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衍生)谢谢侬 by 你看我不到看我不到(2)

分类: 热文
(楼诚衍生)谢谢侬 by 你看我不到看我不到(2)
· ·所以敲门的时候贺涵还是有点忐忑的,敲到第三遍还没动静,忐忑就变成了失望·他本来已经转身要走,猫眼突然一暗,紧接着门也开了,周凯叼着烟还能吹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口哨,表示自己很欣赏他衣冠楚楚的造型:“今天不加班儿啊”· ·贺涵皱眉盯着他眉弓上的创可贴、肩膀上的淤青、还有小臂上缠着的雪白纱布,强硬地把人推进门里去:“怎么弄成这样你被人打了报警了没有”· ·“哦,我没报警,他们打了110,还有120。”
周凯不在乎地笑笑,“现在还有三个在医院没出来呢·”· ·贺涵终于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干什么以及怎么干,搂住了周凯的腰吻过去,好像他开了一下午的车就是为了亲他一下似的。
 · ·二十五· ·贺涵开始确实就想亲一下来着,但亲着亲着有点儿……刹不住车·他知道周凯不是为了勾着他上床,他还知道要是一来就奔着上床周凯肯定要鄙视他的,鄙视就鄙视吧,先解了馋再说。
周凯也由着他亲,意思意思地往外推了两把,没等推出去又变成揽,搂着贺涵的腰不肯撒手·这一搂把贺涵哄高兴了,故意绷住了脸,要笑不笑地问:“不是说了要回上海看我原来周老大说话不算数的。”
· ·周凯眨眨眼睛,狡猾得不得了:“才过五天,要是一个礼拜贺先生还没来,说不定我就回上海了呀·”· ·贺涵心情更好了,简直有点飘飘然:“嗯,都怪我不好,来早了,下次一定改。”
他记得上次没用完的套顺手塞在枕头底下来着,结果伸手一掏掏出瓶润滑剂来,于是表情相当微妙地介于惊喜和wtf之间,周凯欣赏了几秒才慢悠悠地说:“昨天买创可贴顺便买的,没开封呢。
估摸着你今天不来明儿也该来了·”· ·“是拿这玩意儿估摸的吧,”贺涵拽开周凯裤腰上的绳结,自以为挺流氓的把手伸进去瞎摸了一通,“还估摸出什么了”· ·周凯笑而不语,只抬了脚去踩贺涵两腿之间的那个地方,贺涵捞住他脚腕子掐在手里,有种自己反被周凯耍了流氓的感觉,顺手挠一把脚心就开始脱衣服。
他那三件套穿在身上人模狗样的业界精英范儿,脱起来光纽扣就里外三层,周凯浑身全算上倒是也凑得出三件儿衣裳,裤子是宽松的系带式,刚才让贺涵拽松了,裤腰已经滑到胯骨上,露出多半截清晰的人鱼线和黑色的内裤边儿,看得贺涵哪哪儿都硬,伸手把周凯背心下摆往上一撩,缠头裹脑地蒙住他的脸。
周凯想把背心彻底脱了,贺涵抓牢他的手腕,又亲亲手心里的薄茧,拉着他胳膊环到自己脖子上,低声道:“别动——这次就这样好不好,都交给我·”·· ·剩下的事他也确实用不着看,只管爽就可以。
贺涵待他很温柔,是他不太能想象也从来没奢求过的温柔,之前的几次周凯几乎是故意忽略了这一点·他以为蒙着眼会激起贺涵的兽性,会有一场激烈到疼痛快感互相交织不分彼此的交ξ媾,他不怕贺涵凶——有时候越凶狠高潮就来得越快——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抵挡此时不带半分折磨的愉悦,身体的反应足够说明一切:他自己都觉得出他吞吐贺涵的时候多么热切贪婪。
 ·他们应该做了挺久,不过也没人认真在乎时间就是了·高潮再一次温和漫长的蔓延到四肢五感,周凯早就射空了自己,这会儿只能流出点稀薄的残余,脑子里每个念头都和最近的那个隔了一光年,意识像支过分绚烂的万花筒,在白色的背景上不停塌陷重组。
贺涵扯下始终蒙在周凯脸上的白背心,吻他湿漉漉的眼睛和嘴唇,然后往他嘴里塞了根事后烟,周凯没准备,呛得咳了好几声·· ·“你让老卓把钱给我的”贺涵总算想起了件正事,又点了根烟,抽张纸巾半侧着身子擦掉周凯小腹上的东西,“辛苦了好几天,累成那样,就都给我了”· ·“说得像你没见过钱似的。”
周凯叼着烟不清不楚地嘟囔一句,又笑,“这一炮可太贵了,好几万呢·”· ·“嗯,八万·都说谈朋友要出血的,到我这还能赚钱,”贺涵热烘烘地凑过来,“周老大要觉得贵,我再还你点儿”· ·“别闹啊,给你就拿着。”
周凯抽得快,烟头随随便便往床边的啤酒罐里一塞,回手拍拍贺涵头顶,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早乱了,带着汗湿垂下来,“辞职了省着点花,下回出海收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你知道我辞职了”贺涵脑子里把俩人有交集的熟人扒拉出来,统共只有三个人,老卓还不知道这事儿,“谁和你说的,唐晶还是罗子君”· ·周凯转过头来看他,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开灯,只能互相看个大概轮廓:“你说你和唐晶分手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很难猜吗”他感觉到贺涵在他耳边落下一个非常轻的吻,声音里便带上轻快的笑意,“不要把别人都当成笨蛋啊贺先生。”
 ·贺涵承认错误的态度很诚恳,当即邀请周凯共进晚餐·周凯欣然应允,洗了澡之后给贺涵找了件轻薄的白T,胸口印着“just do it later”,贺涵顺杆上和顺坡下的的本领同样高明,问他是不是吃饭回来就算later了,可以接着just do点什么。
周凯笑道:“没钱啦,等下次海钓回来的吧·”贺涵差点脱口而出这八万块够你包我一辈子的,在嘴里滚了两回又觉得太酸,——哪里就说到一辈子去了呢最后到底没能出口,只说要请周凯去吃新荣记。
 ·“太远,不去·”周凯趿双人字拖就出门,手里钥匙串儿哗啦啦地摇了两下,“领你去个好地方·”· ·他说的好地方是家大排档,下楼走到路口再转个弯就行,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周凯菜单也没看就点了两个菜,生炒黄鳝和咸菜煮水潺,又问贺涵想吃什么。
半页纸的菜单从头看到尾,贺涵一眼先看到炒腰花,又叫了个啫啫鱼头煲。贺涵没听过水潺是什么,端上桌才知道是上海菜场里的龙头鱼,用某种酸辣的咸菜丝去煮,煮滚了就上桌,鱼肉嫩得像将将成型的豆腐花。· ·正要埋头大吃,隔了几张桌子那边呼啦站起六七个人,有一半脸上都带青紫,气哼哼地直奔周凯而来。
周凯右手稳稳地夹起一截水潺放进自己碗里,若无其事地扬眉笑道:“又有人来找打了,难道挨打也上瘾啊”·二十六· ·其实按着周凯从前以往的一贯作风,既然有人主动找事,那就直接干趴下为止,言语震慑纯属多余。
然而他今天心情颇佳,也不太愿意当着贺涵的面动手,故此打算把人吓走就罢了,可惜一来对方不能理解周凯的一片苦心,二来这两句话可能确实有点拉仇恨,几个昨天被周凯打得哭爹喊娘的主儿知道厉害,脚下不自觉地慢了些许,走在最前面的大块头身上左青龙右白虎的,大概也算本地一号人物,昨天又没吃过亏,反倒被撩起了火气,抄起旁边桌上的啤酒瓶子就扔。
 ·——这王八蛋是他妈瞄着贺涵扔的来不及让他躲开,而且即使说了贺涵也未必能反应过来,周凯手腕灵巧地一转,把方便筷子当匕首似的握住了,照着啤酒瓶子飞来的方向划拉了一把。
沉重的玻璃瓶子被拨歪了少许,瓶盖侧面波浪形起伏的边缘紧贴着贺涵的后脖颈过去,然后在周凯脚下摔出嘭地闷响,玻璃碴和啤酒一块四处飞溅,人字拖里的脚背立时见了血,鲜红的血痕在蜜褐色皮肤上曲曲扭扭蜿蜒开来。
 ·刚才还人声喧哗的大排档霎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这个方向看过来,坐得近的几桌看热闹的同时还力争离对峙双方远一点·点单上菜结账收拾桌子一把罩的老板小跑过来陪着笑脸跟那伙地头蛇点头哈腰,周凯冷冷看了刚才扔啤酒瓶子的王八蛋一眼,伸手把贺涵的T恤领子拽低了点:“挂着边儿没有我看看。”
· ·贺涵很镇静地摇头,把筷子上搛的那块腰花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着周凯笑:“要不要我帮把手”· ·很有胆色嘛周凯简直要对贺先生刮目相看了,假如他并没有发现贺涵的腿在桌子底下不自然地抖了两下的话。
贺涵在害怕,或者是紧张,但是没有避开自己,也没有撇清关系,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这就够好了,至少对周凯来讲是足够了·他把眼神从贺涵的腿上重新移回对面的青龙白虎,嘴边却不自觉地挂了点笑,搭在贺涵脖颈上的手指温柔地轻轻抚摸过去,看着像是在检查有没有破皮,其实和调情差不多。
这点微妙的变化贺涵很快觉出来了,半是诧异半是受用地一挑眉,那意思是说,你现在还有闲心调戏我呢· ·他俩之间眉毛眼睛的官司你来我往拖得有点久,青龙白虎等不及了,随手又抄了个空啤酒瓶子,在旁边的桌子边缘一敲,碎出犬牙交错的形状,握着瓶颈向周凯胸腹间捅来。
周凯脚下纹丝不动,先侧身躲过对方的手让他捅了个空,再顺势捏住他小臂上靠近肘关节的麻筋儿往前一带,趁对方重心前倾的时候抬腿往踝关节侧面踹了一脚·青龙白虎眼看踉跄着要跪,周凯已经恰到好处松了手,对方下意识地想以手撑地,结果眼前的地面上全是大小不一的玻璃碴子,两手和甫一落地就扎得千疮百孔,青龙白虎惨叫一声从地上弹起来,两手挓挲着直甩,又弯腰去看膝盖,幸亏刚才没怎么着力,又穿了条牛仔裤,并没有扎透。
· ·“还来吗”周凯站在边上好声好气提醒他,“待会别忘了多给老板一瓶啤酒钱啊·”· ·“外路鬼勿死奥个”· ·青龙白虎嘴里嘟囔的想必不是什么好话,周凯拿小指掏掏耳朵,嘴角一歪,抬腿蹬在对方后腰上,把人远远踹了出去:“你他妈不会说人话是吧赶紧滚”他很快地从眼角瞥了贺涵一眼,正赶上贺涵也在看他,脸上要笑不笑,高深莫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周凯对付青龙白虎的动作再简单不过,难的是分寸和时机的掌握·比如第一下让开攻击的时候,侧腰的幅度小了就可能要挂彩,幅度再大抬脚踢人的时候又站不稳。
青龙白虎被这几下子疼明白了,自己和周凯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其余没有技术含量的跟班更不消提·群架没等开头就变成匆匆收尾的单挑,两手血窟窿眼儿的青龙白虎带着没派上用场的小弟撤了,周凯重新坐回桌边的时候菜还不算太凉。
贺涵发现这人收拾完找茬闹事的反而看着腼腆起来,嘴唇抿着,睫毛低垂,眼角边有点似有似无的笑纹,眼神被睫毛挡得滴水不漏,画风突变得让他有点不适应,忍不住要去撩一把再说。
 ·“周老大,别装了·”他低头去看周凯的脚,伤口都很浅,现在已经不出血了,表面凝了层血痂,又在桌子底下踢踢他:“再装就不像了啊。”
 ·周凯肚子里早就笑得打滚,低头不是为了装腼腆,而是怕一和贺涵对上眼就要笑裂了·他决定永远不会提起贺涵今天晚上外强中干死撑着装逼的事,这段回忆太过珍贵,完全可以留到以后慢慢笑——不,慢慢回味。
 ·贺涵挑了块黄鳝放到他碗里,柔声道:“这是……怕我嫌弃你”· ·周凯若有所指:“嗯,是有点儿怕你胆小。”
 ·“我都敢把你睡了,还不够大”贺涵又撩,也不知说的是胆子还是别的·周凯笑吟吟抬眼看他,贺涵也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腰花:“吃菜,看我能下饭是怎么着”· ·周围的人声渐渐又喧闹起来,有人吆三喝四地划拳碰杯,有人招呼老板再加两碗米饭一份辣炒花螺,背着吉他卖唱的中年歌手一桌一桌地转,两条流浪狗远远等着碰运气,看有没有人会丢下骨头。
贺涵见惯了衣香鬓影,这时便感慨一句:“人间烟火啊·”· ·周凯点头笑道:“你这算神仙下凡了·”说着从鱼头煲里又挑出一根许愿骨放在骨碟里,贺涵看着就突然想到当初周凯说要拿自己还愿的话,问他:“那次你到底许了什么愿还要不要还愿了”· ·“唔,已经还过了呀。”
周凯扬手打个清脆响指,“买单”· · ·二十七· ·周凯在闹钟还没来得及响之前的凌晨四点醒来,然后关掉了它。
他手脚很轻地溜下床,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贺涵翻了个身,睡意浓重地问:“你干嘛去”· ·“我收拾点儿东西今天上船,你睡吧。”
 ·他语气温柔之极,且声音刻意放得很低,两样加在一起的化学反应有催眠的效果,贺涵差点真就又睡过去,半梦半醒间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两遍,彻底醒了,窸窸窣窣地坐起身:“你今天就要上船怎么不告诉我”· ·周凯啪地按亮顶灯,贺涵毫无准备,被灯光晃出两眶热泪,抬手抹掉眼角也还是湿的,就显出格外的情深意重来,把周凯看乐了,拖着长音儿损他:“诶——哟,贺先生这是怎么了别哭啊,怎么像我拔屌无情似的。”他走回床边,掀起背心下摆往贺涵脸上蹭两下,“告诉你我也得去啊,定金都交完了。”
 ·贺涵伸手搂住眼前那截好腰,把人重新拉回床上,商量着提条件:“要不,多陪我一天”他留神觑着周凯的脸色,适时送上一个吻,“这回和下回的定金都算我的。”
 ·“鱼不会等我一天的·”周凯勾住他脖子亲回去,有点呼吸急促,但眼神还是清明的,“不是说了么,等我想吃软饭的时候第一个考虑你。”
 ·和客户尽可以死缠烂打,但在周凯这里行不通,贺涵有点怅然·爱对他来说一直意味着给予,读书的时候是作业答案和期末的论文,后来渐渐变成手把手的指导和签下大单的机会,直到他教出唐晶,几乎就是个女版的贺涵——能力野心和手腕一样也不缺——然后发现不知何时起已经不再爱她。
很公平,可能她也从未爱他·除了父母子女之间,世界上没有高尚到不求回报的感情,问题在于,周凯到底想要什么他看着周凯弯腰把鱼竿线轮路亚一样样放进包里,从腰到臀再到腿的线条流畅优美,每一寸他都抚摸亲吻过,身体里属于雄性本能的那部分立刻开始沸腾,叫嚣着要把周凯抓紧,不许离开自己的视线;剩下那点儿理智则反复敲着警钟:小心,他还不全是你的呢。
· ·天亮之后他们一起吃了顿非常扎实的早饭,台州话叫“嵌糕”,是用大片年糕裹着五花肉和绿豆芽、土豆丝之类的配菜卷成手腕粗细的筒,最后往筒里浇上一勺肉汤。
有菜有肉有碳水,周凯还叫了两大碗热豆浆,贺涵很多年没吃过这么横的早饭,吃到三分之二就顶不住了,分分钟要饭气攻心,顺碗边小口吸溜着豆浆往下顺·周凯很自然地把他手里剩的那点接过来打扫干净,又把豆浆也喝了。
贺涵从钱包里抽了张五十块出来,笑道:“没吃饱就再来一个·”· ·周凯站起来,肚子还是平展展的,也不知道那么些东西吃哪儿去了:“不用,我属骆驼的,这一顿能管一天。”
 ·贺涵把人送到码头,这回不是上次那条船了,船身上有些地方掉了漆,看着要更旧一点·周凯从后备箱里拎出旅行包就走了,空着的那只手举过肩挥了挥,贺涵短促地按了一声喇叭回应,倒车开走。
其实他说让周凯再陪自己一天的话里也有不少水分,今天晚饭还约了人,最晚中午也要往回开的·刚走了十来分钟,电话响,周凯打来的·贺涵把手机开了免提,调笑道:“怎么,这就想我了”·· ·“嗯,有一点。”
周凯答应得很痛快,好像怕自己后悔似的接着说下去,“这次海钓回来,我打算跟车去上海·”· ·贺涵叹口气:“你要早点告诉我,我就把家门钥匙直接给你了。”
 ·“我也是刚刚决定呀·”周凯停了停,电话那头远远传来一声汽笛声,“我这边船快开了,你在回上海的路上”· ·“对,可是我有点想调头开回去,”贺涵又叹口气,更无奈了,“要不你现在下船吧。”
 ·“说晚了,已经开船了·”周凯笑起来,“好啦好啦,就几天而已·”· ·周凯的声音听起来如此轻松愉悦,贺涵一个不小心,压抑了很久的问题就脱口而出:“周老大,我问个问题啊,我——不是,你——你怎么就看上我了”· ·“怎么,怀疑自己的魅力了”周凯笑得越发开心,“这不像贺先生的一贯作风啊,嗯”· ·贺涵尴尬得差点把油门当刹车踩了。
这话确实忒丢人,当着周凯的面儿他根本张不开嘴,可不问又觉得心里不踏实,没个着落·好在周凯也不需要他回答,悠悠道:“贺先生,你又看上我什么了你说得清楚吗”贺涵一时真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聪明也好坚强也罢,所有这些形容词都太过笼统,世界上聪明坚强的人何止千百,唯独周凯独一无二·电话两边都沉默了几秒,周凯盒盒了两声:“A,贺先生长得还不错。
B,贺先生人品也挺好·你觉得是哪个”· ·这让人怎么选贺涵黑着脸想,合着我就是“长得还不错”“人品也挺好”夸都夸得这么不情愿正郁闷着,周凯小声补充了一句:“——凡是能列出1234喜欢哪一点的,就没什么了不得的。
我要是当初知道可能会有今天,说不定还真要离你远点儿·”· ·“说晚了,来不及了”贺涵把他刚才的话原样还回去,周凯没恼,笑着附和:“是啊,来不及啦。”
 ·他们直聊到周凯那边彻底没了信号为止,贺涵头回听周凯说起他还有个将近十年没见过面的弟弟,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时候不聊,这会子倒煲上电话粥了,他平常还是那种电话里一句废话没有的人呢。
 ·——恋爱会使人智商下降,果然诚不我欺·· ·二十八· ·贺涵那天晚上和新东家的老总聊得不错,约好第二天就去办入职手续。
他手上既有老关系的客户,又有基本成型的项目,一进公司直接就是副总级别,人财物的自由度都足够大,也算是因祸得福·酒过三巡,新老板微醺着问他为什么不干脆转去甲方做投资战囧略,贺涵一笑:“做乙方做惯了,这一行圈子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让我对着大伙儿横挑鼻子竖挑眼我也下不去手啊”这句话半真半假,却哄得老板十分高兴,借着酒劲儿又大方地把分红比例往上提了提,完全没意识到贺涵这是把他也当甲方伺候加忽悠了,而且效果卓著。
 ·他们散局的时候九点刚过,天气反常的潮湿闷热,半点看不出秋高气爽的意思,像季节错乱,是没有雨的梅雨,一离开空调的势力范围登时便是满身黏汗·贺涵叫的代驾还要至少半小时才能过来,他躲进嘉里中心吹着冷气等,顺便买了全套睡衣和一打内裤,并坚决拒绝了专柜销售打量过他之后的L码推荐——周凯的腰围穿M码就够了,这个他心里有数。
倒是花色上贺涵有点拿不定主意,最后折中的结果是半打纯色半打花里胡哨的涂鸦款,虽然往常周凯都穿纯色的,但他觉得花哨一点,或者说骚气一点也肯定好看,说不定还更起兴。
 ·买买买所带来的快感其实男女并无不同,贺涵刷掉大几千块,觉得终于能给周凯买点什么了,还是贴身的东西,挺愉快的·可再想想周凯前两天那八万,他又觉着买的实在太少,远远比不上人家对自己的那片心。
花钱不是表达爱意的唯一方式,甚至不一定算是最好的方式,但贺涵不会别的,更惨的是也从来没有人向他要求过别的·· ·最新的旗舰款宝马,闷骚的亚光黑,慢慢开过上海的街巷,车窗上映出高楼大厦点点灯火,最后停在贺涵空无一人的家门口,代驾闷声不响地离开。
世俗意义上的任何一种成功都不会让这间屋子温暖起来,而周凯还在海上飘着,“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他决定为周凯的到来做点准备,于是腾出了小半个衣帽间,把新买的睡衣郑重挂在衣柜里,内裤则占领了睡衣下方的抽屉,代表这一半已经算是周凯的地盘了,虽然现在还很空。
 ·新公司和旧东家离得不远——其实就是同一幢楼的南北两座,连停车位都不用换·贺涵第二天按习惯早起去楼下健身房跑步,过了会儿左手边的跑步机也动起来,又半天没人上去跑,他扫了一眼,在他侧后方站着的是唐晶。
前任情侣再见面多少有点尴尬,但还不至于到互相躲开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就像贺涵说的,毕竟这个圈子也就那么大·贺涵朝唐晶点个头,重新把注意力挪回正前方的朝闻天下。
· ·其实他们以前在健身房碰上也差不多是这样·唐晶向前走了两步和贺涵齐平,慢而清楚地说:“你找到下家了”· ·“嗯,今天第一天上班。”
 ·贺涵仍然在跑,脚步轻快,扯下毛巾擦汗的时候唐晶注意到他肩上有吻痕·很淡,但她应该不会看错·这一个月来她忙着工作,还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贺涵已经和自己分手了,贺涵不再属于她,她也再没有立场去问他和谁在一起,又是谁在他肩膀上留下吻痕。
这认知让她沮丧,连升职也不能让她好过一点·· ·“……恭喜你啊·”·· ·唐晶努力扯开个笑,贺涵却并没有看向她。
朝闻天下的播音员面对镜头端庄开口,语气不疾不徐:“……中心最大风力达15级的超强台风正在向东南沿海接近,本次台风的10级风圈半径目前达到110公里,预计24小时内台湾和福建、浙江、上海、江苏南部将出现暴雨到特大暴雨,请出港作业的船舶迅速回港避风。
下面请看一组新闻快讯·……”· ·贺涵觉得自己的腿迅速灌满了铅,然后五脏六腑都跟着往下沉·他趔趄了一步,差点摔在跑步机上,有点迟钝地伸手关掉开关。
台风要来了,周凯还在海上,他看过那条船,很旧了,经不住什么风浪的·· ·唐晶觉得贺涵脸色不太好,下意识地伸手去搀他:“你没事吧是不是没吃早饭就跑步,低血糖了”· ·贺涵很快镇定下来,不着痕迹地脱开唐晶的手:“没事,缓一下就好,你跑吧。”
 ·唐晶看着贺涵往浴室方向去的背影,心里有点很难说清楚的不舒服·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忍不住要往最坏的地方想,贺涵是不是在和自己分手之前已经……有了人她默默吞下这个猜测,却还是觉得委屈。
罗子君就算错付了十年青春,至少现在还有个儿子在身边,自己什么都没有·· ·不,她至少还有一个合伙人的位子,这是她应得的·唐晶重新开始跑,比平常要稍微快一点——她已经浪费了五分钟时间在贺涵身上。
 ·冷水澡是有用的,贺涵打了个寒颤,决定去北座正常办入职手续·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冲动到下楼开车直奔台州,在周凯身上他已经冲动过太多次了,但冲动不能解决问题:就算他去了台州又有什么用呢电话没信号,联络不上周凯,也没有船会带他出海去找周凯,就算有船肯出港,他也不知道周凯在哪儿,要在大海上找一艘船可比在干草堆里找到一根针难多了。
 ·贺涵擦干身体,吹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衬衫与熨烫整齐的西装,对着镜子给自己打了个整齐规整的领带结,突然想起周凯给自己的那件“just do it later”的白T,和家里衣帽间里孤零零挂着的睡衣。
 ·他想他可能确实需要一点糖分,于是在楼下的星巴克买了杯全糖的香草拿铁·· · ·二十九· ·没到中午,果然起了风,云彩跟着慢慢聚满了半边天,隔着窗子能听见风呼啸着一趟趟过来过去。
贺涵向来对天气预报嗤之以鼻,也不屑听那些煞有介事的胡说八道,好容易赶上它准了一次吧,又叫人一颗心吊吊着,噎在嗓子眼儿里,和喝下去的拿铁黏成乱七八糟的一团,齁甜里裹着涩,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贺总,您看”· ·贺涵回过神,会议室里一整个team在等他发话,一张张小脸儿和向日葵似的迎着他露出笑来·确实是小脸儿,熟手人家怎么舍得调给他用,都是费劲巴力调教出来又磨合好的,当然要牢牢拢在自己翅膀底下,分到他这儿的有一小半是嗷嗷待哺的实习生,资历最老的转正刚半年。
贺涵倒也不是看不起实习生,谁都打那会儿过来的,奈何这些别人挑剩下的货是真次,有几个是属算盘珠子的,拨一拨动一动,剩下的更糟,一瓶不满半瓶子晃荡不说还过分自信,互相激励着吹捧着打足了鸡血,都以为自己是业界的明日之星,只待贺涵灌顶点化就能叱咤风云,脚踢麦肯锡拳打罗兰贝格完全不在话下。
 ·所以贺涵绝不承认这一天工作效率低下完全是因为担心周凯的缘故,在他看来至少得有一半得归因于这支大部分精力用来互相扯后腿的team·大概老板有意让自己当这个坏人吧,他想,同时心里已经决定了大部分人最多再过一周就必须开掉,另外要挖几个得用的人过来,比如说他的前助理。
挖墙脚不算什么难事,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钱就行,这句话差不多可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也可能周凯是个例外·他觉得周凯是个例外·· ·嗓子里那团东西颤了两下,他从桌子后头站起来踱到窗边,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有种细微的震动感,是所谓的乌云压城城欲摧。
要是当时再坚持一点,周凯会不会就躲开台风了贺涵明知道周凯的性子还是忍不住要这么想,因为他不愿意去想别的可能:上次海钓单程他们就走了一天一夜,除非周凯他们走到半截就知道台风消息,然后立刻掉头返回,否则船应该刚到没预定地点没多久。
此刻第一滴雨已经落了下来,在玻璃幕墙上拖出微不足道的细细水痕,随后更多更大的雨点子接踵而至,时断时续的水痕很快变成手指粗细,一扭一扭地淌下去·· ·下雨天人人归心似箭,尤其还是台风雨。
老板当然是有特权的,中午请了一顿,把贺涵介绍出去,下午就撤了·到了理论上的下班时间,财务行政人力资源排着队摁指纹下班,考勤机嘀得连绵不绝·意思意思加了十五分钟班,别的team也呼啸而去,就剩今天才分到贺涵手下这些向日葵班的小朋友,一个个竖起耳朵来听着贺涵办公室的门开了没有,互相之间眼神儿乱飞,没有人愿意当出头鸟去问贺涵他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贺涵风度翩翩地从大办公室开放式工位旁边经过,向日葵们齐齐低头,键盘声噼里啪啦·职场新鲜人的能力有限,倒是个个都很懂看眼色抓机会·开会时贺涵给他们布置了点不痛不痒的活儿,在家做和在办公室做并无任何区别,但谁也不愿意比顶头上司走得早,更不愿意把任何可能露脸的机会留给别人。
两分钟后贺涵目不斜视地举着一次性纸杯回来,是茶水间里最浓的Kazaar咖啡胶囊,闻上去和喝起来据说都像是热过的机油,于是键盘响得更欢快了·· ·八点过的时候贺涵收到from Vivian的内部邮件,中心思想是“贺总经验丰富,不知能否额外给自己一点业务上的指导”,他努力回忆这是哪朵向日葵,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其实第一天上班真用不着这么积极,他只是不太想回家·雨骤风急的晚上宜喝酒聊天,宜拥抱做§爱,宜交颈而眠,忌形单影只,忌独自加班·然后他电话响了,还是个没存过的号码,贺涵想都没想就接起来,呼呼风声里周凯扯着嗓子和他喊:“贺先生——今天——是不是——要加班——”·· ·“你回港了吗现在安全吗风现在大不大”贺涵问得又快又急,不由自主声音也大起来,周凯轻轻说了句话他没听清,追问道,“什么——你说什么”电话里开始全是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周凯好像在盒盒盒地笑,笑完了更大声地喊:“等我——回去——”· ·“好的,我……我等你回来。”
 ·电话很快断了,贺涵不怎么确定周凯刚才听到自己的回答没有·他又看了一遍通话记录,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不认识的电话号码,一分零七秒,太好了,这不是他的幻觉,周凯好好的,还能往外打电话,而且让自己等着他回来。
贺涵握了一下拳,感觉噎在喉咙口的心熨帖地重新回到原位,大脑腾出内存想起外边熬着钟点的向日葵班来了·· ·他重新回到外面的大办公室,表情轻松,抬手看了下表:“谁是Vivian”· ·嗯,确实是这批实习生里最好看的一个,眼神含羞带怯的。
贺涵并不急和她说话,环视眼前的小朋友们笑吟吟开了口:“我第一天来就让你们加班,又赶上这么个天气,心里很过意不去,这样吧,我请客,你们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楼下的翠华都去过吧一人点一样·”他抽出西装内袋里的钱包,捻了几张百元钞票出来放在桌上,一指连脸红都红得恰到好处的小姑娘,“Vivian统计完了下楼去点餐。
这会儿也不知道他们还送不送外卖了,干脆打完包你拿回来好了·”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等Vivian出门去之后,不知是谁噗噗偷笑了两声·· ·小朋友么,还是很好骗的,一顿茶餐厅简餐,贺涵就从他们嘴里“死加班的变态老男人”变成“特别有格局的贺总”了。
三十· ·假如贺涵也曾经网购过的话,那他就会明白自己此时此刻想着周凯的心情和下单之后盼着快递的感觉有某种微妙的相似:你确信他(它)一定会来,又不知道他(它)到底什么时候来,等待的过程变得具体而漫长,有时候还相当折磨人,这种折磨可长可短,差不多一直要持续到终于接到了问你在不在家的电话为止。
 ·故而贺涵第二天的工作效率仍然不怎么样,至少比他预想中差了很多·下班前一小时他忍无可忍地把Vivian叫进办公室谈话,指出写策划案至少要把甲方近几年的财务报表看完吃透,闭眼胡吹是行不通的。
小姑娘一边低头听训一边梨花带雨嘤嘤嘤嘤,每过半分钟如泣如诉地抬头看他一眼,贺涵掐着眉心刚想发火,手机上周凯俩字嗡嗡响着跳出来,算是暂时把小姑娘给救了·他皱着眉头挥手把人打发走,接电话的时候嘴角就已经扬起来了:“到哪儿了”· ·“才上高架。
下雨,车开得慢,估计到你楼下还得一个小时差不多·”周凯啧了一声,“早知道应该把车扔在松江坐地铁进市区·”· ·贺涵笑起来:“我给你发个定位,你走南北高架直接开回家吧,到我这儿还得绕半圈,待会儿赶上晚高峰该堵了,”他前头铺垫半天,清清嗓子装着特别淡定地跟周凯献宝,“嗯,大门密码是你手机后六位。”
 ·周凯顿了顿才开口:“贺先生,我有点儿受宠若惊啊·”· ·贺涵觉得他的反应有趣极了,大笑着挂了电话,顺便在OA上给人力资源发邮件,要求尽快辞退“不足以胜任日常工作的个别实习生”。
 ·可惜他想得太简单了,不是有密码就能进门的,周凯连小区大门都没能进去·高档小区的保安眼睛也生得比旁人高好些,看惯了奔驰宝马保时捷,再看周凯那十来万的国产车——还是外地牌照的——态度就不怎么好了,撑了把软塌塌的折叠伞过来敲车窗:“哎哎,说你呢,不是业主不让进。”
 ·周凯放下车窗:“我朋友是业主,他让我——”· ·“送货啊,送货去后门等着,业主签字才能放行,”保安闻到车里一股鱼腥气,更看不上了,眼睛一斜,与有荣焉又真情实感地歌颂自己这份工,“我们小区封闭管理很严的,不是随便说个有朋友是业主就给进的”· ·伞边儿上滑下来的雨水顺着车窗往里灌,两句话的功夫就湿了半边袖子。
周凯懒得多说,把窗玻璃升回去,顺着小区外墙开了小半圈找到后门,又靠边停下点了根烟,心想自己这两年脾气可真是好了不少·话说回来,这路狗眼看人低的也不值当动一回手就是了。
 ·结果破天荒一到下班的点儿就径直往家奔的贺涵扑了个空,屋里黑漆漆冷冰冰,连个周凯的毛儿都没有·他还当周凯是欲擒故纵跟自己玩套路,又气恼又委屈,等着周凯接电话的当口一直恨恨咬着后槽牙,电话通了先冷笑再讽刺:“周老大这是堵在高架上了”· ·“嗳,你可算回来了。”
周凯刚才在车里打了个盹儿,声音带点哑,哑得贺涵心里说不上是气是疼,只听那边咳嗽了两声,“来后门签字吧,保安当我是给你送货的,你不来不让进·我在车里等半天啦。”
 ·贺涵没挂电话,单手从玄关柜里拖出把伞,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哄着:“我马上过来,你等五分钟啊·”· ·小区后门平常都是保洁车绿化车垃圾车走的,贺涵沉着脸去保安室签字,保安还和他邀功:“真是您朋友啊哎呀我们真不知道。
您看您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我们哪敢随便放人啊,万一回头业主丢了东西划了车再投诉我们……”贺涵把笔啪嚓一扔,出门上了周凯的小破车,气呼呼的。
 ·刚才那保安倒提醒了他,贺涵当即打物业电话投诉保安,物业那边和了几句稀泥,说保安也是按规章办事,又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恶劣影响,实在是不好处理。
贺涵本来只是想给周凯出口气的,没想到不上不下地被架在半空,索性在通讯录里扒拉出开发商一个副总的电话,抬手捋一把周凯的后脖子:“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我跟他们副总说去。
你别生气·”·· ·周凯劈手把他手机扥过来,笑吟吟的:“人情这玩意儿用一次少一次,——再说我也没生气·”他抽抽鼻子,大拇指从肩膀上头指了指后排座上的泡沫箱,“人家没说错啊,我确实是给你送海鲜来了。”
· ·“那可不行,”贺涵趁着地库里光线不好亲了他一口,“海鲜要不要无所谓,人得留下·”· ·下车的时候他才看见周凯靠窗的袖子全湿了,赶紧推着人去二楼主卧洗澡,又把空调暖风调高两度。
周凯的钱包在牛仔裤裤兜里,最简单的对开短款,他抓紧时间看了一眼里头的身份证,琢磨着要不要送他辆稍微好一点的车——可是等他生日的话就得到明年了。
贺涵惆怅得要命,想给周凯花点儿钱怎么就这么难呢· ·过了十来分钟,周凯穿着他给买的睡袍下了楼,彩色条纹的,腰里一系显得腰格外细,腿格外长,贺涵就觉得自己眼光还是挺不错的,冷不丁鼻子一痒,啊啾啊啾的连着打了两三个喷嚏。
周凯憋着笑指指楼梯:“你也去洗个热水澡吧·”· ·等贺涵洗完澡出来,周凯已经折腾出一锅海鲜疙瘩汤,材料是他带来的新鲜扇贝大虾和贺涵这儿仅有的过期面粉,香喷喷热乎乎地盛了满碗,整个家都有了活气儿似的,在一天世界的凄风冷雨里美满的像个仙境。
他在厨房里抱住周凯,从背后抱的,两条胳膊环紧了就不肯放,十丈软红说到底不过是怀中这个人而已·· ·周凯轻轻拍他的手背:“贺先生,吃饭啦。”
他笑得很有点儿坏,“敢说不好吃试试·”· · · · ·三十一 · ·吃完饭,贺涵把周凯领到二楼,不过目的地并不是正前方的主卧和两米的king size大床,而是侧后方的影音室。
周凯这一路上没发现有第二间卧室,顺口问了一句:“你家压根没打算过要招待客人留宿吧”· ·“你也不算客人啊·”贺涵半转过脸来笑笑,头顶的射灯照出他侧脸英俊峭拔的轮廓,一管鼻子尤其挺直,由不得人不贪看几眼。
至于后边半句话那就不用说了,都在这一笑里头·· ·影音室很宽敞,当初大概是打通了两个房间做的,投影幕布占去整整一面墙,另一面墙上是半满的酒柜。
周凯绕着屋里仅有的那张单人沙发转了半圈,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上去:“贺先生,要不……你坐我腿上”· ·贺涵给他倒了杯自己平常喝的威士忌,笑着折进主卧边上的书房,搬了把扶手椅进来放在沙发边,结果发现沙发和扶手椅不一般高,想拉个小手摸个大腿亲个嘴儿什么的都不方便,有点遗憾:“今晚先凑合着,回头买个双人的,不要太大——或者换成双人床也行。”
这主意明晃晃透着“荒淫无度”四个字,周凯盒盒盒笑倒在沙发里,半杯酒泼泼洒洒快要漾出杯沿,贺涵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沾着酒液的嘴唇滚烫地蹭过周凯的手背。
 ·他们当然没能看完那部电影·开始还只是分享一杯酒,渐渐变成一触即分的浅吻,再后来吻得越来越深,直到快要擦枪走火,贺涵按捺不住地把手伸进周凯睡袍里去,下一秒钟就惊天动地呛咳起来:睡袍底下竟然什么都没穿怪不得他前襟裹得那么严· ·被抓住把柄不放的那个人还很无辜地眨眨眼睛:“就在这儿还是去床上”电影的光让那双眼睛闪闪发亮,恍然大悟里带着点讨人喜欢的狡猾,“哦——这儿没预备着套是吧真可惜。”
 ·幸亏一共也就十来步的路,不然贺涵还真没把握能忍到上床,主卧的隔音很好,外面的凄风冷雨弱化成微不足道的背景音,更衬出春色无边·贺涵把人压在身下细细的吻,看样子是不吻遍全身不肯罢休的,但前戏太长了对谁都是折磨。
周凯其实兴奋得很快,走回主卧的时候已经硬了个十足十,贺涵吻得又足够肉欲,他浑身发烫,两条腿胡乱踢蹬着,快翘到小腹的阴茎淌出前液来,润得深红色龟头亮晶晶,可贺涵并不肯大发慈悲吮它一下,只是一手摁住了周凯胯骨,虎口刚好卡住勃起的阴茎底部,另一只手坚定地掰开想往一处并的大腿,指尖按住穴口揉着,嘴唇则又慢又重地蹭过阴囊,热乎乎的沉重鼻息喷在会阴上。
唇边新长出的胡渣短而粗糙,那滋味就像舔上去的是猫带着倒刺的舌头·周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从大腿到屁股的肌肉都绷紧了,穴口死死夹住刚探进去半个指节的中指,然后贺涵在他大腿内侧靠腿根的地方不轻不重咬了一口,用疼勾出身体更深处的某种渴求。
 ·“……贺涵·贺涵……”声带被欲火熬得起了沙,吐出的名字也变成呻吟·周凯觉得整个人既胀满又空虚,既想释放又想被彻底填满,贺涵可能是过分体贴,也可能是存心折磨他,专门挑这种要命的时候低头含住他的肉棒先吸后嘬再舔。
口腔本来就高热紧致,贺涵下嘴又重,周凯控制不住,差不多是立刻射在他嘴里,贺涵一口一口地咽了,还含着没来得及软下来的那玩意儿又吸了两下,爽得周凯眼前发黑,从尾椎开始一节节的酥到天灵盖。
 ·贺涵舔舔嘴唇,好像刚才吞下去的是什么琼浆玉液似的,继续跪在他腿间转着手腕给他扩张·高潮之后的肠壁敏感得很,手指怎么在里头蜷起来,关节怎么带着角度顶开肠肉,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周凯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手指很快变成两根,然后是三根,等到贺涵换上自己的阴茎的时候,周凯已经从第一次高潮里缓过来了,穴口翕张着往里吞那根大家伙·贺涵进得不算特别快,但是非常深,摩擦感也强,稍稍后退一点就像要把肠肉撕扯出去似的——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套。
 ·周凯的两条腿被贺涵叠起来往胸口压过去,臀瓣也被托着往中间挤压,肠肉收缩,紧紧缠裹住屁股里的阴茎吸着不放·贺涵得了趣,抽插得越发用力,熟门熟路找到了前列腺的位置就不停地往那处戳刺,龟头一遍遍地碾过去,操得周凯连呻吟都断断续续。
他身前的阴茎很快又被刺激硬了,跟着贺涵进出的节奏摇晃个不停,前液甩得小腹上这一点那一点的,眼角颧骨浮起层极艳的红,渐渐连耳朵脖子也跟着红了·贺涵看着更来劲了,偏头在他擎在半空的足弓上蹭了蹭脸,喘息着问:“以后,不走了,好不好”·· ·周凯可能回答了,也可能没有,但后穴里的肠肉确实是绞得更厉害些,脖颈因为快感从绯色里爆出青筋。
贺涵被他夹得快射了,粗喘着狠狠顶住了前列腺不肯放,右手攥住了他的阳具一紧一松地使劲儿,大拇指摁在顶端开口上揉搓,揉出咕啾咕啾的黏腻水声·周凯喉咙深处迸出崩溃似的呜咽,细腰往上反弓着又射了一回,浓密卷曲的耻毛上星星点点沾了白,两腿完全泄了劲,只能搭在贺涵肩头,又软着滑下来。
· ·贺涵把安全套打了个结丢进垃圾桶里,闭着眼睛摸到周凯的身子抱住了,一边给人顺着后背一边心满意足地乐:“下次还敢不敢撩我了”· ·周凯浑身都湿漉漉的,有汗,也有别的,像尾离了水的鱼似的喘,贺涵问也不吭声。
贺涵捧着他的脸细细又看一回,越看越喜欢,连长长了点不伦不类的寸头都觉得与众不同,好看,很珍惜地在他眼角亲了亲:“没事没事,你要想撩就撩吧,别忍着,啊。”
 ·周凯特别累,可还是坚持着瞪了他一眼——他妈的,你可不是盼着我撩么·· ·三十二· ·大凡做惯了乙方的,揣摩甲方思路差不多成了与生俱来的本能,真心想对谁好的时候就能妥帖周全到十二分,端看肯不肯下心思而已。
周凯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犹自有点头重,习惯性伸手去床头摸烟却摸了个空,床头只有贺涵的宝马钥匙和信用卡,另附字条,拜托他去买昨晚说的双人沙发,还有什么想买的也一并刷卡。
末尾用小字格外注一句:阿姨会隔天来打扫保洁,除了床单之外都可以等下午阿姨来收拾·周凯看得嘴角一抽,穿上睡袍随手把床单扯下来团吧团吧,决定先抽根烟再去洗这个。
 ·昨天换下来的外套里还有半包烟,他本来已经擦燃了打火机,想想又灭掉·房间里完全没有烟味,贺涵平常也不是不抽烟的人,回家以后他会在哪儿抽周凯在屋里来回看了一圈,然后挑开左手边的厚实窗帘,窗帘后边果然是通着露台的落地窗。
 ·虽然云彩还没全散,但雨已经停了,空气很好,略微有点儿凉的那种清透,小区里吹落一地梧桐银杏的叶子,层层叠叠的,金黄里掺着老绿·楼下的藤本蔷薇顺着墙几乎攀到顶层来,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桂花香,不知是邻居家的还是小区绿化,可惜贺涵什么植物都没种,露台中间孤零零搁着把摇椅,大概从买回来就扔在那儿,也不知道贺涵摇过几回。
 ·他穿得单薄,抽根烟的工夫就让凉风激出个喷嚏·周凯抬手揉揉鼻子,回身进屋抱着床单下楼去找洗衣机,心想这人要是活得太独了吧,也挺可怜的·· ·贺涵丝毫没觉着自己可怜,情绪何止稳定,简直春风得意。
他难得迟到一次,好在今天全上海都堵车,公司有一半人——也就是说开车上班的人——都迟到了·刚挖过来的助理是以前用顺手的,气质和年纪都有点像贺涵高中时候的班主任,优点是足够了解他对于咖啡的口味,没有废话,以及完全把他当上司。
见她端着咖啡进来,贺涵先不提工作,只问她待遇满不满意·· ·助理推推眼镜:“其实唐总后来给我加了工资,”她的腔调里有点儿不明显的抱怨,“但我不太适应唐总的工作习惯。”
 ·要在脑子里想一下贺涵才意识到助理嘴里的唐总是谁,然后就懂了这抱怨的由来·男人和女人在这一行的待遇还是不一样的,男人首重能力,其余像相貌酒量这些都是锦上添花,女人则躲不开酒桌上的周旋交际,而且越漂亮年轻越好。
唐晶大概是带着助理去应酬了,而且闹得不大愉快,但他并不想问得太具体,就转开了话题:“如果有必须约吃饭的客户,以后尽量帮我约在中午·”· ·助理并不问原因,点头退下,关门时又想起件事:“唐总最近经常去北京出差,在接触您谈过的客户。”
 ·提示到这一步也就够了·他明白唐晶迫切需要开疆拓土的心情,又或者是出于女人的报复心,作为和她分手的一点以眼还眼的回礼,不论是哪个理由,她想从自己手里抢客户还是想得太甜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贺涵没有小看她,仍然写了封邮件给助理,请她订一张明天去北京的机票,早上7点从虹桥起飞的那班·· ·他出差是家常便饭,公司和家里常年准备着两只整理好的20寸登机箱,足够塞下一双鞋一套西装两件衬衫和笔记本,可以随时提了就走,实在不需要再收拾什么。
但贺涵午饭的时候还是用这个理由给周凯打了电话,让他挑两条领带放箱子里,又问他上午出门没有·· ·“没有,”周凯那边有点水声,很轻,贺涵猜不出他是在厨房还是浴室,“待会出去吧,烟抽完了。
可能顺便去趟老卓那儿,要不要给你打包点什么回来”· ·“不用,我就想吃你做的·”贺涵得寸进尺地提要求,“你做的比他好吃多了,这话你可别告诉他啊。”
然后电话两边同时笑出了声·· ·要说这一天唯一的遗憾,大概是周凯以他第二天要早起出差为由坚决不肯做到最后,不过他们试了回鸳鸯浴,主要是因为水太清了,稍微有点反应就遮不住。
 ·要说这一天唯一的遗憾,大概是周凯以他第二天要早起出差为由坚决不肯做到最后,不过他们试了回鸳鸯浴,主要是因为水太清了,稍微有点反应就遮不住·后来贺涵坐在浴缸边上,周凯跪在水里给他口,脸颊微微凹进去,舌头翻搅出一点淫靡的水声。
他嗓子浅,没法含进去一整根,但吃得非常投入,或者说非常享受,肩膀都应着吸吮的节奏一下下地动,头顶的短发湿漉漉地顶着贺涵小腹,最勾人的是一边含着龟头猛嘬一边在水底下握着自己那根又快又重地撸,动作很凶,浴缸里的热水便跟着荡漾起来,小小的浪头拍在贺涵沉甸甸的囊袋上。
贺涵粗喘着捏住他耳垂拽一拽,周凯眼角乜斜上来看他,圆眼睛半眯着,可还是亮,他觉着这是自己见过最亮的一双眼睛·· ··“周老大不是早就说要深喉吗”贺涵伸手比出一寸多长的距离,“就剩这么点儿了,你看是不是再努努力……”· ·周凯干脆把嘴里的物件儿全吐了出来:“天赋有限,努力没用。”
 ·“诶,别停啊”贺涵捏着他下巴左右一晃,“这时候停下来不是要人命吗·”· ·周凯拍开他的手揉揉脸:“不停下巴就掉环儿了,你这尺寸……”他横过来一眼,“凑合着用手吧啊。”
 ·贺涵挺着阳具往他嘴唇边上蹭,哄着周凯张嘴:“那就不求深喉,能吃多少算多少”· ·周凯又横他一眼·贺涵想想也觉得自己蛮过分的,忍不住要笑得眼角生纹,弯腰吻住他湿红的嘴唇,顺势重新滑进浴缸里去。
三十三· ·没有明确目标的购物令男人头痛,比如到底是买双人沙发还是双人床的问题·周凯在家居广场里头眼花缭乱地转了二十分钟,决定干脆买个双人沙发床算了。
之后的试坐刷卡签名加在一块总计用时十分钟,店家大概很少碰到这么爽快的客户,主动给打了个九五折·销售边记地址边笑盈盈地表示提供免费送货安装服务,马上就通知仓库那边,最晚下午三点一定送到。
 ·他今儿开的是贺涵的车,反应比他自己那辆灵敏的多,有点不习惯,结果刚出地库就差点让送货车追了尾·后车司机吓得要命,怕撞上宝马还是后车全责到时候要赔钱,下意识地一脚刹车直接踩死,蹲在后面车斗里玩手机的几个搬运工无一幸免地摔成了滚地葫芦,其中有两个脾气最冲的当即跳下车来,想找人说道说道。
装卸搬运这活儿吧,岁数大的干不了,本地人看不上,有学历的更不会来吃这个苦,哪怕送外卖送快递都比它强,只有实在没办法没门路的才会来吃这碗饭,又没念过什么书,扎了堆一点就着,眼下有人带头,其余的人也跟着撸胳膊挽袖子地下了车,却都在看到前车的时候哑了火。
开宝马7系的,就算只是老板的司机他们也惹不起,跳下来时的气势汹汹被“人穷气短”四个字泄了个干净·· ·“龟儿子富二代嘛,日,老子啷个没得个有钱的老汉儿哦”· ·“恁爹咋没钱恁爹嘞钱都送给那个谁,”说话那人抬手在胸前拍一下,挤眉弄眼地笑,“……那大囧奶囧子小妮儿嘞!”· ·“你龟儿是哪个的爹”· ·瘦小结实的汉子跳起来猛锤嘴上讨便宜的同伴,但这些下三路的玩笑周凯全没听到,他看了眼倒车雷达,见两车并没接触,闪两下尾灯就走了。
 ·贺涵几年前买房子的时候正时兴叠墅,一幢小楼住两户,一二层叫下叠,贺涵选了三四层的上叠户型,从一楼大门进去就是单独的电梯和楼梯间,真正的玄关还在楼上。
沙发床不大,可恰好比电梯门宽了点,只有走楼梯·周凯要找拖鞋出来,几个搬运工已经主动轮换着套上一次性鞋套,全程沙发床就没落过地,领头那个汗津津地冲他点头:“老板想放哪里”· ·周凯不大习惯被人这么叫,愣了愣:“……你们先歇歇再往二楼搬吧不急这一会的。”
 ·领头的笑:“还得送好几家呢·——都小心点啊,上二楼”后排有个小平头从沙发后面闪出半只眼睛来四下细细打量,边上的同伴嘴撇得跟瓢似的:“七指艾玛,看啥看傻了真他妈出息,哪天去汤臣一品你不得淌哈喇子啊。”
 ·“我就看看……看看又不犯法·”说话间几人已经抬着沙发小心翼翼上楼梯了,小平头再没言语,眼珠子却一直叽里咕噜乱转。
 ·沙发不一会就放好了,试了打开变成沙发床也没问题,周凯签完送货单,又从冰箱里取了几罐苏打水出来分了,笑着说:“辛苦大家,解解渴吧·”众人稀稀拉拉地道了谢,又稀稀拉拉地下楼出了门,终于有人憋不住了,嗤地冷笑出声:“丁点儿小费也没得,还啥子老板哟,背时抠门的哦”· ·大伙儿都笑,小平头“哦哟”一声:“诶我刚才好像把手机忘在那家了。”
 ·领头的挥挥手:“赶紧去拿,就你这号人事多·”· ·小平头溜溜达达地往回走,再次按了门铃,低头捂住嘴说得很急:“老板我手机忘你家了,拜托开下门”· ·周凯面无表情地按下开门键,从玄关边的储物室里翻出根高尔夫球杆,掂在手里试试份量,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听到电梯叮地一响,小平头在可视门铃的显示屏里冲他扬着脸笑:“凯哥,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不请兄弟进去喝杯茶”· ·周凯拉开门,并不让他进屋,站在门口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小平头啧啧两声:“凯哥混得不错啊,上午我都没敢认。”
他侧着身子想从周凯身边的缝儿里钻进去,周凯唰地抬起球杆,闪亮的金属杆头顶在小平头眉心,对方脸色一变,“凯哥出来快有四年了吧开着宝马,住着别墅,日子过得舒坦,怎么,就不愿意帮帮过去的兄弟”·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你这么个兄弟。”
 ·周凯手上微微用力,把对方往后推出去半步·小平头歪着嘴角笑:“凯哥的亲弟弟我可不敢比,人家穿的是狗皮嘛·大义灭亲,立功升官,升完官回头再帮亲哥减刑——好人都让他当了,是不是”· ·周凯冷笑着又把人推出去一步,怼到对方后背紧靠着电梯门,阴沉沉地从牙缝里往外迸字儿:“别再让我看见你了。”
· ·小平头也阴沉沉地伸出两只手来,轮番在周凯脸前摇了摇,右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左手缺了食指,小半个指节高的断茬凹凸不平:“凯哥,你少蹲的那些年是我三根手指换来的,你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兄弟现在从苦窑里爬出来了,吃不上饭抽不起烟,求到你凯哥这儿,江湖救急,不过分吧”他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球杆往下压,从眉心压到喉咙上,眼神从周凯肩头向他身后的房间打量,“要么你现在一杆子弄死我,回苦窑里蹲完下半辈子,咱俩一了百了;要么你给我两百万,我保证再不来找你。
两百万不多吧你那车也不止这个数·”· ·“车和房子都不是我的·”周凯咬牙,“两百万,你这是敲诈勒索”· ·“是不是你的我不管。”
小平头感觉到喉咙上的力道轻了点,大笑着伸手去拍周凯肩膀,“我也学法,放心,我给你打借条·借钱就不算敲诈勒索了吧你不给,我就每天来找你,白天找不着晚上来,晚上还找不着我就半夜来。
凯哥啊凯哥,混成我这样就不知道要脸了,要不你还是弄死我得了·”·[楼诚衍生]谢谢侬 三十四· · ·三十四· ·贺涵出发前就算好了时间,早上九点落地十点半到客户公司,准准赶上那边项目进度会的尾巴,他和对接的副总一道进会议室的时候,亲自列席会议的大老板正说到“那我再补充两句”,等这两句说完也就该吃午饭了。
饭桌上他找个机会感叹一句跳槽的不得已,从副总到老板都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贺涵就知道唐晶的手还没伸到这儿来·副总是他留学时候认识的学长,彼此说话忌讳更少些,等吃完饭恭送老板去参加下午一个什么企业家论坛之后,副总望着贺涵长长一叹,说他这是功高震主,小庙本就容不下大佛,贺涵也没反驳,笑着说一句“都有苦衷”就罢了。
· ·晚上约的客户又是另一路风格·此人在外资公司呆了两三年还没洗掉身上的国企高管做派,口味倒是很与时俱进,白酒是不喝的,上手先点一瓶玛歌倒出来醒着,菜没上桌话题已经从学区房的价钱说到“上海那个小唐”,又夸了两句如何有诚意有韧劲,酒到杯干云云。
 ·贺涵笑着给他倒上酒,自己掂着杯子摇摇,慢条斯理地附和,并不贬低唐晶:“是啊,唐小姐很不错的,上个月才升了合伙人,原来在您这里拿了个开门红”· ·对方哈哈一笑,没再往下说了,贺涵便也点到即止,掂掇着对方不过是想从中多得点好处,故意搬出唐晶来让他上心,真要换人大可以直接告诉他,横竖合同没跑完流程,只要有人肯担责任,也不是不能改。
毕竟唐晶独挡一面的资历还浅,外企又不像国企可以层层糊弄,另起炉灶的可能性可以忽略不计,但这顿贵饭吃得就很没意思,他宁可回去和周凯在家吃饭——单是想到“在家吃饭”这几个字就叫人暖洋洋的高兴,高兴到可以不计较上海那和所有大城市毫无区别的糟糕路况和空气,并且发自肺腑地讨厌加班和出差。
 ·贺涵卡着点儿赶上了最后一趟T2飞虹桥的航班,半夜才落地,到家已经快一点了,远远看见二楼角上窗帘缝里透出点亮来,估摸是周凯没睡在等着自己,脚下每一步便都成了倦鸟归巢,恨不得跺跺脚就飞上楼去。
 ·等他换完衣服找到视听室的时候,《教父》的片子刚好接近尾声,两代教父在树荫下聊天·贺涵光听见半句to protect my family and my friends,靠在门边笑问占去整张沙发脚还高高搭在扶手上的那个人:“周老大,你说咱们算是‘自家宁’伐”末后几个字是上海话,要搁在旁人嘴里就是黏答答的腻,贺涵说出来像珠子断了线,一粒粒坠下来在地上滚。
 ·周凯从沙发里支棱起半边身子,缩起脚懒懒打个呵欠:“以为你要明天才回来,我都睡了一觉了·”· ·贺涵踱过来,在他身边硬挤出块地儿坐下:“家里有人等着,能回来当然要回来。”
他往靠背里一倚,抬手去搂周凯肩膀,周凯也就让他搂着,差不多等于偎在贺涵怀里,往常从没这么小猫小狗似的恋着他不放·贺涵以为周凯这是让自己感动了,握着他手指保证以后尽量少出差,少应酬,晚上回家吃饭。
周凯只静静听着,贺涵每说一句就点点头儿·· ·他们一起看完了《教父》的最后半小时·教父在自家后院的菜地里沉重地倒下去,然后是体面的西式葬礼,儿孙手下朋友仇人齐齐出场致哀。
周凯感叹了一句:“道上混了一辈子还能寿终正寝风光大葬,真不易·”又自嘲地笑笑,“现在哪有教父,只剩流氓混混啦·”· ·这晚周凯惊醒了好几回,像回到刚被分进号子那会儿,不敢闭眼睛,睡着了就是一顿打。
不知道是谁传开的,说他弟弟是警察,苦窑里熬日子的人没有不恨警察的,打不着警察能打警察他哥也行,凑合着多少解解恨·那时候他一心想着好好改造争取减刑,被打了都不敢还手,越老实别人就打得越凶,直到某天周凯忍无可忍拿牙刷柄捅穿了号头的腮帮子,血糊糊的窟窿替他立了威,从那天起他也成了可以欺负别人的号头,一天一天从“警察他哥”变成了凯哥。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想起这些事,结果看见七指就全他妈勾上来了·世界太小,他已经尽全力远远躲开过去,但过去却不肯放过他·周凯轻轻叹口气,贺涵的呼吸很轻地扑在他侧颈上,是暖融融的一阵微风,让他下不了决心,而且就算他现在一走了之,七指还会找贺涵的麻烦。
 ·教父说,Everything I do with my power,including something criminal,I just want to protect my family and my friends·· ·周凯在黑暗里默默握紧拳头。
 ·他第二天又去了那个家居广场,假装来应聘装卸工,临到要登记的时候说证件丢了正在老家派出所补办,问光背身份证号码行不行·人事说必须出示身份证,最次也得是个复印件或者照片,周凯顺势掏出手机装着要找照片,把登记本最后半页十来个名字和电话、地址都拍了下来,出门就在劳务市场随便找了个民工,花三百块买下他的手机卡,用变声器挨个给这十来个号码打了一遍,没有一个是七指接的。
· ·开局不顺,周凯重新把自己的电话卡换回去,直接开车回家·走到半路贺涵打电话进来,问他现在在不在家,周凯笑道:“马上回去,贺先生这是查岗吗”· ·“你先别回去了,”贺涵迟疑着开口,“物业说,咱们家门口被人泼了……垃圾,现在正在清理。”
 ·周凯长长吁了口气:“行,听你的·我现在调头去接你下班”· ·贺涵嗯了一声:“到了打给我,我马上下楼。”
 ·周凯还是回了小区,离得老远就闻见了臭味,物业正在架着水管子冲,气得肺都要炸了·怪不得贺涵欲言又止,门上直接用屎画了个大大的叉,这是放高利贷的下三滥手段,就为恶心人,要是贺涵看见了……会怎么想· ·三十五·谁都是打中二少年那会儿过来的,同样是年少轻狂,有人不过是沦落到三流大学,花着爹妈的钱混吃等死打游戏,他运气不好,一时气盛之后付出的代价分外惨重。
周凯一直没觉得有什么可后悔的,既然做了就要敢认,如今却难免犹疑着问自己:要是贺涵知道了会怎么想要是没在监狱里呆过,他会不会是个更好的、更配得上贺涵的人· ·这念头其实也只短短一瞬,尚未生根发芽就已经散得踪影全无,大概连周凯自己也没意识到这番忖度里有多少患得患失。
贺涵从来没问过他以前的事,周凯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想知道还是压根不在乎,但不问也是种体贴,哪怕就为了这点体贴,他也不愿意让贺涵觉得自己还和以前的人、事、物有所瓜葛,更不愿意把他卷到这些事情里来,所以开着车还分出一半脑子想着怎么把这事混过去,殊不知半小时之后贺涵也会生出同样的念头——先把今天糊弄过去再说。
 ·唐晶这些天按照往常的习惯早起去健身房,一次都没看见贺涵·开始觉得不适应,后来想开了,不见面也好,什么“分手还是朋友”的好听话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陈俊生那种对前任赶尽杀绝的渣男多了去,听说最近借着看儿子的理由时不时给子君打电话约出来吃饭,倒比没离婚之前更温柔些——最符合男人理想的应该是“分手也是炮友”才对。
真见面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她那头还和贺涵北京的客户谈着合同呢,开口就比贺涵的要价低了两成·· ·但世界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不想见的人偏要撞进眼睛里来。
她这天下班早,想着去楼下买件大衣,结果在隔壁Burberry看见贺涵,手里拎着件拉链铆钉的机车夹克·就算是十年前她刚认识贺涵的时候也没见过他穿这样的衣服,唐晶顿住脚步,大大方方地进去迎着他打招呼:“你也下班啦。”
 ·她说着话,眼睛就扫到那夹克上,见肩宽袖长都是男人的尺寸,心里莫名松快了些·店员把衣服接过手去装袋,又拿pos机来刷卡,贺涵低了头在底单上签名,闲闲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唐晶笑笑,“你呢,新公司怎么样”· ·“也挺好的·”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手机看一眼,刚才和周凯说让他直接过来找自己来着,要是看见唐晶也在的话周凯会不会想歪· ·唐晶觉出他有点心不在焉:“你约了人那我先走了。”
 ·前女友和现男友碰面这种事还是能免则免的好·他刚要松口气,听见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唐小姐好久不见了,真巧。”
贺涵僵着后背转过身,周凯笑着向他也一点头:“哦,贺先生也在·”· ·贺涵被噎个半死,嘴角抿得太紧,显得很不高兴·他已经想好了一大篇儿的话解释他和周凯是怎么熟悉起来的,条理分明内容可信,这么一来全都用不上了。
要是周凯真的上来就戳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贺涵也不见得会高兴,但他不愿意当街出柜是一回事,周凯主动撇清得一干二净是另外一回事——好像他就那么见不得人似的。
 ·唐晶微笑着往贺涵身边挪了一步,眉梢眼角格外温和柔软,好像下一秒就要去挽住贺涵的胳膊·和半熟不熟的人没有必要宣布他们已经分手了,尤其周凯还知道贺涵是她男友,还曾经和他们一起讨论过陈俊生出轨的事。
她不想变成第二个罗子君·· ·周凯笑吟吟看着他们俩并肩站在对面,抽空往贺涵脸上飞快刮了一眼,那脸色,那表情,啧,每个汗毛孔都肉眼可见地往外冒着不高兴。
他觉得贺涵还不至于蠢到先通知自己过来,然后和前女友逛街——好吧其实也可能还不是前女友——以便让自己抓个正着,所以应该只是碰巧遇上了那唐晶这小鸟依人的架势又是怎么回事他挑挑眉毛,随口掰了个理由:“想给我弟买生日礼物来着,你们慢慢逛,我找个便宜点的牌子去。”
 ·不等谁再开口,周凯已经溜掉了,贺涵想叫住都来不及·他斜一眼唐晶,正和她看过来的视线对在一起,眼见着她脸上那点温柔消散无踪,眉目渐渐暗淡下去,最后变成带点茫然的冷。
贺涵虽然没觉着自己有多对不起她,这会儿也难免感慨,叹口气拎着纸袋子出了门·他左右看看没找着周凯的人影,摸出手机要打过去的时候微信跳出条消息,约贺涵地库停车位见。
 ·上了车,贺涵把纸袋往周凯腿上一放,仍然不高兴:“给你买的·”· ·周凯分给他根烟,顺手把衣裳抖搂出来:“是看见前女友之前买的还是之后买的”· ·贺涵捏着过滤嘴运气:“不穿还得找个理由”· ·“穿是肯定要穿的,”周凯脱了外套把夹克换上,后视镜里端详半天,脸色忽然一变,恶形恶状去捏贺涵脖子,“我就想穿个明白,到底是你惦记着我才给我买的呢,还是和前女友逛街让我发现了才买的”·· ·贺涵让他捏的生疼,倒缩着脖子笑了,笑完在周凯大腿上拧一把:“我刷卡的时候她进去的,说了没三句话你就来了。
为这个挨顿掐,我多冤枉啊我·”· ·“怪我,下回争取多给你们点儿时间·”周凯打着了车往外开,一边说一边躲贺涵的手,“诶诶开车呢”· ·门冲得很干净了,但还是有点味道的。
贺涵一晚上都皱着眉若有所思,直到俩人吃完饭泡进热水里才开口:“你说这事会不会和唐晶有关系”· ·“不会吧,人家看着可比你大方,不至于。”
周凯闭着眼睛,看似昏昏欲睡,其实全身的神经都绷着,“再说了,让你拿屎泼门,你下得去手吗不行吧你都不行,她还是女的,更不可能了。”
 ·贺涵自己也知道这是胡猜,但实在想不出还和谁有过节,末了推推周凯:“那我觉得最近唯一得罪的就是你了,周老大·”· ·周凯嘴角勾起来点:“嗯,别怕,我罩你。”
 · ·三十六·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七指看来,出来混不为了钱还能为什么进去之前他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孩子,看看场子收收保护费,跟着老大混,没人敢得罪他,吃饭抽烟打游戏机都不花钱,一群兄弟在关二爷面前磕过头上过香喝过血酒的,个个够义气。
他以为这就是江湖,没想到打群架出了人命的时候就没人和他讲义气了,众口一词地说是他捅的那一刀·稀里糊涂蹲了小二十年,出来让花花世界彻底迷了眼,他倒是想过以前那种威风日子,但钱从哪儿来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最后只能卖力气,帮人搬一天家具累得腿肚子转筋也就到手两百多块,现在连手机都要八九千一部了。
七指眼馋了半个多月,实在忍不住,在地铁上偷了一个——还是在里面学的手艺——偷到手发现没密码,解不开,最后在手机店磨破嘴皮子才卖了八百块钱。
一样都是刑满释放的,凭什么他连个好手机都买不起,周凯就能开宝马住别墅他凭什么要么是他那个穿狗皮的弟弟收了黑钱,要么是周凯让富婆包养了,反正肯定不是好道来的。
七指打定主意要狠狠敲周凯一笔,在门上抹完屎之后耐着性子又等了两天,结果再想用送货的理由混进小区就不好使了,保安要求先登记姓名证件和业主详细地址,然后亲自和业主确认了才放行。
他只得报出周凯的门牌号码,保安听得面色凝重,叫通了对讲门禁,恭恭敬敬地问周先生有没有这么回事·原来姓周的混得这么好怪不得那天连价都没还。
七指在心里又盘算一回,自己是不是开价开得低了点儿·周凯这回待他要客气许多,进门让到客厅坐下不说,还给倒了杯茶·他蜷起手指,用指背关节把茶杯轻轻推到七指面前,客气地笑道:“在家等你好几天了,没想到兄弟这么沉得住气。”
·七指抬手在空中虚虚划拉一圈,觉着这屋里哪哪儿都好:“都是痛快人,我也不和你说虚的,那天是和你要两百万不假,今儿嘛,两百万可就不行了,”他注意到周凯的瞳孔微微扩大,心里莫名痛快起来,盯着周凯一字字地施压,“我啊,涨价了。
——凯哥,你不问问我涨多少”·周凯嘴角挑起半边来,是个带点讽刺的笑:“那你也得问问我给不给得起啊·”·“三百万。”
七指把两手伸出来摁在茶几上,残缺不全的手让人想起小孩豁着门牙的嘴,“一根指头一百万,不贵了·”·周凯沉默着又倒出一杯茶,浓眉在额心拧出个明显的结。
七指喝着茶四下里打量家具摆设,抓过遥控器打开电视,一个台接一个台地换过去,换了一圈再重新从CCTV1开始:“凯哥,三百万换太平日子,你想想,真不贵·”·“钱再多也有花完的时候,等那天你还得来找我。”
周凯摇摇头,“与其拿钱填无底洞,不如咱俩同归于尽,我还能剩下点留给家里·”·七指一愣,随后笑起来·周凯能想到钱花完了之后怎么样怎么样,那就是已经决定要给钱了,什么同归于尽,不过是吓唬自己的。
谁过上这样的日子还他妈想死啊·周凯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语气越发柔和:“也不是我找借口,眼下我手里真没有现钱·房子不是我的名,想卖也没办法,车呢,正在托人出手,中介那边压价压得太厉害,”他长长一叹,“恐怕一时凑不齐你要的数,要不,我分期给你”·七指巴不得这一句,他这两天没去家具城上工,手里那几个钱早就花得不剩什么,眼看着连下顿饭在哪儿都没着落,今天来找周凯也有这个原因,但他确实没想到周凯会识相到主动提出这事来,便笑道:“凯哥就是凯哥,办事真痛快也不用多,先给兄弟万儿八千的吃饭钱就行。”
周凯点点头,掏出手机来:“你有支付宝吗账户多少”七指脸上一片茫然,周凯想了想,“网银估计你也没有,那……微信吧,我给你转账。”
这会儿七指突然警觉起来,一来他还不太懂这些玩意儿,二来他想起在里头看新闻联播的时候老说电信诈骗什么的,生怕周凯骗他,坚定拒绝:“还是现金吧”·周凯面露为难之色,从裤袋里摸出瘪踏踏的钱包亮给七指看,里面只有两百多一点。
他全摸出来给了七指,七指犹自不甘心地看了好几眼,直到确定钱包里连个钢镚儿都没了,失望得要命:“就这么点儿”·“要不你跟我去ATM再取点”周凯看起来很抱歉的样子,“也不远,出小区拐个弯就有银行。”
七指想起银行周围的摄像头,又想起听其他狱友说得神乎其神的天网破案,赶紧摇头:“不用了”他把钱胡乱塞进兜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道,“凯哥,这两天预备二十万,不要全新的连号的,等我下回来找你的时候,咱要还是这个打发叫花子的办法……”他从鼻子里挤出几声威胁意味很浓的冷笑,扬长而去。
周凯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把带着七指指纹和DNA的杯子拿到厨房去洗了··· ·三十七·​·大体上,贺涵对作为男友的周凯没什么可挑剔的,尤其是在床上。
论硬件腰细腿长屁股翘,论态度呢,放得开而且活儿也好,但贺涵就是莫名觉得他始终有所保留,哪怕是被操得跪不住射得直哆嗦的时候,两个人中间也好像是隔了一层,在他心里仍旧有些什么是贺涵现在触碰不到的。
要是“我觉得”这种莫须有的理由不能作数的话,还有个更直接的表现——周凯几乎从来没主动过,倒是贺涵自己的欲望强烈得和年龄有点儿不相称。
现在他更理解陈俊生了:有一个人能让你和你的鸡巴都回到二十岁,那简直是天打雷劈也不肯放开的··​·所以周凯这天晚上主动求欢的时候贺涵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个架势像是有今儿没明儿似的,先是跪在腿间把他吃硬了,然后连带套的那几秒时间都不肯等,骑在他身上缓缓往下坐,阴茎半勃着从耻毛里挺出来的样子像是平举的长枪。
贺涵用指尖戳了戳顶端,周凯的大腿立刻绷紧了,鼻尖带着层薄汗按住他的小腹:“——别动呀·”贺涵真就不动了,朝背后垫个枕头,看着穴口先是被抹了润滑的龟头顶得凹陷,然后一点点吞吃自己的阴茎,剩在外面的部分越来越少,最后一整根都进去了,肠肉软热地吸着他,周凯喘得十分难耐。
​·他一向知道自己怎么说话最迷人,握着周凯侧腰低到近乎气声地问:“现在要不要动”·​·周凯舌尖在嘴唇上飞快一舔,上下起伏着套弄起来,腰腹上的薄薄肌肉也跟着节奏牵动,脸上现出个十分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欢愉饥渴与失落挣扎,说不清是哪种情绪更多一些。
贺涵忍不住伸长胳膊去摸他的脸,手掌环着脖颈,虎口和鱼际暖暖地贴着脸颊,拇指指肚珍惜地摩挲过周凯浓黑的眉毛和汗津津的眼睑·周凯偏头在他掌心蹭了蹭,起落的频率越发快了几分,肠壁大概被快速摩擦得充了血,又紧又滑,裹得贺涵爽极了,喘息着往上狠狠顶弄了两回就停下,不太情愿地承认周凯要是主动起来自己根本顶不住多久。
​·“你先让我出来……”马上就要高潮的感觉强烈到让人牙根发酸,贺涵胳膊肘支起来想往后退,周凯已经从上下起伏变成旋磨,阴茎根部被穴口紧紧箍着,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要射……”·​·话说到半截就断了,变成又像叹息又像呻吟的动静。
周凯喘着倒进他怀里,闭着眼睛点头儿:“嗯,我知道·”他在贺涵颈窝里吹口气,吮一口皮肤下面勃勃跳动的血管,“没事,清一下就好了·”·​·贺涵有点丧,本来想抽根事后烟缓缓,烟刚点上就抬头看见周凯裸着往浴室走的背影。
臀肉刚才在他的胯骨上撞得红通通的,没走两步精液就淌出来了,顺着大腿内侧蜿蜒出细细的一道白色,走路的时候若隐若现·贺涵咬着过滤嘴想,嗯,再看两眼又他妈要硬。
​·等他抽完这根烟跟进浴室的时候,周凯正背对着门口,后背上两片单薄的蝴蝶骨扑棱着,似乎马上要破皮而出,两根修长手指埋进后穴里抠弄他射进去没多久的东西。
穴口微微肿了点,红得水光潋滟的,贺涵看得嗓子发紧,就过去接了手,一边往外导一边问:“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不高兴了”他把手指抽出来在水流里头冲干净了,又重新插进去,摸一下肠壁黏膜就驯服地缠住指尖,残留的润滑和精液湿哒哒混在一起,“是能和我说的事吗”·​·周凯犹豫了那么一瞬间,最后回头笑笑:“那你让我也高兴高兴呗。”
​·贺涵差点老脸一红,清清嗓子道:“以后你多主动几次就好了·”他揉摁了两下肠壁上最禁不起碰的地方,周凯刚才没发泄过的阳物就硬硬地顶住他小肚子。
贺涵在他身前蹲下,刚要张嘴去含又停下:“那什么,万一弄疼了你赶紧推开我啊·”·​·“不想让你用嘴,”周凯把人拽起来抱住,贴着贺涵耳朵边上轻轻说,“贺先生,我们再做一次吧,什么姿势都可以。”
​·结果还是回到床上去,用最最老土的传教士开头·贺涵进去得很慢,因为两个人一直在热吻,呼吸交错着同样的薄荷气息··​·“亏我还以为你是老手来着……”周凯含着他舌尖喷笑出来,“没创意。
等等,别一开始就…………”·​·贺涵上来就是大抽大动,且频率比周凯骑乘的时候要快的多,淋在穴口的润滑被磨成白色的黏腻沫子,一半顺着臀沟流下去,另一半沾在贺涵的耻毛和阴囊上,抽插之间啪啪作响地撞着周凯的大腿内侧和会阴,湿淋淋的狼藉。
​·“不用创意,我就想……看着你……”贺涵喘出几个字,下身用力顶进去·周凯搂着他脖子呜咽呻吟,两条长腿死死扣住贺涵的腰,感觉腿间那个被撑开的地方被摩擦得快要起火,快感在微弱的钝痛里反复升腾盘旋,最后像一树烟火直冲天灵盖。
他没想到贺涵此时此刻会冒出这么一句,意外的纯情,可是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就此当真,想长久地看着他,守着他··​·他扳着贺涵的脸吻过去··​·这次做完谁都没劲去洗了,昏昏欲睡中周凯觉得自己脸上又落下许多个微微濡湿的吻。
他胡乱在身边摸索了几下,握住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然后就睡着了··​· 三十八·那两百来块成功地拖延了七指一个晚上·门铃再次惊天动地响起来的时候,周凯正在做醉蟹,用浓盐水泡过整夜的肥腴膏蟹,最后一道工序是装罐酒浸。
本地做法推崇花雕,但周凯想要更烈一点的,在贺涵的酒柜里找出瓶没开过的金门高粱倒进去·酒不够多,没完全盖住螃蟹,就又加了半瓶vsop,然后把罐子盖好放进冰箱,身上带着熏人欲醉的酒气去开门。
七指夸张地翕动鼻翼:“凯哥,怎么不等兄弟就自己喝上了”说着要推开他进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哥俩一块喝点儿”··周凯嘴角平平一扯,是个不太情愿的笑,低声道:“要喝可以,出去喝,家里有人不方便。
你等我一下·”他回手拎起机车夹克,想了想又换成半新不旧的牛仔外套··七指靠在打开的电梯门口歪着脑袋往屋里看·这会儿他不太馋酒,昨晚喝了两瓶二锅头睡到中午才醒,喝到差不多也明白了,住这么大房子的人兜里就两百块现金,谁信周凯其实根本没打算乖乖给他几百万,不过是在拖着自己。
其实零打碎敲的也没什么不好,钱花完了再来要呗,感觉和以前跟着老大混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周凯给得不痛快——再不痛快不还是得给么等从他身上榨个二三十万的本钱就回家开个小买卖去,麻将馆什么的,养生馆也行,老头老太太的钱好赚。
周凯开出自己的小破车,七指皮笑肉不笑地踹一脚车胎:“凯哥,怎么个意思,兄弟我不配坐宝马呗”·“那车让中介开去了,说是已经找着了买主,钱到了我马上给你,”周凯面不改色地扯谎。
其实家里没有人,宝马也好好地停在陆家嘴贺涵办公室楼下,他只是画出一个虚无缥缈的饼,为了让这个饼再诱人一点还要粉饰一番:“到时候你得给我写个字据·”·“行啊。”
七指一屁股坐进后排,“凯哥,你这车里够腥的啊·”·天还没来得及黑透,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在摄像头遍布的、两千五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没有任何办法能不留痕迹地让一个人消失,同归于尽倒是简单,随便找个高架开下去就行,但他已经不舍得去死了,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不愿意和七指死一块儿。
贺涵没下班·周凯有点后悔,应该在冰箱上留张纸条的,嘱咐他醉蟹要等两天再吃··他选了和贺涵曾经来过的那家酒吧,七指从进门就有点眼神不够使,他从出来还没进过夜店呢,不知道现在的场子是个什么路数,又要装内行又怕被人说老土。
周凯先给他要了杯莫吉托,自己挑了瓶无醇啤酒握在手里慢慢抿,随口问问七指最近里头管得严不严,其实是在看人·他记得上次看见这儿有个个子不太高的服务生衬衫口袋里有锡纸,应该也兼职卖点别的,可惜长相记不清了。
“凯哥,这家没小姐啊买卖怎么做的,”七指看了一圈,发现服务生都是男的,撇撇嘴喝了口酒,“没小姐生意能好吗……”·“这儿就是喝酒的,没有小姐,”周凯笑笑,“和‘养鸡场’不一样的。”
“光喝酒有什么意思·”七指一口闷掉杯里的酒,咔啦咔啦咬碎冰块,呸出被嚼烂的薄荷渣,“操,没劲·”·周凯拿下巴颏指指吧台边上独自坐着的年轻女人:“要不你过去聊聊良家总比野鸡强。”
七指看看那女人白衬衫里的曲线,又看看短裙下的丝袜长腿高跟鞋,吞了口唾沫,然后硬生生把眼神收回来,很有自知之明地继续恶狠狠嚼冰块:“操,我宁可要野鸡,起码见钱腿开,这他妈一看就是念过大学的,泡不到,也泡不起,算了。”
夏天和贺涵刚认识的时候,自己差不多也是这么想的吧当时的纠结犹豫这会儿再回忆起来甚至是暖洋洋的了·周凯一瓶啤酒喝得差不多,打算给贺涵发条微信,告诉他今天下班回去没有现成晚饭吃,自己也不在,正想着,贺涵已经打过来了。
“今天要加班,估计要到很晚,”贺涵可能边上有人,说得相当公事公办,“你先吃饭吧,不用等我·”·“没事,我也在外面·”周凯微微侧一点头,手指并拢着捂住下半张脸,低声打出一记高速直球,“嗯……有点儿想你。”
电话那边的键盘声停了,贺涵连着呛咳了好几下才能重新端起那个做派,若无其事地说:“嗯,好,我知道了,见面再说,先这样吧啊·”说完飞快挂了电话。
·和贺涵说了这几句话的工夫,七指已经按捺不住,厚着脸皮去搭讪了,周凯见女方爱搭不理的,眼看着要聊崩,就想帮他给女孩儿送杯香槟·服务生快步过来略微弯腰鞠躬,衬衫胸袋里银光一闪——就是他周凯抬手在人中飞快抹了一下,使劲一吸,没头没尾地问他:“——有吗”·服务生四下看看:“老板要多少”·周凯也不知道这玩意儿什么价,钱包里点出一千块递过去:“先要这么多吧。”
谁知一千块就算小场子里的大客户了,服务生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锡纸包:“一百五一包,六包九百,老板你看……”·周凯把锡纸包窝在手心,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些许:“你再拿杯深水炸弹来,快点。”
酒很快送来了,周凯把纸包里的粉末一股脑抖进去,边拆纸包边抬眼瞄着七指有没有往自己这边看,手稳得惊人·等七指意兴阑珊地从吧台边起身的时候,他刚把第五包的锡纸塞到沙发缝里,第六包还没来得及打开。
“凯哥又点酒了正好我渴了,费半天嘴皮子电话都没要出来,操·”七指愤愤捞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这酒怎么是酸的,不是坏了吧”·周凯一颗心缓缓落回腔子里去,在手机上给12110发了条短信:『某某酒吧,有人吸du。
』· ·​·  ​​​​三十九 ·​·在夜场里论包卖的玩意儿没有纯的,周凯多少知道一点,兑盐兑糖兑淀粉兑小苏打的什么都有,能别忘了往里搁真东西就算不错,即使把酒精的加成作用也考虑进去,药劲也不会很快,刚好能让警察临检抓个现行。
七指没钱交罚款,又有前科,十有八九要送去强制戒毒两年,表现再好也得至少一年半才能出来,足够他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贺涵说点以前的事情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警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来,七指刚喝了那杯加料的深水炸弹不大会儿就闹腾着要“换个地方”。
周凯明知故问:“想换个有小姐的”·​· 七指站起来的时候轻微踉跄了一下,抬手去按周凯的肩膀:“凯哥啊,喝酒你请,打、打炮你请不请” ··​·“请客倒是无所谓,可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啊,这个……”周凯好容易才忍住了没把他搡开,心想这帮公务员就是他妈的效率太低,怎么现在还没动静。
 ·​·“没事没事,我知道”七指往外走两步又回头看看原地坐着的周凯,很不满意地使劲一挥手,“——走啊”·​· 周凯咬咬牙,借着站起来的动作拿手指在沙发缝里一捞,把几张锡纸都勾出来,和没来得及下进酒里的最后那包一块顺势塞到后裤兜里,跟了上去。
出门让风一吹,这连酒带药的劲儿可就全都返上来了,七指high得不行,非得自己开车,大着舌头说周凯肯定故意找不到地方,半个身子挂在车门把手上往下压·周凯想再拖一拖,就问他有没有驾照,七指瞪着眯缝眼呆了半天,就像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种东西似的,然后晃晃悠悠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什么照都有,随便开不在话下,说着从周凯手里硬抢过车钥匙,抖着手摁开车门钻进去,好像已经操了方向盘一样哼唧起来。
 ·​·周凯拦之不及,只好上了副驾,二话不说先把安全带系得紧紧的,七指起步还不算太快,可是车子有三分之一还在非机动车道里,差点带倒了经过的两辆小黄车,吓出周凯一头汗。
七指哼唧够了,先是哈哈大笑,又嘟囔着说后边有车要超他,“太鸡巴狂了谁都敢超”,把油门跺到了底,想要去换挡的时候手在大腿边上划拉了好几下也没找着排挡杆在哪儿。
他低头看看手,又看看排挡杆,就是忘了看路,方向盘随手乱转,车子歪歪扭扭地画着S型,不断撞在路边停着的车上,防盗警报一辆接一辆地呜哇乱叫·周凯觉得自己像条被丢进洗衣机的脏床单,转得头晕眼花,右手下意识地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固定自己,左手握住手刹往上拉,而且还不敢上来就拉得太猛,怕甩尾失控,只能拉一下就松开,再拉一下再松开,车子就跟着拉手刹的节奏一顿一顿地往前蹿,轮胎和刹车片摩擦出刺耳的吱吱声,在地上蹭出断断续续的黑印子。
​· “我操,碰碰车”七指更兴奋了,有意识地瞄准了左前方的红色mini,周凯一眼看见那车驾驶位上的妹子已经吓傻了,跑都不知道跑,当下松开拉到一半的手刹去和七指抢方向盘,最后关头把方向打偏了少许,车子擦着mini的车头狠狠撞到旁边的树上,反应和条子差不多迟钝的气囊终于嘭地弹了出来,像迎面夯过来的浪头,不由分说把周凯拍得半昏。
 ·​·刚才躲得远远的围观群众这会儿重新聚拢,交头接耳地议论:“不晓得西特了伐·”“作孽哦啧啧啧……”“110来了来了喔哟在路口堵住了一刚” ·​·周凯太阳穴疼得要炸,耳朵眼里像有一整群蜜蜂在飞。
他摇晃了两下血流满面的七指,见对方没有反应,又强撑着按开车门,摇摇晃晃走到路边,扶着垃圾箱弯腰一通好吐,趁找东西擦嘴的当儿,把裤兜里那点东西反手扔进了垃圾箱里头,再直起腰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警察带着三个协警呼哧带喘地从车缝里跑过来。
到了这时候他反而平静了许多,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主动迎上前去:“他,他刚才抢我车钥匙不是我要让他开的”·​· 贺涵下班回家走到半路,想问问周凯什么时候回来,结果周凯久久不接电话,心里就咯噔一声:除了在海上没信号之外,周凯还没有不接他电话的时候呢。
其实这会儿周凯正在询问室里,坐在对面的小警察一看就是生瓜蛋子,不说话,单拿眼神上上下下扎他,冷笑着问他知不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周凯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低头道:“真不是我开的车。”
​·好在快速酒精血检和毒品尿检的结果出来了,他全是阴性,还晕着的七指全是阳性·排除了酒驾和毒驾的可能,生瓜蛋子的脸色就好了不少,常规性地问了他怎么认识七指的,两个人之间什么关系等等,周凯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七指想“借”钱的事也提了一句,还有在车上自己先拉手刹后转方向,都是为了尽力避免造成更严重的后果等等,总之把自己摘得十分干净,末了又说车上有行车记录仪,足以证明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警察调了行车记录,再加上酒吧门前的两个监控,都能确认开车的不是周凯,最后在笔录上签过名就说他可以走了,堪称是周凯和警察打交道这么多年来最痛快的一次··​· 微信叮咚一响,贺涵大概还在开车,语音发来几个字:“速回电话。”
周凯挠挠后脑勺,乖乖打回去:“那什么,刚才在派出所里不太方便,你已经回家了”·​· “还没——等等,你去派出所干什么”贺涵皱眉,“和别人打架了伤着没有” ·​·“没打架,其实也不关我的事,别人交通肇事了,我纯属被连累的。”
周凯轻松地微笑起来,“你认不认识好律师能让人多判几年那种·”​​​​·四十· ·婚姻幸福的秘诀有两点:一,说实话;二,不要说出全部实话。
 ·周凯忘了这句话是从什么地方看来的,可能是那几年图书室里被反复翻看的《读者》《知音》或者《故事会》中的某一本·其实他和贺涵的关系也还没到那么稳固的程度,但越脆弱的东西越需要小心翼翼。
总体来说这个秘诀非常正确,不过在具体实施上还可以更注重细节一点,比如即使是做好了说实话的准备也要挑准时机·而且他确实有点儿怵,感觉像是面对一个暂时不痛不痒的脓疮,理智上你知道必须挑开它,不然迟早会烂掉,可是难免会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所以周凯只提了一嘴找律师的事儿就换了话题:“这个不急,先吃饭吧·我现在离酱子不远,要不要点好菜等你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没正儿八经在外面吃过饭。”
灯光从背后派出所的蓝色门框和玻璃大门里投出个斜着的方块,亮得晃眼·周凯有点不得劲,如果有别的办法他大概不会这么算计七指,想做个好人真的太难了。
· ·“怎么没有刚认识的时候总约你吃晚饭,什么脏乱差的小破馆子都肯跟着去·”贺涵随口应了一句,越发确定周凯心里有事,不然何至于这样顾左右而言他。
 ·“不一样的啊·”他半真半假地分辩,“那时候吃完就完了,现在可以一起回家·”· ·前面路口远远亮起红灯,贺涵这回听懂了周凯“正儿八经在外面吃饭”后面的潜台词,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带偏了一点,笑道:“哪有约会还去食堂的,换一家。”
 ·“就算你吃过一百次酱子,可没吃过霸王餐吧”周凯也笑,“吃完就跑,刺不刺激·”· ·“那我呢”贺涵突如其来地问,“周老大是不是也打算吃完就跑”· ·“——我保证我没这么想过,从来没有。”
周凯同样立刻判断出这句话里的质疑和一点点愤怒,于是先坚决否认再徐徐图之,“但是……情况稍微有点复杂·我觉得可以先吃完饭,然后回家慢慢说。”
 ·能把缓兵之计用得这么光明正大的,贺涵只见过这么一个,又偏偏没法拒绝,周凯也真是拿准了他的脉·等俩人在酱子见了面,当着外人——老卓还不知道他们俩好上了——贺涵也不能说什么,坐下的时候细细打量了周凯一回,趁老卓去后厨端菜的空当低声问:“真没伤着”· ·周凯声音更小地答他,混在隔壁桌几个留学生大喊干杯的声音里几乎听不清:“真没有,回去让你检查。”
 ·嗯,又许出个甜枣,估计事儿小不了·贺涵意味深长地点头,周凯打从尾巴根上一激灵,好像那块儿皮肉上已经落下许多个湿润火热的吻·他刚想说话,还在滋滋响的烤三文鱼头从天而降,老卓笑眯眯地放嘲讽:“哎哟,这不贺涵嘛可有日子没看见你了,最近忙啊”· ·贺涵面不改色:“不太忙,还行。
主要是我最近经常在家吃·”· ·“你在家吃”老卓难得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我不会,有人会就行。”
贺涵看了看“有人”,周凯正在拆鱼头,并不搭话,筷子尖儿挑着颊肉送进嘴里,特别专注的样子·· ·老卓哈哈一笑:“在家吃好啊,晚上回去不管是面条是馄饨,能喝上点热乎的汤汤水水多好再说你也该到了爱在家吃饭的岁数了。”
扭脸又去问周凯,“诶你上次是不是赶上台风了”· ·“可不是,差点没回来·”周凯笑着放下筷子比划一下,“趁着潮汛弄了点膏蟹,个头倒不小,就是太少了,统共才二十来个,我就没往你这儿送。”
 ·天冷之后酱子生意更加好上几分,身为老板兼大厨的老卓也只有跟他俩聊几句的工夫,把鮟鱇鱼火锅端上了桌又接着去后厨忙活·火锅在卡式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隔着水汽,周凯的脸看不十分真切,更别说是眼神,可贺涵觉得那双眼睛里都是要对自己说的话,满得快要沸腾着溢出来。
他不敢说自己全都看懂了,只是很想什么都不为地去握一握周凯的手,问他到底有什么事值得这样辛苦地瞒着藏着,难道就那么信不过自己· ·这顿饭吃得默然无语却眉来眼去,周凯原以为贺涵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结果回去之后还没等开口就被剥光了按在客厅沙发上狠狠做了一回,贺涵少有这么粗鲁的时候,所有事前想好的托词都变成破碎的喘息,直到他尽足了兴才放开周凯:“来吧,先说说胳膊上的青是怎么弄的”· ·“我去抢方向盘,抢的时候磕的……”周凯满身是汗,抬手胡乱抹了两把,“车被交警大队拖走了。
别人抢走钥匙然后开我的车出了事,我应该不用赔吧”· ·“……你还是从头说吧·”· ·周凯就避重就轻地把事情简化了一下,只说有个以前认识的混混无意中遇到了自己,要敲诈一大笔钱,今天对方突然发狂,从自己手里抢了车钥匙,一路又撞了好几辆车,现在已经被拘留了。
周凯怕对方出来继续纠缠,所以想找个律师让他多判几年·· ·贺涵不置可否,箍住周凯的腰问:“他凭什么敲诈你的”· ·关键的时候到了,周凯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不给钱就要跟你说我在里面的事。
我不知道他会编排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就信了·我不想——”他仰起脸去吻贺涵下颌侧面的弧线,声音明显低下去,“贺先生,我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我的过去,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周凯说得越来越急,最后咳嗽起来。
贺涵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表现得宽容大方一点:“好了好了,不是都过去了吗别想了·我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以后过得怎么样,对不对”· ·周凯从善如流:“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 ·​四十一· ·周凯说得越来越急,最后咳嗽起来·贺涵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表现得宽容大方一点:“好了好了,不是都过去了吗别想了。
我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以后过得怎么样,对不对”· ·周凯从善如流:“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下贺涵就是想追问也问不出口了。
其实这种套路才是他最熟悉的交流方式:适当的保留,恰到好处的隐瞒,在符合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哪怕确实有一点点欺骗也不要紧,只要听起来滴水不漏就行·他从学生时代起就谙熟此种交流艺术,且收效十分良好,所以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直到此时此刻,周凯拿来糊弄他的也是这种乍听溜光水滑、细想破绽百出的说辞,贺涵才觉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滋味儿,像是吞下了一块裹着油的石头,又凉又硬又滑,沉甸甸地坠在肚脐后头。
· ·“贺先生,我没想到我能遇到你这么好的人……”热乎乎的气儿吹过贺涵耳垂,吹得他从耳朵眼里头直酥到脚趾缝,“谢谢侬哦。”
 ·周凯看向他的眼睛真诚又多情,黑眼仁儿是养在水仙盆里的雨花石,波光粼粼的,就算这句谢谢侬是掺了鹤顶红的迷魂汤,贺涵也会面不改色地干了·他捋两把周凯的后脖颈,头发茬长了点,硬硬的刺手:“以前的事我不问,以后别瞒着我了,嗯”· ·“好——吧。
我确实有个事想问问你,”周凯的表情严肃下来,贺涵不知这人又会炸出个什么大秘密,竖起耳朵等着,只听他正正经经地说,“你说我这回车撞废了保险公司能赔吗”· ·“保险不赔也没关系,”贺涵在心里大概其盘算了一下年终奖的数字,从沙发上爬起来,居高临下伸出只手,“你暂时先开我的。”
 ·周凯笑吟吟站直了,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口气坚决得简直有点儿任性:“不用,有你这句话就行·”· ·喝饱了迷魂汤的贺涵第二天就正儿八经找人咨询去了。
他认识的律师颇为不少,随便翻翻手机能找出至少半打:有擅长IPO项目尽职调查的,有擅长专利和知识产权纠纷的,有擅长反倾销跨国诉讼的,甚至有擅长破产清算的,唯独没听说过谁曾经上过刑事庭。
等他掐头去尾地把“我朋友最近遇上件糟心事”说完,这位擅长投资法务风险规避的徐律师果然发现了风险——肇事车辆是周凯的,民事赔偿部分搞不好要负连带责任· ·听他一分析,贺涵也觉得有点儿没底,问道:“我朋友又不是主动把车借给别人的,这也得负责”· ·徐律师给他支招:“你让你朋友提个民事诉讼,告他抢夺机动车造成事故,要求赔偿经济损失,争取把自己摘出去,只要能从连带责任方变成第三人就好办。”
贺涵点头受教,对方说得兴起,又细细提点他:“交通肇事罪判得轻,找律师没用,检查口你熟不熟毒囧驾可以往危害public安全上靠,一样的案值,就比交通肇事多蹲好几年。
等我搜搜案例啊,平常还真不太留意这个·”他手指飞快地在电话上连点带戳,调转屏幕递到贺涵跟前,笑道:“这个判了十一年,公私财产巨大损失,你朋友的车不是报废了吗说严重点儿,尽量提高案件标的。”
 ·和律师吃饭就是这点好,案例都能当八卦听,特别长学问·贺涵打听完正事,又分享了一中午豪门争产的狗血,心情愉快地买完单,和徐律师友好告别各回各的办公室,压根没想到自己会比周凯还要早上法庭——有人告他原来的公司侵犯商业秘密,前任老板把责任一股脑推到了已经辞职的贺涵身上,传票都送来了,半个月后开庭。
 ·白纸黑字的传票震得贺涵头昏眼花,缓了两杯咖啡的工夫脑子才恢复正常运转,把手头的事随口交代下去就直接往家开,一路上越想越觉得自己眼瞎看错了人·亏他当初还真心实意为公司着想,能留下的客户都留下了。
辞职时再仁义有什么用这时候照样被推出来顶缸·快到家的时候唐晶给他打了两回电话,贺涵没接·他猜她未必赞成这么做,但八成事前知情,这才更叫人心寒。
 ·以前比这再难的事其实也有过,他自己咽了就算完了,从没想过要和谁诉诉苦,又能和谁抱怨几句,唯独今天他憋了一肚子的不平想和周凯说,好像没看见这个人心里就有点没着没落的,躁得不行。
 ·结果周凯没在家·· ·他等了挺久,也想了挺久,周凯进门的时候还有点吃惊:“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贺涵“嗯”了一声:“回来半天了。”
 ·“看出来了,你心里有事儿·”周凯嘴上说着看出来了,却没有半点要过去的意思,斜倚在靠玄关的沙发扶手上看他,“能说吗”· ·“能,我跟你也有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还能说出口的就不是什么大事儿·”周凯松了口气,“车到山前必有路·没高速了还有国道,没国道了还有省道,最后能开到地方就行。”
 ·“要是我根本开不到地方,直接进去了呢”贺涵挑起眉毛的样子英俊里带点邪,还是男女老少都能欣赏的邪·周凯听了这个“要是”只垂着眼睛笑:“那我想你了就每个礼拜去看你呗。
你尽量表现好一点,争取保外就医什么的,”他想了想,笑意更盛了些,“要是实在想得受不了还可以争取进去陪你……”· ·“不许胡说八道。”
他越说越不靠谱,贺涵赶紧拦住话头·周凯伸出根手指点点他:“只许州官放火·”又比量下自己,“不许百姓点灯·”· ·那口憋了他半下午的气竟然不知不觉中就散得差不多。
贺涵想他可能又要约徐律师吃午饭了·· · ·四十二·钱也许买不到公平正义和爱,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通向它们的捷径,起码也能买到最好的代替品。
贺涵原本想请徐律师接下这莫名其妙的官司,徐律师婉拒了,说自己名气不够,又向他推荐了位成名已久的业界大拿,还开了个玩笑:“开庭的时候我看法官头疼,吃两粒芬必得也就好了;法官看见这位前辈更头疼,至少得全麻才行。
这就是区别·”贺涵了然,他是给自己介绍了个知名讼棍·· ·讼棍自然有讼棍的好处,手底下的人干起活来像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环环相扣,绝无拖沓。
小助理去法院取回起诉材料和证据,里头大部分是场面话,唯一看着还有些说服力的部分是原告非常确定地指出他某月某日在某酒店开房,并在当晚以“不当手段”获得商业秘密,说得像贺涵陪别人睡了似的,而且证人还是财务的Amanda——想必前公司现在已经人人皆知他当上了被告;大助理删删改改便拿出份应诉答辩状,格式分明内容清晰,打印出来给贺涵看过之后即刻确认签名,另有电子档发到他邮箱备份;大拿本人负责届时上庭,眼下主要工作是和贺涵喝咖啡聊天。
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做派和贺涵十分相似:客户提出不太离谱的目标,然后努力去完成就是了,至于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和时间,客户没必要看到,举重若轻最好··· ·其实贺涵还真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和谁在一起——估计这辈子也忘不了——就是一杯酒换一个吻、开了房却没搞成的那晚。
开口之前他纠结了半天:假如需要证人的话要不要让周凯出庭两个男人用喝酒喝醉了就近开房的理由合不合理但律师压根不打算聊细节,只在临走时提醒他,上庭那天如果不想去的话可以签份授权书委托自己全权代理,甚至都没有问过他到底有没有窃取商业秘密,倒让贺涵莫名安心了许多,有种本该如此的坦然。
 ·可惜这天其余的消息都不怎么样·大概是被起诉的事传了出去,本来谈得好好的一笔单子飞掉了·客户是家心气儿很高的创业公司,已经上了新三板,虽然算不上独角兽的级别也是一路奔着主板IPO去的,自认清白得经得住券商和证监会的双重审核,不愿意和任何日后有可能变成污点的人打交道,贺涵就这样被踢出了局,连带着老板的脸色也有点不阴不阳的难看,婉转地问他需不需要把年假提前用来“处理私人事务”。
 ·“放心,”贺涵笑得很平和,没人能看出来他咬着牙,“真到了因为私事影响工作的程度,我会辞职的·”· ·他最近不太加班,意思意思7点半就走人,等电梯的时候顺手刷微信,群里在排着队恭喜唐晶。
贺涵逆着一溜欢呼撒花大拇指翻到最上面,缓缓吐出口浊气,那个踢他出局的客户和唐晶签了大合同·他想起当初教过她不能放过任何机会,如果真的没有机会,那就想办法自己弄出个机会——她学得可真不错。
贺涵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还在往上翻滚着喜庆表情的群,点开周凯的头像发了条消息:『有点想喝酒』,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才来:『家里有』·· ·家里不光有酒,也有能陪他喝酒的人。
周凯斩了两只醉蟹当下酒菜,蟹黄酒渍之后带点紫色,将凝未凝,腿肉则是半透明的白,前者鲜腴后者细嫩,共同点是都酒香扑鼻,甫一入口便凉凉地化在舌尖,全无腥气,像海鲜味的冰激凌,鲜味从舌尖到上颚一路升腾上去,只有最烈的酒才压得住。
贺涵的酒量是留学时拿黑麦威士忌和啤酒练出来的,对冻到粘稠挂杯的伏特加适应不良,再加上喝得急,几大口下肚就有点晕,手里挑了块蟹黄多的醉蟹慢慢啜着,空空荡荡的脑子里只剩了个硕大的累字,直勾勾盯着周凯看了半天:“你,累吗”周凯笑着摇头,贺涵不依不饶,“你累过吗”· ·谁还没累过呢,周凯想起那些在码头等着渔船卸货的日子。
肩膀上垫块浸透海水和鱼腥的破棉垫,成箱成坨的鱼压在他背上卸进冷库里,冰块沉得像石头·从凌晨三点不歇气地干到早上八点半,老板给发一百八十块钱,干满一个月,刨去吃饭钱还能攒下五千,正好是小超高一的学费。
 ·他不爱回忆这些,没意思,可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贺涵得了答案,举着酒杯非要和他碰一个,喝完了随手扯开衬衫领子:“我说,我更累,你信吗”· ·“嗯,你那是累心。”
 ·周凯又喝了一大口,酒精在胃里腾腾地烧·贺涵乜斜着醉眼又笑又点头,拉着周凯的手不肯放,不知是借酒撒疯还是酒后吐了真言,颠三倒四地说:“以后你就不累了,我累就行,我累不要紧……”· ·“就不能咱俩都不累么”周凯在他手心里摸到一手的热汗,索性十指交缠地握住,“睡觉吧,别喝了。
睡一觉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贺涵果然根本不记得自己酒后是什么德性,一早准时起床洗漱,刮胡子的时候觉得镜子好像有点模糊,也没太在意,以为是洗澡的水汽在上头凝了雾。
他穿戴整齐地踱回床头,周凯半睡半醒地从被子里伸出条胳膊来挥两下·上班一路上倒是很顺,只是今天外头也有大雾,红绿灯的轮廓都时隐时现的·贺涵开了雾灯,把收音机调到天气路况,听了几分钟就又换回古典乐CD,天气预报真是胡说八道,明明这么大的雾居然还敢说今天是晴天· ·等到停好车进电梯,贺涵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他看不清楼层按钮上的数字了。
难道是近视度数长了他抬手揉揉眼睛,决定中午要下楼去趟眼镜店·· ·四十三 · · ·贺涵多少有点近视,一百度刚出头,开车吃饭搞对象都不耽误,平时也就很少戴眼镜,偶尔看报表数据的时候字号太小,需要略微眯一下眼,反而更显出儒雅风流,但今天不像是眯眼就能解决的。
像所有依赖于网络和搜索引擎的现代人一样,他首先想到的是上网搜搜视野突然模糊可能是什么原因,打开电脑却只能依稀看见模糊的明亮色块,哪怕已经把脸贴到显示器上也无济于事。
 · ·——我是不是要瞎了 · ·他在宽大的椅子里缓缓挺直背脊,好像这样就能扼杀掉心里渐渐滋生的恐惧,然后又忍不住抬手在自己眼前挥过去。
皮肤感受到了从睫毛尖端拂过的微风,大睁着的眼睛只后知后觉捕捉到一抹浅色的阴影,于是恐惧再次飞快生长出来,野草般烧不尽斩不绝,山呼海啸着把贺涵拍在底下压到窒息,越来越小的视野里四面八方都涨起浅红色的雾,这一刻世界是空的,并且即将彻底黑暗下去。
 · ·得去医院看看,贺涵想,但是不能叫120,不能让公司里的其他人知道,这两天让他们看的笑话已经够多了·他找出墨镜戴上,凭着仅剩的那点光感步履如常地走到门口,开门,微微偏头对外间的助理——现在看上去是半人高的幽红色影子——交待一句:“我出去一下,急事打我电话。”
 · ·等坐进出租车的时候贺涵已经睁不开眼了,痛得像是有钻头从眼眶往脑子里打出两口深井,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看着竟是个热泪滚滚的伤心人,连司机都格外同情地多瞄了后座无声流泪的乘客好几眼,推心置腹向他传授人生经验:“小伙子,面巾纸要伐失恋嘛,没啥了不起的,哭过了就算了,要向前看啊” ·· ·贺涵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没留神听司机爷叔说了什么。
医院是要去的,是去华山还是去徐汇那边的五官科医院还有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得有个人陪着才行吧这时他终于想到了周凯,他会愿意呆在一个瞎子身边多久呢,一个月,一周,还是一天他对司机报出家里的地址,不管怎么样,至少陪着去个医院周凯应该还是不会拒绝的。
如果真瞎了的话……他抹掉已经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的眼泪,无法想象自己下半辈子要手拄一根细棍这里那里点着探路,所有人都用或好奇或同情或嫌弃的眼光看过来——活到那个份儿上还不如死了干脆。
 · ·这一路上贺涵差不多把前半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大体上还算是个好人,不应当遭这样的报应,可他也比谁都清楚命运往往就是这样:你用不着做错什么,甚至都用不着做什么,老天爷随便啐了口痰,赶巧砸你脑袋上了,除了受着还能有什么办法。
这么一想,摸索着按密码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平静的差不多,就是眼泪还止不住,擦都来不及· · ·“……贺先生”周凯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试探着碰了下贺涵满是眼泪的脸,“这是怎么了” · ·贺涵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脸去,苦笑:“突然看不见了,还流眼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带我去医院吧。”
他掏出钱包,“身份证和信用卡在里面,社保卡……可能在书房抽屉里,你找一找·” · ·“好,先坐在这儿等一下,我这就去找,很快的。”
周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拉着贺涵的手把人安置在玄关凳上,摸摸他脸颊安抚·贺涵半仰着脸向他露出点笑模样来,嘴角抿着往上扬,那种笑法硌在周凯心里格外难受,犹豫着问,“能让我看看吗” · ·贺涵茫然转向前方,点了点头。
眼睛越来越疼了,好像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胶水,牢牢地把上下眼皮粘在一起·他摘下墨镜,周凯看见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边滚来滚去,睫毛湿答答垂下来,是被雨浇透的雏鸟翅膀,拼命扑闪着可就是睁不开眼。
贺涵抬手用食指按住眼皮要往上翻,周凯看得不忍心,低声说:“好了别睁了我不看了——” · ·贺涵不肯,愣是强行扒了开来:“你看看,然后告诉我是什么样的。”
 · ·大半颗血红的眼珠子一闪即逝,像吸血鬼电影的特效,瞳孔没有焦距的定住了不动·周凯轻轻倒吸口气,贺涵听见了就松开手:“很吓人” · ·“有点充血,估计滴点眼药水就好了。”
周凯喉结滚动一下,尽量说得没那么严重,“我去找社保卡,然后咱们马上去医院啊·” · ·不等贺涵回答,周凯已经小跑着奔向楼梯,一步三阶的往上跨,快到二楼的时候差点踩空了摔下来。
他回头看看玄关,贺涵刚才强挤出来的笑容已经散了,倦怠而平静地坐在那里,像尊永远无悲无喜的英俊神像,却又泪痕宛然,让他觉得自个儿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 ·从医院门口到急诊的这段路是他们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手牵着手,然而谁也没生出半分旖旎的心思,贺涵低声问:“你说,这算不算祸不单行” · ·“我只知道否极泰来。”
周凯捏捏他的手掌,“前边两步有台阶,小心别绊倒了·” · ·见贺涵又要笑,周凯拧着眉毛叹气:“你不用这样·承认自己害怕也不丢人。”
 · ·“我不是害怕——” · ·周凯打断他:“我害怕·”这回贺涵彻底不吭声了· · ·挂号十分钟,排队半小时,医生翻开贺涵的眼皮看了一眼,再用手电筒照着又看一遍,全程不超过两分钟,收回手来开始写医嘱开药:“急性虹膜炎。
要先散瞳然后再用其他药,最近畏光视力模糊都是正常现象,要注意休息,尽量避免用眼,过三天来复诊·” · ·“不会影响视力吧”周凯接口问了一句,医生看看贺涵,又看看他,摇头道:“要看个人,我觉得问题不大。”
 · ·两颗心同时噗通落回肚子里· · ·  ​​​​·四十四· ·有句话叫死罪虽免活罪难逃,用来形容这几天的贺涵简直再合适没有:瞎倒是不会瞎了,怕也就不太怕了,只是眼睛恢复之前生活没法自理,事事都得有人——此处特指周凯——帮着,很难做到体面。
他当了小半辈子的体面人儿,向来衣履精洁态度风流,冷不丁沦落到连吃喝拉撒都做不了主的地步,在尝试自力更生再三失败的情况下,索性彻底破罐破摔起来·· ·而且这个“再三失败”也并非虚指。
第一次失败是散完瞳开了药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贺涵知道不过是虹膜炎,心情放松了好些,没用周凯牵着就凭记忆成功走出了急诊大楼,光看背影跟好人没区别,结果刚准备抬手打车就差点让送外卖的电动车撞飞,周凯赶紧扶住了胳膊把人拽回来,又用app叫了车。
第二回是在进了家门以后,贺涵十分准确地找到了玄关凳坐下换了鞋,撑着膝盖站起来边往前走边自信地笑道:“还是自己家里好,闭着眼睛也能——我操”周凯眼疾手快,从后边一把搂住他的腰:“你忘了,进门这儿有半级台阶。”
贺涵哦了一声,就坡下驴地由着周凯手拉手把自己领上二楼·· ·遮光窗帘全拉下来之后效果拔群,主卧霎时变成暗无天日的山洞,贺涵仰躺在大床中间,觉着自个儿和吸血蝙蝠的待遇没太大区别。
周凯手势很轻地拿掉他脸上的墨镜,食指关节顺势擦过眼角,那儿挂着颗老大的眼泪,口气轻松了不少,还带点调侃的意思:“可算找着机会哭了是不是”·· ·“扯淡。”
贺涵哗哗流着眼泪辩解,“这是生病的症状好吧别说现在了,我小时候都没哭过几回”· ·周凯和他并排躺下来,笑意愈发明显:“你小时候哭不哭的谁知道,我又没赶上。
今天倒是哭得挺好看,那词儿怎么说的来着梨花带雨”· ·“……册那·”贺涵让梨花带雨雷得一哆嗦,没憋住冒出句粗口,周凯大笑着翻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我开玩笑的。
老天爷就是想让你休息两天眼睛,不耽误吃不耽误喝的,没事儿·”· ·这安慰特别淳朴,适用于从感冒到老年痴呆的一切问题——反正都是不耽误吃不耽误喝。
贺涵面无表情地抬手要擦眼泪,被周凯一把薅住手腕子:“不许拿手擦,我这就买无菌纱布去·还有,你想吃什么病人有点菜的权利·”· ·“都行,清淡一点儿的更好,不要太费事。”
贺涵坐起来解开衬衫扣子,“能帮忙把睡衣拿给我么”· ·“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在贺涵的坚持下他自己换了睡衣,差点两条腿蹬一个裤腿儿里,可毕竟是独立换上的,没用人帮忙,值得欣慰·周凯想得就更周到一些,怕他自己在家闷得慌,下楼出门之前开了电视,亮度调到最暗,又把遥控器放到他手边。
贺涵在凉幽幽的黑暗里翻了个身,第一次觉得独处的时间如此漫长而无用,然而肉体的迫切需要打败了理性思考,他必须得去趟洗手间,而且是在周凯不在的情况下·· ·电视在正对着床尾的墙上,再往左边点就是往衣帽间和浴室去的门,贺涵在脑子里把卧室的方位过了一遍,先寻着声音让自己面对电视,再向左转了大概三十度之后小步往前走,刚走出四五步脚趾就踢到了个什么东西,好在收得快没踢实。
他试探着伸手摸了摸,是把丝绒面的扶手椅,靠背很高,上边还搭着他刚换下来的衬衫——肯定是周凯放在这儿的,回头就让他搬走·· ·绕过椅子之后他成功找到了门,紧接着在门框上再一次踢到了脚趾。
这回踢得实在,疼得更实在,贺涵嘶地吸一口冷气,扶着墙摸进浴室站到马桶前边,又不太放心地弯腰摸了下位置,掏出家伙凭刚才的印象瞄准,放了一回特别长的水·只是他方向虽然对了,角度上却出了点小小的误差,相当于没打十环打了个七环,落点正好在马桶沿儿上,憋了小半天又尿得相当有劲,结果直到他放松了,痛快了,抖了两下那玩意儿准备要放回去了,才发现刚才起码有一半都尿在外边,还把自己的裤子也溅湿了小半截。
 ·那个瞬间绝对是他记事以来最难堪甚至最耻辱的时刻,从早上发现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就压抑着的负面情绪一下子炸了,贺涵近乎狂怒地撕扯开身上所有的衣服,心想难道上个厕所都得让周凯帮扶这不等于是个废人了吗再不弄出点动静他觉得自己得疯在这儿,两手在周围胡乱划拉了一圈,摸到个不方不圆的瓶子抄起来就要摔,手都扬起来了,最后又慢慢放回去——就算摔了它出气能怎么样呢,不还是一样看不见吗,不还是得周凯收拾玻璃碴儿吗,别再给两个人一块添堵了。
 ·贺涵勉强按住邪火,顺着墙往前摸着去找花洒龙头,周凯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怎么了想洗澡你别动让我来·”· ·“怎么喘这么厉害。”
贺涵听见身边粗重的呼吸声,皱起眉头问,“是不是买的东西太沉了”· ·“不沉,我也没买什么,就无菌纱布是急用的。
隔壁那趟街有个药店,”周凯拿手试了试水温,“跑着去跑着回来,比开车快·”· ·贺涵摸索着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唇角:“特别后悔,今天早上应该多看你两眼的。”
 ·周凯拍拍他后背:“别瞎想了,等你好了随便看,怎么看都行·”· ·沐浴液的泡沫从贺涵胸口滑到小腹,热水不分敌我地淋湿两个人,周凯的蜜色皮肤在半透明的衬衫下若隐若现,可惜贺涵对此种美景一无所知。
然而他清楚自己再也没法离开周凯了,周凯也不会离开他,在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他依然待他这样好·· · · ·四十五 ·有些地方吧,自己碰和别人碰效果完全是不一样的。
比如说有些人的咯吱窝,自己怎么摸都没事,别人一挠就笑得连齁带喘,满地打滚;再比如说男人那话儿,贺涵心里知道现在是在洗澡,主观上也并没怀着什么想法,可让周凯那双手揉搓了两下之后还是硬了七八成,不上不下地从蜷曲毛发里支棱出多半截红通通。
 ·所以……要不要做呢贺涵一时间没拿定主意,脸上不自觉地带出踌躇来:眉头半蹙着,眼圈周围因为流泪太多泛着红,湿漉漉的头发打着绺垂在额头上,轮廓清晰的嘴唇微微张开点儿,像马上就要叫出个谁的名字或者就是干脆呻吟出声似的。
这表情在他平常的英俊里格外添上些许颓唐与脆弱,可也就是这点脆弱让他比意气风发着装逼的时候更加迷人,因为月亮的另一面从来没人看见过· ·“医生刚才没说不能做吧。”
贺涵伸手在身前一搂,搂了个空,顺势变搂为按,在大腿边按到颗毛茸茸的脑袋,揉了两下,“要不,你安慰安慰我” ·周凯正蹲着给他冲脚背,让这两下揉得头略微一偏,差点让那玩意儿抽到脸上。
“唔,等你洗完了我也冲一下,衣服都湿了,顺便收拾收拾,很快的·”他站起来关上花洒,拿了条浴巾给贺涵擦干身上的水,连臀缝里都细细擦到了,“你能自己回床上吗或者在门口等我会儿——” ·“没问题没问题。”
贺涵一听收拾俩字立刻想起马桶边那汪尿,又耻又丧,恨不得马上遁得远远的,赶紧扶着墙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嘱咐,“地上的衣服不要了,你直接扔了就行。”
 ··等贺涵摸索着慢慢躺回去,那玩意儿已经和他本人一样蔫头耷脑,刚才的硬劲儿可说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主观上没想法归没想法,硬得惊鸿一现这事儿关乎男性尊严,再说了,万一周凯的确有点想法呢他伸手握住了套弄两下,反应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这就更他妈丧了。
正打算继续努力努力,听见周凯在床尾问他:“要不要换个台” ·地毯足够软也足够厚,贺涵完全没觉察出周凯的脚步声,也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怏怏叹口气道:“对不起,我今天……情绪不太好。”
 ·周凯打开刚才买的无菌纱布,轻轻揩掉马上要淌进鬓角的泪:“谁生病了心情肯定都不好,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别哭了,我又没欺负你·”说完了咂摸出点歧义来,马上改口,“不是,我压根就没想着要欺负你。”
 ·贺涵握着周凯正给自己擦泪的手用嘴唇贴了贴,顺杆上的本领倒是一点没退步:“可说呢,我就觉着你肯定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周凯不出声地偷笑:“达成共识就行,我做饭去了啊。”
贺涵不肯松开手,也不吭声,就攥着手不放,周凯没辙,掀开被子躺到他身边,“怎么,还不让我下楼了” ·“什么也不想吃。”
贺涵又要叹气,“现在想想,幸亏有你在,要不然……唉·” ·“你家里人呢”周凯点上根烟,自己抽两口之后递到他嘴边,贺涵咬住过滤嘴深深一吸。
借着抽烟可以名正言顺地避开问题,一直都是这样,但他还是说了,语气平淡到有些干巴巴的:“他们很早就移民了,除了每个月转账之外不怎么联络·” ·这背后应该是个并不令人愉快的故事,周凯“哦”了声:“我跟我弟也很久没联系过了。
我和你说过吧他是警察·我刚出来的时候远远看了他一眼,穿着制服,挺帅·看一眼就放心了·” ·“……从来没说过。
我就知道你有个弟弟·”贺涵一手夹着烟一手去搂他肩膀,“来来,透露一下,是你是卧底,还是你弟弟是卧底” ·“电影看多了我看你还是卧底呢”周凯抬手搡他一把,笑道,“小超从小就想当警察。
小学的作文不都让写《我的理想》吗,别人写科学家艺术家什么的,就他写要当警察,这不,理想实现了·” ·“那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贺涵嘴角一扬,“周老大小时候是想当科学家还是艺术家” ·“你先说你的。”
 ·贺涵想了想,笑着摇头:“真记不起来了·大概就是,‘我以后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这样” ·“那你也实现了理想嘛”周凯乐不可支,脑子里钻出个等比例缩小的贺涵摇头晃脑地朗诵,还带着上海口音:“我以后要赚老多~~~老多额~~~钞——票”这一想就更觉得好笑了,盒盒盒盒盒地贴过去把剩了三分之一的烟拿走,还亲了贺涵一口,“祝贺你贺有钱先生” ·“喂,不许给我起外号。”
贺涵脸有点热,这种中二的理想其实也够耻的,赶紧转移话题,“该你了,快说·” ·“我那时候想得可具体了,就想当个潜水员,又能抓鱼抓虾,又能看海底的珊瑚礁啦小丑鱼啦什么的,据说工资还特别高,一举三得。”
周凯脸上笑着,眼神里却有点惘然,“敢情就我理想没实现·” ·贺涵对户外运动还真不太熟,影影绰绰记得好像有个谁是潜水俱乐部的股东,虽然据他看这人真正喜欢的恐怕不是潜水而是穿比基尼的妹子,不过俱乐部的课程据说还不错。
这会儿不好信口许愿,但他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既然周凯开口说了,总要叫他愿望得偿才行·正盘算着,脸上又落下个十分温柔的吻,周凯在他耳边低声细语:“我现在的理想就是你的眼睛快点儿好,至于能不能实现全看你的了,贺先生。”
贺涵正感动得要命,周凯已经大煞风景地抬手去扒他眼皮,“来,先把眼药水点了·”· · ·四十六· ·每天十七八遍眼药水点着,贺涵的眼睛还是不见好,或者说好得太慢,睁眼稍微久一点就疼、流眼泪,手机电脑都不能看。
对他来说,邮件提醒那声叮咚原本是巴甫洛夫的铃铛,一听到就想为祖国建设事业添砖加瓦,不用扬鞭自奋蹄,奈何千里驹戴着眼罩也迈不开腿,最多只能在屋里转圈拉磨,两天过去眼睛没好嘴上又急起了一串燎泡。
 ·复诊的时候贺涵特意问了医生要多久才能正常工作,医生见怪不怪地解释说什么病都是因人而异的,相对来说年轻人恢复的速度会比较快一点——贺涵和周凯都装着没听见这句——让他不要着急,避免用眼好好养着,大笔一挥给写了半个月的病假单,末了又特别强调,别不当回事,虹膜炎严重的可能引起青光眼白内障虹膜闭锁眼球萎缩等等并发症,简而言之就是永远瞎了。
 ·贺涵被吓得不敢造次,遵医嘱又开了好几瓶眼药水·他心里清楚得很,要是真能交张病假单就放心休半个月凡事不管,那公司为什么要付高薪请自己然而工作和眼睛比,还是眼睛更重要些,贺涵叹口气,实在不行就把手上的项目先交出去吧。
 ·他这份纠结周凯都看在眼里,自告奋勇要替他念邮件,念完之后贺涵口述回复,他来打字,等于是贺涵多了一双眼睛一双手·贺涵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也就同意试试看,一试之下竟然颇为惊艳,周凯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好。
这两天的好几封邮件里内容既有重叠又有修改,一二三四下面再分1234①②③④,就是国内top3出来的实习生也难保不会被绕晕出错,周凯就有这份能把前后脉络捋得清清爽爽的本事,按着时间轴一样样列出来,省去贺涵好些心力,美中不足是念到英文的时候总有点不确定,尤其是长单词。
 ·有一封磕磕绊绊念到中间,周凯“滴,滴”了半天也没滴出后面的,贺涵忍不住要笑:“我还以为你要去开滴滴呢——是不是Divestiture”·· ·周凯就跟着读了一遍,又问他:“这个单词什么意思”· ·“剥离,用在这儿是指资产剥离,Assets Stripping——”· ·“Strip我知道,剥掉嘛,给电线剥皮什么的。”
周凯撇撇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一行吧,本事怎么样先不论,明明能简单说明白的事非得用个专业词儿·别人不懂,就显出你厉害了·”· ·贺涵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吟吟大点其头:“差不多差不多,总结的很对怎么样,干脆跟我学算了,咱们先从英语学起,来来,听我发音啊……”· ·周凯“嗤”地哼一声:“那你怎么不和我学钓鱼”· ·“我学了呀,还是认认真真学的,学得不好是因为我没有钓鱼的天分。”
贺涵闲散地翘着二郎腿,灰色裤腿下头露出一截脚踝晃啊晃的,“你就不一样了·我说你有天分也不是为了哄你,你当人人都能看明白这些再说多学点东西总没有坏处,对伐。”
 ·“总要等你眼睛好了再说·——诶你别打岔刚才念到哪儿了”· ·贺涵憋着笑提醒:“念到滴滴打车。”
 ·周凯气得扭脸瞪他,瞪完了想起这人现在看不见,瞪得再凶也没用,更气了·· ·结结巴巴的英文念了三天,突然一下子顺溜了很多,连着好几个十几个字母的大词儿周凯都念下来了,发音还挺标准。
贺涵好奇得不行,过去摸索他头顶,又低头亲下脑门:“难道是昨晚趁我睡着的时候英汉词典给你灌顶了”· ·周凯盒盒盒地笑,有点小骄傲小嘚瑟那种:“不告诉你。”
 ·想对爱人保守秘密总是格外困难,周凯成功坚持了一个晚上零半上午,第二天上午读邮件的时候招了:“那什么,金山词霸还挺好用的哈·”· ·总的来说,贺涵这场来势汹汹的虹膜炎虽然带来诸多不便,但并没耽误太多工作,也没有太多人知道,对公司那边说的是崴了脚出入不便,所以在家办公,老板没刨根究底,就算是对付过去了。
他也明白老板不追究和没耽误工作是一体两面的·倒是没瞒着老卓,后来卓老板破例给送了次外卖,对着厨房里一溜大马士革花纹的“旬”还感慨了半天好刀没遇上知音,给贺涵用纯属糟蹋了。
 ·唯一真心觉得这是件好事的是贺涵的律师,口气热烈地盛赞他“病得正是时候”,并坚持要求他届时亲自出庭,最好是带着两只红肿的眼睛,每回答一个问题就擦擦眼角——据说法官是位快退休的女性,心肠很软,向来对弱势群体多有偏袒。
贺涵很欣赏这种功利主义的作风,换了他大概也会如此算计,但是坚决不肯亲自卖惨,让周凯给送了份委托授权书过去·· ·没有当庭宣判,甚至没有开庭,因为被告方在开庭前的最后一刻选择了调解撤诉,当然律师费是不能少的,能调解撤诉本身就证明了律师的业务水平。
贺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尽量不看电脑和手机,某种程度上他很享受周凯为自己读邮件的时光·阳光不直射的早上或者傍晚他会戴着墨镜出门走走,周凯陪着他,有时候聊两句,更多的时候散步这件事本身就很令人愉快,成年以后他可能从没这么无意义地虚掷过时光,然而分分秒秒都是开心的。
 ·在搬进小区三年之后,贺涵认识了好几个邻居以及他们的狗,有条哈士奇每次都把牵引绳拽得笔笔直,分不清到底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它的主人大概经常加班,因为遛狗的时间都很晚,而且不是每天都遛,怪不得狗一出来就特别激动。
 ·很难说到底是什么让他有了挂冠而去的念头,是即将重回写字楼办公室的自己呢,还是被拘在屋里的狗,或者只是个单纯的愿望——要是以后的每天都能和周凯这么散步就好了。
 · ·四十七 ·过了十二月中,这一年四舍五入也就过得差不多了,上海算是将将有点入冬的样子,一早一晚凉浸浸的,得在西装外头加件大衣才搪得住寒气。
贺涵连着加班出差忙了十来天,家都只回过两三次,这才勉强腾挪出一个空闲无事的长周末,打算去涛岛和周凯会合· ·涛岛是个挺有名的潜水点,尤其适合初学潜水经验不多的人,海水浅,水温高,能见度好,基本没有暗流,潜水教练也多。
本地的潜水俱乐部一个月开两次团去涛岛,四天就能拿到开放水域潜水员的资格,业内叫OW,再加两天可以考进阶开放水域潜水员AOW·前些日子贺涵商量着要给周凯报名跟团,但周凯不是很想一个人去,意思是等他有空的时候再说。
贺涵暗搓搓美了半晚上,临睡前还是劝了几句:前一段自己已经歇了半个月,再要论礼拜的请假也太不像话;再加上年底本来就格外忙,就是周凯不去,两个人能碰面的时候也少;要是过年一块儿去呢,人又肯定比平时多,难保教练忙不过来,况且他对潜水兴趣也就一般;不如周凯先去,消消停停考完了AOW,等自己周末过去的时候一块儿玩个两三天再回上海。
 ·当时这番八面光的说词确实说动了周凯,第二天机票旅店一订,拎了个箱子直飞泰国·后来贺涵有点儿后悔——就等到过年再去又能怎么样呢晚两个月也比出差回来累得要命,一开门冷冰冰黑漆漆静悄悄的强。
这回他算是懂了什么叫孤枕难眠了,少了个人床都显得格外大一圈·所以去涛岛虽然得飞机大巴快艇的倒换着折腾,船上贺涵还吐了一回,心情却很不错,尤其是看到周凯骑了辆四轮的沙滩摩托来接自己的时候。
 ·“诶,才几天就晒得这么黑,”贺涵爬上摩托后座,顺手搂一把周凯的腰又松开,“好像瘦了点” ·“可能是黑了所以看着瘦,其实没掉秤。”
周凯油门扭得轰轰响,回手把贺涵的胳膊重新扣在自己腰上,“搂紧,留神路上再把你颠下去·” ··岛上路确实不好,码头周围还凑合,虽说坑坑洞洞的,但好歹是水泥路,稍微远点的地方干脆就是泥路,上边一道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坡度又大,不过还不到颠下去的程度。
他们在7-11门口停了次车,周凯买了零食香烟和一打啤酒,贺涵猜应该还有别的·付钱的时候老板娘递给他一根颜色鲜艳得可疑的冰棍,周凯笑嘻嘻叼着冰棍出来,嘬了两口就强塞给贺涵,然后顺着小道径直开进树林里,沙滩摩托的马达声惊飞了羽毛斑斓的鸟,深一层浅一层的绿色热气腾腾地裹住他们。
 ·“这两天玩得开不开心”贺涵搂着搂着就不那么老实了,撩开周凯的T恤摸进去,手指头顺着肚脐往下勾,“潜水学得怎么样” ·“潜水还行,比我想的更有意思,可惜你不在——”周凯松开油门,回头时恰好迎上贺涵的嘴唇。
沙滩摩托靠惯性又往前开出十几米才停下,险些挤进路边的树丛里,两个人谁也没管,亲得像是要就在这里即刻干上一炮·贺涵冷不丁吮到点咸苦的味儿,还当是自己把周凯咬出了血,赶紧松开端详了两眼,发现并没有破,周凯半懵着,鼻音是个疑问的升调:“……嗯” ·贺涵慢条斯理把他快要掀到胸口的T恤放下去,隔着薄薄一层衣裳在小腹上揉了几下,口气别提多可恨了:“啧,这就叫……小别胜新婚。”
 ·周凯扭脸儿把车开得跟拖拉机似的,突突颠到海湾边上,在一幢小木屋前边停稳了,跳下摩托一手一个箱子地把行李拎进去· ·木屋不大,站在门口一眼就能见底,当间是张挂着蚊帐的双人床,靠窗边视野最好的地方不伦不类放了个四脚浴缸,淋浴反而在门口,拿玻璃隔出比电话亭大不了多少的那么块地方。
这会儿外头骄阳似火,热带白花花的阳光烤出一脑门子黏汗,屋里倒很阴凉,房顶上的老式吊扇转出凉悠悠的风,扇得贺涵心里强压下去那点小火苗越来越旺,很想剑及履及地践行一回“小别胜新婚”。
结果还没等开口周凯已经主动把T恤扯掉,露出晒成蜜褐色的上半身,然后竟然弯腰把裤子也脱了,后背的肌肉伸展出流畅漂亮的线条,看得他口干舌燥· ·“再亲一个” ·贺涵伸出手去,周凯只是摇头,穿着内裤套上潜水用的湿衣,抄起检查好的装备包要出门:“下午我要考rescue,考完就能下岛了,你的行李也不用打开,晚上我们应该在曼谷过夜。”
 ·贺涵空白了好几秒终于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我们待会儿就要走” ·可能是因为他现在脸上的表情太过震撼,周凯还是吻了他一下,笑道:“是啊,很快的,今天考rescue的只有三个人。
你要不要去看,还是说想睡一会儿倒倒时差” ·贺涵恨恨咬牙:“东南亚倒什么时差——早知道我就该在曼谷等你” ·周凯大笑着抱住他脖子:“其实多待两天我是无所谓,你肯定受不了。
别的不说,洗澡用的是海水过滤的中水,洗完了身上能搓出盐来·”他贴着贺涵耳朵说完后半句,“要是那玩意儿也带着咸味,你想,总不能边含着边喝水啊。”
 ·贺涵想想那场面,憋不住也要笑,笑完了从周凯手里把装备包接过来:“我跟你去·” ·他们坐小艇出海,周凯下水之前对贺涵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像尾鱼似的回到海里。
水很清,贺涵一下子就能认出几个人里哪个是他的周老大,不光是腿长,连手脚的摆动都比别人看着更协调些· ·“下次就该是潜水长,下下次是助理教练,等潜到一百次我就能当教练——”离开涛岛的船上,周凯忽然沉默下去,留恋地看一眼身后,而贺涵也在看他。
 · ·四十八 · ·曼谷处处可见晒成深浅不等淤红色的白老外,和明显比本地人白一个色号的同胞,不管是住五星级的豪华套房还是青年旅馆上下铺,人人沙滩裤夹脚拖,倒是很有些天下大同的感觉。
贺涵当然不肯委屈自己住青年旅馆,Check in的时候,前台妹子笑眉笑眼地给他俩每人挂了串配色斑斓的花环,标准的傻游客style热带风情装备,而且香得过了头,周凯从大堂到房间一直在打喷嚏,迸出两滴眼泪,眼圈鼻头红红的。
 · ·“你也真不嫌熏得慌·”贺涵抬手把他那一大串子花摘掉挂在门板背后,又回手摘自己的·一样舟车劳顿折腾了几个小时,也不知怎么贺涵就看着更精神体面些,连T恤上的皱褶都要少两条似的。
“先吃点什么吧,下楼去餐厅还是叫客房服务” · ·“出去吃出去吃”周凯在洗手间里遥遥驳他一句,“好容易出来玩,总在酒店里呆着有什么意思再说我还是第一次出国——” · ·话说到半截就梗住,咽成喉咙深处哑哑的喘,贺涵从后头把他搂个满怀,热腾腾的胸口和大腿紧贴上来,两条胳膊箍住了腰不容他躲,周凯也没想着要躲。
他真心喜欢海喜欢潜水,享受在海面之下看到的奇丽风景,更享受被海包裹着的安宁独处,可独自在涛岛的几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看见贺涵下船那刻他突然想通了: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又哪来十全十美的人,太贪心什么都想要,就活该什么都得不着。
 · ·贺涵并没察觉他短暂的走神,只啜着耳垂拿牙尖慢条斯理地磨,像迟迟不肯上钩还想尝饵的鱼:“周老大这就想得太片面了,在酒店里呆着也挺有意思的,不信咱们试试……” · ·这一试就把下午茶和晚饭都试没了,再出门只能吃宵夜。
 · ·曼谷的深夜何止五光十色,简直光怪陆离,各式各样神头鬼脸的家伙纷纷出窝觅食,正经要吃饭的他俩反而成了稀罕物·周凯照着攻略上的推荐去找某家出名的烧烤摊,偶然经过条人影幢幢的巷子,差点被劈头盖脸的劣质香水味冲了一跟头,明白这大概就是当地站街妹(而且可能还不一定是妹)聚集的地方,拉着贺涵赶紧绕开。
贺涵笑吟吟逗他:“跑什么呀,周老大还能没看过这个” ·· ·“你管我见没见过呢·”周凯拖住他的手拽着往前走,“人生地不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他们循着烧烤的香味找到了地方,看样子确实是出名,很多本地人也来吃,生意很好,一溜折叠桌子排出老远·周凯负责去找座位,贺涵指指点点要了大堆吃的,不大会儿就两手满满地过来坐下。
鱿鱼烤之前在甜酱油里浸过,脆嫩鲜甜;肉串有点像日式做法,肉块间隔着和青椒菠萝穿在一起,调味也走酸甜辣一路;辣酱染得通红的鸡翅倒成了最不起眼的· · ·周凯捧着鲜榨果汁笑道:“贺先生不是总说烧烤不健康吗” · ·“又不是天天吃,偶尔一次不要紧。”
贺涵挑了个鱿鱼递给他,“哦你留着点肚子啊,我点了龙虾,刚烤上还没好呢·” · ·没吃几口,周凯发现有个中年白人在街对面往这边看,眼神若即若离地黏在自个儿脸上。
他有点犯膈应,要发作又想起才说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扭过头去看贺涵,只留给那边小半个侧脸·贺涵没有周凯对视线这么敏感,抬手捏住他下巴亲昵一晃:“这么看我干吗想吃龙虾了”说着伸长了脖子往老板的方向看一眼,“啊,好像差不多了,我去拿。
你要啤酒吗” · ·周凯抿抿嘴唇摇头,贺涵笑着起身,临走还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记·抿唇这样的小动作在贺涵脸上是似笑非笑的高深莫测,周凯做来就有点茫然感,很像迟到被老师抓了现行在教室外边罚站的时候,那个有点无奈又有点无辜的表情,其实是他正在控制自己不要暴起伤人。
 · ·马路对面的白人看了半天,终于快步走过来,站在周凯身边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的脸,嘴里蹦出几个单词,怕他听不懂还辅之以手势:“Go,with me,moneyOK” · ·周凯态度明确地摇头,那人从兜里掏出张绿色的富兰克林,夸张地抖出脆响:“One hundred dollar,one hourOK” · ·他还是摇头,脑子里飞快组织单词,“出来卖的”怎么说For sale“老子不卖”又该怎么说这他妈才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偏偏贺涵还不在,想骂个街都骂不痛快 · ·“赶紧滚” · ·老外听不懂周凯说什么,但是脸色好不好总能看出个大概,见他不高兴以为是嫌钱少,又加了一张富兰克林:“Two hundredOne hourgood price” · ·周凯拍桌而起,字正腔圆吐气开声:“Fuck you”奈何等于鸡同鸭讲,老外连连摇头:“No no no,I fuck you……” · ·贺涵端着龙虾回来,还挺惊喜:“诶这就能和老外聊天了进步很大啊” · ·“这傻逼问我两百刀一小时干不干,”周凯咔吧捏断烧烤的竹签子,“你要是不把他弄走我可就动手了……” · ·贺涵没忍住噗地喷笑出声,看见周凯瞪他又往回找补:“好事儿啊,这说明你有魅力……”说完了周凯还瞪他,贺涵赶紧把龙虾放下跟老外解释,“Sorry bro I'm afraid you make a mistake。
He's not local lady boy,just foreign tourist like you” · ·周凯不满皱眉:“你sorry什么啊咱们有什么可sorry的不打他就不错了” · ·老外若有所思地点头,顺手把两百刀递到贺涵鼻子底下:“So can you go out with meTwo hundred dollars” · ·这回周凯听懂了,差点笑呛着,笑完了把贺涵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好事儿啊,这不是说明贺先生有魅力嘛”贺涵脸都气青了,薅着傻老外的领子使劲搡出去:“Take your fuck money away and go fuck yourself” · ·周凯跟着重复了一遍发音,嗯,这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先记下来再说。
 · ·四十九·因为在曼谷那段不愉快的小插曲,也因为祖国人民现在去新马泰就跟去农家乐差不多,碰见熟人的可能性太大,过年的时候贺涵压根就没考虑东南亚,周凯的潜水长是在新西兰拿到的。
贺涵公司放假迟,拖到阴历腊月二十九下午他们才出发,差点在飞机上过了年·虽说谁也没把年啊节的看得特别重,他们还是找了家挂着红灯笼放着财神到的中餐馆吃年夜饭,照老规矩有鸡有鱼,味道荒腔走板,那条葱油桂花鱼周凯梦游都做得比它好,贺涵嘴又刁,搛了一筷子就不肯动了,权且应个景儿,取的是吉庆有余的好意头。
吃到差不多,贺涵从兜里掏出那块绿水鬼随手递给周凯:“玩潜水得有块防水的表,把这个戴上·你手腕细,表带我减了两节·”·“潜水表我已经买了呀……”周凯掂掂绿水鬼的份量,在手腕上虚比一下又褪下来,“劳力士太贵,万一进水该心疼了。”
“进水了就再换一块·贵怎么了,东西再贵也是给人用的么,没有因为心疼东西就委屈自己的·”贺涵按住他的手背,把搭扣揿紧了,“戴着,别摘。”
表带减掉两节还是有点松,绿幽幽的表盘子歪到一边,周凯垂眼看了看,没再推辞:“行吧,就当是压岁钱了·”·“那周老大给我的压岁钱呢”贺涵顺势把手心翻出来,半真半假地问他讨红包,“我要求也不高,十块八块的不嫌少,十万八万不嫌多。”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楼诚衍生)谢谢侬 by 你看我不到看我不到(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