出海去了呢万一他去了……周凯嫌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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