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总撑一柄破伞+番外 by 喵淼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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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客总撑一柄破伞+番外 by 喵淼一一
 ·文案:·     冻了三十年·反社会人格徒弟×自认为学医不精·伞中鬼师父·“心种连枝,红豆暗结·”·“幸为师为友,终吾平生,善。”
                             ——沈问绝笔· ·“我江岁白十五屠生父,二十身后残尸如麻。
武臻化境,罪孽滔天亦无人指摘·今逾此师徒之伦,不过长夜繁星一点·”·“然漫天星斗,我独爱这一点·”·“它烧得最烈,燃得最明,昭昭晖光,独逐月轮。”
 ·————————————————————————·天刀ol同人,太白×天香,不玩游戏不影响阅读·==================· ·☆、第一章 一别卅年,世殊时异· ·“喀拉……”映雪湖冻成坚冰的湖面响了一声。
“喀拉喀拉……”短暂的停止后,声音渐连绵,随之显见的是冰面上不时绽开的细小裂纹,冰屑迸溅,散在周围平如银镜的湖面上,随着整块坚冰的颤动飞舞。
“咔”一只苍白、水光粼粼的手,夹带着厚重冰层下的寒气,搭在了冰面刚破开的窟窿边上··虽是初春时节,但在秦川这片地界,冰雪终年未曾散过,季节更替,便也不过是冰雪厚薄程度不一罢了。
故山门在此的太白弟子,多着一身厚裘,其中又尤以入门弟子为甚,功力不足御寒,需更赖外物,功夫课业之外,常常是- she -猎好手··这只探出冰面的手,却不同于遍山裹成一团的太白弟子。
掌骨寸寸嶙峋,携着冰碴,而不见受冻发寒的彤红模样,依旧白皙如寒玉,光裸的手腕几欲与湖面积雪同色,肌节绷紧蕴藏力度,在秦川并不盛烈的暖阳下,反- she -出一片冷光,疾速劈向未凿开的冰。
一片雪白中,一匹银练脱水而出··男人赤脚默立于湖边,几乎和周遭景色融成一体·他的发是白的,饱浸寒水,连成一缎;他的衣服是白的,敞着前怀,衣摆滴水融入脚下;他的脸色也是白的,闭眼舒眉,像湖旁静驻的老松,孤极不知寒。
他默立了半刻,思绪未定,眉头渐渐隆起,睁眼望向湖边··苍松雪累已久,颤巍巍抖下一大片云雾,敲在底下有些过分凝实的雪层上·男人一振袖,又将刚落下的雪拂开,他退了半步,脚下突出一棱黑铁。
男人不再是白的了··他漆黑的瞳仁周围散开丝丝络络的红,牵绕着窜进眼眦,勾连出令人酸涩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砸进膝下的雪地里··跪在那块看不出模样的黑铁旁,他十指深埋进厚实的雪里,如同野兽飞快地刨雪。
他屏气,最后一滴泪珠擦过冰凉的手指,似乎止住了,灼热的温度却不散,像回忆里棠花亭中的温酒,微烫,恰适浅酌··那段黑铁渐渐显出原貌,支棱着戳在冰下,是一段伞骨。
伞面分了两半,一半冻在冰里,连着湖水,面上山影墨画鲜艳如初,另一半埋在还未刨尽的雪层间,仅剩寒铁的伞骨排布完好,伸向湖面一侧,如倾倒于半途的夸父,干枯的指骨伸向永远未能追及的金乌。
以指为刀,罡烈的真气聚于掌间,他却犹豫了一瞬,又收回真气,脱了上衣,伏在冰面上··精纯的真气顺全身经脉走了一周,他身上温暖起来,坚冰也温暖起来。
………………………………………………………………………………………………………………………………·夕阳的余晖隐在山另一侧,这边终于完全暗下来,太白山门脚下的杂货铺进了一个奇特的客人,他拿着柄破伞,张口便是一阵煞过暴雪的威压:“上品的金丝绢要两丈,防水的画墨一套,铸神谷制的笔砚一套,针线一套,要天蚕丝的。”
货商缩了缩头,怕归怕,素养倒良好,边找东西边吆喝:“好嘞,这就给您备好了一共九十金五银·”·“帐算在江月阁……”男人抚摸着伞残面上的墨图,习惯- xing -回道,中途却忽地想起他早与那些人分道扬镳,话语一顿,没了下文。
杂货商却听得分明,重又打量他几眼,心道鬼节将近,怎会这时出个这般人物,拿三十年前灭亡的帮派说事儿·他再仔细一打量,冷汗从脊背上刷的下来了··这男人一身白衣,赤着脚站在他柜台前头。
杂货商颤微微地找火折子,嘴里念念有词:“您稍等,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烧过去,万勿心急,小的手脚麻利得很·”·男人皱眉,惊得杂货商又抖了一下,他问:“我拿来做伞,为何要烧”·杂货商瞠目,喃喃:“江月阁三十年前就遣散了,您还让我把帐记在那上头……您若是有什么仇怨,可不关小的事啊”·男人摇摇头,“把东西留好,我明日来取。”
“客官如何称呼”杂货商持笔欲落··“江岁白·”·………………………………………………·三十年·他还未手刃仇敌,他们恐怕已经老死了··他怎会睡如此之久·男人立在湖畔,看水面上的浮影,他还是三十年前的他。
寒冰封冻了他的躯壳,竟一同封锁了时间,乃至苍穹变幻,世间生老病死无常,却唯独漏过了他··而这三十年的长河,又远远隔开了他和师父··伯仁为我而死,我却不知伯仁何处归葬。
他缓缓抽出伞柄中的长剑,在空中挥出几道霜白的剑气··这把伞,是他做给师父用的··世人皆道天香女子冰清玉洁,忍不得男人入谷,更要嫁做人妇的天香弟子隐姓埋名,与师门断绝关系。
却不知这一众举动,皆为护佑门下女子,免收江湖纷争的侵扰·出谷后一旦因天香谷受累被害,便由谷中同门收理外事,抚育后代··他师父,便是天香谷收养的,少有的男弟子。
因此这柄伞剑要比寻常的沉一些,持在他手上,胜似太白的霜剑··师父那时笑他:“你这新剑可是嫌为师的香意不够,怎生铸得这么沉”·他当时还不更事,别扭道:“若是无锋剑杀人杀得断了,我便用你的,反正你给我疗伤又用不着它。”
他不记得师父回答了什么,又或者说他当时并不想听师父的话··大概说的是:“徒弟,你这样,真的开心么”·……·江岁白看着自己倒映在细剑刃上的双眼,问:·我真的开心么·他木然地收剑,离开了这片湖。
杀人,已不再是能否取悦自己的问题,而是一种宣告,更是疑问··我,江岁白,前江月阁阁主,重归江湖··究竟是谁杀了我师父·你们把他埋到哪了·……………………………………………………………………………………………………·太白的剑是快剑,恰似风过无痕,江岁白的剑气熄了前军师的烛火,而并未泄出半分杀意。
那老叟亦只当夜风入窗,关了窗便要上床歇息,他拆着帐幔,一时未能拽动束起的绳结,便起来察看··“别动·”·一柄细剑横在他脖颈松弛的皮肤上。
“你们谁杀了我师父他埋在哪了”·“请问阁下是”老叟相当镇定··“三十年前的映雪湖,你们合起伙骗我,还共同谋划杀了我师父,可记起来了”·“哦……死人堆里长大的阁主大人。”
老叟- yin -测测笑起来,“当年沈问教你的东西,如今怎么不坚持了”·江岁白呼吸一滞··…………………………………………………………………………………………·“徒弟可知我们天香谷如何练香意”沈问抱着一只猫,打断他练剑。
江岁白作为继任的秋月阁阁主,虽杀人无数,到底还是十来岁的少年心- xing -,见了这一类秦川不常有的小生灵,面上不显,心里却既新奇又喜爱·他擦了一把汗:“莫要告诉我你们用它来练。”
“孺子可教也,我练香意确实要靠它·”沈问怀里的白猫极乖顺,仰着头求蹭,他便一脸温和又宠爱地为它顺毛··江岁白心头愤愤:他都没这么摸过他·他瞪着那只猫,却令沈问误解了嫉妒的意思,将那白猫递过来:“来摸摸。”
那猫一进到他怀里,立刻尖声叫起来,先给他手臂上来了两爪子·他却抱得更紧了,压住猫的喉咙,又不敢一下将它掐死,顿时焦头烂额,潜意识地朝师父求助。
沈问苦笑,先给猫加了个沐雨含光:“不用怕,为师护着,你弄不死它·”·说着他上前,将猫圈在两人中间,轻轻的抚摸:“来,就像这样,它舒服一点,就不会叫的那么难听了。”
似乎因为感受到了熟悉的气味,猫渐渐温顺下来,勉强享受着江岁白的抚摸,喉咙里“咕噜”几声,眯眼缩成一个毛团··江岁白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脑袋顶才到他师父鼻尖,他低头看猫,心思却全在师父身上。
——他身上沁了东越花海的芳香,仿佛偷藏九天仙人的春令,能悄悄为终年寒冰的秦川带来碧色··“我小的时候笨,香意总是练不出来,师姐便给了我这只猫。
它那时跟你很像,总四处打架,每每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倒给了我练手的好机会·”沈问抬手摸摸他的头,语气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结果不知是不是天香特殊的内功用了太多次,它现在能有二十多岁了。”
“我才没四处打架,只是任务而已·”江岁白小声咕哝,舒服地眯眼··——师父的手好暖··“徒弟,喜欢这猫吗”沈问的手搭在他后颈上,微微用力,舒缓他肩井紧绷的肌肉。
他没答话,只微微眯起清亮的眼,心道:师父送的,我都喜欢··“如果我把它送给你,你会怎么对待它呢”·江岁白沉浸在后颈按摩的舒适感觉中,毫不设防,嗓音清亮:“当然剥了皮做成围脖,天天穿在身上了。”
沈问的手紧了紧,接着给他按压脊背的- xue -位:“可这样的话,为师就不能看它撒娇,也不能享受练功时把它治好的成就感了·”·江岁白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忙捂嘴抬眼偷看师父的表情。
·沈问苦笑着,牵起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徒弟,你感觉到什么了吗”·他意识到可能惹师父生气了,乖乖道:“你的心跳。”
“是,也不是·”他摇摇头,“你喜欢为师吗”·江岁白埋头在猫软乎乎的毛里,脸上发烧:“嗯……”·“这里,就是为师存在的原因,你喜欢为师,会把为师的心掏出来,做成唐门的傀儡娃娃吗”沈问微微低头看少年的发旋,温和笑着,胸腔在江岁白耳畔轻轻震动。
他迷惑了:“可……如果师父有一天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连尸首都没有……如果做成傀儡,我就不怕师父死了·”·沈问哑然,看少年似乎真的开始认真考虑如何把他做成傀儡,不由得失笑:“比起这个,我倒更希望你能变强,足以保护为师不死。”
江岁白盯着他想了想:“可我还是觉得做成傀儡更简单些·”·“那样的为师,能说话吗”·“好像不能。”
江岁白乖乖答道··“那你还想做傀儡吗”·江岁白微妙地察觉到了师父的意思,伸长胳膊去摸沈问的头:“我会保护师父的。”
沈问终于展颜,摸摸江岁白怀里的猫,颇有些逗他的意思:“说来它和你很像,也叫小白·”·“这种蠢猫怎么能跟我起一样的名字”· ·☆、第二章 师所授道,仅尊一人· ·“我师父教的,是不杀,但现在他死了。”
江岁白的手很稳,悬在老叟颈间,“我只要知道谁杀了他,埋在何处·”·“阁主倒是好威风,学会用剑架着人脖子求人·”老叟仍当他是三十年前,在沈问教导下摒弃杀心的废阁主,料定他不会动手,冷嘲热讽得紧,“当时的事我早忘了,倒是离开你,我们一众兄弟才放开手脚过上了好日子。”
“忘了”江岁白笑笑··杀意骤起·他的剑本来极快,剑随心动,剑意先行,然而那柄细剑入了脖颈半寸,忽的嗡鸣一声,止住了他的剑意。
老叟全没想过他竟真会出手,剑停了半息,他才满脸涨红急道:“我说,我说”·江岁白举剑细细打量,除了一丝浅浅的血痕,并未有什么异常之处,他收回伞中,平心静气地听老叟解释。
“那时情况太乱,我武功又并非拔尖……只知道你师父的尸身被弃在湖边,没看清谁杀的但绝不是我”·“谅你武功不济,还杀不了我师父。”
江岁白欣然点头应和,“还想起点什么吗”·老叟不敢确定,当初江岁白被推进湖里前,究竟看到了多少·然而当他看见江岁白脸上久违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时,他的大脑已先于意识疯狂地搜寻记忆,找寻答案。
“是副阁主他离你师父最近还交手了好一会儿”·“他现在在哪”江岁白缓缓地在他屋中踱步,倒了杯茶嗅嗅,又打开衣柜,将衣服鞋子翻的乱七八糟,给自己添了一身新行头,取走一厚叠银票。
老叟僵着看他翻腾:“上次我收到他的消息时,他还在秦川·”·“没了”·“真的……没了”·“那好吧。”
江岁白挥出那只茶杯,携着破空风声,嵌进老叟的心脉··……………………………………………………………………………………………………·“您要来点什么”杂货商搓搓手,朝来客笑道。
“昨日在你这定下的东西,我来取·”白发的剑客仍旧拿着一把破伞,脸上也带着笑,不复一日前沉沉的威势,他抽了张银票递给货商,“我是江岁白。”
“是您啊……”杂货商压下心中震惊忙去备货,“您还需要别的什么吗”·“那我打听个事,知道江月阁的副阁主在秦川哪吗”·“这个小的不太清楚,不过秦川这里有个帮派专擅收集江湖消息,您可以去那问问。”
…………………………………………………………………………·江岁白把玩着手中的酒盅,从酒楼二层往下看,这个视角正瞧见大堂熙攘的人流,一颗颗黑漆漆的头颅攒动不息。
他面前的中年人不耐烦问:“买还是卖”·“买·”江岁白往桌上拍了张银票,成功令那中年人闭嘴坐直身体··“不知你们消息究竟多灵通,可堪考校”·“您尽管提。”
“那说说江月阁前军师的消息吧·”·闻言,那人变了气息,江岁白抬头看他一眼:“若是消息灵通,该说出些丁卯吧”·那人将手边茶盏猛地砸地,一时间,楼下楼上,攒动的人头皆变作亮闪闪的枪戟,整齐有序地对准了他。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跳上桌子,又如何抽出破伞中隐匿的细剑捅穿那中年人面皮的,只是一道影,如寒九窗上骤结的霜花,如幽谷蒙面劈打的风雪,剑音铮鸣,势如穿石·剑影侧贴那中年人鬓角将他发髻钉在身后的墙面上,他就着剑光划破的脸皮撕开他的易容。
·“副阁主,好久不见,不过我不是来叙旧的,我师父在哪”·“不要管我杀了他”·江岁白皱眉,顺手提起桌上的一筒竹筷,裹了十足的内力丢飞。
霎时惨嚎一片··他留了一双筷子,转过身看那副阁主富态的脸:“说不说”·他拿筷子头戳戳副阁主的眼皮:“我数一二三,你不说,就瞎一只眼。”
“你可曾想过,在你准备隐退江湖,丢下阁里你造的那堆烂摊子的时候,兄弟们是怎么想的吗你一走,他们的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了这是天命”副阁主吼道,脸红脖子粗,出了一头油汗。
江岁白反倒愈加清醒,慢条斯理道:“我师父说过,咱们干的本来就是让别人一家老小喝孟婆汤的活计,便没资格抱怨仇家上门,他还提议我们一起退隐,只是你拒绝了。”
“而且,鉴于你刚才已经浪费了我三息的时间,所以——”·“啊————”·粗粝的竹筷尖,挑着一颗饱满的眼球,血肉经络缠绕着,垂搭在筷身上。
江岁白强迫他张开另一只尚且完好的眼,仔细看:“告诉我,我师父在哪”·“- cao -你八辈祖宗——啊——”江岁白将那只眼球轻轻放在拼命转动的眼睛上,尤似孩童竖鸡蛋的游戏,用筷子左右调整,两颗眼球靠凝结的血块糊在了一处。
“我咒你我咒你永远别想从湖底找见你师父咒他早被鱼虾吞吃干净”·江岁白抽出了细剑:“早说不就好了”·他将剑身抵在副阁主脖颈上,浓重的杀意迸发,推剑入喉。
剑忽嗡鸣一声,又消减了他的剑意··江岁白抚摸着剑身,喃喃:“都死了,你的剑还管着我·”·他环顾四周,朝遍地哀嚎的杀手,朝奄奄一息的副阁主,咧嘴高声笑道:“看,我师父没死”·…………………………………………………………………………………………·“疯子”副阁主最后道。
“师父,我是疯子吗”·“怎么会,谁说的”沈问捧着卷医书,杏黄色的外衣松散披着,他收拾起桌上墨迹未干的零散药方,给徒弟腾出擦剑的地方。
江岁白将他的无锋剑放好,坐在尤带着余温的椅上,捧着脸看师父取来保养剑身的用具:“副阁主小声说的,不过我听得见·”·沈问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开木盒搭扣,将一应物品取出,整齐地放在他徒弟面前:“今- ri -你应当并未领任务离阁,怎会遇上副阁主”·“我去武场练剑,顺道碰上他在训手下,就切磋了几把。”
沈问大概心里有点底:“你定是令他在手下面前出了丑·”·“我不过是划破了他点脸皮,他竟嚷嚷什么我是只会杀人的疯子”江岁白皱眉,“分明是他武功不济,况且我又没杀他。”
沈问失笑,心里头暗道这孩子的倔脾气··——都忍不住过来问他了,还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医书上写了这么几种疯子,可愿听师父道来”·江岁白别扭地点点头。
“一则,面脉躁疾,不为汗衰,狂言不能食;二则,以少气之厥,令人妄梦,其极至迷;三则,目妄见,耳妄闻,善呼善骂詈;四则,闻语声则惕然而惊,常欲闭户塞牗独处……”沈问边说,边看徒弟瞪着双大眼一副昏昏然状,不由舒眉轻笑,“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但大致如此。
你可符合任何一种”·“我正常得很”江岁白思索一会,喝到··见他终于放宽心执起丝绢开始擦剑,沈问长舒一口气,将几张手稿藏进书柜最内。
——上头依稀写着:嗜杀,好洁,不通人伦常理··“况且我也不是只会杀人·”江岁白安静了一会儿,又提起话头,“阁中事物,一向由他把持,我不过是懒得再管。”
“副阁主长你十多年岁,自然通晓更多些·你不过是在这些方面略有不足,以后师父都会教你·”沈问递给他一杯水,“刚练完剑,急匆匆跑过来,一口水都没喝吧”·江岁白接过茶杯,怔怔盯着沈问的脸:“师父,我要是跟你一般大就好了。”
“傻徒弟,现在这样不好么”沈问摸摸他的头,“年岁都是虚的,再过上十年——或许要不了十年,你就不会在乎这种事了。”
………………………………………………………………………………………………………………………………·“我正常得很”江岁白手里两根竹筷捅穿副阁主的颅脑,从桌上翻身下来。
他的眼神更加明亮,踌躇满志地向楼下走,一边走,一边给地上的人补刀,像秋日田野中哼着小曲儿收稻的农夫··“小的有要事禀告阁主手下留情……”他的长靴忽被人拽住。
“说吧·”江岁白嫌恶地用那人衣服擦擦靴子···“小的当时也在映雪湖看见沈先生将您推下去没多久,也丢了伞,跳进湖里了”·江岁白僵住了。
他一直没能想通为何师父将他推进湖里,也猜测或许是为医治他经脉逆行的病症,但独独没想到,师父也跟着他沉进湖中··——像是追着他,又未追及。
他轻轻抚摸光秃的伞骨,撑开看内侧损坏的结构:“这儿最好的棺材铺,在哪”· ·☆、第三章 三春之晖,尽入杯中· ·“有人吗”·棺材铺的屋檐压得很低,便显得里头幽深且昏暗,江岁白踏进门,环视了一周纸扎的人马,独独不见老板。
虽说不信亦不畏鬼神,他仍觉得有些憋气,大约是屋中空气透着一股潮- shi -、钻人骨缝的- yin -冷,令他脖颈后起了一阵鸡皮··“在这呢·”柜台后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动了一下,点亮盏烛灯。
是个年轻的黑衣男人:“客官要些什么”·“要一副棺材·”·“跟我来·”·男人提起凄白的烛灯,领他向屋内走。
屋深处摆了几副棺椁,他问江岁白:“给哪位用”·习武之人自生一身罡气,往往有驱邪除祟之效,何况是一身血煞的江岁白·妖魔鬼怪- yin -邪之气,从来对他退避三舍。
然而自从他进店,便总觉微妙的不适,他走过遍地棺材,不时用余光打量那黑衣男人··“给我师父,他跟我差不多高——你为何总盯着我的伞”他察觉不对,半抽剑出伞。
——不知为何,剑身格外滞涩,没能全然拔出··那黑衣人低着头,表情冷淡,似全然忽视了伞尾漏出的零星剑芒:“因为这伞是破的,须得补好。”
“我的伞当然会由我补好·”·“那不是你的伞·”黑衣人语气平静,十分肯定··“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江岁白不想跟这- yin -阳怪气的男人争辩,他只想挑完棺材,尽早寻个安稳地方修伞,然后去接师父··“三十年,当真浪费·”男人低声道,江岁白未能听清他含在口中模糊的前半句,只听了“浪费”二字,驳斥:“你还做不做生意,给我师父的棺材,怎么能是浪费”·男人闭口不再提,只提着烛灯默默任他挑选,江岁白一腔怒火无处撒,砰一声掀开一具棺材盖,跨进去躺下。
男人脸色终于不复冷漠,愠怒道:“你干什么”·“我给师父先试试”·“你个活人躺进去破我风水,出来”男人一手提灯,一手揪着江岁白衣领把他拖出来,他挣扎两下,竟挣不开。
心底不由多了几分忌惮,但那男人真的只是将他拽出来,没再出手··江岁白输人不输阵:“太硬了一点都不舒服”·“人死了,没感觉。”
男人抚平棺内被江岁白压皱的白衬布,生硬道··…………………………………………………………………………………………………………·“人死了便是黄土一抔,棺材、墓碑、牌位,不过是防悠悠之口,借物凭吊罢了。”
沈问给徒弟斟了杯酒,“我感母亲十月怀胎之恩,但毕竟未受其抚育,印象淡泊,便并不挂怀于此,你也莫要担心·来,尝尝这东越独有的棠酒·”·“可我爹死的时候,你怎么还把他牌位抢过来塞给我,我都说不想要了。”
“这……”沈问呛了一口酒,“若你日后想起,想跟你爹说说话,岂不方便”·“我干嘛跟一捧土说话,我又不是疯子。”
沈问扶额:“就当是演给副阁主他们看,省去他们天天猜疑·”·“有道理·”江岁白点点头,啜口温酒,眼睛一亮,“好甜的酒”·“是我师姐酿的,比起秦川的烈酒,如何”·“我喜欢这个,再来点吧。”
江岁白一口喝光杯中酒,被微烫的热酒灼的喉咙一烧,咳了几声··沈问笑了,又给他斟半杯:“这酒容易醉,你慢点喝,还有很多呢·”·酒过三巡,江岁白举杯的手顿了顿:“师父。”
“怎么”·“若有一天你死了,一定要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他盯着酒盏里的波纹,“师父喜欢什么样的棺材呢”·沈问摇摇头,心头叹气,他放下酒壶:“为师不喜欢棺材,如果有一天死了,你就把我的尸身送回师门吧,师叔她们老早就想要一具人体来探究医术了。”
“不过我说好要保护你的,我会一直跟着你,不让你死的·”江岁白抬起酒盏敬他,“师父也不许随便离开我·”·“傻徒弟,只要你需要,我自然竭尽所能。”
沈问欣然应到,干了盏中酒··……·“师父,师父”江岁白伸手在沈问脸前晃晃··沈问一手撑住额头,端端正正闭着眼,似是沉思,却叫不醒。
“师父醉了”江岁白压低嗓音凑近察看,正值变声期的少年音,微有些嘶哑··沈问胸膛有规律地起伏,鼻息间带着暖热的酒香。
春风拂动亭后海棠,吹得他鬓发稍有松散,于其上旋落几片粉瓣,点缀在他杏黄衣肩··江岁白轻手轻脚收拾酒盏,换做笔墨纸砚,就景描画···……………………………………………………………………………………………………………………·“那也不行,里面该更暖和些。”
“烂得快·”男人没好气道,“要哪个,快说·”·江岁白又转了一圈,摇头:“你这的都不够大·”·男人沉默了一会,难以置信问道:“里面要躺几个人”·“你管我躺几个,总之做的大一些,少不了你的钱。”
江岁白指了指立在一旁摆设风水用具的宽大斗柜,“那个大小就不错·”·男人沉沉看了他一眼,这次是真的咬牙切齿:“浪费”·……………………………………………………………………………………………………·一个小小的棺材店老板,都有脾气赶人走了。
直到江岁白踏进太白山门的时候,还在惦念这事,好在那人收了他的钱,说好了两天后取·不然他还要再换一家,对着- yin -森森的店面挑棺材··“这位师兄…额……”一太白小弟子见有客入山门,忙迎上来,凭直觉叫了声师兄,转眼便看见他手上的破伞,脸色一时扭曲,“师姐……”·“这个年纪,你应该叫我师伯了。”
江岁白环顾四周,没觉得师门有什么太大变化··当初,他是被逐出太白山门的··江月阁世代在暗中做见不得光的人命买卖,到他这里,恰好赶上太白大开山门,广招弟子。
他爹便造了份假文牒,给他送进太白学艺,从此不闻不问,一去十年··未曾想他十五岁时,剑技大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切磋中打残了传授门派心法的技能师傅,并且毫不遮掩暴虐杀心,被门派上下一齐扫地出门。
第二件轰动武林的大事,是杀了他“宅心仁厚,乐善好施”的爹,坐上江月阁阁主之位,成为八荒众矢之的··第三件事,是拜师··拜了自愿来给他治病的天香弟子为师。
从此心逐明月,浩渺千里··“给我带个路吧,随便哪间屋子,避风即可·”他扬了扬手中破伞,“师伯我,要有个地方修伞·”·…………………………………………………………………………………………………………·“你知道我师父去哪了吗”·“回阁主,沈先生临走前说是去万雪窟采药,天黑前会回来。”
听过下人的回答,江岁白依旧焦躁地原地打转,他刚杀完人回来,身上的血腥气还未全褪,此时急欲洗去身上污秽,又急着想去找师父··——更重要的是,他经脉逆行的毛病似乎又犯了。
离开太白山门时,他剑技虽成,内功心法却还未学透,只偷带走一本《练武》,回阁后暗自修习,但同时又修了阁中私藏杂七杂八的其他功法,不知怎的便改了运气路数,功力水涨船高,却隐埋祸根。
于是这厢新阁主的位子还没坐稳,他便被八荒闻讯赶来的正义之士俘获,投进帝王州的大狱,忍饥挨饿,时时受这经脉逆行之痛··疼得半梦半醒之际,他听见一个温和的男声。
“他患了经脉逆行之症,耳昏目迷,怕是未能识得生父模样,又受窜行真气侵扰,一时失手罢·”·——滚蛋,他弑父的时候还没有这病他才不稀罕这高帽·“若是交给我,我可担保解其浑噩,清恶平乱。”
他再清醒时,躺在江月阁阁主的大床上,一切照旧,只是身边多了个天天烦他吃药的郎中··——姑且……算是天香弟子吧··“晚饭温着,我先去找他”江岁白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后,一头奔向万雪窟,只留下几道轻功的疾影,霜白散逸飞檐。
秦川多雪坡,路不好走,中以万雪窟为甚,峰峦高耸,参差不齐,常令人无落脚之处··江岁白全身都疼,脚下不时打滑,满眼雪白,越是匆忙,越找不见那人,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在山间吼了一声:“师父——”·接着他便倒在松软的雪地里,丧失了意识。
……·“醒了冷不冷”·“不冷·”江岁白哆嗦了一下,坐起身来,他环视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和师父同坐在个大坑里。
“是为师的错,没算到会今日发作·”沈问执起他的手,把了把脉,“现在感觉如何”·江岁白内视经脉,流窜的真气已然平稳,不再横冲直撞:“师父用了什么妙药这次好得竟这样快”·沈问苦笑摇头:“还要多亏你那一嗓子,叫来了雪崩。”
江岁白这才发觉沈问手边的长伞已经破烂不堪,伞柄都弯了,上头沾着混合的雪水,在阳光下粼粼闪光··——那伞是他师姐送的,沈问一直带在身边。
·于是江岁白心头竟升起微妙的愉悦,轻快道:“回去我给你做一把新的便是·”·沈问却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他,摸摸他的头发,未发一言··江岁白以为师父为这伞生了闷气,别扭地拾起地上的破伞:“伞剑弯了能重新熔铸,我当然不会把你师姐给你的东西全丢掉,放心好了。”
“哎,回去再说吧·”沈问牵着他跳出坑,江岁白则已然满脑子都是伞面的样式了··画些什么好呢·他抬眼远眺。
正值夕阳半掩山外,落霞长晖与云灰夜色相融,洒在山峦细雪间,霜雪明映银光脉脉,似天际勾勒一道繁密的星河,闪烁不定·师父杏黄色的外衣映在这片雪原中,尤似雪中腊梅,于幽谷盛放。
………………………………………………………………………………………………·——此处的山棱角极锋利。
江岁白裁好伞面,铺展油墨,一边回忆印象里的画面,一边描绘新图·柔韧的金丝绢挑了澄黄晕色,画笔着钛白描山形,一层层由浅入深地交叠过去,止于银朱的晖光。
红日,白山··他又点了杏黄的颜色,犹豫半晌,并未添上,搁笔静立··——若是添上,就好像这真成了一件遗物··——即使它的确是。
 ·☆、第四章 霜雪满头,- xing -命相托·· ·“贵客上门,鄙派招待不周,还请见谅·”门外一老声道,“可方便开门”·江岁白走出屏风,将门展开半扇:“我也算是太白子弟,外边风大,借一室作画总无妨罢。”
“你是……”门外站着个身板挺直的老人,精神矍铄,盯着他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手渐渐颤抖起来,“师弟”·江岁白多看他两眼,脑中并未多出什么熟悉的故人记忆,没答话。
“师弟,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头发怎么全白了”·……………………………………………………………………………………………………………………………………·“阁主,你头发怎么回事”·江岁白拉着沈问兴冲冲往书房跑,他眼前已然浮现出师父撑着新伞的模样,迫不及待地想执画笔泼墨,半路却碰上军师,不得不止住脚步。
——好吧,这也是师父教他的,人前要保持阁主的仪态··“军师有何事”·“您的头发,怎么白了近半”军师挥手招来下人,取了面铜镜来。
镜中少年长发高束,利落英朗,额际有帘发垂坠,散于鬓侧··明明是飒爽少年郎,发根处却结寒霜··尤似冰雪封了春山脚,凝冻生机千万··镜中,少年发上多了一只手。
“军师不必忧心,阁主的病我心中有数,这不过是正常药效·”·江岁白回过神来,朝军师摆摆手:“没什么大事,走吧·”·……·“徒弟,你信不信我”阖上门,沈问没再动,垂手拢袖站在门边上,敛眉看着竹笼中的药材。
·“我要是不信你,早杀了·”江岁白摸摸自己头顶,自顾自铺开画具,一边回忆万雪窟的景色,一边想当时师父露出的那个表情··——原来不是嫌救他弄坏了伞,而是因为这个。
他又高兴起来:“师父说什么我都信”·“你的经脉逆行之症,之所以一直未能好……”沈问斟酌言辞,“可能是因为不够冷。”
“这次好的这样快,是因为窜行真气起的内火,被体外的冰雪所消解·白发,便是血脉温度骤降的副效·”·“你被我掘出来时,周身裹满融冻的冰。
冰有三寸厚,若不凿碎,便无气可运,寒胜阳熄,血脉凝滞……”·江岁白点了一滴朱红的落日,少觉不满,又寻了另一张纸重画,略过沈问大段的医经气理,没心没肺地问了一句:“师父来看看这画如何”·沈问叹了口气,收拾药篓走过来:“为师学艺不精,不知你下次还会不会再发病。”
“这有什么,下次我埋到雪里,你再将我掘出来便是,我还少受些罪·”他吹吹墨迹,将新作的一幅摆正,“瞧·”·……………………………………………………………………………………………………………………·“不知师弟有何奇遇,如今容颜不衰,想来当年的癫症也早治好了吧。”
老人健步走进门,给二人倒了茶,“若不是见你表情几与少年时无异,我甚至要将你当做你的子嗣了·这其中,定然少不了你那位天香小师父的心意,可是如此”··江岁白重新打量他:“你知道我师父”·老人捧着茶,水雾在他面前悠悠浮动:“江月阁散后不久,他师姐送来一卷医稿,记述了太白心法修炼中,一类罕见的经脉逆行之症,其中细细讲解了缓解和治愈之法,又对剑招运气提出相应几项修改。
因为门中并无弟子患过此症,前半卷便束之高阁,只后半卷派了用场·”·江岁白心头一动,懒得澄清他口中所谓“癫症”,忙问:“那书卷现在还在吗”·老人放下茶杯,面露愧色:“说来惭愧,原本一直放在藏书阁中,不知是何原因,过了几月,竟有多处墨迹淡了颜色。
现下存留的,只有早先誊抄的副本还算完整·”·“带我去看”·……………………………………………………………………………………………………·“啧,这药好苦。”
江岁白把药碗往桌上一拍,浓黑的汤汁溅出半碗,染- shi -了桌旁一叠医经,“下次发作我就钻进雪里,师父,能不能撤了这些黑不拉几的玩意儿·”·沈问心疼他那一摞手稿,赶忙过来救场,收走了仔细一翻,看那药液与墨汁彻底混作一团,深深叹了口气:“徒弟啊——”·即使江岁白已经习惯师父时不时像老头子一样叹气,这次还是稍微意识到了点罪恶感,觉得应该找些机会补救。
他又将那摞纸从沈问手里夺过:“无非是记我每天练功,反正我天天随你摆弄,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沈问摇头:“他人心血,不可随意辜负,即使我是你师父,也会觉得伤心。”
江岁白低头盯那摞稿子,听见“伤心”二字,安静下来··——他不喜欢从师父口中听见这词··沈问盯着他低垂的半白色马尾,又担心是不是说的过了,缓和神色,话音一转,轻笑出声,难得坏心眼道:“这摞稿,记得是你近一个月喝药后真气的变化,若是丢了,还要烦请徒弟再喝一个月。”
江岁白听见笑声才肯抬头,却不曾想又入狼窝·只拿着那摞- shi -哒哒的手稿,在笑吟吟的师父面前瞠目结舌,第一次感受到了年龄差异带来的深深恶意。
……·三天后··江岁白摔碎药碗,拿了一摞纸狂笑着跑出房门,朝药垆飞奔:“师父,师父,我不喝了用不着了”·沈问开门,江岁白正撞进他怀里,沾了满面药香,他揉揉鼻子,举起手中书稿:“师父,看”·那正是令他多喝了三天汤药的罪魁祸首,此时字字分明,看不出半分曾被汤药浸染的模样。
“在我那里放这几天,药汁干了,连颜色都褪了”·沈问也一时称奇,回想汤中熬煎的十几味药材,心中排查几遍,隐约有了头绪,收起书稿,摸摸徒弟的头:“多亏你细心。”
“那师父,这药我不用再喝了吧·”·“是啊·”·江岁白心头一喜··“该换下一种药了·”·………………………………………………………………………………………………………………·“我要拿回去看。”
江岁白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喉咙沙哑··“这……”老人捋捋胡子,稍有些犹豫,“……罢了,残缺的原本放在这里也没什么用,给了你,算是物归原主。”
江岁白小心翼翼地将它包起来放在怀中,头也不回地往原先那屋子走··画好的伞面油墨已经干透,江岁白裁布纫线,修整伞身,专心致志将金丝绢在伞骨间绷紧。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他将擦净的细剑收进伞柄,心满意足地撑开伞,借着窗外透进的霞光看伞下景致··伞外红霞,伞内晖光,交映一片··“师兄…呃不,师伯,掌门让我给您送晚饭了。”
外头传来小弟子敲门声,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钻进来··江岁白始觉饥肠辘辘··自从映雪湖破冰而出,他滴水未进,尤浑然不觉··——实在是要做的事太多了,他停不下来。
他打开门,接过食盒,又指使那小弟子:“拿些火折子过来,我要点烛·”·…………………………………………………………………………………………………………………………·手稿上缺的字太多了,每页只剩十来个清晰可辨,错落有致地散在泛黄的宣纸上。
无怪那掌门任他随便拿走,实在是没人能读懂这本缺字的“天书”··但江岁白绝对能··——师父用了特殊的“墨”,定是专给他留的暗语。
…………………………………………………………………………………………………………………………………··“我说没说过再过两三天你就要发作了”沈问将一扁长铁盒啪一声拍在桌上,“躺床上去”·江岁白眨眨赤红的眼,神色还是难掩兴奋:“离玉堂给我挑的对手不错,那西夏的蛮子可真耐打,砍了头,身子挥舞起刀法还又坚持了半刻钟”·沈问一言不发,点了烛火放在床头,将一排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一根根、细细浸过烈酒。
一时间,屋中静得只剩两人呼吸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江岁白呼哧呼哧喘着气,觉得自己似乎惹恼了师父,试图补救:“师父不必太过担心,过几天发作了,我埋到雪里,你挖我出来不就好了。”
“你冻死了我怎么办”沈问凝眉低吼,手一抖,一枚银针落在地上··他弯腰拾起,重新洗净,神色恢复若常,仿佛刚才迸发的怒火未曾存在:“上衣脱了,躺平,闭嘴。”
江岁白讪讪照做,相处日久,他还从没见过沈问真的生气··——但是这次好像是真的··于是他骨碌碌转动着眼珠,试图从沈问的神色里瞅出他的火气究竟有多大,如何化解,免受即将到来的皮肉之苦。
——然而沈问脸上,瞧不出半点熔岩喷涌的焦灼感,反倒是烛光的映衬,令他显得更为温和俊逸··这样凑近了仔细一看,江岁白又发现了些新乐趣··师父右眼角下其实有颗偏向鬓侧的小痣,平日里掩在垂坠的额发下,看不分明。
此时为细查银针,他将额发敛于耳后,便一清二楚··这样的痣,若是长在别人脸上,往往平添独特风情·话本里的狐妖狸仙,也爱加这么几笔惹人遐想·但在沈问脸上,却像一滴女儿红,融进风平浪静的海,翻不起半丝波澜。
在恭良端方中,藏着些精雕细琢的雅致··他嘴角还有细小的笑纹,稍微显老·但江岁白一想到他笑时的模样,便不知不觉靠幻想将这笑纹移到自己脸上,觉得极有韵味,打定了以后也要多笑。
江岁白盯着看了半天,化解沈问怒气的法子没想出,却想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观点——·大概是相由心生,无论沈问长成什么样,最后都是一样好看··但因为想的太入神,沈问第一针下去的时候,他毫无防备,“嗷——”一声惨叫,沈问手下的胸腹即刻紧绷起来。
少年身板虽单薄,在长年累月的磨砺下,却已练出暗蕴力量的肌群,猝不及防的疼痛后,颤动着鼓起贴上沈问的手掌··“平日里真气舒缓,运功和畅无虞。”
沈问捻着针,慢慢深入皮下,开口道,“真气将竭,猛力催动,狂如野马,横突直撞,血脉奔涌,勾动内火·”·“内火愈盛,冰冻需时愈多,若任你不知收敛,故态复萌。
下次为师破冰,只能得一具冻坏的腐肉·”·沈问的语气很平淡,陈述的内容却精细真实·江岁白被禁了言,便不敢再开口,慢慢放松了肌肉·可到底体内真气已然不稳,沈问每深入一针,便是难熬的剧痛,他忍得住不叫,却忍不住疼得肌束颤动,冷汗津津。
沈问看他这个样子,总是不忍心,却又不能停,针扎了泰半,最后一点火气也没了,叹了口气,开口:“你师门教的- xue -位应当记得很熟吧·”·江岁白眨眨眼。
“刚才为师下针的顺序,可还清楚”·江岁白瞪着大眼··“罢了,为师给你念几遍,你慢慢去记,好分散些注意力·”·江岁白开心地眨了很多下眼。
“上起天突,而至云门,穿行神藏,灵墟玉堂,鸠尾……”· ·☆、第五章 幸为师为友,终吾平生· ·饱食惹人发困,又奔行了好几日。
昏黄的烛光下,江岁白盯着沈问那本“天书”,肩颈渐渐塌下,终于不堪困意,伏在书案上沉入深梦··烛火快燃尽了,火苗倏忽摇摆几下,渐渐微弱·柔和的月光透了窗,合着灯烛那一点幽微的明亮,铺洒在江岁白身上。
不知是谁更温和些,唤起了他模糊的意识,江岁白动动脑袋,眼皮半抬,看见幽光中,伞边一道杏黄色的身影··“……傻徒弟,师父教的都忘了。”
“上起天突,而至云门……”杏色的人影慢慢走近,温柔的男声极缥缈地响在他耳畔·那人停在书桌对侧,伸出手,却被江岁白周身什么东西阻隔,终未能触及他的发丝。
他脸上似乎泛起微微的苦笑,“只能走到这儿了……”·烛光又摇曳几下,彻底熄了··江岁白合上眼皮,月洒清辉,投窗牗图案于伞面,室中空无一人。·——真是美梦啊。
……………………………………………………………………………………………………·江岁白晃晃脑袋,依稀记得曾做过美梦,却实在记不起内容,蒙眬的视线又投向“天书”。
混沌之间,忽的灵机一闪,迅速抓纸笔,画出一幅- xue -位图,将其叠在书页下面··“天突,云门,然后是神藏,灵墟玉堂……”他一一比对,将重排的顺序誊抄下来。
……·“吾徒岁白,一别卅年,启此残书,甚以为慰·”·“若吾所料,世殊时异,尔当惶惶不辨身处,自若樵柯烂尽,满目怆然。
俄而洗雪逋负,遍探旧敌以觅吾·”·“吾愧受之·”·“弱冠有余,踌躇满志·始逢狱中,自诩满腹医理,夸口必愈之·然十余年间,碌碌无为,偶得杂法,竟累尔须发皆白。”
·“吾愧短之·”·“自旧阁主亡,江湖势动,风谲云诡,尔疾每旬愈下,吾欲同携脱身而不得,常思及此,未尝不黯然长吁·”·“吾愧拙之。”
“然暮去朝来,心种连枝,红豆暗结,幸尔率真无邪,不察此秽·吾得藏隐掩秘以成事,争一线天机·”·“吾愧之,深愧之·”·“今尔必恶吾,惜岁值鼎盛,尚许啸傲风月,抑醉卧山林,从心所欲,吾亦喜。”
“幸为师为友,终吾平生,善·”·【沈问绝笔】·……·江岁白将他喜欢的那两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脑中只剩下这几句,便抄起誊写的信稿和原本一起丢进烧火盆里。
秦川今日北风和缓,飘降些小雪,算得上难得的好天气·江岁白看那书稿都烧尽了,才执伞出门,一见下雪,喜不自胜,理直气壮地撑开修好的伞,施施然离开山门。
伞沿压得很低,将他上半边视野挡了个严严实实,他就这么不辨方向地走了半晌,竟也慢悠悠晃到了映雪湖··江岁白一路走来,不知怎的,总觉周身多了些道不明的熟悉气息。
他盯着晕黄色的伞面,暗想··——定是这伞修得天衣无缝,让我以为师父也跟着伞一块儿回来了··他又摇摇头··——想什么呢,师父就没走过。
——这伞是师父,雪是师父,待会他要去捞的骨头,也是师父··他走近冰冻的湖边,脱着衣服,又犯了难··伞放在岸上,要是被人捡走怎么办·“喂。”
江岁白刚解了束带,长衣半披,闻声眺望,看见湖对面有个黑影,不无懊恼:“你跑来这儿,棺材做好了吗”·黑衣男人步法奇诡,不知怎地几步跨越湖面,在他面前站定,依然是半死不活的语气:“你用的时候自然会有。”
江岁白莫名其妙,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男人明显扯了个谎言,说话的时候脸上肌肉抽动:“钱没给够,我来找你要钱。”
江岁白披好外衣,眯起眼睛看他:“你是不是认得我师父·”·男人沉默半晌,似乎在做艰难的权衡,脸色扭曲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了凉冰冰的语气:“认得。”
“那你应当知道我师父叫什么,他徒弟我又叫什么·”·“沈问,壬辰年辛亥月戊戌日己未时生,壬戌年庚寅月丙午日戊申时卒,年三十。
江岁白,乙酉年乙巳月甲辰日戊子时生,壬……”男人盯着虚空一点,死气沉沉念念有词,忽地一卡壳,硬生生转了音调,“任前江月阁阁主·”·江岁白又疑:“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我跟你师父有旧交。”
他的脸不明显地抽动一下··“好吧……”江岁白懒得再计较,“给我看着伞,我下去一趟·”·“哦·”男人拿起伞,寻了块平地坐下。
打量几眼,神色里有些茫然,茫然中还透了一点点欣慰,轻声道,“修得不错·”·江岁白真气狂纵,挥拳猛力凿冰,嘈杂声盖过男人的感叹·他无知无觉专心破冰,不一会儿捅了个大洞。
他跳进其中,又朝黑衣男人叮嘱一遍:“在我上来之前,不许走·”·“知道了·”男人犹豫着站起身,又坐下··伞柄在他手中轻颤,剑音嗡鸣。
………………………………………………………………………………………………·到底还是不太放心。
江岁白潜下一半,热血上涌的脑子在漆黑寒水中降了温,左思右想,总觉得那男人处处透着怪异,不像师父的朋友,更不像个普通开棺材店的手艺人··——可他却对我二人了如指掌。
——不行·江岁白揪了关键所在,打定要问个明白,忙回身上游,原路返回··不过这么一小会儿,方才凿破的冰面便又连上一层薄薄冰碴,他顶开脆冰,举目四望。
岸上只剩了他的衣服·他咬牙切齿蹿出水面,只拎走那件霜白外衣,腰带也不束,就这么赤着脚飞奔·内息磅礴,踏雪无痕,不出半里,远远望见提伞慢行的那黑衣人。
“还我伞来”·江岁白身形极快,欺身上前欲夺走男人手里收束的伞,男人似无防备,身形幽影般一晃,却不知怎地躲过了他的冲撞··而他反应迅捷,即刻扭身反手抢伞,虽未能拽动紧握在男人手里的伞身,却抽出了隐于伞柄的细剑。
·男人见被抢走了剑,脸色微变,将伞身拢在怀中,止步喝到:“沈问”·江岁白手中的细剑一颤,剑意散尽,被他内功所凝上的霜气亦消,剑脱了手,飞梭似的窜进伞柄。
江岁白两手空空,目眦欲裂:“你到底跟我师父什么关系”·“我拿他的三十年阳寿给了你”男人不堪其扰地将伞扔在地上,割开手腕,却未见血,其中逸出团团黑气,游入伞中。
“沈问,你自己出来说”·男人捂着手腕,伤口并未愈合,黑气仍不时飘散,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瘪下去,面无表情地骂道:“糟蹋了我一副好皮,回头又会被老白唠叨——看在你追上来的份上,我告诉你,江岁白,要是不想你师父魂飞魄散,就少他娘天天惦记着去湖底找尸骨……”··他的声音亦随着皮囊塌陷,渐渐变得微弱,终于消了音迹。
像衣服一样的人皮,软软曳地,不一会儿融进雪水中··· ·☆、第六章 昭昭晖光,独逐月轮· ·近乡情怯,莫过于此··江岁白盯着陷进雪里的伞,一动不动。
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怕梦醒··沈问也不敢动··他藏在伞内幽深的黑暗里,本都做完了最后的诀别··无常鬼给他渡的鬼气充沛,足以让他这一时破开伞剑的桎梏,甚至靠近徒弟周身,不受他那血煞屏蔽。
但他还是不敢现身··怎么可能敢呢·那样迷乱剖白的心思,那样羞惭卑劣的遗书,本是为了让徒弟放下过去,着眼未来——哪怕让他恨自己,也在所不惜。
毕竟- yin -阳相隔,再无相逢缘分——然而他却视若无物,还是这么一步步,义无反顾地追上来··而他沈问的心魂,在这湖边一同守着的三十年,连一丝一毫的磐石也未磨销。
藏着这样一日日浓厚的心思,他有何面目再为师为友·再显出身形,无非惹人厌弃罢了··可他连想一想徒弟厌恶的表情都不敢,怎敢动弹呢·……·“师父,你出不出来。”
半晌,江岁白蹲下了身,朝雪中长伞问··“你要是再不出来陪我,我就投湖,跟你的尸骨作伴去·”江岁白说着,抄起伞就往湖边走,他故意不运功,任脚在雪中冻得赤红。
雪渐渐下的大了,方才他僵立多时,肩上发顶皆落雪·白衣,白发,白雪,色泽相仿,便并不明显,只是微冷··身体不冷,心冷··倏忽肩上一凉,一只冷冰冰的手帮他拂去了积雪。
“哎,徒弟啊——”·他的心,就这么简单地,热了··………………………………………………………………………………………………………………·“那时……为师的确,的确找不到能治愈你更合适的法子了。”
沈问结结巴巴的,差点要以为自己不是鬼了··江岁白拉着他的手,去哪也不放,无论做什么,也仅用另一只手·这会儿回到岸边,一件件往身上套衣服,磨蹭了半天,终究没法儿用一只手系腰带,理直气壮地将一端递给他:“帮我。”
他凑的更近了,胸膛几乎贴住沈问的身体,左手绕到背后摸到沈问的手,顺着牵起下垂的另一端腰带·整个过程,他的视线一直定在沈问身上,似乎怕一转眼他就跑了。
沈问像是听见自己心脏鼓动,热血上涌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他真是鬼吗·“那人为何不让我捞你的尸骨”·耳畔热息阵阵,沈问回神,讪讪道:“当时与他说定三十年的买卖,我本该重入轮回,却不成想掉进了湖底形成的一个天然法阵。”
“那法阵有固魂之效,尸骨存在里头,三魂七魄相守,既不入轮回,又凝而不散·”·“三十年的寿数他依约划给你后,转眼却寻不见我的死魂,以为我耍花招,气急,便跑来这里守着等我露马脚。”
“见了我,却不知我的事如何触动了他,他消过气,又帮我挪进伞中,说是惩罚,其实正合我心意……”·说到此处,沈问苦笑,举起相连的手,硬转话题:“徒弟,你看了信,这又是什么意思”·“心种连枝,红豆暗结。”
“啊”沈问愣了,他不懂为什么江岁白把这句话又重复一遍··“为徒为友,愿终吾平生·”·江岁白穿好鞋,瞥他一眼:“你总是这样,把我难得想说的好话先抢走,到头来我无话可说,还要借你的满口诗文。”
他撑开那把澄黄的伞:“再靠近点,本来身上就冷,再积点雪,岂不冻僵”·“徒弟……”沈问的脚像是钉在地上。
江岁白见沈问仍是满面茫然,嗤笑一声:“往常总是你教我,现在风水轮流转,你且听好·”·“我江岁白十五屠生父,二十身后残尸如麻·武臻化境,罪孽滔天亦无人指摘。
今逾此师徒之伦,不过长夜繁星一点·”“然漫天星斗,我独爱这一点·”·“它烧得最烈,燃得最明,昭昭晖光,独逐月轮·”·沈问从没想过还有反过来被徒弟教的一天,他这时觉出做鬼的好处了,就是不管他有多面红耳热,表情仍是镇定的,平静的,只有脑子一团乱麻。
——徒弟若写词,定然不错··——添进他的画作,拿到天香谷一众师姐跟前,定……·“师父,我好想你啊·”·沈问一直被江岁白抓着的那只手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温暖极温暖的怀抱。
暖得心都化了,什么遐思都没了··“我也……”·江岁白怀中忽的一空··他跌了个踉跄,伞脱手戳进雪里,冻得硬邦邦的- shi -发刺入衣领,贴在脖颈上,很凉。
·“我好想你,别再走了好不好”·他缓缓委身,半跪在雪中,抓了两手雪水,喃喃道出未说完的话···…………………………………………………………………………………………………………………………·“有人在吗”·棺材铺中依旧很- yin -冷,黑洞洞辨不出人气。
江岁白抱着伞踏进门,携了满身霜雪,徘徊逡巡,又散了满地的雪水··“怪不得老黑又回去管我要皮……”有人声随着逐渐明亮的灯光传到门口,一白衣人渐渐显出身形,“他对那些纸糊的东西宝贝的很,你弄- shi -了,可莫算在我头上。”
江岁白失魂落魄地退到门边上,仍将伞护在怀里,任由门缝吹来的北风穿透脊背··白衣人站在他面前,他才抬头,神色恹恹,眉目疲惫:“他走之前说过,不挖我师父的尸骨,他就好好的,是不是”·“是。”
江岁白眼睛亮了亮··“但也不是·”白衣男人抬手··他两手各执一盏灯,形制大小皆不同,一盏中有烛火,为照明,另一盏中空无一物,并不亮。
他给江岁白看的就是那盏不亮的灯:“我有办法让你师父以鬼身凝实体,你想要多久,就能存在多久,只不过有些条件·”·“我答应·”江岁白恢复了些精神,“快说”·“说来也很简单,这是盏聚魂灯,提着它,能令三魂七魄尚全的鬼,伪作人行于日光之下;放在身边,亦有聚气养神之效。
只不过让它亮起来的,需是活人阳寿·”白衣男人慢条斯理,“正所谓以你生魂火,掩他死魂衰·”·男人又一转语气:“定是沈问身形消失了,你才又找到这里来,你可知为何”·江岁白目光炯炯地望他手里的灯,心中所想,昭然若揭。
“你身上,尽是杀人欠下的业障,化作血煞,寻常鬼魅稍一近身,便觉烧灼之痛深入骨髓·沈问魂魄齐全,类生魂,虽不至受锥心之痛,但到底不可长时与你同处。”
江岁白懂了:“他能用这灯”·“然·”·“我还能活多少年”他手心攥了把汗,怕命不久矣。
白衣男人一笑:“恭喜阁下,还有一甲子的阳寿·”·江岁白嘴唇哆嗦,大喜过望:“分一半点灯”·男人语气不紧不慢,也不动手:“可想好了”·江岁白顿时像是换了个人,一扫颓靡,容光焕发。
他的真气绕过一周天,烘干冻硬的长发与外衣,甚至隐隐在周身激荡,显出蓬勃的生命力:“阎王爷给的这杯酒,早喝尽是喝,晚喝尽也是喝,独我一人饮酒醉有何乐趣,不如邀人同享”·他眼前依稀又闪过棠花亭下,沈问醉酒的模样。
春花烂漫,不及一人··白衣人将灯递过,抚掌而笑:“善”·灯罩微微泛起光亮来··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江岁白肩上,他耳畔又传来熟悉的叹息。
“徒弟啊——”· ·☆、第七章 番外一 提灯·执伞· ·“徒弟,徒弟”沈问拍拍怀中人硬挺的脊背,只觉身上一沉,他忙站直抵住江岁白沉重的身躯,听得耳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实在是瘦了很多··白衣男人将他那盏灯的烛火熄了,黑暗之中,闷笑声渐渐隐去:“若诉衷情,恕不远送·”·沈问终于想起二人待的是什么地方,漆黑之中,只剩那盏聚魂灯微光幽幽,照亮柜台边上成堆的纸人纸马,丝丝冷风从门缝中钻入,拂过门边花圈,一时沙沙作响。
满屋唯有江岁白的心有些活人气,在温暖的胸膛中稳健跳动··沈问将他背在背上,捡了伞,提起灯出门··棺材铺离太白山门不算太远,沈问走在新雪间,脚下“咯吱”声不断。
这样双脚踏在地面上,隔世之感才姗姗来迟··——上次背他,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沈问摇摇头,他在湖边等了这么些年,靠着蚕食过往的回忆保持神志,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背上,沉重地压着他酣然入梦,又何须再去记忆中寻呢·雪停云散,日光映在雪上,微有些刺目,便使那盏灯的亮光并不起眼,可在他眼中,却像是唯一照亮前路的光辉。
沉重··但又不光是沉重··江岁白安静地伏在他背上,吐息轻拂肩头·不知是因为骤然少去的三十年寿命,还是这几日接连不断的奔波,此时他睡得极深,身上的肌肉也完全放松,毫不设防地安眠。
沈问一步步向太白山门走,他对阔别三十年的肉体还不太习惯,天香的功夫忘了很多,运不出气·不过好在身体底子还在,不至于令他走到半路体力不支··于是一路慢慢走,也一路慢慢想。
他从没想过会这样··从与无常立下誓约的那天起,他便不时想象,三十年后的江岁白,知道真相后会是何种模样··或许会怨他那么多年心思不正,恨到将他尸骨掘出挫骨扬灰。
又或许为不再日复一日的汤药欣喜,彻底将他遗忘··更多的时候,他也做些美梦,幻想着,江岁白会按他遗信所书,抛掉关于他、关于过去的一切仇恨,自由自在地过他本该享受的人生。
——或许每逢清明,能稍微忆起他的师父,顺手往地上泼几杯棠酒,他沈问九泉之下,便已心满意足···但世人总道世事无常,他一介游魂,竟也在这“无常”二字中交了运,凭空又多出三十年寿命,得以重返人间。
不,不是凭空··是徒弟给的··怎么可能不高兴·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三十年啊,不是三十天·江岁白命中本该享的子孙成群,天伦之乐,硬生生截断在这里,长路拆出一半,给了他,要他一起走。
·他沈问怀着的那些龌龊心思,拿自己的三十年相抵无可非议,尚且换得徒弟重症全消,可谓划算之至——那是因为沈问,怀着最为恬不知耻的心愿,想要他徒弟感念他的恩德,即使不喜欢他,厌憎入骨,也要深深刻在心上,刻在他未来康健无虞的体魄中,逢人问起,总要道一句:是我师父治好的。
那江岁白,又图什么呢·以星月为喻,赤子之心,昭然若揭··坦坦荡荡毫无遮掩的,像这秦川漫山的白雪,纯然不含半分杂质。
因为爱他,想要他,所以舍出三十年,把他从奈何桥边上拽回来·拽回来,再相伴走完剩下的三十年··他怎敢辜负··他不愿辜负··徒弟的真心,他懂了,他领受,好好珍惜,并且。
倾囊相授··………………………………………………………………………………………………………………………………………………·“沈先生,还未问过我师弟,这事可算是定了”·“虽未过问他的意见,但若我恳求,陪他一起,他当能敛着- xing -子。”
“甚好甚好·”·“还有,掌门可否允我一事”·“但说无妨·”·“还望莫告诉贵派门下弟子我是他师父,毕竟……”·江岁白刚从噩梦中醒来,他梦见沈问被黑无常用锁链拴着牵走了,临走前还笑吟吟地跟他告别,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尚迷蒙之际,忽听得门外师父语声··他踉跄下地,鞋也来不及穿,夺门而出:“师父你不能不认我”·这一声吼得震天响,路过的太白小弟子们纷纷侧目,看看沈问,再看看衣衫不整的江岁白。
沈问叹了口气,摇头朝掌门道:“罢了,当我未曾提过·”·他手中仍提着那盏灯,纷扬的白雪被遮在晕黄伞面外,宽袍厚裘中稍微露出一点熟悉的杏黄色。
他朝掌门点点头,转身朝江岁白这边走:“你啊,怎又不穿鞋就出来了”·江岁白凑上跟前,接过他的伞,对那掌门理也不理,颇为放肆地伸出长臂揽住沈问肩头,进了屋子,砰一声合上房门,将探头探脑的太白弟子和眼神乱飘的掌门统统隔离在门外。
顺手将伞立在门槛边上,他转头便捧起沈问的脸,另一手隔着厚裘揽腰,毫不客气地四唇交接··大约是沈问在外头站了许久的缘故,他的唇瓣微微泛凉,脸颊也并不暖和。
好在江岁白刚从被窝中窜出来,又带有青年人天生的火力,他的手极温暖,唇也一样··在他二十三年——不算那三十年的沉睡——的短暂人生中,尚且从未对杀人之外的行为起兴,情欲偶有勃发,亦往往被他以另一种方式宣泄出来,故而于此道并不精通。
——但也仅仅是不精通而已,长年游走于人世间的幽暗边缘,又怎会少见·可他踏出了这逾矩的第一步之后,却只是专注地捧着沈问的脸,用唇瓣轻轻地磨蹭、触碰,一寸一寸去温暖、消解那股寒冬的凉气。
沈问猝不及防被他抱住,身体一僵,鼻翼煽动间,纠缠了另一个人的暖热呼吸··潮- shi -的,温柔的,稍显急促,带着徒弟身上特有的味道··他右手上的灯还没来得及放稳,左手则被对方一齐拢进裘中,几乎动弹不得。
——像是在怕他拒绝,故意显得霸道··——但唇上的动作又是渴求的,小心翼翼的··一点也不像他表面上的肆无忌惮··十分,惹人。
沈问解了厚裘,左手解脱出来,他扣住江岁白的脊背,微微张口,加深了这个吻··唇齿相依,求之不得··通常年长者总要更多些经验,沈问亦如此,谁人不曾经少年轻狂·他自幼长在天香谷,住所虽与女弟子隔开,练功吃饭,抑或嬉戏交游,却总是在一起。
他面相不差,心境澄明,垂髫之时,便惯受长辈的亲昵;及至同辈女子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时,他虽知避嫌,礼节周到,却总是免不了有人芳心暗许,凭着近水楼台,作弄他一番。
此时他倒很懂当初那些女子的心思了,大概……就像现下,他想对徒弟做的事吧··他的舌尖探出唇边,在江岁白下唇上轻舔·连日的奔波使他的唇有些干燥,舔上去虽发涩,不过很柔软,像九月腌了酒的海棠果,饱满,带着温暖的、若有若无的甘甜。
江岁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几乎是欣喜若狂地,将他揽得更紧,启唇勾住他的舌尖,纳入自己口中·可他下一步似乎又茫然起来,舌尖侵入沈问口中,却只小心翼翼舔舐着齿列,由近及远,又不敢太深。
沈问闭着眼,舒眉轻笑,喉咙中发出略沉闷的哼声,他退回来,上下齿微阖,轻轻咬住江岁白的舌体,含糊道:“再深点也无妨·”·得了这一句,江岁白猛地喘了一声,骤然加重的鼻息有了灼人的温度。
沈问松开齿关,他的舌尖便挺入,钻进舌底,不断舔舐柔韧的系带与血脉上薄薄的筋膜,引着唾液溢出,又全扫荡走,继而顺着颊侧勾画过硬腭,凹凸不平的触感令他留连。
·沈问的舌与他交缠着,摩擦之间,只觉硬腭面上的闷痒感似乎传进身体深处,腰际过电般隐隐传来一阵难耐的酥麻,从江岁白的手开始,向下身走··他收回扣在徒弟背上的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
江岁白恋恋不舍地收回舌头,末了还又吮了吮他的嘴唇,尤似舔光碗里最后一滴蜜的孩子··沈问忙后退一步,一旦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连这样轻微的触碰也变了味道,在身体中漾起极- yín -靡的暖热。
江岁白还没从刚才美梦一样的交汇中回神,便见沈问后退,骤然想起方才他在外边与掌门的交谈,忙搂紧了腰拉回这一步的距离,怒道:“为什么不让我认你你只能是我师父”·他的后半句气势又萎靡下去,凶巴巴里头带了点委屈,抱住沈问,高大的身躯稍微佝偻,头埋进他的肩,说话时的暖息喷在颈侧:“毕竟什么你后头的话我没听清。”
·“毕竟……”沈问喃喃,脑中一片空白··他硬了··江岁白全然不知的样子,发丝倾泻入他肩井,依旧毫无顾忌地蹭动,蹭得发梢钻进他衣领,弥漫开一阵刺痒:“你以前隐瞒了那么多,我不想再问,可今天的事,以后的事,我都要知道。”
沈问的半边身子都麻了,他不敢再动,只深吸一口气:“毕竟,今后我与你同出同入,不行师徒之礼,再称师徒,未免误人子弟·”·…………………………………………以下删减版本………………………………………………………………·“不行师徒之礼……”江岁白抬起头,愣了愣,下意识地搂紧他,腰腹相贴,忽然懂了。
“师父·”他的眼睛一点点地发亮,唇角弯出新月般的弧度,右手钻进厚裘中,嘴唇贴在沈问耳边轻声道,“那我们私下相处的时候,还称师徒,好不好”·“师父,我也要。”
他将沈问压在门板上,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灯放在一旁椅中,解开他外披的厚裘,顺着耳畔吻到下巴,一路衔叼起薄韧的皮肤含吮,留下浅浅的红印··方才沉迷,忽地被这一声师父唤回神志,沈问眨了眨漫起水气的眼睫,满目是徒弟流泻的银发。
悠长的热息喷在他胸膛之上,江岁白含含糊糊地在他心腔上说话,沈问沉浸在池淖中,恍惚之间凝神去听··“师父,师父……我好高兴…好舒服,好想一直,一直……陪你…”·“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好喜欢,好喜欢……”·这样单纯的情话,真真蚀人筋骨,沈问只听清几个字,便觉得脑枕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江岁白恶质- xing -地笑笑,伏在他身上:“师父,不要叫我江岁白。”
沈问不知“师父”这二字从江岁白口中念出,究竟有多大的效力,闻声难以抑制地心脏狂跳··“你叫我一声徒弟,我就不这样了·”江岁白尤有余裕抬眼看沈问,看他通红的眼尾,等着他开口。
沈问被江岁白注视着,神志便深深陷进那双星眸中:“……徒弟,快点·”·江岁白愉悦地眯眼··…………………………………………………………………………………………………………………………·“师父还好么”他亲吻那只遮眼的手臂,轻轻在他耳边叹气,“可是徒弟还不好。”
沈问神志稍微归位,总是无法像江岁白那样全然忽略人伦道德,想起刚才种种,忍不住又要叹气··——他的老脸啊……·可是耳边江岁白语气很委屈,不管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总是让他忍不住心软。
心软,又心动,又渴求··他的呼吸也还是热的,激在耳后敏感的皮肤上··沈问抬手,眼尾红得似染过胭脂,他勾下江岁白的脖子亲吻·唇舌交缠中,尝到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苦腥味。
他的脸渐渐染上一层薄红,热度渐长··“要想继续,就少说几句”他哑着嗓子,语气中威胁之意消减多半··江岁白不说话,只是笑。
…………………………………………………………………………………………………………………………·“师父,我是第一回,不知道能不能弄好,你不叫我说,那你就要好好教我,把你的感觉都说清楚,我好下次改正。”
他脸上的笑意十分诚恳,看不出半点戏弄人的模样,却教沈问哑口无言,不知怎会挖了坑,埋得却是自己···“师父若不说,我便等着师父的教诲·”江岁白等得冒汗,就是不动。
——当然是师父的意愿更要紧了··…………………………………………………………………………………………………………………………·“不行,别再碰了……”·“师父这里教的不对,明明是我举一反三,怎可不再碰呢”·……………………………………………………………………………………………………………………………·“我去要些水来。”
江岁白得偿所愿,饕足地亲亲沈问汗- shi -的额头,穿衣下地··沈问听他开门叫住门口经过的太白弟子,毫不客气地拿人家当小厮使唤,不由无奈叹气··不一会,他听见江岁白指使着小弟子放好水桶,一点谢意都不留地关门赶人,摇摇头起身将床单换下,披了外衣去沐浴。
“师父,你是不是跟那掌门答应了什么,怎么这些弟子连搬洗澡水的事都愿做”江岁白趴在浴桶边上,眼巴巴地看他身上留下的一串红痕。
“我答应他留下做药师·”沈问泡在温水中,长舒一口气··“那我呢”江岁白急了··“你自然是和为师一道,教他们太白的武功了。”
江岁白愣住:“我当人师父”·“有何不可”·“那不行,我顶多跟他们讲怎么杀人,可不收徒弟。”
江岁白气闷,“我不会再跟任何人产生师徒关系,你也休想”·沈问笑了,伸开双臂搭在浴桶边上,白皙坚实的胸腹上,红痕点点,尤似雪中寒梅,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盛放。
惟有此时,他眼角的泪痣终于显出几分妖冶的蛊惑意味,落在江岁白眼里,不只心动··“徒弟进来,帮师父洗洗够不着的地方·”·沈问笑道。
· ·☆、第八章 番外二 猫耳记· ·“沈先生,走之前我能再拿一瓶这个吗”·来治伤的太白弟子龇牙咧嘴地托起伤臂,配合着沈问缠绷带:“我师弟这几天也挂了不少彩,可他好面子不愿意来。”
沈问失笑,从药橱里取出两个瓷白的瓶子:“单是皮肉伤还好,若伤及筋骨,可一定要过来看看·”·“多谢”·“师父——”江岁白一推开侧窗,见屋中有人,迅速收回脸上的惊惶,砰一声又将窗户带上。
“刚才是不是有人进来”那弟子站起身,拿了药瓶,“我好像听见声师父……不会是江……”他一下闭了嘴,脸色发青,“沈先生我先走了”·沈问打开屋侧的窗子,果不其然,在外头瞧见一蓬高束的白发。
“有什么事,进来说·”他摇摇头,自从在太白山门安顿下来,江岁白就秉承了原来在江月阁不走正门的毛病,时不时从廊阁的侧窗翻进屋·但他的药垆不再独属于这位随心所欲的前阁主大人,来求医问药的门派弟子甚众,碰上几次尴尬的会面后,他才总算学会敲门。
可今天不知有什么紧要事情,竟又急匆匆地跑到窗户底下来了··江岁白靠在窗沿边上,见屋内没了人,赶忙解开发带,抓起沈问的手,放在他头顶上:“师父你摸”·他脸上那种难得一见的惊慌神色又出现了:“是不是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青年蓬松的白发在沈问掌下散开,他顺着江岁白的动作揉抚他头皮,摸到了一对比发丝更柔软的东西。
随着沈问的动作,那对软乎乎绒毛一样趴伏的东西支棱起来了,凸出在白发间,竟然不显得突兀··——是一对白色的兽耳··——而且暖融融的,会动。
沈问青年的时候,有只陪了他二十多年的猫,直到他跳湖,那猫还活着,托付给了他师姐,才没跟江月阁一块流散·所以他对这一类生灵,向来抱着十成十的喜爱,并且将逗猫之类的技能修到了全满,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手就自顾自地揉搓那双耳朵,顺毛摸逆毛捋玩得不亦乐乎。
面上却还很正经:“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没有·”江岁白抖抖耳朵,师父的手十分暖和,把他冰凉的耳朵摸得很舒服,他忍不住往前凑,就想钻进沈问怀里去。
沈问轻咳一声,觉得自己可能稍微有点过分,放下那只做乱的手:“怎么回事”·江岁白却不干,让他往屋里后退几步,翻窗进去,又抓起他的手:“好玩就随便摸。”
这会儿站在沈问身边,他才算是定了心,把事情一箩筐倒出来··“早上梳头的时候我发现的,因为要去给那帮兔崽子上课,你又还睡着,我就没叫你。”
沈问呼撸他头顶的动作停了停,心道:徒弟会心疼人了··他有点感动,但一想起到底是谁让他早上睡不醒,心头这点感动顿时烟消云散,轻轻拍了一下,口气恶狠狠:“下回早点睡”··江岁白委屈巴巴,低头给他摸:“是师父你一直……”·沈问捏着他耳朵边,明明在专心致志地检查毛发下柔韧的肌肤,脸上却泛起薄红,赶紧打断他的话头:“这耳朵是睡了一觉凭空出现的”·“也不算是凭空……我做了个梦。”
江岁白语气带着困惑,“我梦见之前在棺材铺遇到的那个白衣男人,笑眯眯地给我头上戴了什么东西,醒来就有这双耳朵了·”·“他好像还说有时限,但是我记不清了。”
“这……”沈问给他把把脉,没察觉异常,苦笑道,“神鬼之事,当真无常,所幸看来对你身体没什么影响·”·“不过既然你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慌什么”沈问又训他,“你把来治伤的弟子都吓跑了。”
“我,我怕师父你不喜欢啊·”沈问委屈道,“看起来像妖怪似的·”·沈问忍不住又呼撸了两把他的白发:“没有不喜欢,这样挺好的,不过在外人面前还是束发吧,待会你师伯要来。”
“你师姐”江岁白愣愣,从他们两人安顿下来,还没听师父提起过去的人··“没大没小的,她过来的时候,记得叫师伯。”
………………………………………………………………………………………………………………………………………………·江岁白以前只远远见过师伯一次,是那次寒食节跟沈问回天香谷祭母的时候。
当时她还有别的事,只把东西给沈问留下就匆匆离开·所以正式见面打招呼,这还是头一次··直觉上,师伯应该十分温淑,才能带出沈问这样的师弟·然而江岁白看见阔别三十年素昧蒙面的师伯时,只顾着挡沈问的眼,根本没想起要叫人。
“阿沈”浓妆女子看见沈问,眼圈骤然红了,也不管江岁白在前头挡着,拨开他的脸就往沈问身上扑,人还未及,身上的香粉味已窜得江岁白一阵鼻痒,他耐不住得打了个喷嚏,便被钻了空子,一转头,那女子已经搂着沈问的脖子恸哭开来。
“你是什么人”江岁白怒道,并指成刀就要上去劈··情急之下,他是真的不记得天香内功能令女子容颜常驻这回事了,看见她的装扮,道是哪里来的妖艳女子,敢这么碰他师父·“徒弟”沈问架住他的右手,左手尚且轻抚女子肩头,神色间一派故人相见的温柔与轻松,喟叹道:“这是你师伯。”
……………………………………………………………………·江岁白垂手在桌旁等着给倒茶,低眉顺眼的,要多温驯有多温驯,害得沈问一边跟师姐聊些门派变迁,一边时不时多看他几眼,不知徒弟哪根筋又搭错了。
师姐倒全无所觉似的,仿佛刚才要用手刀敲晕自己的不是他,指呼起人毫不见外,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倒水,就差让江岁白给她捏肩捶背了··这不,聊着聊着,她忽然话语一顿,指着门外:“去把我带来的药材搬到药草房去。”
江岁白放下茶壶,安静地退出去,还记得带上门··“师姐,你……”沈问看着她笑,“有什么事非要避开他啊”·“哼,你们两个,我早就说江月阁不是什么好地方……”她盯着茶水里漂浮的茶叶,“算了,我说这个你又嫌唠叨,停停停,别再搬出那套就你徒弟出淤泥不染的诡辩,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沈问欲言又止,无奈地听话··她把杯中茶豪迈地一口喝完,提伞起身:“之所以要把那个小疯子撇开——”·她抽剑出伞,对准沈问:“走,出去打一场。”
……………………………………………………………………………………………………………………………………………………江岁白搬完药材推着空车回去的时候,山门广场上围了一大群弟子,拦住了正当中的路,他揪住一个眼熟的弟子:“干什么呢,围在这里”·那人显然认出他是凶名传遍太白的新技能师傅,声线颤巍巍的:“是,是一个天香在跟沈先生切磋。”
那个老女人·江岁白咬牙切齿地把车撇到一边,往人堆走去,身边围观的弟子一见是他,瞬间分出一条宽敞的道儿来··这场战斗将将收尾,沈问拄着伞,气息已经不匀,剑气的方向稍有偏差。
女子莲步腾挪间,柔韧的细腰一扭,倚着伞面避开剑气,仍来得及以磅礴内力幻出七八伞影朝他袭去··江岁白冲进人群的时候,身上并未佩剑,此时一着急,随便抢了个弟子的剑,猛地冲上去一一击散那些伞影,霜白的剑气盘旋在剑身周,浮起一层细细的碎冰,显出持剑人蓬发的怒气。
“你”江岁白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还是不敢再冒犯这位师伯,他潜意识觉得,惹了这位师伯生气,后头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万一她再对师父说点什么,岂不糟糕透顶。
·“好了,徒弟·”沈问喘过气来了,赶忙澄清,“师姐只是检查一下我的武功有没有退步,这段时间我确实疏于练功了·”·“你也不用着急。”
她的剑尖换了个方向,剑身上映过她挑衅的笑,“这就轮到你了·”·……………………………………………………………………………………………………………………………………·以快剑自傲的太白弟子们,今日终于有了相形见绌,孤陋寡闻的挫败感。
什么时候,天香弟子也能出剑这么快了·也正因如此,他们有幸见到了江大魔王的全部实力·霜剑一击如雷掣风驰,剑鸣龙吟不绝,罡风扫起地上残雪,冰雾激扬,瞬间令围观的圈子被推开一丈远。
然而这样极快极清的一剑,却并未破开它所向之处·天香的伞收拢起来,在那一瞬间,伞骨擦着剑光寻到持剑柄的手,轻点几处,令江岁白臂肘一麻,剑脱了手··“不堪一击。”
女子轻哼一声,撑伞转过身来··但她并未像想象中那样轻飘飘地成功旋身··江岁白左手捞起半空坠下的剑,胸中聚气不散,上身弯成了极致的弧度,贴着地面扫过来,调转身法快得落下银白的残影。
他逼着她不得不跃空躲招,又重新将剑换到右手,腾出左手使飞镖定- xue -,步法错综绕到背后,利剑改刺为劈,霜风凛冽,将剑意生生聚出狂横的刀气··她小轻功使不出来,只好举伞硬抗,剑劈进伞骨间,瞬间将坚韧的金丝绢划裂,她趁机收伞,伞骨夹住剑身,总算减缓了下劈的力道,这才少有余裕,挽了轻巧的剑花,使出玉帘拂衣。
江岁白贴的太近,一时没能避开,掂量掂量自己余下的内气,觉得还能硬抗,便趁着最后一点灵活的时间抽出剑来,准备为下一击蓄力··可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师伯把他吊在伞上后,就没再出手,反而退到师父身边,又悄悄说了些什么。
声音太小,江岁白听不见,气闷··他只能看见师父从一开始惶恐的苦笑变成惊讶,又变成极为温柔的微笑··——他最喜欢的、一般只有师父看见他时才会露出来的那种。
玉帘拂衣的控制时间结束了,他们的谈话也结束了,江岁白揉揉手腕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又被他师伯抢走话头:“你这功夫也就一般般,还得练,你也甭瞪我,我把话撂这儿。”
“你们在山门里头待着,消息不通·我来这儿的路上,可是听说了不少要找你寻仇的家伙·”·“只有你们两个人足够强,不怕江湖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才能放心让你跟他在一块儿,你们之间其他的事情,我懒得管,也没必要,过日子的是你们两个。”
女人将剑刷一声收回伞中,“不过以后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及时通知我,听见没我,还有师门,要比你们想象中还可靠得多·”·江岁白一时愣住了,他根本搞不清为什么师伯变脸这么快。
沈问及时拍拍他肩膀,朗笑道:“师姐承认你了·”·江岁白稀里糊涂地叫:“多谢师伯…师姐”·她把伞丢给江岁白,抱臂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嘴角噙着笑:“叫什么师姐,还给我好好叫师伯。
听说你会修伞,既然是你划破的,你负责补好,什么时候弄好,我什么时候走·”·沈问笑吟吟地看着他,似乎还挺为修伞这事骄傲的··“哦对了,要是今天修不好,我晚上住你们隔壁,听见什么概不负责。”
看着即将沉没的夕阳,沈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行,我还是去补完吧”江岁白在床上像烙烧饼似的翻腾了好多遍,终于耐不住,直挺挺坐起身来,撩开一半床缦。
月光流泻,铺散在他银白的发丝间,那双微微低伏的兽耳投下浅色的- yin -影··沈问倒有些疲倦,久不动手,他的身体跟不上意识,跟师姐那一场切磋又用了十分力,现在未免反映在肌体上,到处都酸痛。
他打了个呵欠,眼里泪花迷蒙地看徒弟,含含糊糊笑道:“她定是在逗你,不必那么着急,为师还想多留她几天叙叙旧呢·”·江岁白看见这样的师父,心头就忍不住泛起热流,俯身下去亲他眼睫,舔吻那些泪花,悄悄问:“那么现在她不在隔壁咯”·沈问看着那两只低垂的耳朵,不知怎的就走神,抬手去揉弄他的发顶,软乎乎的,像极了徒弟对他的态度。
江岁白抖抖耳朵,这会儿觉得头顶渐渐敏感起来,发着热··他迅速回到床上,拉下帐幔,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搂住沈问,闭眼任他揉耳朵··“吱——”·江岁白突然听见什么声音。
沈问也清醒过来,清朗的月光将潜入屋中的人影照得分明,投在地面上,明显是个持双刀的少年·他默默将床头的剑递给江岁白,对视一眼,瞬间拉开床帐——·“你是谁”·少年一见被发现,顿时毫不犹豫地举刀扑上来,正对着江岁白的脖子:“血债血偿”·江岁白剑未出鞘,只用刀鞘挡过那压上少年全身力量的幽绿色双刃,只见从接触的地方,生铁所铸的刀鞘即刻融解,铁水磨销了一小片花纹才停滞。
·他立刻挡在沈问身前出了剑,直指少年的胸膛:“你找谁”·“当然是你,江岁白我就是死,也不会忘了杀父仇人长什么样”少年武功虽一般,但却凭着手中的毒刃和悍不畏死的决心在室中与他周旋,那双刀所沾之物,轻则磨销软化,重则腐蚀融解。
江岁白的剑气在屋中又总是有些投鼠忌器,不得施展,只险压过少年一线·沈问内力外放,化出伞影,破了他的毒气,又趁着江岁白与他拼剑时放出玉帘拂衣·二人费了些心思才缴获他的双刀,江岁白挑着衣领把他钉在地上。
——他知道师父不爱见血,这些时日渐渐在收敛以前的脾- xing -··“你怎么知道我在太白山门里”江岁白踢踢被点住- xue -的少年,想起白天师伯带来的消息。
——找上门倒是很快··少年移开视线,就是不看他,也不回答他的问题:“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哼,你不说,我也不惧。”
江岁白踩着他的手,“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上门,来多少,往出扔多少,至于扔出去的是活的还是死的,就难说了·”·“我不怕死”少年一腔热血,终于转过头来,盯着江岁白吼道。
沈问在一旁帮不上忙,此时只能冷静地安慰自己··这些过去留下的暗疮,总要鲜血淋漓地撕开,才能好全·江岁白手上沾过的罪恶即使无法洗脱,若要偿还,也绝不会是以- xing -命为代价。
他会陪他共进退,但绝不会任人替他做决定··少年突然失了声··离他最近的江岁白首先察觉出不对,那少年眼中坚定而锋锐的仇恨一时消弭,盯着他的脸,只剩下战战兢兢的畏惧:“你……你你是妖怪啊啊啊啊”·江岁白想起来了。
他披散着头发,两只新鲜劲儿还没过的兽耳支棱着,方才与少年缠斗,电光火石之间,对方恐怕只来得及辨认脸孔和剑招,根本没察觉脑袋顶上的异常,此时终于冷静下来正眼看他,在这样明亮的月光下,该是一览无余了。
江岁白恶狠狠地笑了,露出两排尖牙:“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生吃了你·”·“从,从秦川的一处酒楼买的消息……”·沈问哑然,没想到徒弟还有这种……恶趣味。
倒也有用··江岁白咧嘴一笑,把插在砖缝的剑拔出来,放了那少年,白发兽耳尖牙邪笑,显得妖异非常:“别忘了告诉他们,我是妖怪,背后头说要杀我的,先小心他们自个儿的脑袋。”
·少年踉踉跄跄跌出门外,轻功都忘得干净,深一脚浅一脚离开门外的雪地··…………………………………………………………………………·江岁白关上门,收了剑,才开怀大笑,眯起双眼往沈问怀里扑,搂着他的腰咬耳朵:“要是江湖中人都这么好骗,可省下许多力气了。”
沈问拥着他倒在床上,忍不住也笑:“你啊——”·“说真的,师伯今晚到底在不在隔壁”·“我可不想明天再被她笑话,快点睡吧。”
“师父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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