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城同人)幻城同人 幻世情殇 by 夜澜星淡(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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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同人)幻城同人 幻世情殇 by 夜澜星淡(下)(5)
·就在一切手到擒来之时,老天爷又把眼闭上了··“你来此作甚”一个- yin -沉如重锤的声音乍然作响,惊得罹天烬手上一抖,差点儿把那救命的戒指直接扔了。
火燚不知何时站在了大帐帘口·不待罹天烬反应,他已按上剑柄,眯着眼紧紧觑着罹天烬手中的戒指··做贼果然心虚啊即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还是物归原主,也是鸡鸣狗盗之行径。
罹天烬整个人一瞬间石化了·他哪里做过如此“龌龊”之事,第一次试手还被当场抓个现行,他这一张脸直接变成了调色盘,须臾之间变了几变··可是救人如救火,时不我待·蓦地一股清气灌顶,犹如卡索附身,罹天烬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天灵盖分外清明。
一把将戒指握于手心,他转身坦然直视火燚·两人视线于空中相撞,没有火花,却各有算计··罹天烬一派云淡风轻,大步走向火燚,拱手一礼,心灵福至,朗声说道:“父王好清闲,竟也有把玩饰物之雅趣。”
说着,他一只手摊在火燚眼前·银色戒指正躺在手心··火燚狐疑地看看戒指,又瞧了瞧罹天烬,未能寻出什么端倪,便接过戒指,犹自越过罹天烬向王座走去,随意说道:“闲来无事,散散心而已,未得当真。”
大马金刀地坐于王座上,火燚将戒指放回漆盒,盖上盒盖,才再次看向罹天烬,那一双鹰眼依旧如箭如矢:“深更半夜,你到此何来”·罹天烬神色一凛,一本正经疾步近前,慨然一礼,悲愤之情溢于言表:“父王曾应允儿臣,准儿臣与卡索一见,如今儿臣回朝已多时,父王却一直未能如约,这究竟是何道理”·一听这话,火燚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头两个大。
自打罹天烬回营这月余以来,为了见卡索几乎日日与他纠缠不休,把个军营生生折腾得鸡飞狗跳,活像个菜市场··儿大不中留,有了卡索忘了爹·火燚苦不堪言的同时,也深感罹天烬与卡索关系的确不一般。
自打罹天烬于破刃雪城那日无缘无故下了撤军命令以来,火燚暗自心惊不已·自己这个儿子究竟中了卡索什么毒,竟一反常态,对身为敌王的卡索千依百顺、倍加呵护。
难道自己这个儿子竟是个好色之徒,不爱江山爱美人长得好,关键时刻也能力挽狂澜自此,火燚心里更加不平衡了,看见个长得俊的就想剁了他。
为了探明个中缘由,火燚曾派出过很多探马追查此事,却始终劳而无功·如今让他交出卡索,他也确实无人可交·诚如罹天烬所料,为了骗其回营,这不过是个“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伎俩。
一心只想把这位祖宗赶紧打发走,火燚缓了神色安抚道:“卡索乃克敌制胜之要犯,岂是随意可见的吾儿不必心急,只要大败冰族,破了刃雪城,得了天下,到时候我便把他赏给汝,任你玩乐杀剐。
夜已深,明日还有重要奏报要处理,父王也累了,吾儿先回吧”·做戏做全套罹天烬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磨了半天洋工,才退出了中军大帐。
甫一出帐,帐内火燚,帐外罹天烬同时松了一口气·一个想,终于送走了祖师爷·另一个想,终于逃出了魔掌··伸出手,摊开手掌,定魂戒正安分地摆在手心。
罹天烬使了个“狸猫换太子”之计,偷梁换柱、李代桃僵,将真的戒指换了出来·此时那漆盒里的,不过是一枚仿真的普通戒指··一把紧紧将戒指攥于手心,罹天烬心急火燎的几个瞬移后,已然到了碧绾青处。
挑帘而入,瞳孔骤缩,心脏陡然大大漏跳了一拍儿,罹天烬脸色铁青,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见,大帐内空无一人,连碧玺都不知所踪·· · ·第93章 番外一  一绾青丝 7·例常前文提示:碧绾青便是卡索,罹天烬尚不知情。
***·一个不省人事的文弱士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垂髫小儿,深更半夜,能去哪里用脚后跟想都猜得出来,定是被别有用心者带走了·趁人之危,包藏祸心,其心可诛·罹天烬像头被触了逆鳞的恶兽,狰狞着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脸,牙根磨得咯吱酸响,一双怒目暴突,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
·敢伤他分毫,我要你们永世不得安宁敢加害于他,我便要你们一族陪葬·突然,尖利的号角声划破寂静夜空,聒碎了无数午夜梦回的片刻乡愁。
营帐外渐起喧嚣:嘹亮的马嘶,杂沓的脚步声,披坚执锐的钝响……潮水一样蜂拥而至,掀起耳膜一片金戈铁马的嗡鸣··差点暴走在惊怒交加中的罹天烬,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纷乱拉回了苟延残喘的一息神志。
按捺住胸腔隐隐躁动的嗜血怒潮,罹天烬转身出了营帐··不知何故,整个营盘都骚动了·渐次点亮的火把映红了半边天,仿佛在野兽巢- xue -里放了一把冲天大火,陡然惊醒了酣眠的血腥獠牙。
刚才的号角绝非普通的集结号,而是随扈赤甲的一级战备号·此号一起,意味着不是敌人偷袭,便是中军大帐遇刺·无论何种情况,都有足以颠覆一个皇权,决定一场存亡的险恶。
此时人人自危,人心惶惶,却都惊悸莫名、一头雾水··罹天烬属于战神的全部荷尔蒙本就因碧绾青的失踪而泛滥成灾,此时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使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杀气腾腾。
方圆十丈开外的活物都能被那股六亲不认的杀意激一个哆嗦·于是,挡住去路的密密麻麻的枪林戟雨,如有神助般自动分水两侧·罹天烬铁履踏处,所有军士自动让行,人人噤若寒蝉,大气儿都不敢出。
罹天烬决堤的怒火镇静了不少,从脊背到脖颈却蔓延出无边无际的凉意,转眼遍布四肢百骸,透骨入心·碧绾青能不能撑住,他着实没底·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万一”。
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雷霆遽变未能给他廿载之久,“锦书难托”之意却更胜“乌头马角”之约·当年与卡索生离死别之时也不过如此。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天人永隔··钉多木烂,水滴石穿·望尽天涯萧瑟路,再回首已是百年身·终归不再是血气方刚的初生牛犊,摔倒了还能再爬起来,头破血流也能当家常便饭。
罹天烬闭了闭眼,如鲠在喉,沧桑的疲惫感一念难收·第一次如此撕心裂肺地品尝到“天意”二字如有实质地兜头砸下,着实乃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他的两世,第一世不信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结果自己死得凄惨伤情,第二世不认命,遇佛杀佛,逢祖弑祖,欲与天公试比高,结果两次亲见所爱死于非命·这便是天意难为吗如今可还敢大言不惭一句“大不了,重头来过”·忽然心绪涌动,他无限慨叹,一句话油然而生:·不知苦处,不信天命。
罹天烬不敢停留,一路大步流星直奔中军大帐,眼前寒光逼人,赤炎剑已离鞘在手·碧绾青下落不明,找也无迹可寻,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他心道:“重头来过已然痴心妄想。
绾青,若是晚了,我便陪了你,也是幸事·”·中军大帐里三层外三层,被重甲侍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个敢擅入帐内·罹天烬畅通无阻,来到大帐之前,如一尊巍然大山压住了整个营盘的躁动。
副将赶忙上前,抱拳一礼道:“启禀殿下,有重犯越狱,挟持了我王·目下,犯人虽已被围堵于大帐中,但我军投鼠忌器,无人敢冒进·您看”·“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挟持父王”罹天烬目不斜视,紧紧盯着大帐说道。
“是……”副将言辞闪烁,神色难看得很,却最终硬着头皮说道,“是落堂皇”·罹天烬一凛,心下冷哼··怨不得心虚,原来是你与父王想保的人今日还勾结那厮要置绾青于死地。
义正辞严什么“引狼入室”,自己还不是养虎为患这链子还没拴稳,倒被那养不熟的疯狗咬住了··脑子里风卷残云,下意识略有所察:不对啊,此事定有蹊跷·诧异一闪而过,罹天烬沉声问道:“落堂皇区区一介凡人士子,何以挟持父王父王幻力之强,三界可与之匹敌的屈指可数。
难不成那厮一夜之间飞升成上古之神了”·“这……”副将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也不敢抬头,只敷衍道,“属下实在不知,请殿下降罪。”
“哼,一问三不知,养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何用”罹天烬不满地讥讽道,可是心下却和明镜似的:此间必有猫腻·“呜呜呜……公子……”·突然,帐中传来几声孩童啼哭。
罹天烬心脏骤缩,猛地抬起头来,一口气便顶到了天灵盖·憋着没有发作,他啮齿道:“帐内被挟持的还有谁”·“是……是碧绾青和他的书童……”副将一颗脑袋瓜子快扎到自己前襟里去了,直想把自己埋成一只铁鸵鸟。
罹天烬手上攥得咯吱作响,浑身杀气山呼海啸般一掀十丈,不管不顾地涌向四面八方·副将当场噎了一个激灵,差点儿闭过气去,一时间,身子晃了晃,险些出师未捷身先死。
周围兵士枯草一样,被狂风似的杀意幻力扫倒了一片,远点的也脚步踉跄着退了数步·大帐幡帘也被撩得哗啦啦直响,所有人都在猎猎气流中瑟瑟颤抖··突然,帐内一阵狂笑,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无所畏惧地叫嚣起来:“烬王子是烬王子到了吧烬王子屈尊前来,落某不胜荣幸啊何不入帐一叙啊哈哈哈……”·罹天烬眼皮一跳,满眼戾色,翻手一撂还剑入鞘,手中一抖,卸下佩剑,转手扔给副将:“传我军令,谁也不准擅自入帐。
一切以父王和人质- xing -命为重”说罢,他大步而去··副将险些没接住剑,手上扑棱了两下,才堪堪抱住了赤炎剑,慌忙一迭连声:“是,是末将遵命”·罹天烬矮身入帐,迎面只见落堂皇手持利剑架在火燚脖子上,一副扬风炸毛的疯癫状,那道一字连眉竟别开生面地绽成了花儿。
火燚依然坐于王座上稳若泰山,只是脸拉得奇长,活像吃了苍蝇·而碧绾青侧倚在侧首席位上,似乎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比先前更加灰败·碧玺伏在碧绾青膝上哭得直打嗝。
·王案旁的香台上百年不遇地点着士子附庸风雅时所用的香,倒是让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显得颇为怪异··罹天烬脸颊绷成了棱角分明的直线,刚要抬腿上前,碧玺便哭着扑了过来:“殿下……您好歹来了……落公子要杀我家公子”·碧玺一个孩童哪里见过这阵仗,早吓得魂飞魄散,甫一见到罹天烬就像见到救星一样跌跌撞撞跑来,扑在罹天烬脚下,八爪鱼一样抱着救星的腿不撒手。
救星爱屋及乌,心中怜惜不已,却极为不耐·毕竟是火烧眉毛的对峙之时,哪里能顾忌的到一个哭鼻子的小童·罹天烬赶也不是,哄也不是,焦躁地低下头看了碧玺一眼。
碧玺此时也抬起头看向罹天烬·两人目光相触,罹天烬便是一愣·只见碧玺虽哭得脸红脖子粗和祝寿发糕似的,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一边打着哭咯,一边使劲儿眨眨眼睛,那里面还闪烁着灵动的光。
罹天烬立刻心领神会,弯下身子近乎于慈祥和蔼地将碧玺扶了起来,掸了掸他身上的土,握着那一双小手安慰道:“别哭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有我在,定会主持公理,不会错杀好人,也不会放过歹人·你先出去,这里危险·”·“不,公子在哪我便在哪”碧玺眼神坚定地摇摇头,抽噎着平静下来,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脸,又- cao -起一嘴稚气,“我家公子方才清醒之时,让我转告殿下‘落公子只是误入歧途,并非为非作歹、为祸大局之凶徒。
请殿下好言相劝,落公子知轻重,懂进退,定然迷途知返·’”说完,碧玺扭头跑回碧绾青身边,蜷缩在碧绾青身后,不再哭泣··“哈哈……假仁假义,半死不活、死到临头还不忘做戏,蛊惑视听”落堂皇不把碧玺放在眼里,对碧绾青的话更是嗤之以鼻。
对于罹天烬对碧绾青的偏袒,落堂皇显然已破罐子破摔,不以为然道:“没想到啊……人人畏惧的火族‘战神’哄小儿夜啼也是一把好手……哈哈哈……”·罹天烬置若罔闻,神色漠然地欲抬脚近前。
“不准过来”落堂皇嗷的一嗓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吠出了破锣的水准·手中长剑哆嗦着一提,火燚颈上便见了红。
罹天烬顺从地停在原地,不再贸然近前,只是负手而立一派淡然:“落公子,你拼死越狱,不惜以身犯险劫持绾青公子,还好巧不巧地劫进中军大帐,想必定然有话申诉。
若是你现在便伤了父王,恐怕冤情也不必说了,刺王杀驾乃大罪之首·”·一语中的,落堂皇手中一颤,提剑的手果然松了下来·他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心中甚为挣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却是对火燚道:“王,晚生不惜以下犯上、冒死进谏,全然凭着一腔热血、耿耿忠心。
碧绾青来意不善,图谋不轨,此刻我便能证明请陛下再信我一次”·剑还架在脖子上,嗖嗖小寒风直钻后脊梁,火燚却坐禅似的八风不动,沉了片刻,- yin -沉说道:“落公子虽急于求成、手段过激,但初衷向善,其心可恕。”
·有了火燚的承诺,落堂皇像吃了一大把定心丸儿似的大大松了一口气·手中剑当啷落地,他双膝齐跪,动之以情:“请陛下恕我惊驾冒犯之罪晚生定当铲除女干细,誓死报效”·火燚:“好了,起吧。”
“谢陛下洪恩”落堂皇拜了又拜,眼含泪光,感动得恨不得要以身相许了··“落公子,父王胸襟开阔,不计前嫌,网开一面,你可不要辜负他老人家一片良苦用心啊”罹天烬适时添油加醋。
像打了几管子的鸡血,落堂皇豁然从地上爬起来,拱手一礼道:“谢殿下既往不咎,再造之恩”·“陛下,殿下,晚生惭愧,方才的确有越狱潜逃之意……”落堂皇又人模狗样地直立行走了,拨了拨眼前乱发,颇有风度地一甩扯出几个口子的广袖,背过手,声情并茂,娓娓道来,“然,晚生误打误撞经过碧绾青营帐,发现其书童在营帘外鬼鬼祟祟,似有不可告人之隐。
晚生虽遭女干人诬陷,无奈之下不得不亡命天涯,但始终心系我王·遂,冒死制住其书童,冲入营帐,发现了碧绾青的秘密”·“今日大帐对峙时,碧绾青女干险狡诈、巧舌如簧,虽当众摘了戒指,但并不能代表不存异心。
那戒指虽并非幻颜戒,但却的确和他身负秘密有重大关联·戒指不过离身须臾,他便一夜白头,虚弱至此,想来必然是有重要隐情的若不能查实此隐情,岂不是等同于放任隐患”落堂皇条分缕析,说得好似头头是道。
火燚一挑眉,斜睨过来:“嗯……那如何证明碧绾青此症与戒指有关”·落堂皇再拱手:“这也好办,请陛下将戒指再戴于他手上,若是能令他恢复如初,便足以证明此戒大有来头,极可能与敌族有关,而碧绾青也难逃里通外族之嫌,只需加以刑讯审问,水落石出之日必不久矣”·火燚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碧绾青,片刻便收回了视线,伸手打开漆盒,取出了那枚戒指。
落堂皇喜形于色,忙不迭前据后恭地捧出双手接过戒指·他端着尚方宝剑般捧着戒指,十分之扬眉吐气,几步跨到碧绾青身前,抓起碧绾青的手,呆愣了片刻,咽了口唾沫,才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又带回了碧绾青手上。
所有视线都聚焦在昏迷不醒的碧绾青身上·整个营盘都快为他翻了天、揭了底,而他依然无知无觉、酣甜入梦,连呼吸都清浅得很,仿佛一尊睡美人的雕塑··一时间,大帐内风凝水息、落针可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似乎定格在此刻,落堂皇有等到天荒地老之心,却没有至死不渝之意,他惜命得很。
此时那一线连眉已经不知该往哪摆了,与他的主人一样但凡有毛的地方都根根倒竖·额角的汗珠也开始不听使唤地涔涔而下··而睡美人静美依旧,冰雕玉砌似的万年酣睡,银发泻满了身,衬得朱唇鲜艳欲滴,病态的苍白仿佛一碰即碎,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没等火燚发作,落堂皇已禁不住浑身打颤了,小人得志的肆无忌惮逐渐化成如履薄冰的心惊胆战··“啪”一声震响,吓得落堂皇腿一软差点跪下。
火燚额头青筋暴突,脸色已成锅底灰,这一掌拍在王案上,震得满桌物件卡拉拉直响··没有比罹天烬更心知肚明的了,锦盒里的戒指就是他以假乱真换出来的·此时他佯作不明所以,只管推波助澜:“落公子,我倒是没看出来绾青公子有什么变化,难不成是我眼拙,或者是这戒指又戴错了”说着,又觑了觑上首火燚。
“……”落堂皇此刻哪有心思跟他做口舌之辩,一脑门子官司解不开,理不清,自己也没搞清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脑子里雷电交加、疾风骤雨,一时无言以对。
“公子……呜呜……公子……你醒醒……”碧玺不知何时又摇着碧绾青的胳膊呜咽起来··火燚谁也没有问责却缓了声色对碧玺招招手:“小孩儿过来。”
不知是火燚长相过于凶悍,还是碧玺已经混乱得不知所措,总之,这一王命竟泥牛入海没有半分回应·碧玺瑟缩在碧绾青身旁,如同惊吓过度的幼兽··罹天烬心明眼亮,立刻明白了火燚用意。
火燚生- xing -多疑,谁的话也不信,但唯有几种人他尚可信其三分,那便是无知幼童、将死之人和酩酊醉汉·于是,罹天烬安慰似的鼓励道:“碧玺别害怕,陛下在叫你,快过去。”
碧玺眨了眨满含泪珠的大眼睛,这才战战兢兢,一步三回头地挪到火燚身边··火燚极力温柔了音线,嘴上扯出一丝强颜欢笑的弧线:“小孩儿,跟老伯要说实话,知道吗”·“嗯”碧玺抿起嘴,点点头。
一双大眼睛,忽闪着,清灵得异常纯净通透··火燚:“好孩子,告诉老伯,你家公子怎么了为何一夜白头”·碧玺闻言小脸儿立刻撮成了一团儿,鼓着腮帮子,眼圈一红又想哭。
火燚尴尬癌都要犯了,黑线顶了一脑门·这真是天皇老子遇上无知幼童,也得趴在地上任当马骑·他连忙扫过几案,伸手从食盒里抓了一块儿点心,塞给碧玺,连哄带骗:“好孩子不准哭鼻子,说了实话,你家公子才能好起来。”
碧玺捧着点心添了一下,脸上稍见云开月霁,歪脑袋想了想才说:“今夜公子身体不适本已休息·我半夜撒尿出了大帐,没想到回来之后就看到落公子摁住我家公子,硬给我家公子灌下了什么汤汤水水。
我家公子体弱不敌昏死过去,未曾想不消半刻,我家公子满头青丝竟一夕变白·落公子挟了我家公子便走,我没办法只能跟了过来……请……请陛下老伯……救救我家公子……”说着说着,碧玺一双大眼中又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滴,看得叫人可怜见的。
这戏演得天衣无缝啊罹天烬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好家伙,碧绾青你不愧是个大忽悠,看你把人家孩子都带成小骗子了·“小兔崽子竟敢害我”落堂皇简直气成了火箭筒,一个箭步飞扑过去,便要抓碧玺。
碧玺小猫儿一样轻巧闪身,躲到了火燚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大眼睛··火燚立刻沉了脸:“大胆在我面前,还要杀人灭口吗”·“我……”落堂皇百口莫辩,颓丧地瘫在了地上。
·“既然真相大白,那便毋须浪费唇舌了”罹天烬冷若阎罗,举步走去,沉声如雷,“落堂皇,伏诛吧”说着一把薅去。
落堂皇猛然抬头,一双垂死挣扎的眼睛竟无丝毫畏惧·罹天烬硬生生一愣,手下一顿,脚步也慢了几分·落堂皇趁机飞起一脚,正踹到罹天烬胸口·人在情急之下,可超长发挥,的确不假,这一脚竟把罹天烬踹得失去了平衡,“噔噔噔”急退出了几丈开外。
堪堪撑住身形,罹天烬扣起手指便要凝聚幻力,可是竟毫无动静,浑身幻力竟不翼而飞·落堂皇利索地跳将起来,顺手抄起方才丢下的剑,一不做二不休,又一剑直指火燚咽喉。
剑尖堪堪悬在火燚要害不到一寸处,落堂皇横眉立目,面露狰狞:“火燚好个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烬王子,你是否很意外我一介凡人竟能与你神族战神一较高下”·“不错你使了什么妖法”幻力凭空消失,那一脚也分量不轻,罹天烬单手捂住胸口,眯眼盯着落堂皇。
落堂皇冷笑数声,- yin -恻恻答道:“这要问我们至高无上的火王陛下了,火燚我为你鞍前马后,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到头来你为了个碧绾青竟要将我置于死地何其歹毒”·火燚神色僵硬,不置一词,满脸杀气。
“怎么火王陛下恨不得马上将我除之而后快了吧”反正已然撕破脸,落堂皇也豁出去了,今天就是死也得拉一个大人物做垫背的,“烬王子,你可知这中军大帐中点的是什么香”没等罹天烬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此香俗称散神香,是专门抑制幻力、灵力的毒香,此香不但可在短时间内抑制力量,最要紧的是它还能久吸上瘾。
火王陛下明面上广招天下贤士,实际上他谁也不信,暗地里私授于我此香,招待这些投奔而来的文人士子,另其闻香成瘾,死心塌地,莫敢不从另外,若有女干细胆敢假冒贤士,此香正能挫其锐气,抑其幻力,毁其意志,夺其隐秘一举多得,真是高手啊”·罹天烬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得前挂后连,怪道副将语焉不详,火燚任其行凶,原来如此那绾青……·“没想到吧,火王陛下你竟栽在自己调配的毒香之下这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罪有应得自食其果哈哈哈……”狂笑着,落堂皇挥起长剑向火燚刺去。
罹天烬这边厢,脑子里狂风乱舞,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那边厢,火燚即将丧命剑下,罹天烬距离几丈之远眼瞧着已来不及··电光火石间,一抹虚影一晃而过。
剑劈到火燚心口还没来得及刺进去,便堪堪停了下来·饶是火燚见惯了生生死死,命悬一线也激出一身冷汗·他慢慢抬头,只见落堂皇目眦俱裂,变形如恶鬼的面目凝固在脸上。
·随即落堂皇嘴角溢血,睁着暴突双眼,直直栽了下去,像破麻袋一样沉重地摔在地上,登时便没了气儿·那后背心上正插着一把匕首··这兔起鹘落之间瞬息万变,在场者无比震惊地看向杀人者。
只见碧绾青一只手撑在王案上,另一只杀人的手将将收了回来·他腿脚无力,身体重心大半靠手臂力量勉强撑着,整个人就像寒霜秋叶一样瑟瑟颤抖,满头淋漓的大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眼前一黑,碧绾青向后倒去·罹天烬飞身而走,一把接住碧绾青,紧紧抱在怀里··“绾青”罹天烬急声唤着·碧绾青轻喘了片刻眼睛睁开一条缝,冲他勾出一丝笑,又点点头。
罹天烬急忙扫过去,只见那枚银色戒指已然完璧归赵地戴在碧绾青的手指上·罹天烬一直吊着的心终于塞回了肚子里··原来甫一入帐,罹天烬趁着安慰碧玺的功夫,已把真的定魂戒交给了碧玺。
碧绾青托碧玺转告的话,其用意是告诉罹天烬,不要对落堂皇动武,他本来就搞错了方向,不如将计就计,充分利用这个傻狍子·落堂皇将假戒指戴到碧绾青手上,其实暗地里碧玺已将假货还成了真货。
如此,定魂戒又名正言顺地回到了碧绾青手上··“来人快传幻愈师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治好绾青公子”火燚突然反应过来,气沉丹田,沉声喝了出去。
“报”副将应声而来,单膝跪地,说的却是更要命的事,“启禀我王,斥候六百里加急来报,寻梦族、千灵聚落集十万余孽,正从我军后方包抄而来王,刻不容缓哪我军必须即刻夺取刃雪城,否则将遭到前后夹击”·“啪”火燚急火攻心重重地一掌拍到王案上。
“火王不必忧虑……在下……在下有一计可……可兵不血刃攻取刃雪城,火王愿听否”碧绾青倚在罹天烬怀里,虚弱得气还没喘匀。
“幸甚,幸甚请公子赐教”火燚闻言大喜过望·碧绾青不顾个人安危,以德报怨,救其- xing -命,火燚对他已全然没了戒心。
此时,族群生死存亡一刻,碧绾青又能解战局倒悬之万一,火燚不仅对他深信不疑,还多了几分袍泽兄弟,同生共死之情·· · ·第94章 番外一  一绾青丝 8·例常前文提示:碧绾青就是卡索,但罹天烬尚不知情。
***·草木有荣枯之交,人事有更迭之变,国命有兴衰之道,放眼天下神凡,无所出其右,于淼淼时空中皆如蜉蝣、蝼蚁··无怪乎,世人感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奈何蝼蚁不知沧浪之沫,掘一洞则叹天地,浮一叶惊如载舟,争糟糠权当争命,惜砾瓦奉若金玉·到头来,一场疾风骤雨,泥沙俱下,一切浑不复存焉··“释,你知道吗,我不想当王……”·“那哥想要什么”·“……大概是自由吧……即便如蜉蝣蝼蚁,倘若能自由来去,也好过千万年的身不由己……”·“……”·“释……有没有……有没有一个人,一座城,令你刻骨铭心,魂牵梦萦无论天涯海角,还是别后经年,那人那城都是你心之归属,即便时过境迁,百转千回,你都会义无反顾,叶落归根……”·“……”·罹天烬突然想起自己还是樱空释时,与卡索的一段对话。
那时,他没能回答卡索的问题·那问题的答案如此显而易见,只是当时却已惘然·他以为卡索心中“那人”不是梨落也必不是自己,而自己一片痴心,却只能敝帚自珍、讳莫如深。
卡索乍问之下,他心头萧瑟凄冷,竟只能黯然不语·如今换了一重天地,那问题回想起来,却一语成谶,当真是预言般的偈语··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桃花依旧春风灼灼,雪原如昨苍茫浮沉,日月星光恍然旧时模样,冰火之争一任无止无息……而那人,如今身在何方那城,又能否摆脱葬身火海的命运·罹天烬心中悲叹,转把无声凄然化为望眼欲穿,投- she -到近在咫尺的人身上。
罹天烬与其说是信任碧绾青,不如说是寄希望于他·如何解刃雪城之困,如何破左右为难之局,若是卡索在此,或许亦如碧绾青乎··碧绾青端坐在侧首席位上垂眸深思,烛光摇曳,青丝依旧,侧影朦胧。
须臾之前的病弱之态已荡然无存·于火燚看来,自然是火族幻愈师妙手回春,手到病除,而此间因果,却只有当事者才心知肚明··以指腹轻点几案,碧绾青正色道:“火王不必担心,冰族未战已败,不足为惧。
在下此前便说过,火王所虑者必不只在此‘墙’(冰幕)·”·“哦冰族如今坚守不出,以此‘墙’做盾,龟缩不战,公子何以谓之‘未战已败’”火燚想不通关节,倒是一派礼贤下士,虚心求教的模样。
碧绾青道:“昔者有神王作三仞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后世知天下之叛也,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服……可想而知,围城以戒乃下下之策听说神皇在时便有破冰幕宾服四海之意,可惜旧族势大,宁可囚身保命也不愿海纳四夷,此筹划便只能作罢。”
碧绾青提到卡索,罹天烬呼吸便紧了一拍儿,脱口问道:“冰幕乃冰族世代镇守之坚壁,神皇难道要自毁‘长城’”·罹天烬不禁想到前世自己与卡索流落凡世的三十年。
那时便是冰幕被破之故·火族长驱直入,攻入刃雪城,直接导致了他们兄弟二人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碧绾青抬头,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罹天烬,眸里却暖流淙淙。
他也同样怀念起那三十年的相依为命,再开口时,言辞便又温和了几分:“今时今日,上古神力日消月蚕,以神力支撑的冰幕又能撑到几时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
况且,古来征战,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下攻城·反之如是,守城保国,降其身易,服其心难·若要四海归心,便更不能防人如防贼·山不厌高,海不厌深,无纳百川之气量,何以驭万山之浩土”··“卡索小儿,还是有几分见识的,不愧为我火族最大劲敌。”
火燚点头道,忽然想到碧绾青竟对卡索如此了如指掌,又不禁佩服起来,“公子对冰族上下果然看得通透”·碧绾青颔首一笑:“哪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乃谋臣必修之境。”
此刻,罹天烬心情颇为复杂·碧绾青竟比自己更了解卡索,这真是活见了鬼·又一股浓稠地化不开的感念纠缠不去:若绾青便是哥,那便顺理成章了。
下意识思及此处,罹天烬看碧绾青的眼神便炽热了三分··稍一碰触如此热烈的眼神,碧绾青便像被烫了一下似的,些许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哎——公子当之无愧!诚如公子所言,破冰幕虽是降其身,但如今战事岌岌可危,只能先降其身,再夺其志夺取刃雪城,迫在眉睫”火燚一拳砸在王案上,少有的显出几分焦躁。
碧绾青胸有成竹地一扬眉:“八个字:攻城破墙,双管齐下·”·火燚闻言,狭长的眸中瞬间点亮了无数小太阳,迫不及待问道:“哦愿闻其详”·碧绾青不紧不慢把盏呷了一口,在手中玩捏了杯盏片刻,慢条斯理说道:“如今上古神力几近消失,火王难道就未曾怀疑过冰族是如何让冰幕屹立不倒的吗”未待火燚回答,碧绾青侧身伏案,以臂支身,一字一顿道,“弑、神、剑”·火燚睁圆了眼,像听天书一样,生怕漏了一星半点。
而罹天烬则是一怔,他又惊厥地审视着碧绾青,一颗心忽上忽下:他怎么知道弑神剑里有上古神力·罹天烬逆转时空之轮,亲见了上古之神的恩恩怨怨,才知晓了弑神剑的来龙去脉。
连此世的卡索都未必了然,碧绾青又如何摸得一清二楚真是,怪事人人有,碧绾青尤其多·“弑神剑乃上古神器,神皇能驾驭是因为他身负上古神力。
神皇临去前,将弑神剑贯入冰种,以上古神力强行重塑了冰幕,如今这弑神剑依然插在冰种雪洞里,无人能策动·”碧绾青仿佛身临其境一般,将前因后果说得毫无破绽。
“既然无人能策动,又如何拔之,破之”火燚追问道··碧绾青:“与上古之神有牵连者可拔之·”·火燚:“何人”·碧绾青放下手中杯盏,颇有深意地慢慢转过头来,郑重其事地看向了罹天烬。
罹天烬双眉一簇,豁然站起,定定凝视着碧绾青·一双赤眸像着了火一样,不知惊出多少电闪雷鸣·那灼灼视线分明在质问碧绾青:“连此等秘密都知晓,你究竟是何人”·罹天烬这次真的不能淡定了。
倘若这个世界与回溯时间之轮后的世界没有半分瓜葛,那么他与上古之神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事,这个世界便不可能有人知晓·而此世与彼世唯一关联者,除了自己,或许还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虽然这个答案已然在心中翻云覆雨了无数来回,可当不得不面对实质- xing -的印证时,罹天烬几乎是错愕的,激动有之,惊骇有之,纠痛有之,恐惧有之,希冀有之……一夕千念如过江千尺浪掀翻了脑海胸腔,他像淹没在惊涛骇浪中溺水之人,几乎无法呼吸。
一瞬间,罹天烬烧红的眼圈,烙铁一样扎进碧绾青心里,碧绾青手指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眼里瞬息万变一晃而过,终是归于万籁俱寂,毫不退缩地直视着罹天烬··于火燚看来,罹天烬这强烈的反应确实形迹可疑,不过转念一想,任谁突然被指名道姓地被揪出来说是与上古之神有牵连,想必都会难以置信。
可是,罹天烬见惯了大风大浪,此等大惊小怪的模样,也的确不像他惯常做派,当真令人匪夷所思·难道另有隐情,自己被蒙在鼓里·火燚面沉似水,一瞬不瞬地盯着罹天烬,不置一词。
碧绾青余光瞥了火燚一眼,嘴角不露声色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有意提醒罹天烬,于是装腔作势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殿下难道对自己天生神力从未有过追本溯源之想,何须面露惊骇之色”·罹天烬睫毛颤了颤,垂眸敛去眸底颜色,长长又轻缓地吁了一口气,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似是生吞硬咽下了锥刺横生的一团荆棘,才沉沉开口道:“公子请讲,愿洗耳恭听·”·“弑神剑乃神皇威慑四海之象征,拔除此剑,一来,使冰幕失去神力支撑,自行融化,不攻自破,二来,攻心为上,彻底扫清神皇余威,令神族再不敢生反抗异心。”
碧绾青不再看罹天烬,嘴里说着铲除自己余威的法子,倒说得风生水起··火燚终于按捺不住了,兴奋得音色陡然高了八度:“此计破冰幕,除异心,果然绝妙方才,公子说‘攻城破墙,双管齐下’,不知另一‘管’如何管法”·碧绾青故弄玄虚地悠然一笑,不疾不徐道:“刃雪城封城日久,断消息,绝粮草,还能□□至今日,难道火王就没想过冰族是如何做到的吗”·火燚一愣,似是刚被点醒,微微点头,等着碧绾青继续说。
碧绾青:“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也·刃雪城乃万年神族皇城,焉能仅有一途可入”·罹天烬抬起头,再一次注视着碧绾青,眼里已静如止水,只是那潭水深不见底,却胜却千言万语。
“公子竟连刃雪城密道入口都打探的到”火燚心下惊悸甚于狂喜:此人若非为我所用,必将成为大祸事成之后,绝不可留·火燚思虑重,想到碧绾青如此心机深沉,精于谋划,将来远非自己可以驾驭,若不能掌控,倒不如卸磨杀驴,除之以绝后患。
碧绾青一手捋袖,一手以掌为刀,做砍状:“攻取刃雪城,只需五千精锐由密道潜入,杀他个措手不及”·“好”火燚击掌而起,激动地在大帐里来回踱步,搓着手心说道,“事不宜迟,兵贵神速,立刻点兵,直取刃雪城”忽然刹住脚步,他朗声道,“来人”··众将早已在外久候,闻唤入帐,单膝而跪,右臂曲于胸前,齐齐应道:“属下在”·火燚朗声宣道:“尔等率五千精锐,以绾青公子所指,潜伏入刃雪城密道,待我取了弑神剑,随我一同夺下刃雪城”·“是”·转身大步蹬上王座,火燚拔剑举之,振臂一呼:“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尔不灭冰族,誓死不还”·众将齐声呼喝:“不灭冰族,誓死不还”·火燚:“罹天烬何在”·“儿臣在”罹天烬单膝跪地,单臂行礼。
火燚:“汝与寡人,协同绾青公子,同取冰族弑神剑”·“儿臣谨遵王令”罹天烬应道··不出所料,火燚戒心之重令人发指,即便是救命恩人也绝不失了防备。
他甚至不嫌麻烦,非得把碧绾青一个残障人士带在身边,才能安心·火燚不仅不信任碧绾青,更不信任罹天烬·跟着罹天烬去取弑神剑,自然是生怕罹天烬再来一次失心疯,出尔反尔,倒戈相向。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如此心胸狭窄,火燚注定无法于权术上登峰造极·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也要用,关键是用好可惜了火族众多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的将士,大厦良才,未遇明主,虽不至于明珠暗投,却实在是暴殄天物。
碧绾青心中有数,面上从容,施施然颔首一礼,俊雅至极··鸡飞狗跳了整整一夜,此时天色刚蒙蒙亮,雪色大地涂上了一层氤氲霞光,静谧如诗一般·然而暴风雨到来之前总是宁静的,一场事关冰族生死存亡的大战便在这苍茫晨曦中逐渐拉开了帷幕。
所谓冰幕,自然以万年寒冰为墙,高百丈,厚百尺,从天而降,落于两侧陡岩绝壁之间,如一道雪亮的刀刃把这片冰雪天地拦腰斩断,一分为二,从此绝南北,阻东西,通途变天堑,鸟飞不过,风遇便折。
好一个,过冰幕难,难于上青天·雪山崚嶒嵯峨,山势高拔险峻,似如椽大笔一挥而就,又戛然而止,看之胆战心惊,走之寸步难行。一车双骑便在其间艰难逡巡,且行且顾。只有车轮吱嘎,马蹄踏踏,于山间缭绕。·“咳咳咳……”·“公子,您还是披上狐裘吧,再如此下去,您又要烧起来了。”
“好,碧玺你把锦衾也裹上,别冻着·”·马车里传出一主一仆嘘寒问暖的对话·罹天烬打马上前,敲了敲马车小窗·棉帘一挑,碧玺裹在一捧雪白锦衾里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殿下何事”·罹天烬黑着脸,似是极其不悦,一言不发,只是顺手一扔,把一物件直接扔进了车窗,随即策马而去,行至马车前,护着马车继续前行。
碧玺慌忙接招,却被烫了个激灵·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圆滚滚的甜瓜大小的物件儿·此物件儿精美小巧,华丽非常,却散发着小太阳般的热力,瞬间让周围的温度升了上来。
“公子,您看这小东西,烬殿下给您驱寒用的”碧玺从没见过这种稀罕玩意儿,双手捧着翻来覆去地看新鲜··碧绾青看着物件儿,思及罹天烬果然怀疑了他的身份,脸上六分温柔,四分愧疚,心中七上八下,轻叹一声解释道:“这叫手炉,是凡人皇室为神族专门打造的贡品,想来火族只此一个,绝无仅有。
难为他想着我这残病之身……”·碧玺眨眨眼,一把将手炉塞进碧绾青怀里,给他又裹紧了狐裘,托着腮,精亮的大眼睛不怀好意地盯在碧绾青脸上,直傻笑。
碧绾青好一阵走神,不知神游到哪里·好不容易还了魂,才发现碧玺表情古怪又别有深意地盯着他·碧绾青一愣,被碧玺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头扫了一眼全身上下,似是没啥不妥,于是装模作样地板起脸来:“傻孩子,笑什么”·“公子,您脸红什么”碧玺突然极其认真严肃地反问道。
猝不及防,差点儿被噎着,碧绾青难得一见地结巴起来:“我……我哪有……”·碧玺又绽开明媚的笑脸,笑道:“更红了,公子这样真好看怪道烬殿下这么喜欢公子呢”·实实在在被早熟的孩子呛着了,碧绾青慌乱中搪塞着:“你……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喜欢……”·“定情信物都送了,公子什么时候嫁给烬殿下”碧玺算是豁出去了,敞开了大嘴巴把该问的不该问的一股脑地抖了出来。
·“咳咳咳……”碧绾青只剩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心头一急,气血不调,又咳了起来··碧玺连忙凑过去,抚着碧绾青的背,小大人似的苦口婆心道:“公子,别看我样子不大,可是年纪也着实不小了。
既然认您做主子,我便要尽护主为主之责·不是我说您,凡人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您没见着,您昏迷不醒的时候,烬殿下那个心焦,那个难过,抱您抱得那个紧,恨不得替您生受了。
我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么死心眼儿一心一意的·唉……您就别端着了,等这事儿过了,千万把烬殿下攥在手心里,好好疼,好好爱,甜甜蜜蜜过小日子去……”·“你……咳咳咳……”碧绾青这会子急火攻心,咳喘不止,恨不能吐血的份儿,竟一句也喷不回去。
“怎么了绾青,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听到碧绾青咳呛,刚才还黑着脸一脸着恼的罹天烬,此时巴巴地掀帘望进来,满目的忧心关切。
碧绾青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梗,活像熟透的虾子,正被碧玺刺挠得心旌摇荡,不知所措,乍一见罹天烬,整个人都心虚地冒了青烟,想也不想一撂手里的物件儿,就把手炉扔了出去,扭头撇脸也不搭腔。
罹天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条件反- she -似的接住手炉,直眉楞眼地杵在那里,苍凉的小寒风飕飕刮过,撩起几缕额头碎发,也撩得他神思不属·他心里憋屈,一肚子敢怒敢爱,敢想敢做,此刻却不敢言,真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碧玺意意思思地凑到窗根下,扒着窗户框,把手炉又从罹天烬手里抽了回来,古灵精怪地对着罹天烬挤眉弄眼,小声说:“殿下别慌,没事儿,没事儿·我家公子这是害羞,使小- xing -儿呢,以后您可多担待,多包容,多照顾”·“碧玺,作甚胡言乱语进来,关窗子”碧绾青恼羞成怒轻斥道。
此刻,他恨不得五马分尸,杀人灭口··罹天烬挠挠头,似懂非懂,一脸懵逼地点点头,勉强笑了笑:“绾青,你没事就好,应该快到了,累了就说一声·”·“放心吧您”碧玺嘿嘿直冲罹天烬打眼色。
撂下窗帘,碧玺回身又凑到碧绾青身边,把手炉实实在在塞回碧绾青怀里,捂着嘴偷笑道:“您看我说吧,那位爷,刚才还和黑脸包公似的,一听您咳嗽了两声,接着就杠不住了,恨不得把您揣怀里,捧心里,含嘴里……”·“碧玺……”碧绾青轻轻打断了碧玺四六不着调地戏谑,一手扶上了碧玺的肩头,身体靠了过来,手指竟隐隐有些颤抖。
碧玺察觉有异,心里一惊,抬头看去··只见碧绾青额上渗汗,眼神发散,嘴唇苍白,喘息着说:“到了……弑神剑在共鸣……帮我顶住……”· · ·第95章 番外一  一绾青丝 9·例常前文提示:碧绾青就是卡索,但罹天烬尚不知情。
***·拐进一个雪山隘口,百丈冰幕赫然擎空·罹天烬收缰勒马,驻足远眺·神冰绝壁,蔚为壮观,好似苍天由此倾覆,排山倒海,一泻千里,却乍然凝固于此刻。
这般鬼斧神工,斩九州,阻乾坤,一川当关,万刃莫开,堪称洪荒造化·此壁之后便是那魂牵梦萦的所在——刃雪城·赌景思人,倍添惆怅,罹天烬思绪万千。
昔年战火连绵,亡命天涯,峰峦如骤,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无归路·望神都,玉殿琼楼,万里帝王家,不过是梦里繁华··虽说离乱人不如太平犬,落毛凤凰不如鸡。
但那时做个逃亡皇子,樱空释(罹天烬的前世)却是满心欢喜的·卡索的诸般好处——待人无微不至,律己无处不严,自不必详说,而最让樱空释刻骨铭心的,却是他首次开刃染血。
那样一个温雅宽仁的端方君子,连只蚂蚁尚不忍踩死,竟为救自己怒而杀人·那时候樱空释便心意暗许,即便自己堕入泥沼,万劫不复,又夫复何求·然而,每每夜深人静,夙夜难寐,那人登高望远,眼中却满是潇潇无边深秋雨。
每每此时,樱空释便也会涌起无边的无力和酸楚,他知道,那人心中所念必在千里之外·可是故国不堪回首,战祸几时得休·“哥,我们还能回家吗”·“……能,而且不会太遥远。”
“待罢战息兵,我们便可回家了”·“待四海立心,生民立命,开太平新世,我们才真正有可归之家……”·那时除了卡索,樱空释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心没肺、不以为然,然而卡索这几句憧憬之语却多少引起了他些许美好遐想:“那新世是什么样儿”·于是,樱空释便看到了虽隔两世,却至今记忆犹新的画面:·那人抬起头,遥望苍茫大地,侧影坚毅而柔情,碧瞳里映着万水千山,却仿佛与某些如有实质的灼灼之物对望。
只听他说:·“——它是立于孤岸,跨越瀚海,梢头在望之翘首归帆;·——它是登上险峰,衔吞远山,金光初绽之喷薄朝阳;·——它是堕入尘寰,斩获新生,坠地在即之躁动腹婴……”·不知为何,卡索睫毛轻颤垂眸了片刻。
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他转过头,一双凝眸深深注视着樱空释,像潋滟深藏的潭水,一瞬间竟让樱空释怦然悸动·卡索保持着这份凝视的坚持,沉静说道:·“它也是……心头的朱砂痣,梦里的白月光……”·仿佛被什么揉捏到了最柔软的心尖上,那一刻,樱空释宠辱皆忘,血脉沸腾,心头剧震,胸腔里不由分说地掀起了滔天巨浪,可以毁天灭地,可以翻云覆雨,可以生死不计。
等他从澎湃的心潮中回过神来才发现,泪水早已打- shi -脸庞··这便是痴心妄想的开始,从此樱空释越发走火入魔,直至不可收拾·一切都脱了轨,乱了纲……·“心头的朱砂痣,梦里的白月光……”罹天烬喃喃重复着。
此时此刻再忆及此语,当真恍如隔世,几度秋凉·那时的烈涛依然不息,却仍旧找不到自己心头的“朱砂痣”,梦里的“白月光”··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万载潮歌,千秋繁华,如梦一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唯有朱砂痣丹红依旧,白月光银亮如霜··纵然锦绣在胸,也抵不过世事无常。
罹天烬不明白,倘或置之死地可以后生,那么自己与卡索几番生死却为何单单不见朱砂点绛,水月成双·不知何时,风雪骤起,狂暴地抽打着天地·脸上被扎得生疼,罹天烬出窍的三魂七魄终于归了位。
他仰天呼气,拉出长长白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顿时警觉起来·这风雪来得着实蹊跷,势头强劲得邪乎,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隐隐嗡鸣·散落身前身后的几个火族勇士已被雪幕遮得只剩残影。
他禁不住担心起碧绾青,回头寻找却只见白茫茫不分天地,哪里还找得着半个人影·正要拨转马头去寻,突然一股气流的前锋已从背后扫到了脖颈·瞳孔骤缩,罹天烬双腿猛然聚力,身形倏而跃起,腾空翻滚。
那无形气流擦着他的衣襟削过,风驰电掣,如刀如刃,眨眼的功夫齐齐削掉了他一绺头发·周围不见人影,只听到一片人仰马嘶,似乎所有人都遭到了同样的攻击··罹天烬险险躲过一劫,甫一站定,四面八方又传来兵器嗡鸣。
被雪粒子打得睁不开眼,他索- xing -闭上眼,张开全身上下每一寸毛孔,感受四下里危险的躁动···周围血腥味直冲鼻息,嗡嗡弦鸣越来越近,越近越快,越快越响,空气似乎早已被千刀万剐,体无完肤,无数像刚才一样的风刀袭天卷地围剿而来。
罹天烬陡然张开幻力屏障,众多风刀兜头砍下,犹如泰山压顶,幻力场顿时火花四溅,电光乱窜·这幻力屏障虽能抵挡一时,但若要杀出重围,却束手束脚··罹天烬不堪重荷,被砸得膝盖一软,单膝而跪,胸腔气血一滞,一股咸腥从喉头晕了出来。
“绾青”心脏蓦地一缩,莫大的恐惧感渗入四肢百骸,罹天烬脱口而出·这神力之强,前所未见,纵然是他驰骋沙场多年也徒剩招架之功,何况碧绾青乎·绾青不能出事若救绾青,必须突破风刀·这个信念仿佛给罹天烬打了一剂强心针,让他力如泉涌,豁然睁眼,再不迟疑。
一只手顶住幻力屏障,另一只手往腰际一摸,手腕一抖,“苍啷啷”长剑出鞘·幻力屏障顿时碎成火星,转眼散成飞灰·风刀形成巨大的漩涡,倾盆而下,罹天烬足尖一点,拔身而起,一飞冲天,迎着风刀龙卷,挥动长剑。
火花剑光在他周身撞成了璀璨的烟火,转眼间全身上下添了无数血口,血雾乍起··罹天烬杀红了眼,顾不得满身血污、伤痕累累,手中赤炎剑龙飞凤舞,耍成了一片夺目的红光。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面前厚如重絮的风雪,势头顿减,风刀骤停,眼前拨云见日,他终于拼着玉石俱焚,冲出了风刀龙卷··罹天烬身形一歪,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气喘吁吁地撑起身子,他举目四望,血染大地,遍地残肢,有人的,有马的,都已经辨不清模样··“绾……”甫一张嘴,声音就哑了,胸腔被绞挤得喘不过气来,眼眶又酸又热。
罹天烬深喘了一口气,堪堪站了起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便在此时,异变又生··空中闷雷大作,头顶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云涡,把雪粒子和风刀都吸了进去。
就在云涡饱胀得几乎要撑暴的时候,一张巨大的神力刀网从云涡中孕育而生,铺天盖地地轰然砸下·罹天烬怔怔地看着刀网从天而降,却傻了一样动也不动·眼看刀网就要将他搅成碎肉,他却极其平静地闭上了眼。
突然,几声金石铮鸣刺破云霄,直入苍穹,余音袅袅·刀网兜落之势戛然而止·似是驯服的怪兽,在琴吟中静默窥视着··罹天烬陡然睁眼,寻声望去。
只见碧绾青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腿上架琴,十指行云流水般起落揉拨,铿锵之声如同阵阵龙吟·而碧玺依旧低眉顺眼地侍立一侧,对面前惨状视若无睹··罹天烬方才“生亦何安,死亦何苦”的一念作死痴傻终于瞬间蒸发,一肚子凄风苦雨化作艳阳高照,几乎要跪地大拜——谢天,谢地,谢四方诸神。
他几个腾挪,便落到了碧绾青身侧··碧绾青双臂一震,起手按弦,残响归拢·气力消耗过大,他额头又见了汗,弯下身子,捂住胸口··“绾青,你没事就好”罹天烬激动得有点不知所措,矮身伸手,便想去扶碧绾青。
碧绾青单臂一抖,当场抖落了罹天烬的手,闭着眼静静调息,毫不理会罹天烬··罹天烬也不计较,装痴装傻,装作啥也没看到,厚着脸皮锲而不舍地再次伸手要扶。
碧绾青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推开罹天烬·这次用力过猛,罹天烬被推得重心不稳,重重跌坐在青石上,愣愣地看着碧绾青··见自己下手重了,他身上还有伤,碧绾青心头一疼,那手不由自主一抖,欲抬未抬,将伸未伸,最终还是狠心放了回去。
半晌,二人谁也没开口,似是质问又如僵持,还透着些许无话可说的痛心··碧绾青苍白着一张脸,阖目了片刻,嘴唇轻颤,只说了几个字:“是我错了吗……”·“绾青……”罹天烬手足无措,心如擂鼓。
“我几次三番保你- xing -命,可是你依然觉得生不如死吗”碧绾青放缓了语气,却难掩无力的挫败,失望的无奈·想起自己为救樱空释重生,率领一众精兵强将远赴幻雪神山,牺牲了片风、辽溅、星轨,逼走了星旧,才终是达成所愿。
后来拔魂之刑,自己以命相抵,方能换他逃出生天·为了让他爱惜生命,自己甚至冒着诈死之计被敌族发现的风险,一直吹奏一叶竹笛·时至今日,自己以肉体凡胎、残病交加之身,只身赴险,也不过是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是这一切在他眼里却全然无足轻重,他居然还想死想到此处,碧绾青悲从中来,越发痛心疾首。
“我没有”听到此处,罹天烬没来由,心头火起,反口争辩道··“那你方才想做什么”碧绾青不待他继续分辨,苦涩说道,“我视若珍宝的,你却弃如敝履”·“不是”·“你这样自轻自贱,让我情何以堪”·“我说了不是”·“到头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脑子一热,失而复得的狂喜,无可辩驳的焦躁都汇成了感情的狂潮。
未做思量,先已行动,罹天烬已经一把拉过碧绾青,箍在怀里,一手钳住他的后脑,不由分说吻了上去,仿佛要用自己的嘴堵住那些伤人的话,用热烈的吻证明自己的清白。
·唇齿交缠,难舍难分·——窒息般的深吻··当碧绾青回神的时候,二人已经拥吻了许久,自己居然一直在迎合··怀里的人陡然一僵,罹天烬这才慢慢放开了碧绾青。
这次换碧绾青不知所措了,他尴尬地抽离了身子,避开罹天烬的视线,手和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幸好他的腿脚根本就不吃力,几乎就是摆设,否则此时他一定僵成活跳尸。
罹天烬依然不依不饶地攥着他的手,不让他挣脱·一双赤瞳大放异彩,灼灼生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人··“我……”碧绾青不知该说什么好,一张嘴便词穷了。
·“你不是说,新世就是‘心头的朱砂痣,梦里的白月光’吗如今我找到了我的‘新世’,你可找到了”罹天烬有些紧张地轻轻问道,手上却攥得更紧了。
心头一惊,碧绾青慢慢抬起头正视罹天烬,仔细端详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这才回过味儿来,方才大悲之下不做思量,以卡索的视角,说了卡索才会说的话·可是那些话模棱两可、似是而非,从哪个角度也不该完全暴露他的身份,罹天烬为何如此笃定他便是卡索·罹天烬其实也很奇怪,自己竟毫无芥蒂地接受了碧绾青就是卡索这一事实,而且还接受地颇为顺理成章,颇为香艳旖旎。
想来这种想法已存在了许久,虽然自己未曾意识到,但其实不知不觉中早已根深蒂固·只是今日机缘巧合下,以事实验证了而已··罹天烬一直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几辈子都爱卡索爱得死去活来,怎么到碧绾青这儿就能改弦更张了呢如今看来,其实只能更进一步证明自己在卡索这儿,陷得实在太深,即便他换了皮囊,自己依然矢志不渝。
不过沦陷就沦陷吧,横竖自己心甘情愿·见碧绾青一脸懵逼,罹天烬心尖上融化了一般,轻轻把他揽在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瓮声瓮气说道:“你的味道早已刻骨铭心,所以别再瞒我……”·顿时双颊绯红,碧绾青终于明白了罹天烬所指为何。
这吻已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碧绾青满心里情思萦逗,缠绵固结,早没了嘴硬强辩的心思·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柔回拥住罹天烬··“如今我该叫你绾青,还是……哥……”颈肩处传来极力压抑着的哽咽,那一声“哥”沉甸甸,颤巍巍,又暖融融。
碧绾青动容不已,眼圈也泛了红,一边像过去一样抚着他的背,顺着他的毛,一边说:“卡索已‘死’,不能死而复生,如今我是碧绾青,以后也都是碧绾青。”
“……”罹天烬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乖顺地说,“好,以后碧绾青就是我哥·我哥就是碧绾青·”·突然想到卡索这凡人之体和一身残病,罹天烬顿时心疼得又上了眼,灼了心,正想问个清楚明白,只听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恍若天外来音。
“不干了,不干了我说陛下,您和殿下谈情说爱我是举双手双脚都赞成,但您也别糟蹋我这‘单身狗’啊在这儿卿卿我我秀恩爱,独叫我一‘小太阳’蹭蹭亮,往哪躲啊”碧玺捂着脸,背着身,生无可恋地嚎着。
两人如梦方醒,像弹簧一样乍然分离,各自背身·这下好了,二人都心虚上脸,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碧玺悄悄回头,从指缝里偷眼一瞄,瞬间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气成一只炸毛的刺猬。
他蓦地转身,恨恨一跺脚,掐着腰来回点着两人,啐道:“还杵成棒槌了哈我说陛下,殿下,二位祖姥姥,您二位当这‘风刀血阵’是闹着玩哪‘乾坤网’还悬在头顶上呢,咱仨这是要在血雨腥风里玩儿风花雪月,你侬我侬……嗯……嗯……”·罹天烬正被臊得无地自容,突然,这呱呱乱搡的“小太阳”便咿咿呀呀吐不出象牙来了。
他抬头一看,原来碧绾青迅雷不及掩耳之下点了碧玺的哑- xue -·碧玺瞪着圆溜溜的大眼,张牙舞爪,说不清一个字,还依旧一副杀鸡抹脖的作妖状··“童言无忌,不必在意。”
碧绾青淡淡说着,早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优雅·他转手- cao -琴,滑弦而起,铮鸣之声陡然激越,如排山倒海,逐浪成阵··只见空中刀网骤然发光,忽又黯淡下来,几个闪烁之后,刀网像融在清水中的月光般,渐渐散落成点点星辰,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风刀血阵乾坤网”是碧绾青当年亲自布下的,只能以弦乐控制,但是那时候他身负上古神力,以幻力- cao -琴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而如今以凡人之身强行封阵,那便只能运气- cao -琴,着实勉强了些。
一曲毕,十指压弦,碧绾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罹天烬连忙双手扶住他的肩,撑住他的身形··“扑通——”身后传来麻袋扑地的声音。
二人回头一看,碧玺到地不起,浑身抽搐,嘴角还淌了血··碧绾青一蹙眉,神情肃然:“解- xue -·”·罹天烬一手护着碧绾青,一手解开碧玺的哑- xue -。
“陛下……有人……有人闯入剑冢……弑神剑防御大开,共鸣大盛我……我快顶不住了……”碧玺伏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竟然有人找到了剑冢”碧绾青大骇,定了定神,沉声说道,“碧玺你顶不住弑神剑的神力共鸣,不必帮我顶了,作速抽身·”·“可是……陛下,您的身子……”碧玺像只大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却咬紧牙关不愿妥协。
碧绾青:“没事,如今血阵已封,不会顾此失彼·那剑毕竟认我为主,再强悍,也不会要了我的命·”·碧玺不做声,可是眼神都恍惚了··碧绾青不再浪费唇舌,往碧玺身上迅捷一点,碧玺便晕了过去。
随即周身经脉轰然巨震,强大的神力共鸣从头顶倒灌而来,震得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只能靠在罹天烬肩头强撑住身子,极力调息压制··罹天烬不明就里,却明白此乃非常时刻,必要非常之忍,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深究不迟。
他把碧绾青小心翼翼揽在怀里,生怕给怀里的人增加负担,心急如焚却依然耐心十足··几息后,碧绾青阖目未动,轻轻说:“释,有人妄动弑神剑,上古神力不能被歹人攫取,带我和碧玺去剑冢”· · ·第96章 番外一 一绾青丝  10·前文提示:碧绾青就是卡索,罹天烬已与他相认。
***··剑冢,顾名思义,神剑之墓,乍闻之似乎不明觉厉,十分之高大上,实则毫无半分奇秀险,不过是藏匿于百丈冰幕逼仄角落里的一个雪洞··至于这剑冢的由来,说来话长。
碧绾青还是卡索的时候,要代罹天烬受拔魂之刑·星旧阻拦不成,便绞尽脑汁地想在行刑上做文章··这天下之大,三百六十五行,行行都有自己的名典圭臬,同时也都有不成文的行规用来心照不宣,刑名界亦如是。
但非极刑,其实都有轻重缓急之分·里面花样之繁,门道之多可谓博大精深,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例如“隔山打牛”,便是指必得让人受完刑后还是囫囵个、完整无缺的,看上去没遭多大罪,实则败絮其中,肠穿肚烂;还有叫“描骨画皮”的,正好跟“隔山打牛”相反,表面上或皮开肉绽,或血肉模糊,惨烈得不忍直视,实则內腑筋骨也就擦破点油皮,这一招难度之高,堪称“之最”,另外还有什么“骨肉相连”、“一杖红尘”诸如此类,无奇不有,不一而足,均乃“刑名绝学”。
其中这分寸手法的把握最为要紧,着实是门艰深的学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半分差池便是天堂在望,地狱相闻··当时,星旧本要安排个内行高手行刑,耍个“描骨画皮”护卡索周全。
可这位神皇陛下竟执意自戕,而且对自己也痛下杀手,没半分放水·弑神剑与他神魂相连,原是伤不了卡索的,然而卡索鬼使神差地自行换了把威力堪比“弑神”的剑,一剑之下,不单拔了魂,伤了元,还差点儿魂飞魄散。
星旧情急之下,顾不得万年传承,百代祖训,监守自盗,偷了镇族之宝——定魂戒,这才堪堪将卡索三魂七魄中的一魂死死钉在了体内·自此,卡索却没了神力,成了不折不扣的凡人——还是个领了“残疾证”的凡人。
那日迫于形势,当众摘下定魂戒,差点儿让碧绾青再次魂飞魄散·其实若能以上古神力为继,他倒是可以短时间内再次呼风唤雨,只是他单薄脆弱的一魂着实扛不住强大的上古神力,即便强行收回,也无异于饮鸠止渴、剜肉补疮,扬汤止沸的结果只能死得更快。
话说弑神剑又归于何方原来行刑之前,卡索不声不响来到融塌了的冰幕前,将弑神剑掼入了冰幕核心——冰种·他早已打定主意,自施拔魂,待他魂飞魄散,他体内失去桎梏的上古神力便会自行寻找归宿,而弑神剑便是那个归宿。
只要有足够的上古神力驱动冰种,冰种便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筑造出新的冰幕·如此一来,即便他身死,千年之内,火族也再无进犯之机··如此说来,神皇陛下这作死的排布果真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令人肃然起敬之。
可是,论私心,卡索的仁义不过是顺带·他若想在不伤人伤己的情况下,解救个把人,防患个兵祸,还是绰绰有余的··然而,君子之所谓君子,便是担当了自己,还要担当别人,乃至于天下,功与过从来都泾渭分明,万般不屑于以功抵过的无赖苟且。
可是,天下乃万物之天下,蝼蚁之身何敢狂言一个担字·然而端方君子如卡索,还是觉得自己有愧于列祖列宗,有愧于黎民百姓,有愧于心头肉——好弟弟……他担尽了所有,便只能以死谢罪。
而死前,无论如何他也得做些弥补,谋个筹划··可见,照汗青的丹心也好,铁卷上的大贤大忠也罢,其实都不是死在权力场的角逐中,而是死在了自己不肯转圜屈就的三贞九烈上。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如需流血,愿从我始··只是,历史从来不乏热血,也乐见于热血,不过它从没有因此而停留过··而史册对于那些极端“三贞九烈”的标榜,却无异于站在道德的至高点,对原本顺其自然的事过度褒扬,颐指气使地批评不愿雷同的芸芸众生。
把道德衡量的标尺抬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似乎不流血不足以尽忠,不身死不啻于苟活,不割肉喂母、卧冰求鲤便是大大的不孝,不起早贪黑、卖身殒命、抛妻弃子则是十足的混吃等死。
而大千世界里的三教九流,各有各的城府准绳,各有各的不可告人,各有各的委曲求全,无法兼顾的妄加揣测指责只能适得其反,既孤立了曲高和寡的标杆,又推拒了无数酝酿中的求上求进之心。
于鹏鸟前捧赞游鱼之凫水,于灼日前标榜星辰之浩瀚,何其蠢也··呜呼大道废有仁义;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乱象横生,有圭臬。
是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也·总而言之,一言以蔽之,卡索真是不想活了,故意作死·或许流年不利,八字带煞,霉运压顶,先是险些国破家亡,接着他突然发现差点儿灭了整个冰族的竟是他日思夜盼的好弟弟,最后连找死也没让他死成。
他终是变成了凡人碧绾青··总之他不想要的,每每纷至沓来,偏偏想要的,却求之皆不得·三界何其大,红尘何其渺,人心何其繁,却终究不可得一个“成全”,这大概才是人生常态吧·而被封在雪洞中的弑神剑从此无主,随着神皇的陨落,永久埋葬于百丈寒冰之下,再不见天日。
剑冢之名由此而来··所谓奇货可居,寄存于弑神剑中的上古神力自然是野心家们垂涎艳羡的奇祸·只可惜,一是过不了“风刀血阵乾坤网”,二是压根儿也不知道传说中存有上古神力的剑冢身在何方,由此两难,剑冢便成了个传说。
在碧绾青的引领下,罹天烬背着碧玺,抱着碧绾青终于赶到了剑冢··尚有些距离,便隐隐有气浪一层层扑面而来,上古神力的躁动已是分毫毕现,而怀里的碧绾青,尽管一再隐忍压制,却还是难掩强大神力共鸣给他这肉体凡胎所带来的巨大痛楚。
若他神魂俱全,这神力原本就是他的,自然来去随心,挥洒自如,然而如今却俨然是要命的祸患··罹天烬心里一万个不是滋味·他刚刚品尝到一点百感交集的风花雪月,如今让他如何亲手把心上人往火坑里送没等上前,他还是停下了脚步,裹紧了怀里的人,犹犹豫豫开口道:“哥……要不,你先……”·“不行……弑神剑没有我来压制会……会发狂,上古神力没有我做疏导会失控……”碧绾青气息不调,却斩钉截铁地截口打断了他。
尽管全身上下千刀万剐了一般,但是如果不能亲手一偿夙愿,如何对得起这捡回来的一条命··罹天烬进退维谷·他的脑回路可谓超凡脱俗,一半是别出心裁的爆炸- xing -保护欲,另一半把他□□成了唯卡索是从的乖小孩、顺毛驴。
此时此刻两厢较劲,正做着殊死搏斗,难分难解··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眼睛,随后一片- shi -热的柔软轻轻在自己的嘴唇上啄了啄·一口初雪的清冽,满面春风涤荡的温柔,罹天烬纠结无助的心一下子就腾云驾雾,扶摇直上九万里了。
碧绾青放下手低下头,轻轻说:“释,我只想与你并肩作战,难道这也是强人所难吗”说完他缓缓抬起头,眨眨睫毛,- shi -漉漉地飘了罹天烬一眼。
罹天烬漂浮在云端的魂立刻落满纷纷花雨,心头弱柳扶风,痒痒的,暖暖的,化成了一淙春水·狂飙的荷尔蒙已然无法让他说出半个“不”字·他只能强行咽下一口唾沫,干咳了两声,又紧了紧手里的力度,直奔剑冢而去。
碧绾青使了一招“美人计”,果然立竿见影,效果奇佳,心头窃喜不已·这损招着实不太光明正大,他也是情急之下不得不为之·而老鼠偷油似的小小喜悦却因为身体持续不断、愈演愈烈的强烈冲击而生生只收在了眼中。
正在极力调整着,他无意中瞥到了碧玺··碧玺扒在罹天烬肩头,睁着一双无知的大眼,跟他吐舌头,一边吐,一边还用手指头搔着自己的脸蛋子,满脸的洞若观火、明察秋毫,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汉子,羞、羞、羞……”·碧绾青淡定自若地横了他一眼,心下却叹息不已。
自己果然误人子弟,竟然带出了这么一个拖油瓶二百五,脏主子不打草稿·若是将来还有机会,希望能手把手教教他何为见如未见,闻似未闻,装聋作哑,难得糊涂的人生境界。
思虑间,三人已然入了剑冢·剑冢里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然而神力气流却激荡得更为肆虐,仿佛狂暴地巨兽喷吐着焦躁的热气·碧绾青一阵耳鸣,他全身陡然一紧,倏而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吐气,慢慢消化着体内激流海啸一般的撞击。
罹天烬感到怀里的人身体紧绷,了然于心,于是皱起眉头,体贴地低头以额轻轻相抵··像温顺的幼兽伸出细小的舌头亲昵地舔舐伤口,碧绾青奇异地感觉到疼痛缓了下来,紧绷成一线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随即一个充满磁- xing -又低哑的声音在耳根响起:“等结束了,我们回雪雾森林……”·说罢,罹天烬轻手轻脚地把碧绾青放在了旁边一块儿石台上,碧玺跟猴子似的从他身上溜下来,几蹦就藏到了碧绾青身后。
突然剑冢里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雪洞深处不远的地方神光大盛,一闪一闪地将剑冢照了个通透,随即犹如失心疯似的狂笑在剑冢里荡起连绵不绝的回响··火燚·心头一道焦雷劈过,碧绾青心说:出门没看黄历,怕什么来什么·原来,碧绾青最怕的不是弑神剑被夺,也不是上古神力被歹人占为己有,他最怕的是让罹天烬为难。
而最让罹天烬为难的恐怕便是他与火燚的对垒了··果然,罹天烬双颊紧绷,眼眯成线,紧紧地盯着前方炸雷处,眉头已然难舍难分地粘在了一起··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蛇兜头乍落,雷霆万钧。
罹天烬身轻如燕,脚尖一点,跳到了一侧·霹雷与他擦身而过,碎石迸溅··“哈哈哈哈……”紧随着阵阵狂笑,火燚手执弑神剑从天而降,浑身神光大盛,气浪汩汩。
“父王”罹天烬未敢轻易近前,只是抱拳一礼,肃然道,“父王容秉,此剑乃冰族神物,并非我族可堪驾驭,上古神力也并非普通神族可以- cao -控。
父王还是谨慎小心些为好先把此剑交于儿臣如何”·说着,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第三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低哑- yin -沉的呵斥止了步。
“站住”火燚面目狰狞,双目暴突,眼神直愣愣地盯在弑神剑上一眨不眨,几近癫狂之态,声音却依旧透着- yin -恻恻的寒意,“你不是说只有与上古之神有牵连者才可拔出此剑吗如今我也拔得出,降得住,你还有何说辞”·这话明显是说于碧绾青的。
碧绾青端坐于石台上,冷笑道:“火王不愧是一代枭雄,本事大得很嘛不过,盲人摸象,只论其想,纵然窥见一斑,终究是痴心妄想”·“哈哈哈哈……”火燚闻之不怒反笑,还笑得更加猖狂,“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吧那诡异血阵万夫不当,连寡人都无计可施,你一曲琴音便封了个严严实实,你才是好本事啊”不待碧绾青反唇相讥,火燚已慢慢横剑亮刃,仿佛喃喃自语道,“三界之中有此本事的屈指可数,一个据说已经死于拔魂之刑(卡索),一个冰火一战幻力大损,如今不过是个庸碌之辈(罹天烬),还有一个半身已入土,埋在上古神域不知生死(渊寂)……请问尊驾是哪一个呢……”·乍闻之下,心头蓦地一道惊雷劈过,罹天烬和碧绾青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尚未理清情况,空中倏而掠过光灿灿一片剑芒,火燚已拔剑而起,当头劈向碧绾青,喝道:“不管你是谁,挡我者死”·眼看剑势锐不可当,碧绾青便要命丧当场,兔起鹘落间,一道赤芒斜刺夺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堪堪架在了碧绾青身前,两剑相抵,火花飞溅。
罹天烬手持赤炎剑,把碧绾青护在了身后·火燚这一剑本就抱着一击必杀的决绝,再加上上古神力的加持,威力自不可同日而语·两厢较劲,罹天烬竟在须臾僵持中露出了颓败之势。
“逆子叛徒”火燚大怒,浑身炸毛似的催动弑神剑,神力水涨船高,蓦然决堤。
气浪翻滚,山呼海啸··罹天烬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身形一飘,整个身子便如一枚枯叶般被打落了出去·他狼狈地摔在地上,又滚出了几丈才堪堪停了下来。
差点脑震荡,他蒙了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竟被火燚扔出了剑冢·他忙不迭地爬起来,不料已成内伤,猛然之下,竟头重脚轻,差点儿一头囊回去。
手中宝剑“锵”地一声拄在地上,他喘了好几息才恢复过来···甫一清醒,罹天烬便足下生风,一跃而起,准备再入剑冢··“砰——”的一声闷响,空中仿佛有一道无形之墙,当场将他像皮球一样弹了回去。
他再次爬将起来,赫然发现剑冢竟被一道神力屏障严丝合缝地裹了起来·他踉踉跄跄地跌在屏障前,使劲浑身解数竟也不能撼动分毫·他急火攻心,眼神都着了火,像疯子一样不管不顾地不停捶打攻击着屏障……·而剑冢内只剩下了火燚与碧绾青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尽管碧绾青明显弱势,还是残障人士,但显然火燚并没有修炼出主动谦让残障人士的美德,反而如临大敌,加紧戒备起来·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丝丝声,他逼问道:“如此藏头露尾倒不像真英雄了今天不是鱼死便是网破,何必再遮遮掩掩,尊驾何不以真身示人,也能死个明明白白”·碧绾青哂笑两声,抬起头来,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不以为意道:“什么英雄狗熊的,如此矫情碧绾青自然就是碧绾青,火王即不信我,又何必多言”·“寡人国士相待,赤诚相交,岂知竟是白首如新、养虎为患如今你还想狡辩”火燚难得一见的显出惋惜之色,然而转瞬即逝,随即狰狞更甚。
“好一个国士相待·火族国士待遇果然非同一般,非但加香加料,还要甘心赴死……”碧绾青不轻不重地一语道破火燚的伪善面具,内心却忽然没意思起来。
与伪善者谈真诚,无异于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况且这位伪善者还自我感觉相当正义凛然,竟从未对自己小人行径有半分愧色·如果- yin -谋诡计使得假作真时真亦假,那坏也坏得有格局,尚能令人高看几分,只可惜那些暗箱实在- cao -作得不堪入目,只差没广而告之了。
拙劣的伎俩与粗糙到侮辱智商的笑话没什么区别·除了哗众取宠,便只能聊以□□了··碧绾青不愿与火燚强辩什么真心赤诚,简直有辱斯文,于是把话揭过:“我劝火王不要与我动刀动枪,既然知道我与此地颇有渊源,便应谨慎为上。”
“好,如你所愿那便让你死得其所”说着火燚- cao -起弑神剑却并不像方才一样以剑直击,而是运力于腕剑指苍天,再次强行催动上古神力。
他确实把碧绾青的警告听进去了,不再试图近碧绾青的身,转而用上古神力进行攻击··只见神力光束像炸开的烟火,陡然将剑冢照得亮如白昼,随即无数银蛇穿云游走,白练如匹,扭成巨大的雷涡,闷雷震响,摇得整个剑冢都在发抖。
骤然间,雷涡巨震,银鞭白练披头盖脸抡了下来··碧绾青本想拖延火燚一刻,却没想到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没说两句,火燚已然动了手·要是就这样接下这一雷,别说如今这凡人之身,即便是当年神力加身,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目下身处绝境,竟避无可避·碧绾青一瞬间有些发怔,脑子里突然静了下来,反- she -弧好似被无限拉长,无数或静或动的画面烟花一样炸开,又灰烬一般湮灭,只是最后大都没留住,却单单只有一个身影施了定身术一般在他眼前逡巡不去。
他这一生的确是字字血泪,回头看却俨然是一部赚人热泪的肥皂剧·许多人来了又走,跑龙套一般走个过场,却污泱泱没头没尾·唯有那人,清晰成了一道夺目的疤痕。
花前月下是他,贼心烂肺也是他,不离不弃是他,面目可憎还是他·悲喜多了也就不辨悲喜·爱恨多了却可以更爱,或者更恨·可对于他,百般滋味,只化作一声幽幽长叹。
碧绾青只是遗憾没能帮到他……·电光火石之间,雷涡已至,碧绾青被强光刺得眯起眼,不由自主地撇开了头·· · ·第97章 番外一  一绾青丝 11·前文提示:碧绾青就是卡索,罹天烬已与他相认。
***·料想中的雷霆一击迟迟未到,碧绾青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以单薄渺小之躯挡在了他身前,担下了这山呼海啸的霹雷··神力重如千钧打在后背上,碧玺浑身抖成了筛糠,小脸儿血色尽褪,如同一棵刚刚舒展嫩芽便被无情摧折的幼苗,在暴风骤雨中摇摇欲坠。
碧绾青惊骇之下,一时发了懵,目光与碧玺的视线相碰,那稚拙无尘的大眼睛,此时竟莫名有一种誓死守护的决绝··“碧玺……”一张嘴一口气便哽在了胸口,受在彼身,痛在此心,碧绾青指尖轻颤,嗓子眼儿里的咸腥味儿冲得脑仁儿生疼。
神光明明灭灭,面目影影绰绰,碧玺雪团儿似的小脸儿紧紧绷出初成棱角的线条,隐约可见未来少年初长成,翩翩俊朗的模样·曾经在眼前撒泼打滚的小顽童,仿佛一夕之间不可思议地成长为有担当、可仰仗的小小男子汉。
想来,任何人的成长都大抵如此·无知无畏、昏天黑地的青葱岁月温吞似水,总给人一种遥遥无期,任君挥霍的假象,看似铜墙铁壁、坚不可摧,实则经不起人世无常的轻轻一颠。
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未经事,不知善意可贵,千锤百炼方成钢··碧玺眼看招架不住,这时霹雷终于心有灵犀地弱了下来·原来火燚毕竟不是神力正主,催动力有限,那霹雷来势汹汹却后劲不足,不待须臾已难以为继,瞬间散开去。
火燚体力耗尽,铮的一声把剑撑地,内息澎湃冲撞,似有暴走之势,他只能停下攻击,倾力调息··碧玺身子一晃,一头栽进了碧绾青怀里,害冷一般蜷成一团·碧绾青紧紧抱起他小小的身子,颤抖着到处护着,哄睡似的摇着,慌乱地轻轻唤着。
碧玺浑身打颤,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小嘴微动,却发不出声音·碧绾青连忙附耳过去··“公子……”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碧玺寻求庇护似的往碧绾青怀里钻,紧紧抓着碧绾青的前襟不撒手,眼窝里已兜了一包泪,一瞬间又还魂成了撒娇使- xing -的小童。
努力吊起一口气,碧玺扒着碧绾青耳根依然声如蚊蚋:“真的……好……好疼……幸好……”··他想说“幸好没打到公子”,可是话没说完,已然力竭。
碧绾青只觉得怀里的小人儿,蜷曲的身子一松,小手垂了下来·未等碧绾青施救,怀里一空,碧玺瞬间化成了银尘,洋洋洒洒而去··一枚金光闪闪的戒指从碧玺化尘消散的地方,凭空掉落下来,在青石上打着圈,发出清脆的碰响。
碧绾青胸口似有利刃划过,那口咸腥一鼓作气顶上了喉头,在舌尖儿上氤氲开来·眼前一花,他以手撑地,闭上了眼,生生把那口血气吞了回去··“哥碧玺”屏障外,罹天烬使出吃奶的劲儿,砸得山响,恨不得把整个剑冢掀飞出去,可依旧无济于事。
剑冢内一时之间静谧下来,只听到罹天烬焦灼地鼓噪··“你想知道我是谁”碧绾青静静开口了·他边说边缓缓睁开眼,直视过来,眼风刀片般刮过火燚。
·火燚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定了定神,不认怂般直了直身子··“夏虫岂可语冰,井蛙岂可语海”碧绾青敛了戾色,垂下眼眸,目光柔和地盯着那枚金色的戒指,却端正了身子。
火燚蓦地一凛,心中的不安,鼓点似的越敲越紧·碧绾青这句机锋显然是在讽刺他目光短浅、心胸狭窄,然而重点却不在这些明嘲暗讽上·碧绾青是在告诉火燚他真正的身份。
不可语的“冰”,与自己隔“海”相望的宿敌,难道是……·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火燚执剑的手倏而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后槽牙不由自主地磨得咯吱响。
碧绾青对火燚的戒备视若无睹,抬手捡起金色的戒指,捏在手里端详,眼里却满是宠溺,仿佛沉浸在回忆中,自言自语道:“论来,碧玺年纪上本是长于你我的,却一直被封在寻梦族禁地,从未见过人,历过事,心- xing -单纯,爱憎分明,与孩童无异。
少不得蒙昧无知,不拘礼法,却逍遥快活,自有一番野趣……”·此时罹天烬安静下来,沉默地听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吐得轻缓又滞涩,碧绾青愧悔自责道:“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只因未择良主,受主带累,便惹来杀身之祸……是我害了他……”·“此童竟非凡人”火燚眯眼喃喃道。
“落堂皇有一点说对了·幻颜戒确系为我所用,于我日日傍身,幻我为‘碧绾青’……”碧绾青答非所问,却不啻一道惊雷··火燚愕然,随即警醒:“难道”·碧绾青攥紧手心戒指,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仿佛印证火燚的猜测般说道:“此戒便是幻颜戒,而碧玺乃此戒之魂——戒灵。”
此言一出,两道目光齐刷刷- she -了过来,只是含义却大相径庭··火燚懊悔不迭,目放冷箭,眼神带刀,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罹天烬恍然大悟,心疼怜惜,感同身受,恨不得能与碧玺易地而处。
“真是天道好循环·我本羁旅客,不想惹尘埃·愈是逃之避之,愈是追之罚之,连身边之人也未可幸免……”苦涩浓浓地涤荡心头,派遣不得,无处着落,碧绾青知道,天地虽大,却已无处可躲,此时不摊牌,更待何时·他抬起另一只手,第二次亲自摘下了那枚银色戒指——定魂戒,正视火燚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我素日恩怨,今日一朝尽了。”
罹天烬见状吓得魂不附体,急赤白脸吼道:“碧绾青,你少大言不惭、自以为是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你替谁担下恩怨”·可是剑冢里的二人谁也没有理睬他,罹天烬第一次被人当做空气无视了。
这种毫无存在感的失落,突然让他恍然又回到了当年亲眼目睹卡索自尽的那一瞬间·无助、恐惧、挫败、绝望、愤怒……交错勾连,纵横交织,即便已时过境迁,那种孤独与绝望不啻又把他瞬间打回原形。
万水千山之后,他依旧孑然一身,天下已无立足之地,唯一可容身之所——卡索身边,却将他却之门外·不知不觉,罹天烬- shi -了眼眶,魔怔在了原地。
就在罹天烬自怨自艾之时,碧绾青身上的异变逐渐显现出来·如黛青丝墨染般晕上寒霜,形容出尘依旧,却又似乎捉摸不定、模糊难辨·待碧绾青将定魂戒也揣在怀里的时候,体貌便逐渐清晰起来,他已然改头换面。
但见,银发曳地似缥缈星河落入凡尘,眉宇横翠如千山画屏一脉缱绻·一身华贵威严自有天成,周身清气流光全凭自然·绝代之姿容,稀世之俊美,若“碧绾青”,有异曲同工之赏心悦目,或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看在火燚眼里,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天地有时尽,此恨无绝期”·“……卡、索”火燚怒发冲冠,咬牙切齿,“果然是你- yin -魂不散,欺世盗名,- yin -险狡诈,枉为人君”·卡索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强辩,一撩长衫,站了起来。
似乎还没能适应这急遽的变化,脚下险些不稳,他一手扶壁,勉力站定··退掉了幻颜戒与定魂戒的护持,他已然完全幻回本相,只是缺失的神魂却是再回不来的·如今,脆弱的一魂正勉励支撑,悄无声息地收取着上古神力。
上古神力对他来讲不啻于双刃剑,一面使他重拾战力,一面也不停蚕食着他最后一魂·面上的云淡风轻,不过是外强中干的徒有其表,倘或最后一魂也土崩瓦解,那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可是唯有兵行险招,破釜沉舟,才可堪转败为胜之机··“卡索小儿,休做张狂,如今弑神剑与上古神力在我手中,尔能耐我何弑神剑尘封已久,正好以尔之血祭剑开刃”说着,火燚疯狂催动弑神剑,又掀起一波雷霆之怒,山呼海啸。
说时迟,那时快,不待卡索反应·神力暴雷已骤然发难·卡索却依旧八风不动,静如止水··“父王,求你放过他若要开刃,请以儿臣之血”罹天烬双膝跪地,带着哭腔哀求道,“儿臣愿一命抵一命”··罹天烬不求尚罢,这一求偏偏捅了马蜂窝,火燚气得恨不得先弄死这个愿当小白脸儿的儿子,以告慰火族列祖列宗。
但是事到临头,他又转将满腔愤懑如洪水决堤般发泄到了那罪魁祸首身上,越发看卡索仇深似海··他原是打算催动神力再引天雷,火气一上头,雷劈还不够,非得亲手将卡索桶个对穿才解恨。
于是,神剑顺势腕中虚晃一荡,游龙摆尾,凌厉剑气横扫而出,紧跟着那道霹雷,火燚纵身一跃,直刺卡索心口··电光火石之间,罹天烬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眼前明灭闪烁,整个世界分崩离析,魂魄瞬间蒸散成无数尘埃,跟着卡索一起灰飞烟灭……·“嘡——嘡——嘡——”随着越来越强而有力的金石铮鸣,罹天烬干涸的瞳孔颤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些许焦距。
甫一看清形势,他飞天揽月的魂便“当——”的一声砸回了皮囊里,自带铿锵,掷地有声··只见灰飞烟灭的并非卡索,而是那道神力霹雷·连卡索半根头发都没能劈下,想是羞愤欲绝,那雷再无颜面对江东父老,转而化作绵绵雪花,训练有素地匍匐在了卡索脚下。
·而火燚那一剑也没能进账开张·剑尖堪堪停在了卡索心口不过毫厘之处,便再也寸步难行·卡索祭出绝学——二指禅,以二指夹住剑身,迫使火燚手中之剑进退不得。
弑神剑嗡鸣大作,仿佛感应到正主般躁动轻颤起来··卡索缓缓抬起头,神色漠然地扫了一眼火燚,无波无澜道:“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未怀慈心善念,冷铁未出,已折戟沉沙。”
说罢,卡索二指凝力,徒手一绞,弑神剑凌空翻滚,火燚别不过手脚,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了手·上古神力何等强悍,不被掣肘便被反噬·甫一松手,火燚顿觉刺骨寒意扑面而来,未及抵御,已被神力气浪顶出几丈开外。
“蹬,蹬,蹬——”急退十数步,火燚才一脚刹住··弑神剑神光大盛,清啸龙吟回荡不绝·上古神力化作金光龙卷,顷刻间袭天卷地。
眼前好似真龙腾渊,拨云分雾,呼啸而去,驯服地缠上卡索的身··耀眼的金光如烈日灼空·火燚与罹天烬都被刺得睁不开眼,光线渐暗,视线才又清晰起来。
霎时,火燚心脏骤缩,冷汗涔涔,戳成了一根木桩子,再不敢轻举妄动·只见,弑神剑不知何时已然架在了颈子上·雪亮的剑刃寒光凛冽、杀气腾腾··形式突然逆转,卡索降服上古神力、夺剑还击只在须臾之间。
罹天烬非但没能松口气,砸回原地的魂又凌空劈了叉,血压夺路狂飙,上了120迈,失声惊叫道:“哥,手下留情”·卡索原也无意伤及火燚,罹天烬这一嗓子,一并让他连以攻为守的反击也心虚了几分。
手中弑神剑一颤,缓缓放了下来·心头柔软了几分,卡索不由得扫了罹天烬一眼··生死对决之时岂容分神,稍有破绽便是乾坤颠倒的契机··“小心”罹天烬前一嗓子余音未散,这一嗓子已经接了茬,直接号了丧。
卡索惊厥,但为时已晚·火燚掌风已到·犹如千斤铁锤骤然夯下,重击之下反倒没有太大的痛楚,只觉得胸口什么东西碎成了齑粉,无数奇异的热流温泉喷涌般从碎裂处蔓延而出,瞬间充斥肺腑。
呼吸一滞,卡索整个被拍飞出去,狼狈地摔落在几尺之外·弑神剑脱手滚落··刚想撑起身子,眼前一花,头重脚轻,便要栽回去,卡索连忙深吸一口气想要顶住。
结果事与愿违,气管阻塞,热流瞬间蜂拥而至,咸腥充盈口鼻,他连连咳呛,最后一口老血吐了出来·胸口碎裂的尖锐痛楚这才秋后算账般席卷而来·痛得他一时间动也不敢动了。
脆弱的一魂发出濒临崩溃地吱嘎怪响,他勉强提气,护住心脉··“哥”罹天烬大恸,顾不得自责,只觉得一步错,步步错,止了谁都会伤了另外一个,只能跪在地上哀哀欲绝,“你们别打了别再打了父王,哥”·惟独火燚不以为然,方才他趁虚而入,下了卡索一城,此时占尽上风,便有恃无恐起来:“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卡索你注定是要栽在我手上的”·“苍啷啷——”拔剑出鞘,火燚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敢拿弑神剑玩火,反倒亮出自己的宝剑,准备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对罹天烬的哭求置若罔闻,他提着宝剑,走近卡索,脚尖挑开弑神剑,勾起嘴角,颇有几分胜券在握:“放心,寡人敬你是天潢贵胄,留你全尸·神皇陛下早已驾崩,今日我便把此事坐实了神皇陛下深明大义,心系家国,惟恐身后三界大乱,自愿禅位于寡人,寡人虽受之有愧,但为天下苍生,也只能却之不恭了哈哈哈哈……”·卡索咳呛了几口,嘴角还挂着残血,却毫不退缩地抬头迎向了火燚,冷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火王真以为杀了我便能得到天下吗”·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火燚只是摇着头啧啧叹道:“不愧是‘一绾青丝’啊好心机,好谋略”拿眼角斜睨了罹天烬一眼,火燚冷嘲热讽道:“吾儿,这便是你要一命相抵之人。
将你我父子乃至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从头耍到尾·凭着几分姿容,□□世人,诓取人心,死到临头还玩弄心机·记住,‘不患人不知己,患不知人也’”·在火燚看来,这是在教导儿子成人,在卡索看来,这是在挑拨离间他们兄弟的感情,而在罹天烬看来,这全然是被蒙在鼓里的一厢情愿,可怜又可悲。
俗话说“疏不间亲”,但凡能间动的,又亲在何处·可是如今这亲与疏着实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倘或偏要罹天烬分出个远近亲疏,倒不如让他先死了的好。
眼不见为净·“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火王不必替人- cao -闲心,倒要多给自己找条后路,省得老而无所养……”卡索不冷不热地哂笑道。
“哦我倒是愿闻其详,寡人如何断后路了”火燚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意犹未尽地端详着伤重不起的“美人”,一副逗弄猎物的恶趣味。
·“啪——”的一声,卡索打了个响指·空中挤出了一个占星球··卡索:“星旧,战况如何,疾速报来”占星球应声炸裂。
俄顷,另一个占星球乍现空中,载着星旧的声音:“启禀陛下,堵在刃雪城地道中的所有火族精锐尽数归降我军大获全胜目下刃雪城守军与各族援军正前后夹击,瓮中捉鳖,全力歼灭火族残部”·心神巨震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火燚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直发懵,眼神儿都直了。
“火王若能束手就擒,自愿归降,寡人自会放火族降军返乡,与家人团聚,保火族千年太平·若是负隅顽抗,执意做困兽之斗·那么火族必将亡族灭种了”卡索见火燚被镇住,当即动之以情,晓以利害,以神皇之尊做保证。
岂知,绝境之中,火燚反倒失去了理智,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起来,挥舞着宝剑,冲将上来,一通乱砍乱刺,嘴里兀自叨念着:“不可能,你骗我不可能,我不可能失败三界是我的是我的你去死你早该死……”·卡索伤重,只能侧让斜躲,就地滚避,招架得甚为勉强。
“父王”罹天烬痛哭失声,砰砰砸着神力屏障,豁出去求道,“求您了,父王我们回赤焰城吧您还是万人之上的火族之王您还有万千火族臣民为了无辜百姓,父王,罢手吧父王,求您不要伤害卡索”·“卡索你去死去死”火燚已然杀红了眼,脑子里只有一个“杀”字,其余只剩残响。
卡索眼疾手快,躲得尚算敏捷,然,毕竟面对一个疯子毫无章法的攻击,任谁也无法全身而退·此时卡索遍体鳞伤,气息凌乱,眼神越来越恍惚,躲避的动作也越来越迟滞。
心急之下,罹天烬撕心裂肺大声吼道:“我根本不是火族罹天烬我是樱空释火燚,你听好,我是冰、族,樱、空、释你敢加害我哥,我便屠尽火族老弱妇孺”·这一声吼,犹如平地一声暴雷,果然将火燚劈了个外焦里透,当场石化在原地。
“你不是早便想知道当日攻取刃雪城,我为何放过卡索,放过冰族吗”罹天烬见状,连忙再接再厉,继续加猛料,“因为我是卡索远赴幻雪神山,用隐莲之力重生的我的命是他的他的人是我的没有他,就不行我只要他”说着说着,罹天烬已泪流满面。
卡索气喘吁吁抬起头,也红了眼眶··养了这么多年,引以为傲的儿子,竟是敌族孽种,还和敌族君王不清不楚,勾勾搭搭不要脸伤风败俗·不对,最蠢的不是别人,反倒是自己做了这么多割肉饲虎的蠢事,不想全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到头来,里通卖国,灭族杀人,咬自己最深最恨的,竟都是自己一手扶持的宝贝儿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天下,儿子,家国……什么都没有了……·过去所有的叱咤风云、运筹帷幄,千般算计、万般谋划都分毫毕现成了可笑的滑稽戏,落入命该如此的一捧荒唐里……·“哈哈哈哈……”突然,火燚毫无预兆地狂笑起来,满头凌乱须发在残风中招摇,没来由为他平添了几分萧瑟和沧桑,“骗子,一个个都是骗子都是骗子”·“当啷——”宝剑落地。
火燚摇摇晃晃、神志不清地跌在一个角落里,像孩子一样蜷成一团,躲避洪水猛兽般的依在方才卡索所坐的大青石后,恨不得将身体嵌进去·他前后晃着身体,语无伦次地嘟囔着:“都是坏人……都是坏人,都在骗我……”·“父王……”罹天烬跪在地上,心如刀绞,不料想,连番打击之下,火燚竟彻底疯了。
卡索终于缓过一口气,撑着崩溃边缘地一线清明,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捡起弑神剑,隔着神力屏障,靠墙坐在罹天烬身边··罹天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垂着眼皮,无声流泪。
方才紧张之下经脉绷起,倒是遏制了重伤发作·此时强撑的气血疾速逆流,卡索再也撑不住,一阵剧咳之后,心口一涩,一口血又吐了出来·孱弱的一魂发出痛苦的□□,卡索不由得蹙起眉心。
罹天烬终于回过神来,顿时心急火燎道:“哥,你怎么样收了神力屏障,我给你疗伤”·卡索仰在洞壁上,轻轻摇了摇头:“此乃剑冢防御屏障,一旦触动弑神剑神力便会自动设防,任何人收不回来,只能等它自己消失,只有一件神器可穿障而过……”·说罢,卡索抬起手,聚力于指轻轻一挥,弑神剑驾云而起,呼啸而过,竟真的通行无阻地穿过了屏障,一剑插到了雪地里,嗡鸣之声缭绕不绝。
“释,听我说,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即可动身”卡索不待罹天烬琢磨过来,便抢白道,“你姐姐艳炟,虽远在千灵聚落,但这方声势如此浩大,她必定倾巢而出,为你父王报仇。如今,唯有你能阻止她,免除三界生灵再受涂炭!拿着弑神剑,以我之名,带领三界各族,镇压侵犯之敌,还我三界一个长治久安!”·“可是你……”罹天烬泪如雨下。
卡索扯谎不打草稿:“我没关系,这里是我的神力场,自会护我周全·”·“……”罹天烬却还是没动,心神不定地避开卡索的目光。
卡索了然,倾力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神力屏障上,语气柔和下来:“释……”·罹天烬抬起头,一瞬间与卡索温和的目光相缠,心头一阵悸动,情不自禁地也把手覆上了同一位置。
隔着神力屏障,二人手触着手,心连着心··卡索碧瞳里流淌着脉脉水光,那是一如往昔的暖,却说着肃穆的话:“释,自古忠孝难两全,唯有天道不可欺,本心不可罔。
君子不器,‘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倏而攥掌成拳,罹天烬眼角含泪,目光却灼灼生辉·咽下一口难割难舍的苦涩,他正色道:“好,等我”说罢,他起身拔剑,大步而去。
卡索默默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覆在屏障上的手却没有放下·慢慢摩挲着,仿佛是隔着千山万水抚摸在那道绝世独立的模糊背影上,他喃喃说道:“从今而后,天涯海角,珍重于心……”· · ·第98章 番外一  一绾青丝  12·强烈建议,看本章前,请先看79章神皇大帝(下)·****·一年春尽一年春,野草山花几度新。
春风不识兴亡意,草色年年满故城·江山风物依旧,岁月已逾经年,荣辱全在身后,典册遍修几重烽火狼烟湮灭于炊烟之末,潇潇马蹄踏不息春风吹又生。
当年“神武将军”罹天烬临阵倒戈,冰火之争来了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大逆转·罹天烬铁血神锋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捷报频传·旷日持久、祸及神凡的冰火之战终于彻底偃旗息鼓。
以火族公主艳炟为首的主战势力迫于既定败局,不得不向冰族王室俯首称臣,自此“神皇时代”宣告结束,三界迎来了“神皇盛世”之后的又一个河清海晏、盛世清平。
而化身碧绾青的神皇卡索从此销声匿迹、寻无所踪……·神也好,凡也罢,生于天地间,皆如逆旅羁客·风雨- yin -晴,不定·喜怒哀乐,费猜。
只把这竹杖芒鞋,一蓑烟雨任平生··卡索离开得很潇洒,两手空空、不告而别,一无细软,二无侍从,饶是星旧也不知其下落·当罹天烬心神不宁、日夜兼程赶回剑冢之时,剑冢已人去楼空,只在大青石上见到一行字:“天涯海角,珍重于心。”
罹天烬怔在原地很久,盯着这行字一瞬不瞬,定住了一般·星旧陪在跟前,脑门直冒冷汗,忧心是一层,惧怕又是一层·忧的是卡索伤病交加,定然不胜负荷,怕的是罹天烬这位祖宗再发疯,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荒唐事扰乱卡索部署,影响冰火大局。
不想,罹天烬却闷声不响转头就走·星旧连忙跟屁虫一样尾随而去,却听罹天烬抽冷子甩了一句话在他脸上:“你放心,允你之事,我定然做到·”·星旧莫名止了步,目送罹天烬打马纵缰,绝尘而去。
他不晓得这话是跟自己说的,还是跟卡索说的,但罹天烬身上那股子冷气儿,直把他撅出了十万八千里··罹天烬果然“言必信,行必果”·他带领冰族重整旗鼓、坚壁清野,将火族顽抗不降的残余势力扫了个一干二净,并坐镇刃雪城,甘为新皇马前卒,鼎力相助震慑四野。
一时之间,“神武将军”威名远播,朝野上下无不敬服,心存不轨者谈之色变··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没有趋之若鹜,品不出断雁孤鸣,不是衣香鬓影,显不出形单影只。
几年来,罹天烬好似一碗摇泄汤的粥,看去如常,实则米是米,水是水,身魂两处,个中滋味实是一言难尽·他无时无刻不在鞭策自己全身心投入安邦定国之大计,算是与卡索,与自己较上了劲,独有长夜难眠之时可暂且松一松勒紧自己的缰绳,一任思绪沦陷,沉疴泛滥成河。
爱之深,怨之切·他不能原谅卡索的不告而别,更没法放过自己得以解脱·卡索一而再再而三躲他避他,他虽心生愤懑,心灰意冷,却也有意成全·常言道,人去不中留,强扭的瓜不甜,他不想逼迫于他,他只能不停逼迫、折磨自己,将自己绑在家国大义上,越勒越紧。
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天人无衰,神无残烛,心境却已昏黄。
本以为从此两情相悦无块垒,未曾想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设若各自安好,碣石潇湘,只寄月升摇情,花落水流红·偏偏剪不断理还乱,节外生枝,藕断丝连。
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心中有愧,突有一日,星旧登门造访,色滞言迟,欲语还休·罹天烬不耐,正寻机将他扫地出门,不料星旧牙关一咬道出了深埋多年的秘密。
原来,当日卡索被困剑冢以占星球联络了星旧,并告知了星旧他的打算·为救碧玺,卡索准备再次催动上古神力,将神力强行灌入幻颜戒,以神力蓄养戒灵形体,再铸碧玺三魂七魄。
当是时,卡索残存一魂自保已勉为其难,况铸魂乎星旧坚决反对再三劝阻,卡索置若罔闻,并坦言,若幸得残存苟活,从此便以凡人之身隐姓埋名、浪迹江湖。
用卡索自己的话来说便是:“神皇已崩,世间也再无碧绾青,此残病之身徒增他人负累,不如自生自灭自喜自忧·你我缘尽于此,从此天涯陌路,各自珍重。
倘或尚存一念同袍故友之情,则将始末原委烂于肚内,不可与第三人知晓,尤其是……他……”说到此处,星旧忍不住泪- shi -衣襟··言不必尽,已真相大白。
罹天烬心神巨震,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中,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不是没想过卡索的离去许是另有隐情,但实是没想到真相如此肝肠寸断、痛心疾首··星旧见罹天烬如此,知其必受打击,拭干泪痕安慰道:“释王子,想来,我也是私心大于忠义。
秘而不宣了这些年,我备受煎熬,如今全部说出来,倒是爽利畅达了许多·虽愧对陛下,只图个于你于我有个交代·来龙去脉你已尽知,料定何去何从自有分断。
事在人为,求人不如求己,殿下多年心结若能疏解一二,也不枉陛下当年拳拳之心……”·罹天烬垂眸,一语不发,脸色却难掩苍白憔悴·星旧深知此坎儿难过,病去如抽丝,需得将缓将缓,于是正要起身告辞。
不料,罹天烬缓缓抬起头,神色异常平静温和,长长吁了一口气,起身,郑重施礼道:“多谢梦主直言相告”·“不敢不敢,折煞微臣”星旧连忙扶住罹天烬施礼的手。
似是有所决断,罹天烬未做强求,顺势收了手,温言道:“梦主勿挂怀,我所惧者,自非他为我之心……”·我所惧者,乃他拒我,弃我,疏离我。
此话罹天烬不必说透,自然已心照不宣,于是继续说道,“如今知他心意,大感安慰,前嫌尽释·我之所求,他之所愿,殊途同归耳……如今别无他求,无论神凡,寿数短长,惟愿,以‘连魂之术’同生死”··星旧闻言吃了一惊,随即又红了眼圈,定定看着罹天烬半晌方朗声道:“臣,预祝殿下心想事成、马到成功”说着深深一礼,礼毕转身而去。
连魂之术,禁术阁雪藏禁术之一·施以连魂之术的二人,无论神凡,魂魄相连,幻力均分,寿命共享·弱势一方自然强身健魄,有百利而无一害,而强者一方却是损身不利心,幻力折中,寿数锐减,堪堪将自己一身精髓匀给了对方,以求同生共死之效。
倘能如此,或许便是至幸之选了吧·星旧内心翻江倒海,极不平静·罹天烬之想,他了然于心·只羡鸳鸯不羡仙,得一人终老,便是朝生暮死,亦死得其所。
自己虽也情愫暗生,但如何可与其相提并论,也惟有默默祈愿,上苍见怜,有情人终成眷属·送走了星旧,罹天烬便开始了寻访之旅·他赛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神凡两界,尝尽百家饭,行遍草舍田间,一口世道多艰,方才浅尝辄止,便已深感民生之难。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越是人烟辐辏地,越有欺行霸市,筚路蓝缕·越是富贵温柔乡,越有朱门酒肉臭,路边冻死骨··罹天烬突然便理解了卡索在位时,一力整饬吏治推行变革的良苦用心。
小到一家一户,大到一邦一国,便似一潭水·什么腥臊膻臭、金玉粉脂都来者不拒,包罗其中·若是一潭死水,时间一长,香也变臭,臭上加臭,乃至臭不可闻;若是一支活水,人事代谢,趋利避害,自然户枢不蠹,流水不腐。
而百姓则是活水之源泉根本··所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便是这个道理··想通此间关节,罹天烬没来由升出几分共鸣之幸,仿佛卡索就在身边。
走他所走之路,念他之所想,做他之所为,纵,远隔天涯,也,心在咫尺·罹天烬当即返回刃雪城,一边极力推动卡索未竟之事业,一边继续抽身寻找··如此一晃,便是十年。
十年一个轮回,十年一重乾坤,凡世人生百年,能得几个十年虚度人海茫茫,天涯淼淼,有些错过便是生死不复见,老死不往来,而三界之繁盛已今非昔比。
一日溽暑未退,银杏勾金,正是活色生香,层林染霜的季节·罹天烬信马由缰,随- xing -而走,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凡间小镇··这镇子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但见街头酒幌林立,摊贩接天,人群摩肩接踵,南腔北调,各型各色,好不热闹。
泥猴似的小孩儿成群结队地从长短粗细各有不同的腿边钻来钻去,撞了人也不知道歉,哄笑着卷进人浪中,一眨眼便没了影儿·打把势卖艺的各自围场子画地界,鸣锣打鼓,招揽看客,生意各有千秋,风生水起。
·罹天烬兴致缺缺,捡了一家门帘儿堂皇些,挂着龙飞凤舞字号的酒肆,准备吃口酒,歇个脚·前脚还未踏入店中,便有小二一溜吆喝穿堂而过:“有客到——花雕杜康女儿红,倍儿醇——鸡鸭牛羊十里香,烂熟——吃了这顿没下顿,不活儿——”·罹天烬哑然失笑。
这当儿,店小二已一阵风儿似的迎了上来,笑脸迎客道:“公子里边儿请,咱家小店干净齐整,酒菜新鲜,您算是挑对了看您品貌不凡,定是达官贵人,下边儿人多马杂,您老要不雅间儿请着”·罹天烬:“不必,找个僻静点的桌子便好。”
“好来,那您楼上请——”小二腿脚扑棱得怪利索,几步登上楼梯半腰,拐腔拿调吆喝道,“楼上有客——”·罹天烬挑了张临街望风的桌儿,坐了下来,要了一斤花雕,一碟儿花生米儿,一斤熟牛肉。
没一会儿,酒菜俱齐·他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望望街景,一时倒拾了些闲趣··旁桌一长一幼一对汉子酒兴正酣,正在吹牛扯皮,侃大山·一阵小风撩过,那些混话便吹进了罹天烬耳朵里。
“哎,最近万花楼去了没我告儿您,新来了的如花姑娘,那真是如花似玉,白嫩嫩,脆生生,一掐就出水儿似的……咋样,咱哥俩儿给她开开瓢儿,尝尝鲜”·“切——送你一个字儿,俗”·“哎哟哟,老哥哥,您什么时候玩儿雅的了那书里怎么说的来着什么三日三看呀”·“那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好,好,好相看,相看咋滴啊您那儿是有更好的货色了吧”·“就你,癞□□想吃天鹅肉吧”·“瞧不上哥们儿什么货色叫老哥哥这么捧着掖着”·“我告你,别地儿不敢说,就这地界儿,那位,论才论貌他排第二没人敢当第一那长相,比画里奔月那仙女儿还俊那才,咱家县太爷都三顾茅庐登门求教呢”·“哦,哦,听说过,听说过,您老哥莫不是说的那位啥……啥肾虚先生”·“混小子送你仨字儿,俗不可耐是‘子虚’公子”·“嗨老哥少糊弄我,您当我不识数呢俗、不、可、耐这可是四个字儿瞧把您一惊一乍的,不就是个大老爷们儿”·“我呸这话你小子可不敢再瞎嘚嘚了那‘子虚公子’是个人物,出口成章,落笔生花诸子百家无一不通还有那长相……啧啧,我家小子拜他为师的时候,我偷瞧了好几眼,没把我老眼闪瞎了,看上去赛个神族”·罹天烬本不屑于偷听,但听着听着,心里却直发抽,不觉按下杯盏,细听起来,乍闻“神族”二字时,端杯的手便禁不住捏了个紧。
“至于嘛,您这么一说我倒浑身痒得不行,得空非得瞧瞧去”·“就你别逗了大门儿都挨不了边儿就被撅出来了这人啊,一旦有了能耐,脾气就各色那‘子虚’公子极少出门,也从不见外客,除了几个关门弟子,平常哪有这个眼福瞧上一眼啊他收徒弟不论贫富贵贱,只在眼缘脾- xing -,合了他的意他就收,不然连去端屎盆子都休想”··“老哥,你说这等天仙儿、人精儿似的人物,咋就憋屈在咱这草窠窠里”·“人家说了‘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行,行,行……您别跟我这儿之乎者也的,我听不懂赶明儿我非得重礼拜师去,咱也沾英才的光,拿天仙儿洗洗眼”·“哎,难”·“嘿老哥,您今儿算和我杠上了是吧”·“不是,不是误会,误会这人啊别样样都得,样样都能耐,势必毁在能耐上还是老话说得好‘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子虚公子’脚不能行,是个残废,而且还是个弱不禁风的主儿。
我家小儿,回来跟我说‘先生身体不好,去岁授业还能撑半天,如今每日只能讲一个时辰的课了·’前几天,还在讲堂上昏倒了一次,把我家小儿吓得哭了整一天。
我看啊,不是个长命百岁的征兆……”·“啪——”一声突兀震响,当即截断了胡天胡地的闲言碎语·两个汉子登时一愣,不约而同瞧过来。
只见罹天烬已经豁然站起,手边酒杯,被他拍得翻倒桌上,洒了一桌子,菜也被哆嗦出来不少·此时他背对二人,隐隐却散发着不可逼视的杀意·唬得二人一个激灵儿,浑身汗毛直竖,起了一堆鸡皮疙瘩。
三人之间鸦雀无声,气氛陡然诡异·二位兄弟大眼瞪小眼,大气儿不敢出,脖颈直淌冷汗,圆领对襟- shi -了一圈儿··罹天烬正待发作,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吸引了楼上三人的视线。
只见正对二楼窗户下有一对拉胡琴卖艺父女似乎遇到了麻烦·四下里一堆看热闹的,却没有一个人上前为他们出头··卖艺女孩儿,个儿头不高,蜂腰削肩,鹅蛋脸,唇红齿白,倒是一副美人胚子的长相,只可惜还没长开,一脸的青涩惊惶,瑟瑟发抖。
一个獐头鼠目的瘪三儿正缠在姑娘身边,赛苍蝇盯上了肉·此人飘儿似的脑袋,小鼓眼儿,那眼儿滴溜溜直转,把姑娘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刮了个遍,好似拿眼神儿扒光了姑娘的衣裳。
他抱着胳膊,摸着下巴咂咂嘴儿:“小娘子,别怕,爷瞧你们父女初来乍到怪可怜见的,少收你们几个子儿,也是可以通融的·”·“你们还有王法吗”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哆嗦着传来。
一位老汉弓着背,手里拿着断了弦的胡琴,正要上前喝止·斜刺里,一坨白肉,山一样蹲在了他眼前·这个人赤膊光头,满身满脸的横肉,把眼睛都挤没了,还不忘抖着肥膘,佯装一脸的凶神恶煞。
老汉还要上前·那赤膊汉子一把抓住胡琴,猛地一搡,瓮声瓮气道:“爷爷们便是王法,你找王法,来呀”·老汉被轻易掼倒在地,手里的胡琴也被壮汉扯了去,趴在地上直哎哟。
·“爹”姑娘一声惊呼,便要冲上去护他爹,不想却被瘪三儿,一把抓住了手臂,那手劲儿还挺大,好赛铁钳子一样。
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儿,总共没三两肉,哪里挣脱得开·挣扎了几下,却反被瘪三儿拖进了怀里,抱了个满怀··“放开我放开我”小姑娘挣扎未果,只能向旁人呼救,“各位乡亲行行好,救救我们吧求求大家伙儿,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周围百姓不进反退,一个个缩头缩脑,眼神儿忙不迭避开姑娘求救的目光。
这瘪三儿俨然是此地一霸,人人避之惟恐不及·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显然无人敢惹祸上身··“放开我闺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然公然调戏良家妇女,就不怕天打雷劈如今世道不同了,‘神武将军’罹天烬专杀你们这些地痞无赖,你们等着报应吧”老汉嘶哑吼道,趴在地上起不来,指着瘪三儿抖成一团。
“哈哈哈哈……”瘪三儿见百姓皆被自己的- yín -威唬住,便更加不可一世,放肆猖狂,大笑道,“别说‘神武将军’,就是‘神皇大帝’在爷这一亩三分地儿里,也得给爷上供”·“就是神皇大帝也得给我哥上供哈哈哈……”赤膊大汉附和道。
就趁这当儿,那姑娘拼死一发力,猛然挣开桎梏,扭头扑进老汉怀里,老汉把姑娘护在胸口,老泪纵横:“我苦命的闺女啊……爹无能啊……”·瘪三儿没想到这小丫头情急之下还有这力气,一愣之下突然心生一计,当即顺势蹲坐在地,摸着一条腿,掐着嗓子哭天抢地道:“哎哟,哎哟,我的腿断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公然伤人你们还有王法吗”·“大哥”赤膊汉子回身瞧着瘪三儿眨眨眼,一副愣头愣脑的注水肉样儿,“大哥,你的腿”·“傻冒还瞧什么西洋景给我抓人没钱赔我的腿,拿人顶”瘪三儿瞪着赤膊汉子吼道。
赤膊汉子这才会意,立刻上手向老汉怀里夺人··“你们这群遭天杀的不会有好下场的”老汉岂能放手,姑娘像块破布一样被双方扯来扯去,眼瞧着就快没了音儿。
老汉不是赤膊汉子的对手,又心疼女儿,生怕伤了孩子,眼见姑娘便要被夺走,也转而求救起来,嘶声大哭道:“我闺女若被他们糟蹋了,还有法活儿嘛乡亲们行行好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时人群中几个青壮汉子似乎也快憋不住了,攥紧了拳头,正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意。
“我看谁敢”瘪三儿一瞧形势不对,一嗓子好赛抛向空中的呼哨立刻先威吓上了,“谁敢上赶着起哄架秧子,谁跟他们一起陪我的腿还没王法了”·一句话好似一瓢凉水泼到了小火苗儿上,当即偃旗息鼓。
刚刚跃跃欲试的几个青壮汉子皱起了眉头,掂量了掂量,没敢挪窝··瘪三儿坐在地上心里那个得意,美滋儿滋儿冲人群撩道:“谁能立马治好我的腿,我就放过这小娘子,咋样谁来谁来哈哈哈……”··罹天烬火冒三丈,恨得咬牙切齿了,早就拔剑出鞘,正要下去教训教训这两个地头蛇。
突然人群中又是一阵躁动,只听一个银铃般的童声大声喊道:“善人白五爷布施了多抢多得,少抢少得,谁抢到谁得咯”接着,漫天铜钱散开了花,雨落般洒向人群。
此刻已经无人对这边儿的“人间悲剧”感兴趣了,大家齐刷刷撅起屁股,趴在地上抢铜子儿,连赤膊大汉也放了姑娘,大肉虫一样拱着节节白肉挤进人群哄抢。
瘪三儿双眼都变成了铜子儿,眼见铜子儿就要被瓜分干净,急得满头冒热汗,正想起身呵斥人群,突然想起自己这边儿还演着大戏呢,岂能穿帮儿,又怕到嘴的鸭子趁乱飞了,于是装模做样,扑棱着胳膊,拐着腿儿,一把钳住姑娘的脚腕子。
此时,那个银铃儿般的童声又响起来了:“善人白五爷,做大供奉,愿结善缘,银票五十两,有缘者得之——”说罢,一张银票便飞上了天··人人都抬起了头,无数道炽热的视线贪婪地- she -向空中飘来飘去的票子,赛一群恶狼盯紧了掉队的小羊羔。
不知谁先动的手,众臂如林,长长短短,目标一致,齐刷刷向晃悠的票子戳去··瘪三儿这回真急眼了,大吼一声跳将起来,一个纵身直扑银票·这地头蛇真有几下子拳脚功夫,几个腾挪,一招猴子捞月,竟在群狼扑食中得了银票,飞身落地,站在街当间儿,晃着手里的银票,扬给周围人看,好不现活儿·人群却登时沉寂下来,没人起哄,更没人眼羡。
大家都直勾勾地盯着瘪三儿的腿··瘪三儿察觉不对,正要再装跛子,却见一白衣小童分列而出,站在他跟前抱着小胳膊,拿白眼珠子直翻他,毫不客气道:“腿好了还不滚”·“小兔崽子活腻歪了吧你”瘪三儿发狠正想上前揪小童,人群中突然冒出几个壮汉挡在了小童身前。
小童没事儿人一样摇头晃脑道:“我说谁活腻歪了你说的谁治好你的腿,便放过这卖艺父女,怎么,自己打自己的嘴大家评评理,这还有王法吗”·“就是你自己说的认栽吧”·“赶紧滚”·……·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倒哄声。
瘪三儿这回儿发怵了,但还不认怂,强壮胆子,一梗脖子,瞪眼道:“好爷爷我也有尿- xing -咱说到做到,不过这银票我可就笑纳了今儿,这买卖不赔本”说着又扬起银票。
小童讪笑两声,好整以暇地掸掸袖子,苦口婆心道:“我劝你还是有多快,跑多快吧,晚了,可就要人财两空,赔了夫人又折兵了不信,你瞧瞧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瘪三儿低头一瞧:·拘票(县衙拿人凭证)·登时便吓得打了软腿儿。
这回儿,他这腿可真抽筋了·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丢了拘票,瘪三儿撒丫子就跑,抽筋儿的腿还在不停抽,他整个人跑得东倒西歪,屁滚尿流·刚才还吆五喝六的尿- xing -此时真换做了一泡尿,差点吓得直接撒在裤裆里。
那白虫子狗腿子,捧着手心里几个铜子儿,在后面追着,嘴里还兀自嚷着:“大哥,哪去你别跑啊,看我今儿抢了多少大哥,大哥”·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人人叫好,直说痛快爽利。
事儿算了了,人群也渐渐散开了··卖艺父女早就涕泪交流地走了上来,围着小童子直作揖·老汉一边抹泪,一边说道:“谢谢小公子仗义相助,老汉和小女初到贵地无亲无故,幸得小公子援手,否则今天就要家破人亡了谢谢,谢谢呜呜呜……”·“老伯伯,您不用谢我。
这是我们家公子的法子,您要谢,还是谢他吧”小童子背着小手,一脸羞赧,不好意思地在背后搓了搓手,拾起地上的拘票,转身跑向街角一辆挂着棉帘儿的马车,兔子一样跳进了车。
卖艺父女连忙跟了上去·老汉拉着姑娘冲马车跪了下来,“砰砰”磕着响头,连声谢道:“多谢公子仗义相助,小老儿父女必定为公子日夜祈福,祈求您健康长寿,顺风顺水”·只听马车里传出了一个温和静雅的声音。
这声音似乎有些虚弱,不时还咳嗽两声:“老人家,在下身有不便,不能回礼,您不必客气,快快请起玺儿咳咳咳……”·“是,公子”小童子应声跳下车,往老汉怀里塞了一沓银票,转身蹦蹦跳跳地又上了车。
“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终不是长久之计,咳咳……这里是几两微薄资用,权当体己,您还是找个地方种田糊口,安顿下来吧……咳咳咳……走吧……”说罢,车夫打马驾车,沿着街市混入南来北往的车马人流里。
老汉父女泪流满面,还在磕着响头,兀自重复着:“多谢恩人,多谢恩人大恩大德,小老儿来世当牛做马……”·同时泪流满面,哭成泪人的还有罹天烬。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十年未曾入耳,十年离别相思,十年觅无所踪……他颤抖着扶住桌子,半晌也没从恍惚激动,悲伤心痛中拔出魂来·一切已错落成一场无止无休的绵绵细雨,点滴心绪淅淅沥沥浇痛,丝丝回忆分分秒秒剥离。
等罹天烬好不容易还了阳,终于想起还不知他落脚之处·抹了几把脸,顶着红眼圈肿眼泡,罹天烬从二楼轩窗一跃而下,四处搜索·街道两头依然人头攒动、车马如织,可是却独不见了那辆棉帘儿马车·罹天烬悔得直打跌,正想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忽听来往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太痛快了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啊知道刚才那是谁吧”·“这么能耐,治得了赫六那瘪三儿也没几个人了谁啊”·“大名鼎鼎的‘子虚公子’!”·“滚吧‘子虚公子’是何等人物,几个凡夫俗子能得见真颜的”·“你还别不信咱没福见‘子虚公子’,可咱见过他家书童刚才那个白衣小童,分明就是‘子虚公子’的书童玺儿,他经常出来……”··后面的已经全然听不到了,罹天烬一颗心早已安安稳稳地扎在了脚下肥沃的土壤里,好似这十年来,一颗漂泊的生魂从未回归,而今却终于找到了归途,结结实实踏入了梦回千遍万遍的故乡。
眼前终于清晰起来,五彩缤纷的颜色从四面八方翩翩飞来,染上了树梢,爬上了群山,拨动了溪水,喧闹了城镇人群……· · ·第99章 番外一 一绾青丝13·“客官……客官……”·罹天烬乍然惊醒,差点儿被迎面扑来的“烟火气”呛一个跟头,连忙闭气撇脸。
只见一膀大腰圆、吨位不浅的胖厨子叉着腰,一堵墙一样横在眼前,赛刚从腌咸菜的缸里提溜出来的,油烟味儿足能熏死一沓偷米的老鼠·这胖厨子也不吱声,两眼聚光,盯贼一般直勾勾扎在罹天烬身上,似是来者不善。
还没等罹天烬咂摸出个味儿来,眼前影子一晃,一个瘦矬子从胖厨子身后闪了出来,原来是店小二··“客官……您可算回魂儿了……”店小二斜眼一挑二楼轩窗,前倨后恭,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您这飞天遁地的能耐,了不得小的今儿可算是开了眼了您这一身的把式,到哪儿都是扛把子的”说着,十根儿手指一扎煞,手掌捻在一起反复揉搓着,店小二嗖嗖吸了几口凉气,叹气道,“按理说,小店这顿请了您这样的英雄豪杰也是小店的荣幸。
不过,时事艰难,天灾人祸,前儿还听说埠阳惹了龙王爷,几个村子的人,大水一冲说没也就没了……这人都长不了前后眼,只能先顾了眼前·小店小本经营,本小利薄,实在赊不起账……您看您要不结一下账先了了账,随您要走要留还是要腾云驾雾,也爽利一些不是”·罹天烬顿时一愣,才琢磨起自己差点儿吃了霸王餐,当即羞愧难当,立马掏钱,绝不含糊。
左掏,右掏,当中间儿,上掏,下掏,紧里边儿……两只手上上下下,只差把一层皮都翻过来了,也没摸到一个子儿··将将溜街时,有人楞往自己身上撞,莫不是被扒了·“神武将军”蓦地脑袋瓜儿渗汗,连正眼儿都不敢瞧店小二,揣着一连串的七上八下,心里直叫苦。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边装神弄鬼继续摸,一边儿四下里乱瞟,罹天烬心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日后加倍来还就是·别说,愈是市井乡野,愈是藏龙卧虎。
店小二人- xing -练达,八面玲珑,阅人无数,眼刁耳尖,练出了一身识人断事儿的本事,这会子早就瞧出了猫腻,往旁里递一个眼神儿·四下里就围上了一群抄着家伙事儿的伙计,把东西南北堵了个严丝合缝。
各个歪眉邪眼的,都不是善茬儿··店小二变脸如变天,一抱胳膊,当即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几个意思你小子,没憋好屁呀”·罹天烬没憋屁,就是憋屈此时四面楚歌,人多眼杂,天无时,地不利,人难和,双拳难敌四手,只能委曲求全了。
罹天烬双手一摊,苦脸儿一摆,一副落难公子的倒霉像儿:“店家……你看……在下行走四方以‘信’字当头,向来不赊不欠,岂料今日不幸遭窃,竟至身无分文。”
不尴不尬地陪笑两声,罹天烬转而义正言辞道:“走江湖,结交四方,不就是讲究个‘义’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钱财乃身外之物……”·“得,得,得得来您”店小二一抽手里汗巾子,直接甩上了肩,螳螂似的扬起黑脸儿撸袖子,翻着白眼,笑里藏刀,“这里不是‘聚贤庄’,爷们儿不趟‘江湖帮’。
小门小户,挣一天吃一天敢情光讲义气了,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你丫儿的龟孙子想……”·“不活儿”店小二待要上嘴开骂,冷不丁一声喝,好赛青天白日里打了一个响雷。
罹天烬神色一凛,心道,为一顿饭钱,这就不让活了这也恁市侩恶毒了若果真如此,此店也定是家黑店·寻思着不能善了,他暗自聚气凝神,以备群起而攻。
不想到,那一嗓子嚎的,竟不是他,而是店小二·店小二应声一震,反应堪比上了发条,当即缩脖猫腰,恨不得遁地隐形,话篓子变哑巴了··合着“不活儿”是人名儿。
这可真是根儿正苗红的一枝独秀,名姓界的奇葩·说话间,店里走出来一个仪表不俗,衣着光鲜的老者·老爷子鹤发童颜,人高袍长,精神头倍儿足,一绺山羊胡好赛浸了油,雪白锃亮。
“‘不活儿’,你可出息大了敢情,这家店换主儿了是吧”老者兜头浇了盆冷水··“不活儿”连眼皮都不敢抬,低眉顺眼地讷讷道:“掌柜的……您这是埋汰我呢……小子们还不是为了咱家生意……不骂街了,不打架了还不成”·老者没搭理“不活儿”,单手负立道:“‘烂熟’”·“嘿,在嘞,在嘞,掌柜的有啥吩咐”只见那胖厨子应声出列,哈腰舔肚凑过来。
一只呱呱叫的小乌鸦,从罹天烬连线成锅底灰的眉骨上,怡然自得,潇洒而过·他充分领教了此地人杰地灵、物华天宝所孕育而生的取名之学的博大精深,从而深刻认识到自己学识之浅薄,眼界之狭隘。
“聚众滋事,流氓脾- xing -,成何体统不做生意了带着你的人滚回后厨去”老者音量不大,却是说一不二,不怒自威。
“烂熟”果然熟烂得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瞬间化身笑面佛,多厚的浮油都能打成花儿,一拍大胖圆脑袋,憨笑道:“好嘞——您擎好吧”说着晃起水桶腰,迈开柱子腿,十分之轻盈曼妙地打了几个漂儿,没影儿了。
再看四下里哪还有围着的,早就溜的溜,闪的闪了···“花雕杜康女儿红,倍儿醇——鸡鸭牛羊十里香,烂熟——吃了这顿没下顿,不活儿——”酒号里又响起了夹名带姓,顺口恶搞的吆喝声。
老者这才冲罹天烬颔首一笑道:“穷乡僻壤,鱼龙混杂,粗俗昏僻,多是些势利之徒,少侠勿要介怀”·“掌柜的言重了此系由我引起,原是我的不是,在下甚感惭愧”罹天烬一报拳,苦笑着叹了口气。
老者连忙扶了他手道:“行走江湖,谁没个马失前蹄,落魄乡野的时候,此乃常有之事·我见少侠仪表堂堂,身手不凡,乃非富即贵、人中龙凤之相,不知为何流落于此”·罹天烬摆摆手:“实是一言难尽本为寻访失散至亲而来,却不料半路遭扒,乃至身无分文,事后方知,不巧已动了店家酒食……惭愧,惭愧……”·老者:“既如此,鄙人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罹天烬:“原是在下理亏,掌柜的但说无妨……”·“小店的确本小利薄,但也素喜江湖豪杰。
如今缺一脚夫,往来乡里,单与大户贵人们送些酒水吃食·少侠不如暂且安顿于小店,闲时跑跑县镇乡里,一来可尝今日酒资,二来也可攒些盘缠以备来日不时之需……”老者说到这儿,又踌躇起来,尴尬道,“只是此等不入流之活计实是……实是委屈了少侠……”·正中下怀,有个落脚之处便可徐徐图之掌柜的话音未落,罹天烬已一迭连声应道:“多谢掌柜的古道热肠,侠肝义胆在下铭感五内”·两人一拍即合,一个留人留得豪爽,一个点头点得痛快。
自此,罹天烬便落脚于酒肆,化名“烬二”,风生水起地干起了跑腿送货的兼职(今时今日称其为:快递小哥)·当然,他意不在此·他只是借送货之际,行寻人之实。
既知道了卡索如今的身份,打探起来自然有了方向和底气·只可惜“子虚公子”名号响当当,本事当当响,饮食起居却十分低调隐秘,府第居所竟鲜有人知。
如此又蹉跎了半月有余·一日晚间,店铺吹灯上板,正要打烊,掌柜的将罹天烬叫到柜上,郑重其事地摆出一三层精装牡丹雕花锦面漆盒,嘱咐道:“烬二,这是一位贵人所定的樱花酥酪,定金已付到年后,着我们每月十五必送一次,今儿正是十五,劳烦你再辛苦一趟。
只是这位贵人不喜生,特别嘱咐,其邸址万不可外传·这是他的邸址·不可失了礼,扰了人,更不可久留,交与门上,速去速回”·罹天烬一面答应着,一面接了邸址,提了食盒便走,几个上下,便隐没于茫茫夜色中。
上岗下坡,七拐八绕,费了半天找,绕了大半个城,罹天烬终于寻到了那贵人所在·果然是不喜生,住也住在了一人迹罕至,偏僻清冷的地界·前前后后人丁惨淡,大门也不似过去送货时见到的那般富丽堂皇,倒是出人意料的朴实,甚至有些寒酸。
罹天烬当即上前敲了门·不多时,便有脚步声渐近··“何人深夜鼓噪不知‘夜不待客’吗”一个脆生生的童声从门内传来,却并无开门之意。
罹天烬隔门应道:“深夜叨扰,请贵人见谅,受掌柜之托,来为贵人送‘樱花酥酪’·”·拉栓开门,“吱嘎——”大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夹着一只大眼,闪着精光,上下打量道:“给我吧·马上离开,不许逗留”·罹天烬一见来人当即一愣,没反应过来,登时呆住了。
门内小童见眼前来者长得人模狗样,可惜一副呆头呆脑,三脚踹不出屁的傻样儿,当即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儿,伸手从门缝里夺下食盒,“咣当——”插门上栓。
·罹天烬□□都赶不上热的反- she -弧终于长途拉练似地驶入金光大道·顾不得夜深人静,招人嫌,他登时上手“咣咣”砸大门,大叫道:“碧玺……碧玺……样子变了,我也认得你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烬啊快开门碧玺我哥在吗,我要见我哥碧玺”·静中鼓噪比闹市取静更显聒心噪肺。
四下里顿时乱鸟惊飞,鸡鸣狗吠··“哗啦啦——”院门洞开,四条白影“嗖嗖嗖”夺门而出·罹天烬旋身急退·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剑光。
只见四个佩剑的白衣士子一顺挡在门前,早已拔剑相向··“大胆狂徒深夜滋扰,闹得鸡犬不宁,你当此地乃何处”其中一个白衣士子越众而出,提剑喝道。
“烦请各位通报一声,就说罹天烬求见‘子虚公子’”罹天烬毫不在意这剑拔弩张的敌意,深深一拜恳求道··“罹天烬”白衣士子们当即一愣,互相对视几眼,面面相觑。
领头的那位嗤笑一声,奚落道:“‘神武将军’罹天烬我还‘神皇大帝’卡索陛下呢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刁民,竟公然亵玩当今国辅,欺世盗名,失心疯了不成我家先生是你这疯子能随便见的吗念你粗鄙无知,蒙昧未开,即刻离开尚能饶你狗命,否则必做剑下亡魂”·“疯言疯语的,还不滚”其他人应声附和,纷纷亮剑在手,摆下攻击阵法。
几把剑在月色下闪着凛冽寒光··罹天烬眼皮一跳,沉默下来·对峙了片刻,他一声不吭,转身而去·白衣士子们见他知情识趣,也纷纷归还门内,不再理会。
可罹天烬并没有离开,他隐蔽在不远处的大树上静静潜伏着·待一切又归于夜色如水,清冷逼人,他才赛一只黑猫般,悄无声息地跃入院内··小院不大,五进上下,一眼到底儿。
最里面的一个侧院灯火通明,好似整个府邸所有的光都被聚集在此,其间隐约有几条人影来回晃动··罹天烬几个纵身,便上了侧院屋顶·屋内传来人声,听不真切,他悄悄扒开几片瓦,掏了一个洞,屋内情形便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堂屋外间,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群人正围在一处说话···“莫神医,我家先生究竟如何”带头将罹天烬拒之门外的那个白衣士子焦躁问道。
一双俊眼紧紧盯在一个灰袍清癯的背影上·其余几个白衣士子也齐刷刷向那莫神医行着注目礼··莫神医是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不惑开外,身形如鹤·他负手踱步,一双长眉拂尘一般搭在眉骨上。
几缕美髯飘扬胸前··莫神医终于住了步,单手捻须,长叹一声:“‘子虚公子’人才难得,可惜了啊……”·“哎呀,我说莫神医您是要急死我们不成我家先生万不能有事啊……”不知谁急不可耐催促道。
莫神医别有深意地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年轻人,又- yin -郁地摇摇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万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可恶”其中一个白衣士子一掌拍在桌子上,愤愤道,“先生本就身子虚弱,在家将养尚有不逮。
可恨那埠阳知府明知先生如此,还跪求先生出山治水,如今埠阳堰口是好端端没事儿了,可是先生却……”·为首士子肃然喝止:“青云师弟,勿要怨天尤人,若让先生听到,岂不寒心失望先生岂会因那知府跪了三天才出山的眼见洪水夺命,百姓横死,先生焉能坐视不理”·名唤青云的小后生,闻之大窘,眼圈一红,紧咬下唇低头不语,手里却不停地绞着剑穗,好似浑身的毛都枝楞了起来。
“好了,都耗在此处,与先生也无用,你们几个先回房休息,明日再看先生情形吧”为首士子背起手吩咐道,俨然一副发号施令的做派。
“是青风大师兄”其余众士子施了礼,半推半拽着把刺头青云拉出了堂屋,小声议论着回了房··青风见众师弟都回了房,方才舒了一口气,转身郑重而跪,向莫神医一稽首:“求神医实言相告,神医究竟有几分把握”·莫神医一叹再叹,又捋捋胡子道:“‘子虚’时昏时醒,时好时坏,能不能撑得过去,全看今晚了……青风,你家先生于我有恩,我定当竭尽所能,只是……争利,争名,争不了命,争势,争时,争不过天……油尽必灯枯,你们还是有所准备的好……”·“……”青风趴在地上没动,却恍惚成了一个没重量的虚影,须臾,地上淌开一道浅亮的水痕。
拳头攥得骨节泛了白,指甲扎进肉里淌了血,罹天烬却无知无觉,僵成了一尊石像,半晌,眼神晃动了几下才陡然清醒过来·不知何时外间已空无一人·罹天烬飞身跃入,轻巧落地,一步一步向内间走去……·到了门前,一时到有些近乡情怯的彳亍,罹天烬稳了稳神,压了压躁终是推开了门。
内间风摇影动,帘纱重重,却没有掌灯·帘纱后传来一弱一幼两个声音·弱的,断断续续,不胜寒风·幼的,抽抽噎噎,哽咽难言··“玺儿……不哭……凡人都有一死……我……我本就子虚乌有……”·“公子,您……您说什么呢您又不是凡人自打十年前我打您怀里醒来,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只知道您给了我一条命,您就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您……您不要丢下玺儿玺儿好害怕……呜呜……”·“玺儿不怕……我交给你的信可……可收好了”·“嗯收好了”·“好……拿着信只管去找他……念在曾经的血脉亲情,他……不会……不会亏待了你……”·“不要玺儿不要离开公子公子也不要离开玺儿那个陌生人是谁管他是什么王子国辅的,玺儿只要公子……呜呜呜……”·“傻孩子……我还没死呢……你替谁哭丧……呵呵……咳咳……”·“嗯玺儿不哭了玺儿要做乖孩子玺儿再也不在影壁上涂鸦,再也不偷隔壁老王头儿的瓜,再也不跟笑话您残废的野孩子打架,再也不……玺儿都做到了,公子是不是就能好起来”·“好起来……玺儿只要坚强起来……一切……一切都会好起来……去,去把窗子打开……”·“外面凉着呢,公子别又受了风……”·“无妨……屋里暖着呢……我想……想看看外面的樱树……”·“知道您喜欢樱花,可是目下草衰叶落枝子秃的,看不到开花的……”·“心里看得到……”·“心里”·“嗯……等你心里有了人……数九寒天也会遍地花开……”·“怎么会呢好吧,我去开了,公子看一会子我再来关上,给您加一床褥子,仔细着了寒……”·“吱嘎——”一束清冷月华流泻而入,泼地成霜。
一个小人儿,拿袖子擦着眼,穿纱越幔,推门而出··罹天烬闪出暗影,向月光妖娆处走去·轻纱浮动,月冷流香·卡索正倚在靠枕上,阖目半卧·他还是碧绾青的模样,清雅如画一如当年,只是身形瘦削了许多。
寝褥厚实,却依然清晰地勾勒出支离病骨·他的手垂在身旁,苍白尖削的手指修长却干枯·两枚戒指分戴在两根手指上,一金一银,闪着同样的月光··月入心海,无波无澜,出人意料的平静,罹天烬生怕打扰了他,刻意放缓了步伐,仿佛欣赏一幅总也看不够的画。
·轻轻矮下身,靠向榻前,罹天烬忍不住入了画,捧起那只苍白的手,握在手心·触手冰凉骨感,似是一碰即碎的白瓷,罹天烬轻轻呵着热气吻在那手上,初雪的清冽淡淡流转在鼻尖,罹天烬眼眶一热,酸涩潮水一样涌来,侵肌透骨,打碎一池宁静如海,掀起几番波澜。
握着他的手,罹天烬想到的不是风花雪月,更不是离愁别绪,而是,他瘦了……·这轻柔的动作还是惊动了梦中人·卡索缓缓睁开眼,看到榻边的人却意外地坦然平和,不像是久别重逢,倒如同日日厮磨。
他嘴边漾起久违的暖光,轻喘着说:“终于……肯见我了吗”·罹天烬一呆,不知道卡索在说什么,只能眨眨眼保持沉默··“我日日盼你入梦……好不容易相见,你却……却次次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卡索抬起瘦骨伶仃的手,像过去一样,描摹着罹天烬俊美无俦的眉眼,拉家常一样继续说,“不怪你……原是我弃了你……你恨我是吗是啊,你应该恨我的……”·五脏六腑生生绞在了一起,拧成了血麻花,罹天烬突然明白了,卡索以为尚在梦中,他或许已然分不清梦境现实。
泪水夺眶而出,罹天烬难耐地把脸埋进卡索的手里呜咽起来··卡索微微皱起眉头,喘息了几下,倾力抬起罹天烬的下巴,又脱力地垂下手,哄小孩儿似的劝慰道:“别哭,哭鼻子就不好看了……好不容易肯见我了……我想多看几眼你笑着的模样……”回忆总是无边无际,卡索沉浸其中,不知看到了怎样的往昔,随即又展颜说,“你以前多爱笑……呵呵……咳咳……他们说你笑得邪魅……可是你在我面前总笑得像个孩子……那么干净……”·记忆有欢乐美好,自然也有痛苦悲伤,卡索突然又皱起了眉:“可是背着我你总是哭……为我而哭……我与梨落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情不愿登上王位的时候……我一剑……”·“别说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罹天烬的心都裂开了。
可是卡索恍惚地好像没听见一样,挣扎几下,想要坐起来·罹天烬连忙抹抹脸,坐上榻,扶他起身,让他靠进自己怀里·拥紧卡索,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只是一把骨头,一息残存。
卡索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在罹天烬的胸口,颤声喘息着,极力平复着全身的颤抖,哽咽着说:“释……我走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只答应我这一个请求,好吗”·罹天烬已毫无出声应答的余力,只是抱着卡索哭。
卡索用侧脸厮磨着罹天烬的心口,表情写满了悲伤,像一只受伤无助的小动物,生怕再次遭到打击伤害,攒了好一会儿力气和勇气,才磕磕绊绊开口道:“释,我……我此生无愧于天地……单单亏欠了你……我欠你实在太多……太多……可是……请你别恨我行吗求你……别恨我……”·罹天烬的心不停滴血,涕泪几乎扼住了他的咽喉:“我……我怎么会恨你……我永远不会恨你……永远永远都不会……”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恨你,我只恨我自己·可是,卡索似乎依然听不到,看不到,只是兀自封闭在自己逼仄的悲伤里,用自己种下的满身荆棘反复刺痛自己。
一行泪滑过面颊,他奄奄一息,筋疲力尽:“不要恨我……释……不要……恨……我……”·抓在胸口的手垂了下来……·“哥”·耳边的喧嚣骤然远去,疼痛却一下子没了顶,灵魂脱体而出,身体骤然坠落下去,卡索跌进粉身碎骨的黑暗里,支离破碎的躯体已然不能用疼痛来形容,像被活生生碾成尘埃,蒸散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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