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电影系列][裴尉]君骑白马来 by 冤家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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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电影系列][裴尉]君骑白马来 by 冤家竹马
 ·cp是裴东来X尉迟真金的大理寺双花(揍,萌了好几天的师徒梗,终于还是决定写出来·纯属yy· · · ·第一章 ·苏老汉将裴五拉到官道上,说:“你的师父会骑白马来。”
裴五今年十二,个头却不如七八岁的孩子大·苏老汉交给他一把高及胸口的伞··“拜师须心诚,既然知道师父今天会来,你便在这里等他罢。”
裴五撑着伞在官道边等了许多个时辰,人群来往,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他不时咳嗽··一共有三个人骑了白马,一个瞎了左眼的瘸子,一个年约十七八的姑娘,还有一个面色风流却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师父·手里的伞开始仍能自如举着,不知从何时起,渐渐觉得那纸伞有如千斤巨石,愈压愈低,即便用两只手也再难支撑·日头很烈,那是会要他命的东西,裴五咬紧了牙,伞不能倒。
十二岁的孩子浑身颤抖、汗- shi -重衣·他不知师父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自己求学拜师的心诚或是不诚,但仅凭胸中顶着的一口气,只要还有半分意识在,就要等到师父来。
马铃自远及近地响起,在他面前又停下·他勉力睁开眼睛,眼前正是一片雪白毛发·白马已经疲累之极的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心中不见喜悦,反倒生出怨气来。
手臂一扬将伞翘起,抬起头来颇为不忿地怒视骑马人·阳光瞬间从伞沿下侵袭进来,直刺入他淡色的瞳孔·裴五眼前顿时茫茫一片,本已经撑到极限的意识更加模糊,伞轻飘飘地掉了,身体也摇摇欲坠就要向后仰去。
裴五感到自己被人拦腰抱了起来·那人动作行云流水,不但在坠地前将他救下,只转瞬间,便将他带上马背·黑色披风被十分粗鲁地扯了过来,罩住了裴五的肩。
似乎是觉得还不够,那人又使劲将他向自己怀中塞了几下,“哎,你再躲进去些·”裴五连动个小指头的气力也没有,只能任他摆布,骨头架子都被按的生疼。
眼前的世界终于彻底黑暗下来,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恼人的阳光·裴五紧贴在了一个结实而温热的胸膛上面,鼻腔里全是对方一路骑行而来沾惹的沙尘味道·马铃声越发急促,裴五的身体随着马背一起颠簸。
他意识渐渐远离,脑子里仅剩了一点方才看见的零碎画面,虽不成段,却印象极深·他看到一双碧蓝的眸子和赤红的眼睫··裴五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有钱的人家会在这个时分点上油灯,他家从前没有,但此刻床前的桌上点了一盏。
他跳起来趴过去对着烛火看,火苗仅比指甲盖大了一点点,十分虚弱,探手去摸,又冷不丁地被烫一下·裴五揉揉被烫的右手,难得地露出了十二岁孩子脸上的笑··苏老汉同师父在前厅里谈话。
“这孩子家从前住在市集巷口,家里生了五个,有两个是白子·白子难养又难活,前一个老二生下来便直接给溺死了,他出生时本也想如法炮制,但都放在水盆旁了,一个才会哭的孩子却死死抓着娘亲的手不放,母子连心,这下是再也没法下手了。
结果就那么将就养着,竟然也给他长到了这么大·”苏老汉一边讲着,一边斜起眼去瞅坐在桌子另头的师父·师父似乎听的很入神,单手支头,低垂着眼帘,默不作声。
苏老汉继续道:“他自小四处学了些野路子的拳脚功夫,说来奇怪,虽是个白子,脑子倒快,长得小小一点,同普通的村野小孩过几下手却从不落下风·今年他爹娘营生过不下去想要举家迁走,他这白子,经不得颠沛流离,就这样跟着迟早得被拖死,他娘便哭着求我给找个人家,说即便是做小厮家丁,只要能活命就行。
我只好先应下来,正巧听闻你辞官回来,想到你一人也是形单影只的,如果有意,倒可以收了这孩子·”他再一次抬起眼皮去看师父·师父仍是方才的姿势,像尊石像一般,半点没有动弹。
“如果觉得白子不好,也没关系,你毕竟是富贵之人,就算要添徒弟……或者是添个仆人,总也要拿得出手才好·”·“怎么就不好了”师父忽然开口说话了。
他声音清亮却又沉若洪钟敲响,只是简单开口便自带三分威严·“如果长得和其他人不一样便是不好,本座也是大大的不好了这倒是更加合适,不好带着不好,今日我尉迟真金还非要收下这个徒弟不可了”师父的容貌这时才真正被裴五看见,他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双眼闪亮好似天上繁星,却又像方才油灯里的星火。
他向裴五招手,“你过来·”·裴五从门后走出来,上到跟前·师父说道:“跪下·”裴五惊异地睁大双眼··苏老汉忙打圆场道:“想要拜师,自然是要跪下行礼的,快对你师父下跪叩首。”
他担心快成的好事会被搅黄,伸出手去压裴五肩膀,裴五挣了一下,仍是不跪,双目在苍白的小脸上瞪得浑圆·师父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我尉迟真金的徒弟,不跪也是应该的”·他似乎是难得的高兴,自己站起向前跨了几步,蹲在裴五面前。
“我是尉迟真金·”他说道,接下来却有点卡壳,似乎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于是师父挠了挠后脑的头发,接着说道,“我以前,是大理寺卿,正三品,明白”·裴五暗道,我只被你们叫成白子,又不是傻子,这些话如何会听不懂呢但他还是忍住了,默默点头。
师父长舒口气,似乎跨过了第一道难关,但接着又伸手指向自己:“我,以后,教你,武功,如何”他像是为了说明话里的深意,忽然一展双臂,两腿变为马步,摆了个英武无比的起手式。
裴五心中叹气,又乖巧地颔首示意·师父长笑几声·复又蹲回了裴五面前,拉起他小小的双手··“我这样黑的一个人,收了你这样白的一个徒弟,也算是上苍给命里安排的缘分。
既然你不愿意下跪拜师,至少从现在起叫我一声师父,如何”·碧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前朝的意气风发或者坎坷炎凉一扫而空,剩余的仅是此刻海水一样的真挚情谊。
裴五又非不近人事·他想,自此刻起,眼前的这个人,自己定要敬他爱他,将他视为最重要的亲人,与他一生相伴·想通了这些,少年老成一脸严肃的十二岁少年裴五终于暗自点了点头,清淸脆脆地叫了一声。
“师父·”·· · ·第二章 ·裴五同尉迟真金习武已经两年有余,他越发觉得当初在自己心中如神将下凡一般的师父其实是个盖世骗子。
尉迟真金做大理寺卿的几年里养尊处优惯了,如今归隐乡里,排场没了,架子还是不改,饮食起居都喜欢要人伺候·他们住的地方虽距神都不足百里,却是真正的人烟稀少之地,连个佣人也不好请,再加上尉迟真金为了表达自己看穿世事的心情,坚称不喜欢许多人围在身边,搞来搞去真正可以使唤的人也只有徒弟一个。
大热的夏天,裴五白天不便于出门,师徒两个干脆昼伏夜出,直睡到斜阳西落才起床·两人就着落日余晖抓紧时间演练几遍功夫,休息的时候裴五取出早前浸在凉水里的葡萄盛在木盘子里,端到翘腿躺在草地上的师父身旁。
师徒两个互不说话,默默地窝在一起吃葡萄··邝照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这样一幅场景··邝照驾轻就熟地把马绑好,从带来的食盒里拿出酒菜摆在桌上,还不等招呼,一大一小就已经飞速端坐在了桌旁空出的位置上。
“大人,你养孩子不能这样随意,小五也十四了,身高却还像个小孩子·”邝照小哥苦口婆心·尉迟真金精细地挑着鱼刺,“小五,站起来给邝照看看。”
裴五便依依不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哪,你看,两年前他只有这么高·”尉迟真金比比自己右肋,“现在已经快到我胸口了。
不够高么他本来就是个小孩子,童趣一些,很好·”邝照仍不死心,“你至少应该学会做饭,不能总是凑合或者带着小孩出去一起喝酒。”
裴五十分赞同地复议一下··尉迟真金眼也不抬,“小五,邝照叫你学做饭呢·学会之后吃得好,长得也会快·”·裴五默默坐下,脸撇去一边,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邝照十分崩溃,心中暗自腹诽,“果然什么人养出什么孩子·”·邝照于是不辞辛苦地跑了整个镇子,终于找出个愿意为师徒俩代为烧饭的婆婆,同对方谈好价钱,还留下一个月伙食费,这才放心离开。
尉迟真金辞官时邝照是从三品大理寺少卿,两年过去,寺卿已经换了两个,邝照却仍然是少卿·裴五从说书的那里学了个词叫连坐,又学了个词是结党·他小小的脑瓜转了转,分析出邝照和自己师父应该是先结党后连坐这样一个关系。
但邝照好像对此毫不在意··尉迟真金身上有旧伤,天气转寒的日子里便不出门,只窝在被窝里大爷似地躺着·邝照这个时节过来看他,刚说几句话便被尉迟真金赶出了门。
“大人若不是早些年做寺卿那会儿太过拼命,也不至于落得一身伤·”他被吼了也不生气,站在院门口皱着眉毛对裴五说道·裴五问他:“大理寺卿不就是最大的,为什么是我师父拼命”邝照有些不好意思,“大人武艺高强,凡事身先士卒,搞得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出手机会,久而久之,功夫都退步了,就越发依赖他。”
他长叹口气,“如今他辞官,我们也没多大本事,寺里缺了个独当一面的人后,许多案子也不好破了·天后动过两次怒,撤换两任寺卿,现在这一位大概也是凶多吉少了吧。”
“可我经常听师父提起在大理寺的日子,他似乎在那里过的很开心,应该是愿意回去的·”“大人在大理寺的日子,是最快乐的日子·”邝照摸摸裴五的头,“但他即便回去大理寺,却回不去之前那种快乐了。”
裴五晚上端了热水进屋,尉迟真金望着窗外的天色问他:“邝照走了吧哎呀,应该早就走了吧·”·裴五点点头,“他走之前说和你一起在大理寺是最快乐的日子。”
尉迟真金的脸色瞬间亮了起来,“同为师在一起,当然是快乐的日子小五你天天同我一起,享受的就是世间极乐懂不懂哎哟……”他说话的姿势太大牵扯了伤势,疼的一阵呲牙咧嘴。
裴五把烫好的布巾轻轻敷在他膝头,“师父,我以后能不能也去大理寺”尉迟真金愣了一下,“你去大理寺要做什么”“去惩治不法之人,走遍江山各地,侦破天下奇案。”
“好同为师年轻时的抱负一模一样”·尉迟真金后来心虚地回想一下,他年轻时进入大理寺时的愿望好像是,升官发财。
“进入大理寺,管天下不平之事,救含冤受屈之人,嫉恶如仇,惩恶扬善,如果你有这样一份心思,就更要勤学苦练,早日继承为师的衣钵”尉迟真金说到激动之处,双掌猛拍一下床板,整个人几乎向上跃起。
裴五立刻出手去拽他却抓了个空,心脏猛地一跳·尉迟真金忘了身上有恙,一时气息走岔,忽地呻吟了一声重重倒回床上·师父疼的几乎想要打滚,形象也再也顾不上,只能一直指着伤处叫徒弟帮自己热敷。
裴五举着布巾长叹连连··“师父,别再冲动了,总这样伤一冬天也养不好了·”他说完稍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壮着胆子再补上一句,“以后伤好了最好也不要这样了,我……我修补房顶也很是辛苦啊。”
 · ·第三章 ·转眼间就要到裴五十五岁生日,尉迟真金叫煮饭的阿婆去做碗长寿面··他跑去厨房看着阿婆做面·阿婆将面揉好,擀成薄片,找出一把长刀子就要切。
尉迟真金急忙拦住她:“哎,婆婆,切的面怎么能叫长寿面呢你看,你这个切出来才这么短·” 他用手比划了个长度,摆去阿婆面前。
阿婆很不屑:“我做了几十年面条,全都是切出来的·”·尉迟英雄半生,面对悍匪怪兽从未有过恐惧,偏偏是对着女人就会发愁·阿婆态度强硬,他只好贴上去说好话,“婆婆,你好歹将它做长一些,不如我们做个拉面好不好啊” 阿婆听了更加愤慨:“我老大年纪了你叫我拉面,我哪来的力气这么多要求,你行,你做啊” 尉迟遇到平生罕见的苦主,实在无法招架,只好叫阿婆煮了面卤就回去休息,自己拉裴五一起进厨房做面条。
“为师从前在神都过生日,都是御厨来为为师煮长寿面的·那面看来满满一碗,实际上却只有一根,要从一头开始吸着吃,切忌咬断·今天为师就亲手为你做碗一模一样的。”
裴五站在一旁看尉迟忙碌,心中感动和恐惧参半,“师父,真的可以和御厨做的一模一样吗” “那自然是一样的·”尉迟不断将面团擀细擀长,“你看,这事讲究的就是个福气,揉的过程里也不能断,最需要耐心和细心,也就只有为师这种武艺高强的人可以办得到了。”
·师徒两个平日不近庖厨,偶尔开一次工便闹得热火朝天·尉迟不甘心自己一人劳动,指挥着徒弟一会儿擦汗一会儿烧水,在徒弟苍白的脸上抹了好些同样白花花的面粉。
终于把面擀好去煮,师徒两个看着锅里遇水涨大的面,心头都掠过一丝- yin -影· 尉迟真金拿了个平时吃饭的海碗,对着锅比了比,觉得不太够,于是又翻箱倒柜地摸出个平时不用的汤盆来,这才把自己精心烹制的那一根长寿面尽数捞了起来。
浇上婆婆煮的卤,汤已经快溢出盆边,尉迟真金尴尬地笑了几声,将汤盆小心地推去裴五眼前:“小五,记得师父跟你说的方式吧,要吃完啊·”·裴五看一眼面碗,太阳- xue -两侧便突突跳个不停。
尉迟赶忙再陪个笑脸,“小五,真的和御厨做的一样……是差不多的,为师这个只是比当年的略粗了那么……一点点·” 长寿面不过是个民间传说,小时候过生日娘亲也会准备,却没有这么多讲究。
谁会想到师父忽然变得如此迷信呢裴五盯着面前那恐怖的汤盆,像个成年人似的暗自叹气· 他把筷子在桌上戳了戳,暗暗给自己鼓劲,下定决心埋头吃了起来。
尉迟见他吃的认真,终于放下心来,瞬间喜形于色,开心之余把桌子拍的梆梆做响· “好,小五以后每年为师都为你煮这样一碗” 裴五吃到一半听了这话,猛地呛了一口,险些把嘴里半生的汤面全都喷出来。
如果是今年一年吃坏了肚子躺上几天,倒也还能支持,每年都来一次,大概还是应该提前锻炼肠胃吧·镇上的乡绅家建的新园子近日落成,为了展示风雅,特意邀请邻里间有些文化的人都来一聚,也学那些文人骚客赏花饮酒。
尉迟真金收到请柬后本不想去,但他毕竟曾是三品官员,属于小镇难得一见的大人物,那乡绅便不顾面子被驳一而再再而三地诚挚邀请,用的词句也多是赞美吹捧·尉迟真金对这套倒是受用,不甚强烈的又推脱一次后,第三次收到请柬便还是去了。
赏花会的流程果然不出意外,一些资质平平的秀才对几句打油诗再浮一大白,虽然平淡倒也还算热闹有趣··裴五不能晒太阳,师徒俩便躲在凉亭里饮酒偷闲··乡绅玩到一半,猛然发现自己请来的大人物已经半日没有出现,急忙去角落里把尉迟真金找到,请他出来一起赏花对诗。
尉迟真金以徒弟不适见光为理由,再一次谢绝了··乡绅眼见自己三顾茅庐请来的前任大官无法起到撑门面的作用,心里暗暗焦急,忽然望见正门上方的一片空空如也,一下来了主意。
他笑嘻嘻说道:“我这正堂里还缺一块匾额,今日尉迟大人大驾光临,不如就赐小的一幅墨宝,挂在这上方,可好” 照理说朝廷官员一定都是饱读诗书,即便文采有限,字也应该写得不错。
尉迟真金大理寺三品大员,写副字来挂在正堂,对于一个乡绅来讲面子上已经绰绰有余了· 众人都拍手称好,尉迟真金也再难拒绝,只好应承下来,皱着眉看乡绅准备笔墨。
他许多年前曾有一夜诗兴大发,守在花魁睿姬门口写了许久,终于写下“花影”二字· 尉迟回想当时那两个字,只觉写的有欠水准,不算满意·这次握着笔踌躇一会儿,终于果断落下,写了“弄月”二字。
尉迟真金将自己的墨宝拿起吹了吹,交到裴五手里命他去呈给乡绅看,很有官派地背手立在原地,问道:“写得可好”·其他的秀才齐聚过来,众人皆发出十分理解的嗯嗯声,称赞道:“很好很好。”
乡绅只觉得一层冷汗渐渐浮出额头··如果仅是写的差就算了,弄月这两个字若是挂在正堂里,不知道的怕会以为是进了窑子吧· 乡绅心中激烈斗争,举着墨宝的手不住摇摆,终于壮起胆子说道:“大人这字写的……实在是好只是弄月两字稍嫌简短,不如挂在方才吃酒的凉亭里,更为风雅。”
尉迟瞪起眼睛,“那你大堂中的匾额又要找谁来写比本座还有文采的人来写吗” 他虽然样貌俊美,但习武之人不怒自威,一双碧蓝眼睛更是摄人心魄,稍微面露异色,常人便不能承受。
乡绅吓得两腿发软,只得接下话去说道,“那就劳烦大人为小的再写一副·” 尉迟真金咬着笔杆,迟迟不能决定,若是再写花影,好像又是十分简短,不符合要求。
他一心急,面色便不好,面色一不好,旁人就会害怕,一时间大厅当中气氛紧张,人人自危· 终于还是有勇士将心一横,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大人,我们地处神都西方,神都是帝王所在,紫气缭绕,不如就写紫气东来四个字,沾染些神都的福祉。”
尉迟真金叼着笔皱起眉,“紫气东来这四个字有这么好” 那人笑道:“旧时关令尹喜见有紫气从东而来,知道将有圣人过关。
果然见老子骑青牛而来·这是最有福气的四个字·”·尉迟颔首点头,大笔一挥一蹴而就·“就是它了”·从此后,这座新宅院便正堂高悬看不出笔画的紫气东来,凉亭挂有歪歪斜斜的弄月。
乡绅每日回家都会被自己的两幅匾额震撼一遍,直如梦魇一般想躲也躲不过·久而久之,心里实在憋屈,干脆搬回老房子里,眼不见而心不烦··尉迟真金回家后狠狠地迷了一段时间练字,只要有空便翻来覆去地写,裴五给他收拾桌子,发现厚厚一叠纸,写的全是四个字,紫气东来。
“小五你看,这四个字为师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你挑一副写的最好的,等邝照再来交给他,让他也带回去挂在家中·” 裴五努力地在那堆纸里翻找一番,终于勉强挑出一副小心收好,心中默默为邝照点了根蜡烛。
尉迟真金靠在椅子上喝茶,眯起眼睛盯了盯裴五,“小五,你喜不喜欢为师写的这四个字” 裴五以为师父也要赐给自己墨宝,连忙下意识地摇头,待反应过来后,又不情愿地改为点头。
尉迟真金趴过来,两手支颔对着他,“那你以后就叫东来好不好”·裴五愣了愣,食指点向自己,“我,改名叫东来”·尉迟真金点头道:“你是我的徒弟,以后也要成就一番大业,小五虽然可爱,毕竟不够响亮,我这几日静心练字下来,对紫气东来这四个字特别有感应,果然正如那秀才所言,这是最有福气的四个字。”
·“裴东来·”他正色念了一遍,“你喜欢吗”·裴东来·裴五心中默默跟着念道,他自小不受重视,父母也没读过书,就着排行起个诨名随便叫着,十几年过下来倒也没觉得不妥。
但如果改了这个名字……裴东来,紫气东来,里边好像就有了沉甸甸的福气和师父沉甸甸的希望··尉迟真金见他犹豫,急忙问道,“你不喜欢啦还是你觉得裴紫气,这个名字更好听些” “不不不,绝没有这样一回事。
我喜欢,真的十分喜欢·师父,你就是这世上最有文采诗意的人了·” 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以后我就叫这个名字了,裴东来。”
 · ·第四章 ·邝照来的前一夜下了大雪,道路- shi -滑,他将马缰绳握在手中慢慢地走,老远便看到雪地里一个细长的黑色身影正在默默低头扫雪。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与雪地同样颜色的清秀面孔,向邝照略点了点头当做是打招呼··裴东来已经十七岁,小时候总担心长不起的个头近两年抽的飞快,几乎可以与邝照平视了。
他面孔也因为生长而起了些许变化,鼻子和眼眉的骨骼渐渐凸出,五官愈发分明,淡色的嘴唇上方长出了一圈白白的小胡茬·只有下巴还是小孩时期那种浑圆的形状,保留住最后一缕稚嫩。
尉迟真金似乎十分喜欢这个带点婴儿肥的下巴··同邝照坐着一起喝茶,裴东来过来将茶点摆在桌上·邝照还未来得及道谢,尉迟真金的手便飞快地在裴东来下巴上摸了一把。
“放这儿就行啦,你出去练功吧·”·尉迟真金笑的眉眼弯弯,裴东来表情稀松平常,两人都是一副习惯如此的样子··邝照一个有家室的人,忽然觉得少许尴尬。
“大人,东来已经十七了,还把他当成小孩子对待,不好吧·”·“十七岁怎么就不是孩子呢你不要说这些,先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看。”
尉迟真金顺口顶了回去,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邝照随身的包袱上··邝照无奈,只好停下劝告去解绳结,露出包袱里一把青铜雕花的蝴蝶板斧来··尉迟真金迫不及待地接过板斧握在手中细看,眼中露出兴奋的光彩。
“你办事果然牢靠·”他心情上佳,不住称赞邝照,哈哈大笑··尉迟真金对于裴东来选板斧当武器这事一直带点怨念,他嘴上说不干涉徒弟的爱好,却总在裴东来练武时“不小心”露出自己的几样兵器,间或还会带有旁白。
“哎,东来,你看这两把唐刀·” “东来,去拣一下我方才丢出的那个银球·”·时间久了,裴东来受不了这种折腾,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你究竟对我的武器哪里不满” 尉迟真金答得既老实又简洁易懂,只有短短一个字:“丑。”
裴东来虽然身形瘦长,劲力却一点不小,出招的习惯也与尉迟真金略有区别,少用一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花俏招式,而偏爱朴实结实的简单路数·因此武器也要选个沉重而砍杀力强的。
师徒俩逛遍自家周边的铁匠铺和武器店,裴东来挑来挑去,最后就捡了一把做工粗陋,黑漆漆笨呼呼的大号板斧··尉迟真金当时费了极大心力才克制了自己,没有怒发冲冠一跃冲破房顶。
他甚至觉得裴东来有了武器后,以往欢喜无限的教学时光都不再那么愉快了··尉迟真金翘腿坐在长凳上,手指轻点下巴,默默望着清秀颀长的徒弟如蝴蝶起舞般在林间上下翻飞,姿态美不胜收,手里却举着个……举着个杀猪宰牛用的屠夫板斧,只觉得自己心头正在缓缓滴血。
当晚他便坐在桌前,依着烛光握住笔,小心翼翼地开始一点一点描绘起来··邝照把尉迟真金耗费了两个月才画出的设计图从怀里掏出展开,与实物对照··“大人你看,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尉迟明明爱不释手,还是稍摆了个架子,“本座的设计图自然是要更好一些,不过做成这样,也算是可以了。”
邝照了然地笑笑,“大人,那我们便说个其他的事吧,·过了年,太后的寿辰又要到了·”·尉迟真金脸色瞬间黯淡下来,他沉声问:“你要说些什么”·邝照急忙澄清道:“你不要着急,她今年没有再提出叫你回去了,只是近来太后恩典浩荡,不但免除了并州的庸、调二税,还有传说会在年后为三位皇孙封王。
是以近来城里很是热闹,我想东来也这么大了,却还没去神都转过,不如今年过年你们便来我家里住段日子,也让东来开开眼界·”·尉迟真金冷冷回道:“过年何须凑什么热闹,我们师徒二人,在这荒郊野外,也很是快活。”
“但大人,你传授了东来一身的武功,难道真的要把他一辈子圈在这里吗”邝照轻轻叹气,他这话直戳了尉迟心窝,令尉迟一时无言以对。
“若是我没有记错,大人是在十八岁那年因为武功出众而破格进入大理寺,任六品寺丞的,这也成了寺中的一段佳话·而……东来已经十七了,却连皇城都未曾进过,大人你若是真的愿他将来建功立业,传承衣钵……”·尉迟真金抬手将邝照打断,两人互相沉默片刻。
他终于开口· “你再容我想想·”·裴东来在试用自己漂亮的新板斧时,总觉得师父眼神怪怪的··或许是招式哪里不对,他细想一下,忽然躬身跃起,手中板斧盘旋脱出,硬生生将一截碗口粗细的枝杈从中劈开分为两半。
他甚至专门在收招之后又学了师父平时的习惯,摆正姿势定了一定,有意地去讨个喜欢··尉迟真金却仍是一副出神的表情·这下来,裴东来心中也略有了惆怅。
烧饭的阿婆今天来的时候也带了个布兜··“开始是烧饭,现在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做针线活,你还真是不知尊老,越来越过分啊·” 阿婆狠狠地教育一番后甩身离去,尉迟真金灰头土脸地一路送她出门,连连道谢赔不是。
裴东来把婆婆的布兜打开,从里边掏出一顶形状奇异的黑色大檐帽子· 师父走过来,接过帽子戴在轻轻戴在他头上· “婆婆虽然嘴巴厉害,心眼还是好。
你看这个针脚,同为师当年穿的官袍也差不多细了·”··尉迟将帽子两边的细绳拉下来,在徒弟的下巴处挽起绳结··“你不适宜长期见光,如果出远门,还是得有个东西遮挡。”
尉迟真金在自己打好的结上勾了一下,手指划过裴东来圆润的下巴··曾经他第一次做这件事时,还需要低头弯下腰,现如今,手已经要抬到肩膀的高度。
他细细地上下打量面前人,把他的五官神情,每一根毛发全部收入眼底,试图找寻自己几年前从路边抱起来那个小孩时的痕迹·又觉得处处都还是他,处处却不全是他了。
“东来,你确实长大了啊·”·尉迟真金顽固的一生里,终于还是听了邝照一次话··他望着裴东来,碧蓝色的眼睛弯了一弯,“东来,我带你去神都看看吧。”
 · ·第五章 ·神都洛阳,连迎面吹来的北风都是暖的··裴东来舍不得放下掀起来的马车帘子,不住地向外张望··尉迟真金做大理寺卿的几年里忙于查案也不曾娶妻生子,因此而极少开销,兜里有的是钱。
如今既然决定回神都一游,便无需节俭,马都懒得骑,直接雇了辆四轮马车,载着自己和徒弟在洛阳的市集上悠达达地转··他前半生不是在辛苦学艺便是为朝廷出生入死,现如今故地重游,终于不用像从前那样时刻紧绷神经、四处提防,纵容心中确实有颇多感叹却也不愿表现出来,只像个纨绔子弟一样在马车里撑着头侧卧着,玩味地欣赏徒弟初次进城的有趣神情。
有杂技班子在市集中搭台卖艺,他们把车停下来观看·赤膊上阵的大汉站上台子抱拳示意,猛地仰头喝一口酒,对手中的火把一吹·火舌如赤龙一般直窜过来,向着马车的方向伸出利爪。
裴东来被突如其来的火所惊到,下意识向后躲去·焰色在他眼里燃烧,裴东来望着那够不到自己的火舌,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虽然样子是冷冰冰的,但打小便喜欢炽热的东西,有时看着盏简单的油灯也会露出同现在一样的笑来。
尉迟真金喜欢裴东来的这些小表情·他将他从路边抱起,掩在怀里,自一个只会撅着嘴不说话的小娃娃养到如今这么大,倾注了所有的心力和希望,所换取的就是裴东来偶尔乍现的笑一笑。
只要还能笑出来,尉迟便可以掩盖所有忧愁,忘记前尘旧事,得到无限畅快··师徒俩没有听从邝照的意见住去他家里,马车驶向城西一所宅院,停在门前··这里是尉迟真金做大理寺卿时置办的房子,他当初怀揣各种尘世杂念,幻想以后官运亨通、艳福滔天、子孙无数。
而这所宅子将是一切的□□··谁知现实与梦想相比就像睿姬在同后几任花魁比身材··大理寺的事务繁杂沉重,勉强保住脑袋已是万幸,而直到辞官,他还无法流利顺畅地同年轻女子说多些话,当然,还是比沙陀要强上一些。
裴东来手脚利落地将房间清扫出来,甚至还理出了庭院里已经爬满青藤的一套石桌石凳· 尉迟真金摸着那石桌对他说:“从前我办案经常是住在寺里,偶尔回来一次,便会叫朋友一起围在这桌子旁边喝酒。
每每醉的不省人事,第二天清早便会见到大家七扭八扭地睡在这些凳子旁边·”·裴东来问他:“朋友是邝照他们”·“邝照那时已有妻女,反而来的少些,经常来的是另两个人,一个十分善于同女人讲话,另一个十分不善此道。”
他从前虽然时常提起大理寺,却会刻意回避说到狄卿沙陀二人,总是模糊带过·裴东来听出了话里的不同··“以后这房子便是你的,等你在大理寺做寺卿时,也可以带朋友来饮酒,一醉方休”尉迟对裴东来笑道,“你是我的徒弟,我的一切都会给你,房子,银子,武功……只有朋友,以后你可别找我那样的朋友。”
裴东来疑惑不解:“你的朋友不好吗”·“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又是最坏的朋友·”尉迟真金拍拍徒弟的头,“不见到他们你便不会懂,但……还是别见了吧。”
邝照在天声楼摆了酒席为他们二人接风··天声楼是洛阳城中最出名的酒楼,平时一桌难求,老板还在隔壁开了另一家姊妹店名曰天香楼,也是行业翘楚,当然只看名字就知道做的是什么营生。
天声楼的包厢全部正对天香楼的阳台,平日里总会有妆容艳丽的女子立于上面搔首弄姿,招揽生意· 邝照是大理寺少卿,所找的位子自然也是最好的,包厢直直对着天香楼花魁的阳台。
裴东来小心翼翼地向对面望去,一个红衣女子正自屋内缓缓走出,身姿婀娜、脚步聘婷· 那女子见到一对师徒,只觉得两人皆是容貌不凡气宇轩昂的好看男子,不由得来了兴趣,向着对面的方向甩动水袖眉眼一挑,裴东来便吓得几乎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女子一阵轻笑转身回房,裴东来这才渐渐松弛下来,长长舒气· 他身世坎坷又天生聪慧,总是显得比同龄人老成一些·只是青春期中都是跟着尉迟生活,对男女情爱之事一窍不通,纯洁到难以想象,根本不明白自己方才的心悸是什么,只是自认失态十分羞愧,满心要向师父解释清楚。
一抬头,却发现尉迟真金也是浑身僵硬腰杆挺直,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如坐针毡· 裴东来心中忽然拂过一丝欣喜,觉得自己和师父又贴近了几分··“师父,我本以为做饭的婆婆已经是世上最可怕的女人了,没想到方才那一个比她还要再厉害百倍。”
尉迟仍然是面有土色坐立难安的样子,但还是不忘对徒弟进行教育,“女人,就是越漂亮便越厉害,你想想婆婆的容貌,便能猜出世上还有多少女人比她更为可怕。”
裴东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太后是美丽的女人吗”·尉迟真金沉重地点头,“太后是为师平生所见过,最美丽的女人·”·邝照同老板打完招呼走了进来,笑嘻嘻对他们说道:“你们在聊些什么”·裴东来不回答反问他:“邝叔叔,你的夫人漂亮吗”·邝照有些脸红,“在我心中,夫人自然是最美的。”
·裴东来叹气暗想,他也是个可怜人··他重新坐正一脸严肃地说道,“在我心中,最漂亮的人是师父·”·师父也不是女人,无论长成什么样都会对自己一样好。
裴东来暗自庆幸,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一个安排了·· · ·第六章 ·高俊逃的太过匆忙,连柜子里的银元都未能塞进包袱··推开密道尽头的机关,霎时便有大片阳的光照- she -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在鬼市住久了,每次出行也会选在晚上,竟是许久未见太阳,一时适应不了了··但高俊管不了这些,他掩上出口,抬起- shi -漉漉的袖子遮在脸上,拔足便跑。
他不是第一次与人结仇,更不是第一次惹上麻烦,求生的本能告诉他,身后的敌人是极其强悍且凶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而来的·除了逃跑,毫无他法··他浑浑噩噩地又跑了不知多久,直至双腿都像灌铅一般沉重,再也抬不起来,终于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高俊躺在地上兀自喘息一会儿,咬牙艰难地爬起来审视周围,勉强认出这里是距洛阳城不到半日距离的一片野树林··身后追杀的人似乎是摆脱了,但危险尚未解除,他心里明白只要自己仍在洛阳城附近,项上人头便有随时搬家的可能。
只是若现在便向城外逃跑……·高俊有情有义,他决定在逃跑之前先去找自己的红颜知己,天香楼花魁金钗··尉迟真金难得回神都,排队等着同他叙旧的旧下属许许多多。
裴东来不善应酬,到了下午便先行离开,自己去街上闲逛· 他因为天生疾病,自懂事起便承受了来自各方的异样眼神,即便早已练就一副不为所动的心肠,对于陌生地方却仍带了骨子里生出的抗拒。
神都却是一个无需他心生抗拒的地方··神都的大街上有各种异兽,也有各种奇人··裴东来见到了长鼻大耳的巨兽、背上有驼峰的马,还有传说自天竺国而来,见到鲜亮美人会忽然绽开长长尾翎毛,激起艳光一片的奇怪禽鸟。
裴东来最喜欢这种鸟儿,他想,师父也是漂亮又不服输的- xing -格,若是可以抓一只带回家去养起来,便可以每天见到师父同这鸟儿斗气,彼此争艳,绝对是好玩的狠。
他从小便为自己白过常人的肤色感到烦恼,但神都的街市上,既有肤色黑的、也有肤色白的·还有一种拂菻人面部轮廓凹深,金发雪肌而双眼湛蓝,就像把自己和师父的样貌结合了起来。
裴东来本就是个潇洒美貌的翩翩少年,只是天生顽疾而经常受到另眼相看·但神都就像一个可以无限容纳各方奇异的聚宝盆,十分温柔地接纳了他· 裴东来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这里。
他想象年轻的师父身骑高头骏马穿行于大街小巷,身形挺拔、气宇轩昂,被深色的三品制服映衬得俊美无比,一切辉煌和壮丽前景都近在眼前,像梦一样美好··有使节的队伍自街市尽头过来,前面开道的官员打着马驱赶人群,裴东来随着人流一起避让,猛一步退急了,忽然听到身后年轻女子的一声呻吟:“哎哟。”
他立即回头,便见一个黄衣姑娘怒目圆瞪自己:“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小心,踩了我家姑娘的脚” 裴东来低头,果然见另一位女子脚上的纱鞋脏了一块,正是方才被自己无意间踩中,赶忙抱拳对她们赔礼道歉。
被踩中的女子皱眉抬起头,忽然说道:“原来是你·”·裴东来这才认出,眼前这个女子正是中午吃饭前,在阳台上对自己和师父挥舞水袖的那位姑娘。
他本来就不善应付女人,又才被教育一番漂亮女人的可怕,现下还与旧人狭路相逢,几番巧合叠加,一时间完全无法应付,窘迫地立在原地··女子久经风月,最会识人,一眼就看穿了裴东来此刻的所有心思,只觉得这个可爱少年青涩的十分有趣,有心作弄他。
便继续做戏道:“哎,你这一脚可把我踩伤了·” 裴东来见女子一副痛苦模样,不曾怀疑她话里真伪,只是暗想自己大概是武功练的太过,不经意间便可伤人于无形。
“我带你去医馆吧·”他主动问道· 女子浅笑一下,接道:“这倒也不用,我这脚伤不必吃药,喝酒便好,你踩了我,就请我喝酒吧·” 她玉葱般的细长手指忽地在裴东来腰间的钱袋上勾了一下,那鼓囊囊的钱袋是分别时尉迟真金挂上去的,裴东来下意识伸手去护,竟与女子手指相碰,一下便红了耳根。
他羞涩点头,只三言两语,便被女子骗走了··天香楼白天不做生意,金钗无聊才带婢女外出闲逛,竟然捡回一个不缺银钱又不通人事的有趣少年,也是个惊喜··她也并非坏人,只是想找人解闷,随便叫人上了些酒水小菜,将房门一关,同裴东来聊起天来。
金钗问了许多个问题,从姓甚名谁到兴趣爱好,但谁想那少年- xing -子同长相一样冷,不管自己多么热情,话都少的很·她身为花魁,自认对男人很有一手,从未吃过这样的亏,聊了一会儿就面色发沉,心头不快。
“你这个死小孩,空有一副好皮相,原先以为你只是世面见得少,没想到当真不懂人事” 裴东来同美丽女人独自相处,心中早就又怕又烦,只盼早日摆脱,见金钗恼了也不生气,正好顺着话茬起身告辞,“酒已经喝过,想必你脚伤也好了,我便不继续打扰……” “你给我站住”金钗又气又急,“你抬起头来看看我,不觉得我长得很美吗” 裴东来无奈,只得耐着- xing -子看了看她,点头道:“很美。”
“那你为什么不愿同我多呆一会儿” 裴东来不解她话里的意思,微楞一愣,“见了漂亮女人就应该想同她一起呆着么”·金钗咬牙说道:“男人见了漂亮女人,哪个不想同她一直呆着不但要呆着,还想要做些其他的事情呢。”
她冷笑,“你自小到大做过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裴东来细想了想,回答道,“我最喜欢同师父学武功·”·金钗哈哈大笑,一副不屑的样子,“同个大男人练武哪里有趣了活了这么大还没享过人间极乐,看来都是被你那个同样不解风情的师父给带傻了,也罢,你这样的人我留也没趣,赶紧走吧。”
裴东来听她说到师父,忽然有些不快,语气沉重下来说道,“你说我就算了,不要随意说我师父·”··“说你师父又如何我看你师父也就是个绣花枕头,长得一副厉害样子,还不是抵不住老娘一个媚眼”金钗愉快地笑起来,“你同你师父这样的武痴算什么真男人,都不如我的高郎,他才真是人如其名,高大英俊,风流倜傥。”
裴东来厉色说道:“我虽没见过什么高郎,但你再用他来贬我师父,就休怪我不客气·” 说话间,手上已经略微聚力,显然是真气着了··金钗毫不示弱,一双美目紧紧瞪着面前面色苍白的少年。
她黑溜溜的瞳仁转了转,忽然来了个坏主意··金钗将自己房中的屏风拉起来,指着屏风后对裴东来说道,“你如果胆子够大,就躲在我这屏风后边稍等一等,再半个时辰高郎便会过来,我让你见识他的风姿,明白一下什么才是世间极乐。”
裴东来仍是愤恨地紧盯住她,右手按住腰间板斧··“你若是照我说的做了,见过高郎仍觉得师父才是最好的,练武才是快乐的,我便真诚地向你和你师父道歉。”
金钗补上一句··“怎么样一切随你·敢还是不敢”·裴东来静静坐在屏风后,屏息静气·金钗已经重新梳妆过,艳光四- she -地坐于房中等待情郎,眼角不时地去瞥那深色屏风,一副促狭神情。
不一会儿,却有婢女急匆匆进来,趴在金钗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金钗听后面色大变,急道:“这又怎么可以,不是说好了我今晚不接客……”·她话音未落,嫖客却已行至门口走了进来。
金钗大为窘迫,再也无法推脱,只得强颜欢笑掩上房门· 那嫖客说的是听不懂的语言,与金钗无法交流,便干脆直奔主题,一把将金钗推倒在了床上··裴东来仍躲在屏风后。
他隐约觉得事情起了变化,不知该走还是留,坐着再等待一会儿,忽然听见金钗的呻吟声响起· 裴东来一愣,以为金钗受了欺负,猛地从屏风后走出来· 雕花大床上挂着红色纱帘,床上的两人都未注意到他的出现。
裴东来却傻了· 纱帘里人的面貌虽看不清楚,影子却清楚分明地在烛火下透了出来· 他见到女子纤细的腰肢如柳条般扭动,见到两人的四肢躯干紧紧贴在一起,听到金钗时断时续的娇喘和男人粗重的呼吸,好像是二人都沉浸于无限的快乐。
虽有纱幔遮盖,活色生香的春色仍是掩不住地自那遮羞的盖头下一点一点,四溢出来· 裴东来手脚冰冷,僵硬地立于窗前,面上尽是不可思议··他终于懂了金钗所说的人间极乐是什么。
他不知自己究竟看了多久,忽地感受到一阵凉风自劲边吹来··裴东来瞬间清醒,撞开那被风吹动的窗子,运起轻功飞似地跑了··他一路向西,内息运转不停,身影极快近似鬼魅。
风呼呼地自耳边刮过,面上一片冰凉,耳根滚滚发烫· 裴东来胸中猛烈跳动,他知道了心悸的原因,羞耻感却更胜早先数倍,只想尽早跑回家中,将自己紧紧地藏起来。
·尉迟真金叙旧后回家,却发现徒弟不在·等了许久天色渐暗仍不见人影,根本坐不住,正焦急地在街上打转·忽然就见一个人影自远处房顶向这边急蹿过来。
再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徒弟· 尉迟又惊又喜,也跳上房去将他迎面拦住,看过徒弟手脚都没差错后,才来了脾气··“你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为师有多焦急”尉迟真金大声呵斥。
裴东来急促喘息,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答不出师父的话,只得不住地道歉,“师父……我……对不住……” 他跑的太急,心中又乱,忽然停了下才察觉到累,没说几句便额头布满冷汗,几乎站立不住地挂在尉迟身上。
尉迟真金见徒弟这幅样子,心头的气瞬间便全散了,急忙将裴东来半拖半抱地带回房里,喂他喝水··他就着灯光再细细观察了一番裴东来,确认对方并没有任何受伤生病的症状,但又见对方面色惨白,耳根却红成一团,怎么看都事出有异,不能放心。
尉迟真金无奈,只好让徒弟先回房休息··同宝贝徒弟相关,再小的事也不能置之不理·尉迟真金盘算好了,明天早起后,即便是要使出大理寺查案的手段来,也得把事情探个清楚。
裴东来一夜都过得极不安稳· 半梦半醒之间,眼前仍是一片轻纱曼舞,茫茫的红色中,两个身影互相缠绕,如树藤般攀住彼此,互相索要··他在一片旖旎间看到,其中的一个影子正是自己。
羞耻却又无法抗拒,因为隐隐地感受到了这种快乐,无论用多么强大的意志力克制,最终还是一步步地深陷其中· 他在梦境里同人共赴轻纱罗帐,同踏极乐天堂·将自小打造的顽强意志彻底抛离,只一味地放任自己去沉溺、沉溺。
裴东来汗- shi -被褥,从梦中惊醒,猛坐起来·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尉迟真金懒洋洋地坐在扶手椅上,两手交叉,翘起一边眉毛望着他· “睡醒之后,咱们就要算算昨晚的账了。”
尉迟嘴角露出微笑,身体一探,轻快地扑到徒弟面前,与他四目相对· “本座大理寺卿尉迟真金,还不速速从实交代”·十七岁的裴东来倍感绝望,在碧蓝色的双眼下,他感到自己已无所遁形。
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 梦境里的画面终于同现实交叠在一起· 师父·· · ·第七章 ·尉迟真金感到挫败··他无法想象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居然有了自己暗藏起来的小秘密。
裴东来自小便是一幅吃软不吃硬的- xing -子,尉迟明白不能同他硬碰,转而采用怀柔政策· 他趴在圆桌另一头静静地望着裴东来喝粥,圆溜溜的蓝眼睛里水波荡漾,委屈可怜。
“说吧,东来,说吧·” 裴东来一阵呛咳几乎喷饭,弯下腰来使劲捶了捶自己胸口·继而紧紧闭嘴憋红了脸· 尉迟真金讨了个没趣·脸色立刻黑了半分,站起身来一甩衣带,扭身便走。
再僵持下去他便要生气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对裴东来生过气,不想破戒,宁愿走去一边对自己生气··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反而是裴东来过往在这方面刻板到近乎奇怪。
仔细想来,尉迟是可以体谅的· 但还是会有怨气,夹带恐惧···裴东来只有胸口高的时候,一只手便可以抱起来托在肩上·师父是裴小五的天,将他抱在怀里,就能清楚分明地感受到毫无保留的依赖。
尉迟说不清是更迷恋这种依赖的人是裴东来,还是自己· 他是经历过失去的人,也是最任- xing -的人,为了自己不再受伤,一丁点不好的苗头都不愿看到··但是为了徒弟,凡事都似乎可以一忍再忍。
所有的心事尉迟都说不出口,无比烦闷之下,他宁可去院子里搞破坏··裴东来追出门来,面对的已经是一片狼藉,落叶遍地都是,前一天自己细细收拾出的石桌凳也倒得七扭八歪。
他梦中已经产生了亵渎师父的邪念,如今还惹他动怒,昨天师徒俩的欢声笑语似乎再不可追·裴东来心中大恸,迎上一步在身后喊道:“师父……”·他语气凄凉,隐隐带出绝望,尉迟真金身体震了一震,被这一声称呼瞬间拉回现实。
尉迟真金强压情绪,脸上勉强扯出个笑来:“东来,为师……”他抓抓后脑,“为师只是早起晨练,活动筋骨·”师徒两人尴尬地对望片刻。
尉迟真金终于坚持不住,再次黑脸,“吃饱了就出来一起练功”·裴东来这才松了口气,稍稍安心·他们二人各怀心事,直至下午。
原本说好了要一同出去逛市集,裴东来原先是期待的,如今却十分难堪··他连认真看尉迟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要瞥到那个身影,自己眼中就是一团血红,心跳的几乎快到承受不了。
裴东来情愿一掌拍死自己··尉迟真金反倒大方起来,他招呼裴东来到身边,拿过自己为他定制的帽子··“下午太阳烈,出去还是遮挡一下·”他小心地在裴东来下巴处打结,待系好绳子,手指略顿了顿,终于还是在圆圆的下巴上勾了一下。
尉迟真金眯起眼笑,很满意的样子,殊不知裴东来被自己勾到的地方已如烫伤一般,火辣辣的热起来··不知还能再这样同他相处多久·尉迟心中默念道,他拉起裴东来的手,“走,与师父出门。”
他们不过才走到院子里,尉迟打翻的石桌椅处··裴东来被尉迟潜心调教多年,武功足以跻身江湖一流,耳力也十分了得··他警觉地回过头来,尚未来得及言语,师父已经闪身到他面前。
“东来,退后·”尉迟身上没有带着唐刀,但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枚银球攥在手中··“什么人出来”他大喝道。
大门轰然倒下,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入,瞬间便将他不大的院落围堵起来,阵型严密,分毫不漏· 尉迟真金瞪大了双眼··这是他看了多年的制服、演练了多次的阵法,他无法相信有朝一日这一切再次出现在眼前,刀尖却也是冲向自己的。
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从中间走出来,“我乃大理寺卿薛勇”他喝道,“奉命缉拿朝廷命犯裴东来,裴东来还不束手就擒”·裴东来本来见了阵仗尚未慌乱,已经手按板斧,思索如何破敌,却忽然听薛勇直说自己已是朝廷命犯,无比震惊愣在当场。
“你胡说八道”尉迟真金指住薛勇大骂,“叫邝照出来见我”·“邝照进宫复命,很快便会前来。
裴东来杀人,证据确凿·不要以为你也曾是大理寺卿就可以替徒弟抵赖”薛勇丝毫不让,话音越来越高··“你说我杀了谁”裴东来迎上去问道。
薛勇冷笑,“你敢说你昨夜不是在天香楼花魁金钗房中” 裴东来心中巨震,倒退两步·尉迟真金冲上去一把将他扯回后面,“东来躲开”他对薛勇怒吼,眼眶欲裂,红色的鬓角几乎烧起,“你叫邝照出来同我说话,其他人等,一概不理” 邝照知道会有麻烦,出了皇宫便快马加鞭向城西狂奔。
但还未到现场,便知道为时已晚· 喊杀声此起彼伏·邝照匆忙地跑来,就见到尉迟真金立在院子中央,仍做收招的姿势,周身严密滴水不露··他把脑中一团混沌的裴东来紧紧护在身后,面前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群人。
尉迟真金不愿同大理寺相杀,只用银球去打对方- xue -道,使人失去意识,他出手神准无人能敌,一时间赶来围攻的人已经躺倒了大半· 邝照明白整个大理寺绑在一块都不是这对师徒的对手,但若是叫他们走了,城外便是两万御林军,放出的箭雨足以把任何事物- she -成筛子。
他必须要解决面前混乱··邝照上前一步说道:“大人·”·尉迟只冷冷地望着他,满眼全是不解·邝照心中哀叹,清声说道,“昨天夜里,天香楼出了命案,花魁金钗同前来喝花酒的新罗使节双双毙命。
从刀口看凶手是武功高强之人·而昨夜许多人都曾看到……”·邝照声音愈发低了下去,“看到一个面色雪白,年约十几岁的青年男子进了金钗的房间,再没出来……” 薛勇在邝照之后抢着接了下去,“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人见到昨晚有轻功高手一路从天香楼方向向西而来,最后便进了你这个院子。”
他细小的眼睛紧紧盯住尉迟身后的裴东来,一字一句地厉声再问,“裴东来,你昨夜,究竟去没去过金钗的房间”·循着他们的话,尉迟真金慢慢转回身去。
他身后的少年被一系列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击到目瞪口呆,但见他看了过来,失神仓皇的浅色眸子忽然便又凝聚了起来··裴东来用尽最后一分希望,尽全身之力地盯紧师父,两手拳头紧攥到几乎颤抖起来。
便见师父两片薄唇缓慢开合几次,虽音量不大,却字字清晰··尉迟真金问他:“东来,你昨夜,究竟在哪”·太后要见尉迟真金。
他对此并不意外,即便太后不命邝照来找他,他也是要自己送上门去的··他在五年前离开这座殿堂时,将头上的乌冠,腰上的腰牌,和怀中揣的官印一一摆出,恭敬地奉上。
太后连看都不愿多看那些物事一眼··“没出息你十八岁入大理寺时,白马金刀的翩翩公子,想要什么不是信手拈来而后不及而立之年便能执掌大理寺,又是何等的威风只不过就这几年,你才认识了他们几年就学成这样什么都变了”美丽的女人又一次狠狠骂道,“没出息懦弱” 尉迟真金对她的训斥无意反驳,他只是恭敬地跪在地上,仍然重复自己方才的话, “请太后允许微臣辞官还乡。”
现在想来,那是自己对太后最为忤逆的一次···五年不见,女人风采依旧,甚至那种高贵庄严,压迫一切的气势又更胜从前··她从高高的金座走下,华丽头饰随着步伐,一声一声,摇曳作响。
每响一次,就好像有鼓槌撞击在尉迟胸口,闷闷地疼··五年前他不要命,反而什么也不怕,跪的都是笔直的·五年后他为救命而来,才发现自己原来真的懦弱无比,事事都怕。
“你教的一手好徒弟啊·”太后立于他面前,“为花魁争风吃醋,竟然杀了新罗使节·不愧为神都第一高手,好本领·”·“我的徒弟绝对没有杀害新罗使节,请太后明察。”
尉迟再次重重地拜了下去··“他不是当着你的面承认了,他昨晚就在花魁房中么”女人挑起又淡又细的眉毛,戏谑地笑起来,“你在大理寺那么多年,应该知道,这已经算是铁证了。”
尉迟扶在身前的两手,指节紧紧打颤·他复又重新开口,声音清朗,“我的徒弟没有杀害使节·” 太后弯下身来,涂了凤仙花染料的指甲探出,轻轻抬起尉迟低垂的下巴,“你凭什么这么说” 一排赤炎色的睫毛摇动两下,尉迟蓝色的眸子从那睫毛下露出来,是坚毅不移地,他说道,“我的徒弟,没有杀人。”
“即便没有杀人,又怎么样”太后嘴角勾起,似乎是十分玩味地欣赏他,“新罗使节被杀,朝廷总要给个说法·一个白子,本来就是不祥之人,推出去送死,你自己说是不是正好” 她旋身站立起来,抖抖长长的裙摆拖尾,“薛勇已经开始审理人犯了,那些刑讯手段好些都是你当时惯用的呢。”
“太后”眼前的时光立即推前几年,尉迟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坐于刑堂的高椅上,对眼前的事务一脸麻木,仅是说道,“如果不招,便继续打。”
裴东来嘴硬,- xing -子更硬·他绝不会投机取巧,见了个医官就油腔滑调地凑上去说,“是命运,使你我在此相遇·”更不会叫人去找来猫爪草,起一身红疹子,吐旁边的犯人一身白沫。
他是尉迟亲自教出来的,这让尉迟真恨透了自己··他已经彻底输了·他语气颤抖地请求道:“太后,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命……·” 太后回道,“不,你还有一个徒弟。”
尉迟真金整个人滞了一下,呆立半响,还是趴伏下去,深深地跪拜, “陛下,我的命,你随时都可以拿走·”·“真是懦弱·”女人甩开衣袍,重新坐回金座。
“但看在曾经的交情上,我给你一个机会·” “尉迟真金,我现命你为钦差,彻查新罗使节被杀一案,十日之内如不能破案·我要你和你徒弟两个人的人头。”
 · ·第八章 ·自从有人靠勾结医官逃脱刑罚,大理寺就有了条不成文的规矩:所有带回来审讯的犯人,先抽十鞭子再说· 牛皮的鞭子上沾了凉水,皮面上脆生生的,抽到身上便是清亮的一响。
执刑人还可根据上级的暗示拿捏,十鞭下去,或轻或重,或皮开肉绽或满身红痕,对人下菜不怕不招··裴东来是重犯,挨的十鞭子毫不客气,行刑完毕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裸露出的肌肤上全是深浅不一泛着血光的口子,他皮肤惨白如纸,远远看去,更衬得那伤口越发凄厉可怖。
裴东来受刑时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结束后才脱力地挂在了绑着自己的镣铐上,浑身冷汗潺潺··尉迟真金赶来后便正好看到裴东来这个样子·他怒的无法自己,冲上前去就打翻了两个守在一旁的狱卒,灌足内力的两手在手镣上一扯,竟直接把那精铁铸的钢圈破坏,将裴东来救了下来。
尉迟真金用斗篷将裴东来紧紧裹住,拔脚便要将他带走··没有人敢上前,薛勇忙自己冲出来拦他:“尉迟真金你不要过分,他是本案重要人犯,岂是你说走就能带走的”·尉迟真金已经带着裴东来走到门口,听了这话停住脚步,回过半边脸来。
他逆光而立,身形在众人眼中有如深色剪影·但鬓角发丝,甚至浓密眼睫却在暮色- yin -影中透出一片深褐红色,直如地狱修罗· “我现在心情不好,你们最好全都退下。”
尉迟蓝色的眼眸略斜过来,定在薛勇身上· “我乃太后任命的钦差,直管新罗使节被杀一案,以后拿谁放谁,我说了算·” 他搂住裴东来,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裴东来在马背上回过神来··尉迟仍将他搂在斗篷之中,同小时候一样的姿势·这样的姿势,两个成年男子在马上已经不够用了,尉迟两手伸长了才能够住缰绳。
裴东来清醒以后,体会到师父的吃力又无法变换位置,只能尽量缩住身体,努力将自己放矮些·他身上还带着新鲜未处理的鞭伤,动弹间衣料与伤口相磨,带来一阵生疼,手脚都不自觉地抽搐。
尉迟真金感受到动弹,沉声说道:“别乱动·”·裴东来于是便一动不动,紧贴着他前胸坐着,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一处,裴东来浑身滚烫,不知是伤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薛勇这个矮胖子,样貌不入眼做事倒方正,对你没有滥用私刑,鞭子也是按规矩,照重犯的标准抽的……”尉迟说道这里,忽然一顿,再开口时语气又换了,“不,还是他有眼无珠,难看又多事,竟然敢让人打你”·他做人最爱护短,明知薛勇照章办事,对象变成自己人就立即设定了新标准,不但幼稚地去攻击薛勇身材样貌,还在心中暗想早晚要把账讨回来,加倍奉还。
“你也是真笨,没见到旁边的人嘛,鞭子刚抖起来就要拼命地喊,即便不能喊的行刑人心软,也至少叫他心烦,烦到懒得使劲打你就好了·”·裴东来紧贴在师父身上,眼前却是换了一副时空。
他又想起在庭院里,嫉恶如仇的师父听到自己承认去过花魁房间时的那副神情,那么伤心,那么绝望··他胸口猛地一疼,再也不管身上伤痛,双臂伸出来紧紧搂在尉迟腰上,浑身血脉鼓荡。
“师父我没有杀人”他眼睛里都热了起来,顾不上去擦,只想紧紧搂住尉迟大喊,你信我,你信我 “师父,你一定要信我,我没有杀人”裴东来声音颤抖,激动到几乎嘶吼。
尉迟以为他为陷入案件而心烦,低头安慰道,“我知道·我的徒弟,没有人能冤枉·” 裴东来仍然紧紧环着他,“我不管别人是怎么看,我只要师父信我。
先前瞒着不肯告诉你,是有……别的苦衷……”他仍然决定把那一夜梦里的悸动瞒下,但语气还是异常坚决“我从未对师父说过谎,师父,不能不信我。”
用刑时他束起的头发也散乱下来,说话间,银色发丝随风飘起,落在尉迟手边·尉迟真金单手拉住缰绳,空出的手掌将那些发丝捋顺,收拢回斗篷里· “你如果有什么自己的心事想藏着,就藏着吧。”
尉迟深深叹息,“早先闹了别扭,也是为师自己想不开,那晚的事,你不想说的部分便不用再说,只把案情相关告知就行了·”··暮色西沉,洛阳城里华灯初上。
神都的每一个新年都是繁华且热闹的,大理寺的事务也会格外忙·尉迟真金曾无数次穿行在新年将至的神都街市间,那时他身着锦衣,身骑骏马,精瘦腰身被玉带束紧,一身玲珑装备随马匹步伐轻轻碰撞,所到之处皆有惊呼。
大理寺卿心高气傲志得意满,英俊挺拔到天怒人怨,即便不能同常人一样享受节日快乐,却也 自有喜乐和抱负在心间· 白驹过隙,他已经在不知觉中度过五个平淡普通的新年,回头再看,果然是有些太久了。
“给你一个晚上养伤,明天一早我们便出发,先去衙门检查尸体,然后去那花魁屋里再探一探·”尉迟真金忽然朗声笑起来,“为师曾下海抓过龙王,上山擒过鬼王,一个小小的新罗使节被杀,不算大事十日之内,必然摆平”·裴东来重重点头回应他。
还有一句话,刚才就想说却未能张口,尉迟垂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松开缰绳,任由马自己行走· 他低下头去,就着裴东来抱住自己腰的姿势,轻轻搂在徒弟肩上。
“东来·”他声音鲜有的轻柔,温软如细沙· “为师今生今世都会一直信你·”· · ·第九章 ·尉迟真金自幼习武,出师后即进入大理寺,平生最熟悉的女- xing -便是高高在上的武后。
龙王案时,他被燕子楼金睿姬的美色所牵动,在睿姬昏睡时忍不住探出两指去碰对方脸颊,谁知睿姬忽然惊醒大叫,尉迟真金强作镇定掩饰内心惊惧,慌忙脱走·从此后更是对女人心生畏惧,再不为任何女色所动。
他在教育徒弟的过程中从未提起女- xing -,不曾想过会与女人扯上关系,如今得知裴东来与金钗在房中独处,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即便金钗已死,仍是产生了又妒又恨的复杂心情。
金钗同为花魁,姿容秀丽大气端庄,即便身死仍难掩美貌·尉迟之前曾在阳台惊鸿一瞥,因太过紧张而未能记住她的样貌,现下在殓房中验尸才得以仔细观察,暗暗判断她姿色不下睿姬。
既然自己都曾为睿姬美色所惑,裴东来对金钗迷恋一时,倒是可以理解了· 尉迟想破这一层,方觉稍安,旋身却见到裴东来站于一旁,神色怔怔地端详金钗尸体··金钗同新罗使节皆是死于利器,身上伤口深可见骨,刀刀直戳要害,残忍非常。
她活着时虽然调皮戏弄裴东来,同他拌嘴吵架,却不曾做过伤害人的坏事,裴东来对她并无敌意,反倒是见美丽女子神情惊恐死状凄惨,而内心激烈触动·他暗下决心,誓要严惩凶手,为自己这位半日交报杀身之仇。
裴东来心中全是正义的念头,没有想到师父心里也已经翻江倒海,无法平静··一群人又行至天香楼金钗房间·两人在床上毙命,凶手行事干净利落,因此房内陈设完好,仅是雕花大床上覆盖的红纱帐已经扯落一地,被褥和地面尽是斑斑血迹,昭示着曾经发生的惨案。
裴东来虽然身陷命案无暇他顾,但忽然回到这个房间,仍是不免想起当日的事,一阵面红耳赤· 他觉得尴尬,只简单四处查看一下便找了个借口离开,自己站去外边街上等着。
这行为在尉迟眼里完全是害怕触景生情徒增伤心,心中不快又多一分··两人死时正在行云雨之事,床上一片凌乱,房里仍保留着一股- yín -靡之风。
尉迟从那床上找出一个打开的木盒,里边依次陈列了几根大小粗细不等的玉棒,他拣出一根来握在手中,上好的羊脂玉- xing -质温润,手感细滑透出暖意··他把那玉棒握在手中仔细查看,唯恐错过线索。
邝照见他神情认真,跟过来一起,但才一见到他手中的事物立刻脸色大变··尉迟不明所以,邝照只好红着脸趴在他耳边小声解释··房内其他人只见尉迟脸色一阵发白,而后转为赤红,最后终于变为铁青。
尉迟真金将那根玉棒狠狠甩在一旁,“都是些什么- yín -秽东西”·他心头怒极,手掌狠狠拍向一旁的八仙桌··那无辜的桌子瞬间自中间裂开,零碎地分成几瓣散落一地。
其余大理寺人员只是对这位前寺卿有所耳闻,不曾真的见过他动怒到足以冲破屋顶的英姿,如今只是小露一角,大家已经面面相觑,一脸震惊··尉迟真金望向四周,“看什么看本座怀疑这桌子是重要物证,马上带回大理寺封存起来” 小弟们立即抢着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拾地上的碎桌子,连块木头渣子都没敢落下。
新罗使节被杀案自名称就可以判断案情重点··时近新年、太后生辰及册封大典,正是朝中多事时刻·薛勇两日前案发后便已布置下去,主查朝野中的庐陵王党以及可能出现的敌国女干细。
尉迟真金从尸身及案发地点中并没有再寻找到更多细节,只得暂时按照薛勇的思路继续,再命人将使节在神都几日的行程全部详细写过,从中努力寻找线索··又过一日后,各地的线报已经收集了满满一桌,朝野情况也的确如想象中那般复杂,却没有可以直接联系到案件的重要情报:使节在神都的几日里并无明显异状,遭遇过的可疑人士也已一一排除。
尉迟总结了近两日的情况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毫无头绪··他将手里的案卷放下,疲惫地按揉眉心··尉迟做大理寺卿时就不喜文职查案这种方式·他做人办事,最仰仗的便是一身武艺,若是能翻墙,绝不敲门,若是能靠打来破案,便绝不多看一眼卷轴。
他与狄少卿缜密的行事习惯格格不入,从前关系好时,也常吵到不可开交,要靠沙陀从中协调· 尉迟并非粗鄙武夫,只是当初有人依靠总是轻松一些,既然有了心细如针的狄仁杰,自己便不必思虑过多,可以依着- xing -子办事。
他起初对狄仁杰充满戒心,龙王案后却是真心相交,短短几年,大理寺两位当家一文一武屡破奇案,英雄少年誉满神都· 现在却只剩下他自己··太后的十日期限他并未告诉他人,如今时间已过两日,案情仍没有进展,尉迟没有把握届时可以逃脱责罚。
他已经开始思索让裴东来全身而退的方法··尉迟真金伏在案几上沉沉睡去,醒来后才发现肩上已盖了斗篷·如豆灯火在房中不住飘摇,裴东来端坐在他身边,捧一本案卷细细地读。
·裴东来察觉他醒来,将手中作业放下看过来·烛火将他苍白的肌肤映出几分血色,瞳孔却被照亮,颜色更潜几近透明,尉迟真金从那对瞳孔中看到自己与摇动的烛火。
我的徒弟真是好看·他默念道· 但他又终有一日将离开我··“师父,这边一些我都已读过,整理了记录·”裴东来将纸张呈上。
尉迟接过扫视一遍,无非是些地方的人有所异动,或是哪些官员私下相会·他当官期间见过许多朝堂上或明或暗的争斗,知道这些事情每日都在发生,对案情并不起到帮助。
他将那些案卷堆去一边,说道,“明日我们出去·”·“去哪” 尉迟沉吟片刻,“去哪都可以,或者再去检查尸体,或者再去天香楼附近,或者去重新查问过使节的随行。”
他已经等了两日,再也无法坐以待毙,只盼望可以取得主动、迎面出击··裴东来略想了想,提议道,“要不然,我们等三更过后,出去捉鬼吧·”·“捉鬼”尉迟惊异,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天香楼金钗的房间,自命案过后楼里的人就不敢靠近,今天一早老鸨去大理寺哭诉,说昨个夜里金钗屋里传出一夜哭声,应该是她死的太惨鬼魂显灵·薛勇讨厌鬼神之说骂了几句就将她赶了回去,但神都人多口杂,消息传得快,现在天香楼花魁冤魂的故事已经闹到满城风雨,出了许多个版本了。”
裴东来顿了顿,继续说道,“现下大家都将本案重心放于使节身上,认为金钗只是受累被杀,但使节处全无线索·我们不如改换思路,从金钗这里调查。
金钗有个叫做高俊的情郎那夜本应来找她,却被使节抢先一步,而后高俊再也没有出现,如果能找到这个人,说不定也能挖出一些线索·”·高俊自从逃至神都,便一直在天香楼附近游荡躲藏。
那夜他徒步进城耽搁了时辰,到天香楼下就见到楼中人声嘈杂,还有大理寺官员守在门口·高俊觉得事有不对,在附近藏了一夜天亮才出来打探消息,这才知道金钗已经同新罗使节一起被杀,一瞬间便天旋地转,仿佛天都塌了一般。
他与金钗是真心相爱,忽然听说情人惨死,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去她被害的房间再看一看,于是就等夜幕降临后悄悄从天香楼后门进入,自偏僻楼梯潜入金钗房中,就见一室凌落,往常两人相亲相爱的小窝已经变成了情人殒身的夺命窟,仍然可见未能清理干净,斑斑点点的一地血迹。
高俊终于情难自已,坐在墙角抽噎了一夜··他第二天本想出城去逃命,但不知不觉中竟又回到了天香楼附近·市集里都在传昨夜天香楼闹鬼,甚至曾有人见到红衣女子在楼中反复游荡,连声呼唤情郎,哀怨无比。
高俊暗想自己昨日在金钗房中坐了一夜,为何却不曾见金钗出来相会,莫非真是- yin -差阳错,她没有回房,而去别处找寻自己 高俊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决定与金钗的鬼魂再见最后一面,便去准备了几件招魂的法器来,挨到三更后天香楼生意散场,趁着夜幕凝重,又一次溜进了金钗房间。
高俊不敢点灯,将朱砂、糯米、雨水等物按方位一一置于地上,轻轻摇起法铃,呼唤金钗名字··那铃声悠扬清远,在黑夜里如泣如诉,如怨如慕··高俊哭道:“金钗,你死的太惨我们都未来得及相见,明天我就要走了,你若是还对我有情,就……就可怜可怜我出来现形吧。”
·冥冥铃声中,似乎真的传来女子细弱的声音,高俊仔细聆听,终于辨清·女子回问道:“高郎,你要去哪里” 高俊大喜,忙回答,“我被麻烦的客人纠缠,他们找了人来杀我,鬼市我也住不下去啦。”
说着便急忙站起四处查看,“你是不是恨我不同你一起走,所以不出来见我金钗我求你行行好,与我再见一次吧·”·女子隐约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不怪你,我就在这屋里,你来你来……”·高俊听声辩位,终于在床上的红纱帘后辨析出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来,他心中激动,也顾不得害怕,立即向那影子扑去,“金钗我来了”·高俊忽然觉得后颈一紧,已经被人提着领子拽了起来,整个人顿时悬在空中手脚不断挣扎,连床脚都没能沾到。
再见床上的金钗香魂,正掀掉身上遮盖的被子,翘起一条腿懒洋洋地单手支颌坐了起来,哪有半分女子娇媚的模样··“哟,你怎么不来了,我都等你个把时辰了。”
果然连声音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老爷们· 男子翻身下床,“东来你下次不许这么快出手,我已经几日没有同人交手,正是心痒难耐,随便演练个擒拿也好。”
高俊听见自己身后微小地传来一声轻叹· 黑影又去怀里摸火折子,“我倒要看看这个又高又俊的矮子情郎长得是个什么样·” 高俊身形矮小,被裴东来一拎便直接悬于空中,根本无处可逃,只如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火光亮起一阵刺眼,他闭目使劲眨了几下再睁开,就见到面前一对被光照亮的蓝色眼眸正上下细细打量自己· “鬼啊”高俊大叫,又是一阵激烈挣脱,但再挣几下又忽然回复安静。
不仅是地狱里的食人恶鬼才长碧蓝眼睛,高俊自己也认识一个这样相貌的旧人,他无法肯定,只得壮起胆子抬眼去回望··“尉迟大人” 高俊眼皮都直打哆嗦,颤颤巍巍地张口试探。
蓝色眸子瞬间缩紧,尉迟本也有些犹豫,听他叫了自己才终于确定··“小胖”他诧异非常地说出了沙陀师弟的名字·· · ·第十章 ·尉迟真金最后一次见到沙陀是在大理寺狱中。
那时狄仁杰已经因谋逆罪被羁押,沙陀为解救他而四处奔走,见了许多不该见的人也说了不该说的话,很快便惹恼朝廷,把他下狱,就在先前任职的大理寺中审理· 尉迟真金作为他俩的同事兼朋友,也受到牵连,当时正以督查下属不力的罪名被勒令回家反省,想通了才能回来。
他回去自己在城西的小院,独自一人醉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尉迟干掉壶中最后一滴酒液,打翻了看守在门口的卫兵,跨上马背直奔大理寺···他就在那天里见了沙陀。
沙陀衣衫尽破,满身皆是污渍血迹,枯黄的头发散乱地遮在脸上,仍掩不住道道伤痕·才几日不见,他整个人已如脱了水般,枯瘦委顿奄奄一息··尉迟扯断枷锁闯了进去,扶起沙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沙陀睁开迷离混沌的双目,眯起眼睛辨认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是你啊……” 尉迟口中仍泛着酒的辛辣苦味,几天没睡的眼睛里尽是血丝。
“我带你走”他说道,弯下腰便要去抱沙陀起来· 沙陀捂住左手,痛苦地呻吟一声··尉迟这时才见到沙陀左手软软地垂在身侧,腕骨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他捧住沙陀的左手仔细查看,眼睛里几乎燃起火来··沙陀苦笑,“我自己是大夫,最清楚不过,这手是没救啦·”·尉迟紧咬牙关,“他们怎么敢……”·“同我们认识的那些人都像你一样回家自省了,你看现在的大理寺,哪里还有之前的一点样子我没了左手但保住了命,已经不易,你不要介怀。”
大理寺仍是大唐的大理寺,却再不是尉迟真金的大理寺了··沙陀靠在尉迟真金身上,感到他一向健壮挺拔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他安抚地拍拍他,“你回去吧,她对你仍有情谊在,不会太过为难,若是我出去了,走不出十步便会被外边的御林军- she -成筛子,平白连累了你。”
他顿了顿,艰难地喘几口,“还有其他人·” 曾经大理寺上下,英姿勃发的几十人,竟都有如风中飘零的叶子一般,摇摇欲坠不知会身去何方··尉迟眼神黯淡,静默许久,终于哑声说道,“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嘱托,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帮我把头发束一束吧。”
沙陀牵起干枯的嘴角,扯出个笑来,“我师父平时疯疯癫癫的,对门中弟子束发这事却要求颇多,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直注意,忽然像现在这般披头散发,总是觉得不成样子。”
太医王溥门下弟子均梳三条小辫子,说不出是怎么来的习惯,但远远看去,一群人也自成风格,十分有趣·尉迟真金平时也会自己束发,却不曾绑过这么复杂的造型,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沙陀拦住他,说道,“不必那样,你只帮我将头发一把束起吧·”·他眼神空洞,直勾勾地仿佛望向遥远彼方,声音幽荡似有深意··“沙陀忠终于做不成从前那个沙陀忠了。”
尉迟真金在众人注视下,泰若自然地自大理寺走出··他回到家,沐浴刮脸,换上干净的官服,将自己收拾的整洁妥当,官印及腰牌一并带在身上· 而后便推开大门,步履沉着,一路向皇宫而去。
小胖是沙陀的其中一个师弟,从前总被王溥拿来试药,时常搞到眼歪嘴斜,脸肿的像个猪头· 现在脸褪了肿,终于露出本来面貌,倒也是个相貌端正的可爱小胖,只是距离又高又俊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尉迟真金辞官后便对先前的事闭口不提,现在偶遇故人,难免又忆起从前,心中泛出酸涩·他不愿让旁人察觉到情绪,故意厉声说话掩盖,“你这个模样,居然就是花魁口中又高又俊的极品男人” 高俊无奈解释,“高俊是我拜师前的本名,师父也嘲笑我撑不起这名字,随口取个诨名改叫小胖,金钗她……她怜惜我,说在她眼中我就是人如其名,才一定要唤我高郎……”·他说到动情处眼眶又红了,尉迟觉得头疼,赶忙摇手,“罢了罢了,你随我们回去再说” 高俊原本打算直接出城去逃命,如今被尉迟真金师徒逮到,再走不了。
但他又想尉迟武功高强为神都第一高手,正可以保护自己,便也心甘情愿地随了尉迟回去· 高俊在尉迟家正堂里将自己所惹的麻烦如实招来··“自从师父在太医院犯事逃走,大师兄被下狱,我们师门就散了,我沦落至鬼市,靠卖些自己配置的丸药勉强度日。
这样过了几年后认识了金钗与她两情相悦,我们就商议等攒够银子替她赎了身两人一起归隐乡里,做对平凡夫妻·但几天前,我正在店里忙碌,忽然进来一个戴了面具的客人,也不说话也不理人,只在店里来回查看,似乎是在找东西。
鬼市里最不缺奇怪又有秘密的人,我起初没放在心上,直到他终于与我说话,同我买一种药·”·“他要什么”裴东来急问道。
“他要的是种可助伤口愈合、去热褪毒的龙胆丸·这在我店里不是稀奇东西,常有人来买,我拿了一瓶给他,但谁知他看过闻过后,便对我说道,不是这个。”
“我当时觉得奇怪,店里只有一种龙胆丸,相似的药物也都拿给他看过,但他一一否认,只让我回忆一个月前卖的龙胆丸是否与现在的有所不同·”·高俊额角鼻尖渗出冷汗,显然是陷于可怕的回忆当中,他继续说道,“当时我心中便有些怕了,我配置的丸药诸多,曾有一次将解毒的药物放错瓶子,险些闹出人命,这人口口声声龙胆丸也有不对,我便暗自疑心是自己又犯了糊涂的毛病,将药材搞混……但心中越是这样怀疑,嘴上便越不能承认,我当时就一口咬死自 己并没有配置过第二种龙胆丸,那人又同我问了几句,便也没说什么地走了。”
“他走了后,我立即跑回药房翻找起来,若是将药物装错,说明这两种药必然放的不远,仔细找过应该能发现到底错在哪里·但就在我四下翻找的时候,挂在门上的警铃忽然剧烈地响了起来。”
他解释,“在鬼市讨生活难免结交仇家,大家都会自己多留个心眼,设置些可报警的机关·我在门前布了个警铃,若是有人走近便会作响,并按照人数多少,步伐速度而摇出不同的轻重缓急。
那天房里瞬间铃声大作,又快又急几乎要把人吵到炸开·我心知事有不好,立刻便躲进了房里的密室·”·“我才躲进密室,那群人就闯进来了。”
高俊低语道,“那个方才来的怪人带队,身后一群同他一样衣着打扮的,个个都拎着尖刀,才一进来便四处搜索,显然是冲着杀我而来·我躲在密室里偷偷向外张望,曾经看到其中一人露在外边的眼睛。
那一双眼睛啊,全不是活人的眼睛”··他激动起来,拽住尉迟袖子,“大人,我行医多年,见了无数活人死尸,但那人的眼睛,绝对是死人的他眼神呆滞,双目圆睁,灰白的瞳孔散的那么大,只看一眼,便能感受到浓浓的死气……” “他们在我房里找不到我,就转而去搜我的药架,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打翻,搞到一地狼籍。
我当时真怕他们找到我藏身的地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响动·直到最后他们似乎也找累了,随便拾了些药材就走了·我又躲了许久,直至确认他们走远才出来。
我再也不敢多做停留,想要离开鬼市逃命,但又舍不得金钗想 要再见她一面,于是才悄悄潜回神都·剩下的事……剩下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尉迟真金和裴东来听他说完,互相对望一眼,彼此沉吟许久。
裴东来终于开口,“如果依你所说,那些人都是持刀的,倒是与金钗及使节身上的伤口吻合了·” 尉迟接着道,“因此有一点我要问你,你同金钗的关系,是不是只有你们二人知道。”
高俊听他们如此说来,细窄的眼睛瞬间睁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时惊惧交加,情绪激动,结巴着回道,“我同金钗的关系……在,在鬼市,还有天香楼里,都,都不是秘密。”
尉迟摸摸下巴,略微点头,“所以说,那群人杀你不成,打听得知那天你会去与金钗相会,就赶去天香楼杀了忽然出现的使节同金钗,也是说得通的·”·“但还是有奇怪的地方,他们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却杀了明显不是本土人的使节,到底是错杀,还是为了泄愤”裴东来继续道,“另外还有,他们临走前拿了药物,如果是找到了需要的东西又想杀你掩藏秘密,为什么不干脆将你的药房付之一炬一了百了难道说,他们并不确定自己拿走了需要的东西,证据很可能还留在鬼市” 裴东来思索时,表情专注一脸认真,说出的话也是逻辑缜密条理清晰。
尉迟注视着他,面上稍露一丝喜色··尉迟点头道,“说的不错无论如何,天亮后我们三个先去鬼市走一趟·”·高俊在尉迟家暂时住下,裴东来拿了干净的被褥去客房,推开门却见他正坐在床上不停垂泪。
他哭的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像孩童一般·裴东来见了十分无奈,却也知道他是真心难过,还是耐着- xing -子安慰一句道,“你不要哭了,我们一定会找出凶犯,为金钗报仇雪恨。”
高俊听了他的安慰,反而更放声哭道,“她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会因为我而死·”·裴东来想起他们躲在天香楼暗处时,曾见到高俊摆出招魂的法器,唤金钗出来相见。
他内心深深叹息,“要不然你再回去,继续做法叫金钗出来见一面吧·”·高俊拿袖子胡乱地擦了把眼泪,吸着鼻子说道,“不必了,我与金钗诚心相爱,若是她真的化为鬼魂,无论我走去哪里,她都会永远跟着我的。”
裴东来表情黯然呆坐许久,默默听着高俊的低声抽泣,脑海中闪过了许多浮光片影· “爱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他幽幽张口,似乎是在提问,又似乎是喃喃自语。
“我第一次去见金钗,花光了所有银子才得以同她共处一晚,我们一见如故,只是饮酒说话,不知不觉中竟忘了时间,相互对着坐了一晚·此后我们又多次偷偷相会,她不介意我的相貌丑陋,我不在乎她出身青楼,甚至在一起时,都快乐的忘了彼此是谁。”
高俊垂头,悄然说道··“爱一个人,就是不介意彼此身份,不介意相貌出身,因他而尝遍世间五味,因他而心中百转千回,一心一意想要同他厮守终身。”
裴东来从客房中走出来,便见到尉迟真金立在院子中央··月色寒冷,洒在他黑色的靴子和斗篷上,蜜色的肌肤和赤红的眼睫上·他在月光中负手而立,身形都被一片莹白勾勒分明,裴东来看到细窄的腰身,纤长的双腿和有力的肩…… 他上前一步。
尉迟回过身来,幽蓝双眼透出笑意,“东来·”·他遇见故人忆起旧事,还为高俊的不幸而情绪低沉,正是心中五味杂陈之时见到徒弟,不知不觉间仍是笑了起来。
或许真的只是见到裴东来,便会忘却忧愁··裴东来却没有再向前·他只是在洁净月夜里,安静地凝视着师父··他忽然明白了· 爱一个人,就是不介意彼此身份,不介意相貌出身,因他而尝遍世间五味,因他而心中百转千回,一心一意想要同他厮守终身。
 · ·第十一章 ·裴东来受了鞭伤,虽已不再碍事仍需每日清晨换药,仔细休养··前胸的伤他可以自己处理,伤在背上的部分实在够不到,只好让尉迟真金过来帮忙。
裴东来解开衣衫,精瘦的身躯如雪般苍白,他趴在床上,感受师父温热的手指在自己后背上下游走··他自那夜梦过尉迟以后,几日来对自己心意愈发清明,但除却情有所系的心悸外,又深深自责这种越矩行为。
他不能肯定师父对自己也抱持一样的心意,却又难以克制地想要去靠近、触碰,即便知道上药这事全无情欲可言,仍是忍不住去回想那一夜梦中的旖旎缠绵· 他是极度自律之人,不允许自己抱有这样的邪念而侵犯到师父,只好想尽办法将心中的邪火强压下去。
上药的时间一直死死扒住床头,脸深埋在枕头里,全身紧绷不敢动弹··尉迟真金察觉到他的紧张,以为他是因为痛楚才变成这样,心里揪着一疼,黑着脸说道,“大丈夫出来闯荡江湖,伤痛只能自己忍着。”
手上却又把力度放轻了些··师徒两个折腾半日终于把早晨的伤药上完,叫了高俊准备出发,不想倒是先迎来了邝照· 邝照带来一个不知是忧是喜的消息:昨夜又发生一起命案。
本次被害者是御史台侍御史,他受太后钦点进御史台领命不足半载,被朝野上下一致认为是太后培养的亲信之人,前途远大,此次突然遭此横难,凶手向着太后党而来的意图倒是十分明显了。
因为案发地正是御史府,凶手逃离时也有多人目睹,其身形特点均与裴东来不同;而薛勇因为仍怀疑裴东来,派了眼线不分昼夜对他进行监视,反而却验证了他并非凶犯···尉迟真金一行人随邝照去殓房看过,确如邝照所说,御史身上的伤口与前案如出一辙,显然是一人所为。
这样一来,裴东来的嫌疑就算是彻底厘清了··即便再次发生命案,尉迟真金心情却忽然变得爽快,- yin -沉了几天的脸色终于亮了起来· 邝照一阵发窘,小声提醒道,“大人,侍御史被害,您若是面露喜色,恐怕不太合适。”
尉迟双手合十,诚心祷告,“这位御史,我心有愉悦绝不是因你被害,你助我徒弟洗刷冤情我定会为你破案,抓住凶手绳之以法·”·邝照无奈,另换了个话题道,“现在虽然薛大人不再怀疑东来,但太后勒令您破案的懿旨还在,侍御史是太后看好的人,恐怕他被杀更是会惹得太后大怒,不好交待。”
尉迟道,“这我自然明白,但现在东来没有了嫌疑,若是真到期不能破案,太后宽厚,对他应该不会计较·如果真的动怒,就……就找我一人好了。”
邝照听他说完,摇了摇头,表情黯然继续说道,“大人,还有一事必须对你说明·昨夜凶手行刺侍御史,府中上下并非没有察觉,更是曾在凶手脱走时对他进行围剿,结果却……” “却又如何” “十几个人却全然没能把他拦下,还有两人死于他刀下。
听在场的人说,凶手武艺高强,不下于……”邝照稍顿了顿,仍是继续说了下去,“不下于昔日神都第一高手尉迟真金·”·尉迟在殓房外与邝照说完悄悄话,便直接走出大门,一直等着的裴东来迎过来,“师父,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案发现场” 他回道,“先不必,鬼市中若真有证据,凶犯一定会急于破坏,现场可以回来再查,我们还是接了高俊先去鬼市。”
他翻身上马,正欲扬鞭打马之时,忽然又牵住马头打了个回旋,转身对裴东来说道,“还是我们兵分两路,你同邝照一起去查看现场,我同高俊去鬼市走一趟。”
裴东来立即警觉说道,“不可以”他横着向前拦在尉迟马前,“师父,鬼市凶险,如果你们回去探查证据遇到凶手又该怎么办至少让我同你一起……”·“本座怎么可能会这么倒霉。”
尉迟哈哈大笑,“如今御史被刺太后动怒,如果误了时辰才真会人头不保,你听我的话,和邝照一起去侍御史家,他还有那个傻蛋薛勇都没你机灵,办事不牢靠,为师还是最信得过你。”
他凑过去摸摸裴东来藏在帽子下的脸,向他轻松微笑··尉迟带着高俊一同进入鬼市··鬼市沉在地下,常年积水,需摇船才能进入··时间已是数九寒冬,地下温度更要低上几分,尉迟虽然常年习武有内功护体,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伸手在船侧水波中探了探,仅是用指尖去碰,都会带来一阵刺骨的扎痛,凉的人心中发慌· 狄仁杰是个旱鸭子,尉迟的水- xing -很好·但他不怕洛阳城畔的汪洋大海,却对城中的池水潭水带有几分忌惮。
在燕子楼时尉迟真金被毒蜂所伤,又被水- xing -极好的东岛人以绳索制住,紧紧扣在水中险些丧命,幸好有狄仁杰和沙陀前来救护才勉强逃脱·那时他对狄仁杰尚有敌意,又冷又痛地倒在沙陀怀中见到救命恩人竟是自己最不待见的小胡子,一时百感交加,竭力吐出一句怎么会是你,便一撇头晕了过去。
尉迟真金做大理寺卿时也受过不少伤,真正面对死亡却并不多,再加上心中总觉得晕倒在两位下属面前十分不体面,即便与对方成为莫逆之交都不能介怀,那次燕子楼的池水便从此成为了他一生之中的巨大- yin -影。
他们将船停于高俊的店铺附近,步行上岸··高俊的药房仍保留着他逃走时的状态,各类药品散落一地·起初的位置已经再不可寻,他只好在一片凌乱中不停翻找,凭记忆恢复原状。
尉迟真金将唐刀抽出握于手中,警惕地立于一旁··高俊觉得气氛紧张,回头问道,“大人,是不是你发现了什么异状”·尉迟骂道,“赶紧找别废话,本座亲自保护你,真有异状又能如何。”
高俊只好苦着脸回过头来,继续在那堆瓶瓶罐罐里来回拨弄·既然不知道证据是什么,倒不如先找龙胆丸·他配置的这种丸药数量很多,高俊四处搜寻,一一确认过再收集起来。
·他摸到一个瓶口打破倒在地上的瓷瓶,里边药物撒了一片,只看形状确是龙胆丸不错·高俊拣起一粒来仔细查看,闻过气味·却不是若是猛地一看,两种药物的成色气味都略有相似,匆忙间装错了,是极有可能的。
高俊将那个瓶子拿起查看上边的标签,再皱眉回想一下,忽然脸色大变,举着瓶子便回身去叫尉迟,“大人” 谁知尉迟却已冲了过来拉住他,“你立刻躲去之前的那间密室,不要出来” 高俊脑中一懵,就被推到密室门口,尉迟打开机关一把将他丢了进去,抬脚踹上石门。
高俊在石门关闭前,听到自己掉在地上的警铃哗啦啦地摇了起来· 尉迟真金提刀冲向门口,黑衣人已经踏岩壁而来,手中尖刀亮起,自高处纵身,直向他头顶劈来。
他反手用唐刀招架,兵器交接,锵地一声·两人均向后弹开··尉迟看清那人露在面罩之外的眼睛,果然正如高俊所说,目光涣散,瞳孔扩张,正如尸体一般。
他心中已有准备将要面对强敌,这时却不慌忙,先运起轻功与黑衣人周旋,躲避几招后,发现对方没有增援真的仅有一人,立即便信心大增,手中杀招渐起··尉迟真金武功高深莫测,从前在大理寺中经常独自应对数位强敌,从未处于下风。
他听邝照所言敌人凶狠异常,当下便立刻想到不可以让资历尚浅的裴东来与对方单打独斗,但再想裴东来- xing -情刚烈又极在意自己,如果真有危险必然不会如其他人那样先撤于一旁,只好找借口先将他支开,自己保护高俊到此。
他艺高人胆大,即便对方是数人作战也不会惧怕,现在仅有一人,虽然武艺的确高于寻常人等,但过几招后心中便自有判断:此人只是天生神力,论功底及招式,这人均远不及自己。
他决定活擒敌人··黑衣怪人举着刀刃再次劈来,尉迟真金翻身跃起,倒吊于房梁之上,怪人来不及收招,狠砸下去,直接将门口的石阶劈为了两半·怪人未能得手反应倒快, 立刻变换招式抬起头来刀尖向上一挑,便要去捅尉迟胸膛。
但尉迟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他腰身一挺,倒吊于房梁上的身体竟然瞬间弹起,正好躲过了攻击,同时左手 向前一挥,带着锁链的银球飞出,直直地击中了那人左眼·那银球灌了内力,个头虽小,来势却大。
登时便打的怪人左眼血肉模糊· 尉迟真金本意就是废他一只招子,待他疼痛防守松动时直接活擒,眼下第一步已成,正准备扑上去,却见怪人顶着血肉模糊的左眼,刀尖继续向上,更快地刺了过来,尉迟大惊,立即变攻为守,提气跃起,勉强躲过。
·理论上寻常人被打瞎了眼睛都会立刻吃痛,即便咬牙坚持,行动也会受到影响,但这怪人却好像毫不在意般,继续打自己的,与中招之前全无二致··尉迟真金满是疑惑,只得继续同他周旋。
他又陆续戳了那人肩膀一刀,刺大腿一次,废另一只眼睛·怪人已经双目不能视物,仍然在凭着声音继续对他攻击,英勇非常,如同妖物· 尉迟心中已经充满了惊惧。
他自己是肉体凡胎,即便武艺高强仍然会感到疲倦,如金即便连续重伤对手,怪人却仍然攻势不减,似乎……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但若是一不小心自己被伤到,却会是大不一样了。
他本想活擒敌人带回去审问,现下看来已不可能,这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消停·尉迟杀心已起,不再过多周旋,看准时机,在怪人劈向自己之时猛一侧身闪至那人身侧,对准对方膀子就是一击,一条仍握着尖刀的手臂回旋飞出,落入水中。
失去武器的怪人还想继续,尉迟真金将唐刀自他背后深深刺入,直对后心,怪人挣扎了一下,终于倒在地上不再动弹··尉迟真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退后几步剧烈喘息,稍微定神,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向高俊躲避的密室而去。
谁知仅走了不出五步,便感到身后杀气大盛· 尉迟猛地回身··那以为被杀死的怪物竟然还留了最后一口气,已经用一只手臂撑着身体站起,像他直撞过来。
尉迟平生遭遇强敌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种杀戮工具一般的恐怖事物,再加上大战过后气力不济,竟然一时没能动弹·怪人力大无比,死前的最后一击也是雷霆万钧,他用独臂重重击在了尉迟胸口。
尉迟被打的浑身气血翻腾,眼前顿时一黑·他口吐鲜血,软绵绵的身子斜飞出去,直落入严冬里,神都透骨冰冷的地下河水·· · ·第十二章 ·有整片的云自北方飘来,暮色深沉压在屋顶,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裴东来焦急地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坐在床头,紧紧擎着师父的手· 尉迟真金双眼紧闭,脸色十分苍白··尉迟是胡人血统,红发蓝眼、深色皮肤,夏天有时师徒二人一起去河里洗澡,尉迟将上衣解开同裴东来泼水嬉闹,蜜一样的肌肤在阳光下散出金棕色的光。
现在他却是很白的,同裴东来雪一样的白到透明不同,是血色尽褪的一种白,几乎令人恐慌· 裴东来恨死了自己··他不应该到的那么慢,不应该让师父一个人去鬼市冒险。
他也不应该去什么花魁的房间,不应该来神都,不应该想进入大理寺,他只应该安安静静地守在师父身边,陪他过那些鸡犬桑麻平淡悠闲的日子· 只是幸好没有再晚一刻,哪怕只是又停留了半盏茶的功夫,一路少打了两下马,与旁人多说上几句话……裴东来不敢多想,他低垂着头,没发现自己只要有了多一些念头,绷紧的指尖就会如在冰天雪地中打寒颤一般抑制不住地战抖。
高俊去厨房烧了热水,吭哧吭哧地端了满满一盆来放在桌上,他把布斤浸在盆里打- shi -,试了试温度,对裴东来说,“你帮大人擦擦汗吧”·裴东来背向他,一动不动。
高俊又试探着叫他,“裴公子”·裴东来就像无知无觉,只是呆立地坐着··尉迟真金肺经被打伤,而后又落入严寒池水中,被裴东来救上来时已经冻得面无人色,送回家就发了高热,全身被火烧一样的烫。
高俊熬了伤药给他灌下去,又为他施针渡- xue -——疗伤倒是可以先缓缓,最怕的是热度降不下来肺里邪火不褪,如果是持续这样的热下去,人真是不好说了。
他是老实人,把情况一字一句如实说了,裴东来听了后倒是面色看不出异状,只是回身坐下后便再也没有理过他· 高俊不上不下地斤站了一会儿,终于上前一步。
裴东来却在这时像忽然醒过来般,缓缓回过头··他眼白里尽是血丝,两眼红的吓人,声音也沙哑了,“你刚才叫我啦”他问,又见到桌上的热水和高俊手里的布斤,表情迷茫地思索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好,你放着就行了,回去歇着吧。”
他整个人就有如比平时误了半拍,动作极为缓慢,连说话的语气都和缓了,同往常犀利冰冷的样子全然不同··高俊也一样焦急,但见他这幅样子便知道自己是帮不上忙了,只好先退了出去。
入夜后起了风,头顶逆着风向的瓦砾哗被逐一掀起,啦啦一片急促作响··即便是把门窗全紧紧拴上,房里还是越来越冷··裴东来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倒吊在了这一场狂风里,连接的细线岌岌可危,只要稍一用力,便会直接坠入万丈悬崖摔个粉碎。
他的师父从来都是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天兵神将,即便受伤生病都要同自己耍赖,把药倒掉偷偷喝酒,不听劝告地动起怒来,要不拍坏桌子,要不撞破屋顶·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的脆弱苍白,嘴唇都没有血色。
裴东来把所有能找到的棉被,衣衫都翻出来,紧紧包裹在师父身上·他觉得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怖高热正从被褥下窜出来,将生命力全一起带走,裴东来死死地按住背角,将它们留下。
他用额头去碰尉迟脸颊,不知是自己过于惊慌还是情况又有恶化,只觉温度更高· 裴东来抬起头,两个人的脸颊都一片- shi -漉· 他几乎绝望··裴东来还是个撅着嘴的小童时,曾有一次师徒吵架,一大一小一红一白两个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像两只气鼓鼓互相亮出爪子的豹。
尉迟真金骂道,“知道同师父吵架了真长本事了就走啊再也别回来”·裴东来被他口不择言的话刺痛一下,倔强地撇了撇嘴,扭头就走。
那天太阳很烈,裴东来吵架出走自然没拿伞或帽子,但仍负气地一个人在光秃秃的道边走了许久,炽烈的阳光下,他越走越晕,身体愈沉,抬起袖子擦一把脸,才发现手背上全被晒出了整片红色的疹子。
反正师父也不要我了,就让这太阳把我晒死··他负气自虐,也不去找地方躲避,仍然继续走下去,渐渐双目迷茫,意识游离,终于委顿在地· 小裴东来的身上一阵热一阵冷。
他喉咙干渴如火烧,不禁张开嘴吃力呼吸,呻吟出来·有冰凉的水自他微张的嘴角丝丝缕缕灌进来,滋润他干涸的口腔,熄灭喉头的焰火·他在朦胧中寻到一具躯体,本能地紧贴上去,在那里贪婪地索取温度,化解自己的冷和热。
·翌日清醒过来,外边天光大亮他却无法动弹·师父趴在身边,单手搂住他,将他紧紧贴在自己赤裸的胸口· 尉迟睡得很轻,红色的睫毛扇动几下便睁开眼来,正好看到裴东来望向自己。
他似长松了一口气,疲惫的水色眼睛里终于透出笑来··“东来,别生师父的气·”·数九寒天中的裴东来终于走投无路,他解除全身衣衫,爬上床去,牢牢地搂紧了师父。
他觉得自己是一条潜入暗夜的白色巨蟒,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处可以取暖的光源,他便就不顾一切地滑了过去,紧紧缠绕,再也不放··裴东来天生白子,- xing -子和样子都是雪一样的冰冷,尉迟真金却是火焰,从相见的一刻起便注定了会把雪融化。
裴东来知道自己喜欢师父,想要紧紧拥抱他,同他分享一辈子的快乐,永远相守·但他还知道这就是罪孽,几乎天理难容,抱着这样的想法,多看师父一眼都是亵渎。
他这样反反复复地折磨自己,几乎心力交瘁,似乎人生也再难支撑·但到了这会儿却都无所谓了··他已经死过一次·从赶到鬼市,把师父从寒冷入骨的水中救起,溅了一身他呛出的血水时起,裴东来就是个死人了。
他行尸走肉般地眼见师父一点点憔悴,渐渐走向死亡,一切礼义规矩,滔天的罪孽都再没任何意义了··他钻在被褥中,扯开尉迟中衣的带子,将他衣裤全数褪下,丢于一旁。
他已经长得足够高大强健,可以将师父收拢抱在怀里,像孩童时期所感受的那样,反过来用自己的臂膀保护师父·裴东来两臂紧紧拥起尉迟真金后背,手掌贴住他汗- shi -的皮肤。
火一样的热自四肢百骸,每一个- xue -位的血脉跳动处缓缓流淌而来,进入他的体内· 只有这样才能救他们两个·只有这样,他们俩才有机会活··尉迟真金的嘴唇烧到灰白干裂,带着血纹,裴东来想要将那碍眼的血色擦去,手臂却又不忍放开。
他闭起眼睛,小心地贴近··舌尖轻轻扫过,细微的咸腥味融化在齿间· 就像是嗜血的野兽,被一点小小的腥味勾起了全部神经· 裴东来脑中拉紧的弓弦瞬间崩裂,他单手托起尉迟后脑,深深亲吻下去。
未经人事的唇舌游走于火热齿间,- shi -润每一处口腔,原本已经干枯撕裂的嘴唇重新变得柔软,令他更不想放··已经破了的戒犯了的罪,到底应该要如何放开·“师父,别生东来的气。”
裴东来低声趴在尉迟脸旁耳语,声音近乎哽咽··他心肺都被尉迟身上的火烧到生疼,疼的近乎迷离,疼到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还隐隐听到师父在呼唤自己。
“东来·” 裴东来几乎用尽全力地抱着师父··“东来·” 他浑身一震,从师父颈侧抬起头来··他看到水蓝色的眼眸正透过一片朦胧雾气,默默凝望着自己。
 · ·第十三章 ·邝照得了消息,一大早就紧忙赶来,才看了躺在床上的尉迟一眼,眼眶就红了··“大人,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们哇”·高俊在一旁收拾银针,听了这话手一哆嗦,“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邝照用袖子抹抹眼角,“你说得对,我只是觉得案子接下来的部分大人不能参与了,再加上一时情急……是我失言,是我的错。”
尉迟真金刚被扎过银针,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被他俩这样一吵,顿时又头疼起来· “东来呢”尉迟张口,声音细弱蚊声。
邝照和高俊马上安静下来··“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东来在厨房守着炉子煎药·”邝照向外张望,“估计是太担心你,我见他脸色也不好,你如果想找他,我叫他进来。”
尉迟两颊忽然便红了·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又发热了”高俊身为大夫赶紧过来关心,尉迟心中尴尬,使尽力气推他一下,“你去外边陪着东来。”
他浑身软软地使不出力气,平时随意拍出一掌都是雷霆万钧,现在用浑身力气,也只像小猫伸出爪子挠一下,还牵动了一阵咳嗽··高俊见他反映强烈,心里莫名,但也不好再追问,抓抓头便出去了。
邝照守在尉迟身边,帮他抚胸口顺气,说的用心良苦,“大人,你可千万别再动怒了,那个胖大夫说了,你这个伤定要好好养着……” 他话匣子打开了就停不住,一定要从多年前大理寺的时候开始,细数尉迟的各种不照顾自己。
·尉迟只觉胸口更闷,“不如你同我说说昨天的案情吧·”·邝照拒绝,“不,以后案子的事我都同东来商量,你首要的事情就是养伤,你知不知道,十年前咱们在永宁寺那次……”·裴东来进屋时邝照仍在喋喋不休中,他端着药碗先是在门口略顿了顿,而后才继续向前,“师父,吃药。”
尉迟真金身体一僵,“哎……好·”·邝照说的投入,没能发现异样··裴东来两手被药碗占住,邝照便主动请缨要去扶尉迟起身,哪知才稍有动作,便听裴东来说,“邝叔叔,不必。”
他拦下邝照,转身把药碗放于桌上,又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扶尉迟坐起靠着自己· 裴东来把药碗重新拿来,用勺子舀起药汤,先在自己嘴边试过,才小心喂给师父喝。
尉迟真金伤重吞咽不便,他也全不着急,一碗药喂得又慢又有耐心,喂得令邝照十分羞愧· 邝照心道,难怪东来不叫我帮忙,他一定是看穿我做事莽撞,没有这般耐心,怕我不留心伤着大人。
裴东来将药喂完,再扶师父躺下·尉迟一阵气息走岔,狠咳几声,邝照在旁呆立半饷,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伸出手又要帮他抚胸顺气··他却根本没碰到尉迟真金胸口,只碰到只冰凉的手背。
裴东来回过头来,看了邝照一眼· 邝照立刻就把手缩回了怀里··他心里好生奇怪·裴东来眼神虽冷,但也是天生- xing -子如此,自己看他长大与他非常熟悉,本不应该感到不适,谁知今天在裴东来眼里,忽然就看出了些许的威慑。
·尉迟真金止住咳嗽,裴东来便也站起收拾碗碟,邝照只觉得他俩虽然做的事都平淡无奇,屋里气氛却愈发凝重,凝重到令人手足难安,坐都不知该怎么坐了··那股凝重在裴东来退出门后很久才慢慢散去,邝照如蒙大赦,终于放松下来,再去看尉迟,奇道,“大人,你额上都是汗啊。”
尉迟轻轻摆手示意他不要大惊小怪·闭目皱眉呆了片刻,忽然张口向邝照问话··“邝照,你从前在大理寺时,有没有曾想……有没有想过要亲近我”·他做大理寺卿时,虽然体恤下属公正严明,但又脾气暴躁破坏力强,是以受到爱戴却并不令人有亲近的欲望。
邝照自然不忍在尉迟重伤之时拆穿此事,只是点头回应,“我们一干人等,都很爱亲近大人·” 尉迟真金轻叹,小声自语道,“难道是本座天生……你知道,昨夜我受伤昏迷,东来也同我亲近来着。”
昨夜裴东来几乎肝肠寸断,整夜守着他寸步不离··邝照不明就里,问道“东来是怎么亲近大人”·尉迟真金脸又一红,“他,帮我化热。”
裴东来处却衣衫,躺在他身旁,紧紧地搂住他··邝照十分为他们的师徒情动容,“大人您抚养东来长大,他现在对你照顾,说明这孩子有情有义,没有白养。”
尉迟真金接着问,“有情有义又是怎么说,他这个年纪的,还会喜欢对着师父么”·他慢慢醒转,仍紧闭双眼,却感到有人将自己托起,在唇上亲吻,温柔无限。
邝照道,“其他孩子或者不是,东来,我看他仍是在心里把师父放于第一位的·他昨夜见您醒了后,心里头十分宽慰吧·”·尉迟真金终于苏醒,意识和视野均是一片模糊,仅能凭着个隐隐的影子认出徒弟来,下意识地开口叫他。
待到眼前终于清明了,就见裴东来撑于自己身体上方··两人面孔不过一拳距离,近到能辨清徒弟浅色瞳孔周边的每一条血丝·裴东来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水光滚动,嘴角微颤。
裴东来终于支撑不住,趴在他身上,痛哭出来··尉迟真金小声说道,“他很开心……甚至哭了·”·邝照十分感动,“东来样子虽冷,却外冷内热,是至情至- xing -之人,他这个- xing -子,若是以后遇到了心爱的姑娘,也大概会是全情投入,为对方出生入而死在所不惜的吧。”
尉迟忽然警觉起来,“什么心爱的姑娘·”·邝照解释,“东来就快十八了,男女情爱这事大概也快开窍了吧·”·“开窍了又该如何”尉迟问的急,身体几乎不能承受,必须停下来喘息几下,“会拥抱、亲吻吗” “大人您怎么提这些……”邝照大窘,但知道尉迟- xing -子不同于常人,只好解释道,“年轻男孩子,早晚都会想要同人拥抱亲吻吧。”
竟然是这样 尉迟真金身子一沉,坠入到枕头里·此后邝照再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昨夜虽然神志不清,但发生过的事情都能一一记起,他知道裴东来将自己抱起,紧搂着,深深地亲吻。
他细想,自己虽对这个行为并不抗拒,甚至隐隐感到喜欢,但徒弟亲吻师父,好像总是不对的· 但若是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会想要同人亲近,与人亲吻,却又觉得没什么不对了。
尉迟真金平生最搞不定女人,觉得女人才是洪水猛兽般的可怕,尤其美丽女子,更易沾惹上麻烦··金钗- xing -子大方爽朗,已经是美丽女人里的极品,裴东来同她交朋友随意吃了几杯酒,竟然就被抓去大理寺用刑,金钗还丢了命,这不久前才发生的事实,更是验证了尉迟的理论。
如果裴东来因为想要同人亲近亲吻,而如邝照所说那样,去外边随意地找美丽女人,还不知会招来多大灾难··同灾难相比,犯了点错又能如何呢·所以说,与其说去亲吻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倒不如回家来,亲吻师父。
尉迟真金想顺了这一套,脑中纠结了一整夜的乱麻终于解开,顿时神清气爽,似乎连伤都好了几分·· · ·第十四章 ·裴东来小心掩好门,食指轻触嘴唇示意大家轻声。
“我师父睡了,咱们去旁边说案子,不要吵到他·”·他们三人行至远离卧房的大堂· 邝照不再啰嗦,张口便直入主题,“鬼市里那个怪人的尸体我们搬回来了。
从他身上也没寻到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不过衣着打扮和侍御史家的人对过,的确是同刺杀侍御史的人一模一样·”·他顿了顿,略迟疑地去问裴东来,“他尸体残缺不全,可是你……”·裴东来冷冷地笑一下,“如果是我要毁他尸身,一定是拆了全身骨头都不够泄愤,只卸条胳膊废对招子有什么意思他变成那样,都是我师父打的。”
·邝照震惊,“但是大人在这之后又被他所伤,他如何能在临死前还能打出那么重的一掌这到底是人是鬼” 裴东来又想起不快的事来,面色- yin -沉。
他用下巴尖指指高俊,语气间不带感情,“这事就要问他了·”·高俊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摆在桌上,额角渗出冷汗,犹豫地说道,·“我只是猜……问题大概出在这儿了。”
裴东来和邝照把瓶子打开,里边仅有几粒毫不起眼的黑色丸药,看着完全不觉有何特别··“这到底是什么”邝照问道。
“这是我自己配置的一种丸药,叫刑天散·”·“刑天散……”裴东来默念,“刑天断首,仍能挥舞干戚·你倒是起得一手好名字。”
“这名字,确实是根据药效起出来的·”高俊十分惭愧,“我几年前就想要制出一种能助长功力,增进体质的药物,其间试过许多个方子都没能奏效,便也没有执着于此,只是当做兴趣,偶尔再做尝试。
但在去年这时候,我又试出一种配方,找老鼠来试药,却发现起了奇效·”··他继续说道,“我喂那老鼠吃了颗药,本来并没甚么变化,几个时辰后却忽然变得极其狂躁,在笼子中上蹿下跳,我听到动静,还未来得及过去查看,他已经撞坏了笼子跑了出来。”
“你们不要小看这件事情,那老鼠仅有手掌大小,能有多大力气居然可以撞坏了铁笼子逃出,我当时心里震惊,一路追了过去,它如发狂一般,打破了一排瓶子,撞翻桌椅,甚至啃坏了药柜。
我见它破坏力如此,便一阵窃喜,知道自己的药成了·” “但接下来的事情就奇怪了,老鼠也是平凡肉身,这样的横冲直撞无异于自残- xing -命,很快便全身伤痕累累,但它却丝毫不停,即便已经脚步蹒跚,仍然坚持奔跑精力十足,我拦不住它,无法查看发生了什么,只好任由它在房里破坏,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它终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去查看,才发现那老鼠已经全身骨头皆断,它就这样活生生地把自己撞死了。”
“这时我才明白,这药虽然可以增进功力,使老鼠拥有走兽般的气力,却也会令服药者感受不到痛苦,甚至丧失神智·是决计不能给人吃的·”·邝照听到这里已经紧紧皱眉,压着怒气说道,“如此危险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毁了还要留着” 高俊一阵羞愧,垂着头低声解释,“我从小拜在师父门下,他就是奇怪的- xing -子,又喜欢给人开颅又喜欢为自己换手,我们师门的兄弟们也都以配出稀奇古怪的各类丸药为荣,这东西虽然危险,毕竟是我的心血,我舍不得毁了又不敢卖,就自己将它收好,权当个纪念。”
“然后,你就把这东西错当成其它丸药卖给了黑衣人的头目,他才得以用那丸药制出了药人四处杀人,对吗”邝照叹道·“对……”高俊觉得没脸见人,深深将脸埋进自己两只胖胖的掌心。
裴东来一直认真倾听,低头思索,并没与邝照一起教训高俊,却在这时忽然打断他们,问道··“你一共配了几瓶这种丸药”·高俊老实回答,“两瓶,一瓶就是这个,另一瓶应该在他们手里。”
裴东来道,“你喂老鼠吃了一颗,也过了几个时辰才做效,人比老鼠大了那么许多,难道只吃一颗也能起到同样效果你这女干商,一瓶药里只有五颗,才够做几个药人但是你说见过了一群药人,难道都是你那一瓶药喂出来的”·高俊浑身一颤,“那你的意思是”·裴东来放在桌上的右手攥成拳头,咬牙道,“他们恐怕已经根据你的药倒推出了药方。”
他从头整理自己的思路,“你将刑天散做当成龙胆丸卖给了药人的头目,他的一个属下服药后身体起了变化,他们得以从中发现了药的妙处,用剩下的药丸自行研究,终于探出药方,制成一批药人。
他们不愿这方子流露出去,因此到鬼市追杀你,你逃脱后,他们得知你晚上会与金钗见面,便派人再去天香楼,正好使节在房中,药人愚钝,分不清人只知杀戮,使节因此而变成了你的替死鬼。”
邝照接下去,“但若真是这样,使节只是被牵连而死,侍御史的死又是如何”·“也许是贼人见使节被杀,将错就错,也许侍御史就是本来目标,但归根结底,”裴东来沉声说道,“扰乱朝堂,杀太后亲信,挑起两国争端,这些就是他们的目的,他们仍是向着太后而来。”
邝照听后,再回想片刻,一点点捋顺思路··他语气沉重地开口,“东来,若是真如你所猜测,他们已经掌握了制作药人的药方·一个药人都将尉迟大人重伤至此,如果成百上千的药人集合,又会怎样”·他俩相对无言,静坐半晌。
“这事先别给我师父知道·”裴东来打破沉默,首先说道,“其他事情都不好说,只有一点我能确定·”·他指向高俊,“他们还会追来杀他。”
尉迟真金身上有伤,裴东来便没有与邝照一同出去查案,而留下照顾他··尉迟精力不济,仅有早上清醒了一会儿,之后便昏睡整天,到了晚上才缓缓转醒。
他醒后脸色潮红,额头挂着虚汗,裴东来伸手去探,果然又发起热来··高俊解释说,这伤才过了一天,自然容易反复,况且情况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严重,叫裴东来不必太过挂心。
尉迟虽然身上仍然带病,但毕竟休养了一天,身体底子也好,已经积攒了不少力气,听高俊这么说起也顿时充满自信,大喇喇地以手拍床,复议道,“本座觉得小胖说的极对,以我的恢复力,大概再过几天就可以与常人无异。”
“师父,你乖点·”·尉迟真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东来,你方才……说什么”·裴东来扭身站起,“我去打些水来给你擦身。”
而后便在震惊无比的师父面前径直走了· 尉迟去问高俊,“你听见我徒弟方才说什么了没有” 高俊被无辜牵扯,简直欲哭无泪,只得嘻嘻哈哈地打岔,“大人,你别挂在心上,他就是累了,太累了,哈哈哈……”·裴东来又一次在暮色降临后守在了师父床边。
他为白天与邝照一起推演的案情所恼,也为师父的伤情所恼,心头还隐约记挂着前一晚自己越矩的行为被师父抓个正着·多番压力加上缺少休息,脸色十分难看··到底还是最担心师父。
他小心地转动视线,斜着眼睛去偷瞄尉迟··不知道昨夜的事他是不是还能记得,如果不记得了还好,但当时明明是睁开眼睛醒过来的,又怎么会不记得如果记得,他心里究竟又怎么想为什么他看来毫无异状,是不是已经有了主意·猜心远比猜案情艰难百倍,裴东来如坐针毡,几乎泄气。
这样的情景被尉迟看在眼里,想的却是另一番事情··东来绝对是太累了· 他昨晚就守了自己整夜,今天同邝照说了半天案情,晚上又得在这里陪着·尉迟不知道徒弟到底有没有睡过一会儿。
他竟然连乖点都对自己说出来了,他从前都是那么可爱懂事,忽然失言,绝对是因为累了· 尉迟想到这些,再看裴东来眼睫周围都泛出一圈青色,在雪白的脸上尤为刺眼,憔悴的让人心疼不已。
他心中也是一阵焦急,想催促徒弟快点休息·思忖过后,决定端出师父的架子教育徒弟···他嗽了嗽声,对裴东来严肃说道,“为师没事了,你回去歇着吧。”
裴东来睁大眼睛,他从师父的话里听出冷漠来,不知是不是整天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笔直地坐着,两手微颤,在寒冷的冬夜里几乎瞬间汗- shi -重衣。
“师父,我不走·”裴东来呆愣半晌,终于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他直直看向尉迟真金,话音里充满祈求· 师父,你别赶我走··尉迟被他的表情慑到,不知气氛怎么就变成这样,顿时一阵为难。
他小声自语,“你这孩子,怎么就是说话不听·”·“那这样好了·”尉迟想了想,再换了个主意· “你上来,同我一起睡。”
 · ·第十五章 ·裴东来紧紧攥拳,指甲陷入手心一片生疼··他克制住心头的波涛汹涌,努力压低嗓子正色问道:“师父,你刚才说什么”·尉迟真金手掌不耐烦地拍身边床板,“爬上来,快点。”
十根手指猛地抽搐一下,大概掌心已经被掐红了··裴东来这时才明白恐惧和震惊可以造出同样效果,他袖管里探出的两只手臂正如筛糠般颤抖,全身都冰冰凉凉瞬间失去温度,唯有胸口里是一团的火热在不住跳动,快到几乎令人窒息。
他脸上现出苦笑,“师父,你不要再戏弄我……”·尉迟真金脸上剑眉一挑,已经有了怒色,“昨天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忽然别扭起来。
你是不是长大了就开始嫌弃师父”·他是真的动怒,- xing -子上来别的都不顾了,就要挺身坐起,可惜两手才一用力便牵扯到伤势,疼的浑身一震。
裴东来眼明手快,急忙扶住他,帮他重新躺下··“师父……”裴东来几乎哭笑不得·再看师父已经气得两腮都鼓了起来,心里也是一片无奈,只好除去鞋袜,真的躺去了尉迟身边。
“你躲得那么远做什么不怕睡到半夜滚下去”·裴东来躺的紧贴床沿,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外,如果不是轻功了得大概已经滚了下去。
尉迟支起身子看清他的姿势,忽然心中有点受伤··“难不成你真是在嫌弃我了” 裴东来终于忍耐耗尽,无法继续同他这般鸡同鸭讲下去。
他腰杆一挺,流畅地换了个姿势起身盘腿坐于尉迟身边··“师父,你昨晚……你还记得昨晚上的事吧·”·仅仅十余个字,说完便已满嘴苦味,喉结不住上下滚动。
他这般紧张,尉迟脸上墓地也有些发热,但仍强要面子地假装若无其事,“记得又怎样” 裴东来紧闭双眼,全身紧绷如待发弓弦·他气沉丹田,沉默良久,终于咽下嘴中苦涩,沉声开口。
“师父,你心中,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裴东来问他有没有一点喜欢自己··他抚养他长大,用尽精力,付出全部的耐心,用自己的心血一点点地浇灌,使他自一个细弱瘦小几乎轻轻一捏就会丧命的孩子变成如今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
他想要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全都放到他的面前,只要是裴东来想要,即便是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拼尽全力地去为他摘下··现在这个少年居然问自己有没有一点喜欢他·尉迟真金几乎气的背过气去。
裴东来又连忙帮他抚胸顺气··“师父师父,你不要着急,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心中又急又叹,全然不知该如何与师父沟通这个问题。
左思右想之下,只好换个方式开口··“师父,我昨夜,抱着你又亲你……你会不会……因此而厌恶我,讨厌我”·尉迟真金本身便不讨厌他的亲吻和拥抱,即便心中有些别扭却也早已自行想通。
这时倒是理直气壮,痛快地摇了摇头· 裴东来几乎惊讶地忘了喜悦··他双眼如铜铃般瞪大,连嘴都张成了圆弧的形状·一团火,就快要窜出胸膛。
“师父,你是当真的吗”·尉迟猜想,尽管自己已经尽心尽力,但在对徒弟的教育中,大概仍是略有欠缺··他已经感到很疲惫,但为了徒弟,仍然应该尽快尽力地,去弥补这些欠缺。
“东来,即便你现在还小,但早晚有一日,会像邝照那样娶妻生子·”·他未想好如何开口,竟不知不觉中,从这里起了个头··裴东来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与疑惑。
尉迟不知这份失望从何而来··“但在这之前,你仍然待在我的身边·” 他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如果你还愿意同小时候那样,与师父亲近,甚至是这样的拥抱亲吻,我都不会与你生气的。”
“而后,再过段日子,你想要离开了……”·裴东来的人生还尚未展开,尉迟真金的人生却已过半,他们俩相遇的时候便注定了自己会为他而毕生付出。
尉迟真金英雄一世,为身边人两肋插刀出生入死均在所不辞,为了这个最亲爱的徒弟,即便把心剜出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如果裴东来想要离开,他就会朗声大笑着送他离开。
尉迟没能把最后半句说出来··他或者真是说累了,视野也开始模糊,反而是从前的画面开始不住地自脑海中冒出,应接不暇地一幕幕接踵袭来· 他看到茫茫官道上,一个撑伞的少年;乡绅家的园子里,两人窝在一起说笑着喝酒;自己带着小娃娃学武,手把手的一点点教他,为他一笔一划地勾勒兵器和帽子;他把受伤又受了委屈的徒弟搂在怀里,在洛阳城灿如夏花的灯火中对他起誓,我这一辈子都会信任你。
·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间,似乎已经过了一世··六年前,大理寺卿尉迟真金几乎死在了这一座神都,他万万想不到,这此后的六年里,自己竟能一点点地再次活了过来。
就好像前夜里,他在裴东来怀中缓缓地恢复意识那般···即便这样的日子终有一天会走到尽头,即便倔强好强如尉迟真金,他都不愿逼迫自己,主动提起· 他的徒弟在一片静默中,自上而下,认真地看着他。
“师父,如果我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会不会同我过一辈子”·尉迟赤色的两排睫毛翕动几下,努力恢复眼前清明··这是个傻问题,他的一辈子早已全数交付给他了。
“会·如果你没有离开,我们两个便就这样过一辈子·”·眼前光影尚未看清,腰已经被人死死搂住了··裴东来如小时候一样,趴在师父身上,紧紧抱着师父的腰。
“原来你喜欢,原来你也喜欢”·尉迟心中疑惑,伸手去自己胸口,揉揉裴东来的头,“你又说什么呢”·裴东来只是紧紧环着手臂。
师父的腰那么细,却又结实紧致,饱含力量,是他自小就喜欢的··早熟的裴东来忽然同其他十七岁少年那样,咯咯地笑出了声来··“师父,你是不是喜欢我这样趴在你身上”·“师父,你是不是喜欢我这样,紧紧搂住你的腰”·他像条白色小蛇,赖皮地缠在师父身上,只探出一个脑袋去到尉迟面前,笑嘻嘻地,眼里尽是调皮喜悦的光。
“你是不是喜欢我亲你,在你身旁,抱着你入睡”·尉迟压着- xing -子拍他,“别闹喜欢喜欢,为师都很喜欢还不行嘛。”
裴东来迅速地在他耳根上啄了一下··尉迟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那是啄了一下··裴东来抱着师父的肩,贴在自己刚啄过一下的耳边,闭起眼睛··“师父,别琢磨了,你今天是想不明白了。”
他说道,“我明天还查案,今天我们早些休息,还有那么长的日子,我以后一点点再同你说·· · ·第十六章 ·尉迟真金问高俊:“我这伤还有几天能好”·高俊紧皱着脸,细思再三,“大概要三……三十天。”
尉迟抬高眉毛,音色严厉,“为什么不是三天”·高俊长大了嘴,下巴几乎脱臼地愣了好一会儿,终于两膝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大人,你还是直接砍了我吧”·尉迟真金自幼习武,受过大伤小伤无数,身体早已习惯折腾·是以这一次即便身受重伤,休养一天两夜后竟然也积攒了不少精神。
他靠在软枕上,颇不耐烦地抬起手脚来依次审视一遍··身体还是那个身体,除了肤色因为休养而浅了些,其余的骨节肌肉,连同虎口练剑留下的老茧都是一样,唯一缺少的东西便是力气。
他努力攥拳,五指收拢于掌心后,整条手臂都因此而轻轻颤动··尉迟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手臂良久,终于浑身泄气,两手重重垂下··“到底什么时候能好我等不了那么久。
有没有办法能快点好”·他躺在床上,声音和藏在- yin -影中的表情同样黯淡,高俊甚至听出了祈求的意味··高俊忽然十分心软,“大人,你不能着急,你伤在肺腑里总是要好好养的,否则以后留下病根后患无穷啊。”
尉迟重重叹气··使节被杀虽然棘手,但新罗国现下与大唐交好,倒也不至于由此便引出两国纠纷;太后给的十日期限也已经不是最紧要的,大不了带着伤去跪个一天一夜,他知道太后仍然对自己留有情分在,横竖都不会直接丢了命的。
最恐惧的,却是被自己击杀也同时击伤自己的那个怪物··那怪物不怕痛也不怕死,即便是伤愈后再交手,自己也不见得能占到许多便宜,如今身体这样,再次相逢只能坐以待毙。
此案交由大理寺查处,邝照功力平平,薛勇也不像是能打的,其余的众人只怕绑在一起也敌不过一个健全的自己·高俊曾说怪人不止一个,倘若真有五个、十个这样的人忽然偷袭,大理寺众人又该依 靠什么迎敌·高俊继续劝道,“大人,养伤之人,最重要便是踏实,现在裴公子同邝大人一起查案,每日已经很是忙乱,你再不安静养着,他也会更加担心。”
最重要还是东来,尉迟真金心中默念·他莫名其妙便被卷了进来,甚至还吃过了皮肉苦,早已身心俱疲,这么几天下来,只有昨夜两个人同塌而眠后见他笑过。
东来武艺虽不及自己,却比邝照薛勇要好上许多,是神都中难得一见的高手,大理寺必定会在这一案里重用他,他是好强之人,有了危险势必自己先上,如果这 样出了什么事……尉迟想到这里已经心乱如麻,胸膛中擂鼓作响,完全无法体会养伤的安静。
“喂,小胖·”他忽然开口,打断高俊,“本座听你的,好好养着就是了,但你也需要答应我件事·” 高俊不解,疑惑地抓头,“大人你竟然还有需要求我的事情。”
尉迟招呼他走近自己,低声说道,“东来同邝照现在不把查案的进度告知与我,我要你去做探子,将他俩商量的事和你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回来给我听……” 高俊才听到一半,已经满脸难色,眼角都垂成了八字,“大人啊……”他求道。
“本座已经很是忍让,你不要再同我讲条件·若是不听我的,我就……我就……” 他忽然见到了高俊手中端着的药碗,随即眉梢挑起,右手伸出在那碗沿轻轻一弹。
“锵”地一声·“我就不吃药了·”·邝照仔细端详裴东来面色,疑惑地说道,“东来,你不对劲·”·裴东来愣愣,“邝叔叔,我怎么了”·“曾经我们办过件案子,自西域流传进来一种奇毒,中毒者毒发前都会脸部抽搐,看上去像是一直微笑,直至身亡。”
邝照十分担心,“你看你,刚才又忽然地笑了一下,我觉得这不对,快叫你家的胖大夫过来给你看看·”··裴东来大窘,急忙摇手道,“邝叔叔,我真的没事,只是开心罢了……你不要瞎想。”
“到底有什么事值得你一早便笑个不停”邝照不解,“真是怪了,从前我怎么不觉得你这么爱笑·”·高俊敲门进来,给裴东来回话,“尉迟大人吃过药现下已经睡了,情况比昨天又好些了。”
裴东来向他点头,再转回,便见到邝照紧紧盯住自己,一脸的猜不透表情· “你这孩子,究竟是昨晚遇了什么好事,一早上都这般开心·随便点个头也能乐成这样” 高俊回了话后就自觉站去一旁,并没出去。
裴东来和邝照对他没有提防,仍然说着自己的话··“那怪人的画像已经叫许多人看过,并不是哪门哪派的高手,也不是能叫得出名的庐陵王党,甚至不是近两年内神都的失踪人口,倒像是没有来由,凭空蹦出来的一般。”
裴东来回道,“但眼下必须立即找出他们这伙人的藏身之地,否则……恐怕他们会再次行凶·” 邝照点头,“薛大人也是这样说,太后生日及封王庆典就在十日后举行,若是想搅得神都大乱,这几日里歹徒必定会有所行动。
现下朝廷已经秘密将多位拥立太后的大人保护起来,加派人手在他们府邸及必经之地来回巡查·” “但即便这样,也难保怪人仗着武力高强,强行突入杀人。”
裴东来声音冷静中略带几分天生的沙哑·他抬起眼睛,望向邝照··“正是这样,况且防护做的再严密,终究不会面面俱到·现在不知道他们下一个目标是谁,只是盲目撒网,除非运气好,否则很难钓到大鱼。”
“与其这样,倒不如主动出击,为了钓鱼而布下诱饵,等鱼自己上钩·”·邝照点头复议裴东来,“正是你说的这个意思·用他们一定要杀的人来引诱他们杀人。”
他两人同时看向高俊· 高俊一愣,食指指向自己,“你们都在说我”·“不成·”裴东来先否了这个想法,“他不懂武功,如果在这里发生冲突,我只能先保护师父周全,顾不上他。”
邝照笑笑,“你倒是说话实在,薛大人也同我商量过,不能盲目引战,他不会武功,如果真做诱饵自然十分危险,尉迟大人受伤,也应该远离战斗·但咱们别忘了,胖大夫的师父太医王溥当年便是易容术高人,可以使人五官轮廓甚至- xing -别都变作另一个人,相信这门功夫,胖大夫也很是精通的吧。”
高俊客套道,“精通不敢当,但化作另个人的话,这本事确实还在·”他想了想,“只是化成另一个人,仍然有别的重点,例如身材以及身高骨骼,只是脸变像了,身材不改还是瞒不过去。
普通人倒还好说,我这个身材想要伪装……”他说的很不好意思,“如果不会缩骨功,大概还是有些难度的·”·邝照笑起来,“这不难,我们正好有个同你身材相仿,会武功又参与此案的人,做你的替身倒是合适。”
裴东来闭眼回忆起在大理寺见过的各色人,思忖一会儿,终于张眼问道,“这个人莫非就是……”·邝照点头,“还不就是我们现任寺卿,薛勇薛大人。”
 · ·第十七章 ·裴东来对尉迟真金说道,“师父,你先回家去好不好”·尉迟真金佯作全不知情,沉着应对,“我本身就在自己家里,还要往哪去”·裴东来十分耐心,“你先离开神都,等过几日这边的案子结了,我就也会回去了。
太后那边,薛勇大人说他会去说情·”·找太后说情尉迟心中暗笑薛勇果然是新官上任,他做大理寺卿的日子比薛勇长了许多,与太后相处的日子还要更久。
太后面前,从来只有她主动给予的情谊,没有他人靠说和祈求得来的情谊· 裴东来不知他心中所想,接着道,“让小胖同你一起回去,正好我不在你身边,他心细医术好,可以先照顾你。”
尉迟真金侧头瞥了一眼裴东来,“怎么叫同你一样照顾我难道是同你现在这样,陪本座睡觉吗” 裴东来被他这一句噎的几乎呕血,“师父,我和你讲认真的,你不要说笑。”
他们两人并排躺在大床上,屋里油灯已经熄灭,四面八方都是失去温度的一团漆黑·两人在黑暗□□同盖了一条被子,体温凑在一起聚融交汇,让那被窝里暖到不成样子。
裴东来手掌盖在眼睛上,似乎对师父所说的话十分无解,但再挺不了多一时,忽然又笑了出来·他翻身侧卧,单手支起头来看着师父,“师父,你答应我,咱们两个相处中做的事情,你都不可以同别人再做,好不好”·“比如呢” “就比如你不能同别人这样并排而卧。”
“这可不一定能做到·”尉迟慢慢说道,“在大理寺的时候,大家都是男人,外出查案条件不讲究了,还不是没上没下随便就寝的,早上醒过来腿都能横七竖八地缠在一块,不要说是并排挨着睡,就是人叠人搭着睡又有什么奇怪你以后要进入大理寺,也得习惯这一些事情。”
裴东来惊讶,“大理寺竟然是个这样的地方这习惯太不讲究了,以后我若是进了大理寺,必须整改一下·” 尉迟回他,“你要是进了大理寺,我得让薛勇给你做出许多调整,至少外出的时候得有个人随时伺候着打伞,否则想要劳动我的徒弟,门也没有。”
裴东来笑道,“这样子劳动人家,恐怕也不好吧·”·“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我的徒弟,就是大唐最勇猛、最有名望的武士,什么奇珍异宝和你比都是粪土一样,找个人打伞又算得了什么”·裴东来被两人这一场卧谈说的心中极其愉悦,面孔上尽是喜色,“师父,你对我真好,我真的舍不得跟你分开。”
尉迟真金忙回道,“那我就先不回去,待到案子查明,我们两个再一起回家·” 裴东来摇头,“那可不行,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会来马车,接你和小胖回乡。”
他身体拱了拱伸头探出,一手去轻轻托起尉迟的下巴,将他的脸侧过来对着自己· “大理寺里乱一些,和谁的脚缠在一起也没法计较,只好算了·不过这件事咱们两个说好了,谁都不能再同其他人做,师父总可以答应我吧” 裴东来趴在尉迟真金面前,脸庞在暗夜里白到发亮。
他见到师父纤长微卷的赤色睫毛上下扇动,似乎是在对自己方才的提议点头复议···裴东来心中尽是甜蜜,他面上带笑,凑近过去,静悄悄地亲吻了自己的师父··邝照同薛勇在夜色里快速前进。
薛勇仍不放心,同邝照反复确认,“确定查明了,周围没有异动,我们的行动完全没有他人知道”·邝照压着声音答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白天里在这附近布了多个暗哨,确保没有可疑人员接近,行动在寺里也严格保密,各处暗哨互不相通,避免出现内线问题。”
他们行至尉迟家后门,薛勇上前正准备依暗号叩门,身旁邝照忽然架起唐刀身形一窜,向着街角一处疾步而去,薛勇追着望去,正见到一个黑影自墙角处一闪而过。
他也瞬间警惕,手掌按上兵器蓄势待发··不消一会儿功夫,邝照便自远处走了回来·薛勇急忙上前询问,“如何”·邝照摇头示意无事,“是附近一个姓张的花子,他在这一带游历有阵子了,邻里间都认得。
今天大概是从哪偷到了钱,喝的烂醉,我追上去老远就闻到一股酒味,再走近了看,他已经在墙角睡得人事不知了·”他对薛勇解释道,“那花子长得一脸癞疤,平日里都没人愿意接近,兄弟们便也没去沾惹,如果大人觉得他碍事,我就再回去把他撵走。”
薛勇摆摆手,“我们办案只求低调,这种地头蛇少去沾惹,放走便好·”·他们连夜赶来布置易容调包,裴东来和高俊早已守候多时·高俊取出长针药水,在薛勇脸上及- xue -道上摆弄多时,东拉西拽一番,一炷香后薛勇抬起头来,果然同高俊已是一样面孔。
他继续换衣,吃了变声药物,这下即便是裴东来这种与高俊相处多时的人,也无法看出其中破绽了··邝照赞叹道,“果然是太医王溥门下弟子,这易容术真可以以假乱真。”
“如今敌暗我明,仍然不能掉以轻心·”薛勇指导,“你自己也易容一下,不能留下任何破绽·”·高俊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的意思,是要我易容为大人”·薛勇瞪起被药水缩小一半的两眼,“易容成我,难不成还让你去统领大理寺”他略想了想,“我看你就易容成个妙龄丫鬟,贴身跟着尉迟真金伺候,也说得过去。”
 · ·第十八章 ·张花子知道邝照已经看到自己,正悄无声息地追赶过来··他并不慌张,也没有逃跑,反而是停下脚步,直接坐下躺靠在了自己方才现身的街角。
邝照赶来,被他身上的酒气冲到,禁不住一阵嫌恶··他用脚去拨弄张花子,稍微使点力气,花子就坐不住了,身体像团稀释的烂泥一样滑溜下去,瘫在地上··邝照俯下身去,用刀柄挑开花子脸上油腻腻的头发仔细观察,花子打出一个酒嗝,嘴里呢喃着些听不出字句的呓语,对身边发生的事浑然不觉。
邝照并非好杀之人,但在大理寺时日久了,见过女干贼悍匪无数,信奉的已是大理寺里自有的一套正义·他不知张花子有几分清醒又到底看见了多少,即便察觉对方不懂武功,心中仍然起了杀意。
邝照手中唐刀一翻,锋刃在朦胧月色下映出幽黯蓝光,他将刀尖对准花子咽喉,手中暗自蓄力·那花子在阎王面前浑身罩门松散大开,不但对危险没有丝毫防范,反而面带喜色,似乎还沉浸于什么美梦之中。
邝照举刀矗立片刻,终于决网开一面,他将兵器回鞘,悄无声息地转身跑了回去··张花子在那墙角继续睡了过去,个把个时辰后,天边微亮,他才朦朦胧胧地爬起来,伸个懒腰。
街上已经偶有行人,早起的商贩也陆续出摊,正是一天将要热闹起来的时刻,洛阳匆匆忙忙地,谁也不屑于停下来多看个叫花子一眼··马车已经停在尉迟真金家门口,尉迟本人仍对要将自己送走这事颇有抱怨,两手抱胸立于马车前,神色十分不耐。
裴东来在他耳边低语,好言劝说·他虽舍不得同师父分开,却更不愿意将师父留在这个危机四伏充满杀机的神都·王溥一门易容术高深莫测,无论是薛勇易容后扮成的高俊,还是高俊易容后的丫鬟,都可以算是天衣无缝,不知内情绝对无法参透,薛勇又安排了大理寺两名暗线扮作车夫一路保护,这样全部计算下来,裴 东来终于可以勉强放心,同意师父和高俊一起离开。
尉迟真金即便身上有伤仍然气场凌厉,面色黑下来后旁人都不敢接近,眼看就要误了时辰,扮作高俊的薛勇终于忍耐不住,走过来用高俊的口吻劝道,“大人,神都的事你不要挂心了,先回去养好身体,裴公子这边有我和大理寺……”·尉迟眉毛一竖,不等他说完就抢先接道,“如何放心的下全大理寺加在一起都不如东来一个厉害,先前还错怪好人害他挨了顿鞭子,等案子结了以后我还得亲自找薛勇讨回来”·他自己做寺卿时也没少动刑罚,也曾打错好人,但私心发作起来就丝毫看不见薛勇的难处,一心一意要向薛勇讨债。
薛勇尴尬又为难又自己理亏,只好闭嘴听着··“小胖你把东来照顾好了,若是之后他少一根头发,你和薛勇就一个下场·”·尉迟真金警告似地,使劲在薛勇肉呼呼的脸颊上拧了一把,薛勇眼泛泪光,还得继续学高俊的样子赔笑脸,将他送上马车。
裴东来掀开帘子,不舍地拉过师父的手,“师父,你一路小心,回家后好好静养等我回来·”他笑笑,再压低声音补充两句,“还有师父答应我的事,千万记好了。
东来在神都,每天每夜都会想着师父的·”·他声音已不似小时候那么清亮,低沉中捎带几分沙哑,磨的耳廓都跟着发痒,尉迟真金心中一热,伸出手去,指头轻轻擦过徒弟雪白的腮。
他在裴东来圆润的下巴上勾了一勾,“你放心,为师什么都记得·”·尉迟真金对高俊挥挥手,“你挪的远些,本座见了你这脸,头疼·”·高俊吃了变声的药物,一张口就是甜腻腻的少女声音,“大人,马车一共才这么大,还能让我躲哪去啊。”
尉迟紧皱眉头,“从前我觉得美丽女子可怕,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如果天下女子都如你一样的外貌声音,我就带着东来隐居起来,这辈子也不见人了·” 他一路不时掀开帘子向外张望,见高俊贴过来还去将他推回,“你进去些,不要让外边人看见。”
高俊就着方才的话题,以为尉迟是怕自己样貌丑陋吓到路人,立即勇敢抗议,想要讨个公道,“大人,你这样就伤咱们的情分了是不是裴公子回来前就只能咱们两个一起对着过日子了,你再嫌弃我这张脸,也得先忍着。”
尉迟回头看他,“咱们两个单独对着过不了几日,等到了后打发掉外边那两个人,你我就重新上路出发,回神都·”··高俊傻眼,“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要回去”·“这案子虽然已有大概轮廓,许多细节仍是不清不楚,线索凌乱只能守株待兔。
东来涉世未深,薛勇资质平平,他们两个加上邝照,能如期破案的几率有多少这里只有我同药人交过手,如果对方真的来袭,只有东来可以与之相比,他一个人又该怎么应付我知道他为我着想,不想让我再牵涉其中,但真让我撒手不 管,本座的心还没那么宽。”
高俊哭丧着脸,“那大人你的意思是……”·“我们再返回去,暗伏在东来周围,不要让他们知道伺机而动,也算是潜藏的一股力量。
你要给自己换个稍好看些的易容,也帮我改个面皮,我们扮作一对兄弟或姐妹什么的,在洛阳城应该很容易掩盖身份·”·高俊心里几乎呕血,别的不说,单是易容就足够喝上一壶。
裴东来看别人化成女人是会小小偷笑,但若是见了他师父忽然变成个大姑娘穿条花裙子,也不知会不会顺手就将自己拆了· 他手舞足蹈地再想继续争辩,却忽然被尉迟盖住了嘴巴。
尉迟真金仍是将车帘小心地掀起一角,不断观察,脸色愈发凝重起来··他放开帘子,把高俊拉到车子中央沉声问道,“那天我便问你,有没有快速恢复功力的方法,你现在再老实说一遍,到底有还是没有”·他神情紧张,全没有平常聊天说笑时的样子。
高俊知道事有异常,不由得也捏紧了手心,磕磕巴巴说道,“有倒也是有,但极为伤身,不可妄动……”·“那就永远别动了,咱们两个和外边两个,今天全都要交待在这里。”
尉迟手指窗外,“我习武一生,若是看不出现在这情况,死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了·你如果信我,就立即给我恢复功力·” 再走了不到半盏茶功夫,马车果然被拦,几个官兵打扮的人围过来,其中领头一人向车上喊话,“例行检查,车上的人全部下来。”
赶车的两人是大理寺暗线,临行前并没听说此处设有岗哨,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们不便暴露身份,虽心中疑惑却也只得暂时暗自不发,其中一人勒住了马,另一人便要去车里叫人出来。
尉迟真金没等人叫,自己便提着唐刀,自车里走了出来··他单腿支起坐在了车前,手腕轻旋,便将那唐刀连着鞘打了个转,扛在肩头··尉迟不动声色地把车上其他人罩于身后,向那领头人轻笑一下,朗声问道,“要查什么” 那领头人也不惧怕,抬起平淡无奇的脸对他回笑,“岗哨检查,请叫车内的姑娘出来。”
尉迟伸手阻拦,“车内是我新娶的娘子,妇人娇羞,不便见人·” 领头人眯起细窄的眼睛上下打量尉迟,说道,“我看你面色黯淡气血不足,应该养养身体,竟是刚成亲如果夫人天姿国色倒也可以理解,但方才你夫人掀开帘子小露真容,样貌实在无法令人苟同,想不到你这般英俊,却喜欢这个类型” 尉迟爽快地哈哈大笑起来,“你管天管地……竟然还敢管爷乐意”·那人已经无心再与他调笑,反而正色起来,“我已说明来意,只要交出车里的人,我们便不再计较,可以将你们放行。”
尉迟真金止住笑,俯下身子,蓝色眼眸深深看过去,似要在面前之人身上开个窟窿,将他彻底挖透··“再说一遍,爷不乐意·”·他话音才落左手一抬,银球瞬间飞出,和着劲力直向那人面门打了过去。
 · ·第十九章 ·薛勇同裴东来对面坐着,各自带了几分窘意··“现在四下无人不妨事,一会儿邝照来了后,你要记得我已经是胖大夫,说话眼神都不可露出异常。”
薛勇再次嘱咐,手掌却不自觉去贴了贴自己脸颊··裴东来知道他心中紧张,不由得安抚说道,“我师父对我说过,太医王溥一族,医术、制药、易容均是江湖顶级,即便是技艺平平的门中弟子,制出来的易容也绝不会被旁人看穿。
我近段日子每天与高俊朝夕相对,对他的样貌极其熟悉,与你现在的样子绝无一点不同·”·薛勇笑了笑,“易容无非是一张画皮,声音自然也可以模仿到惟妙惟肖。
但倘若只靠一张脸,一把嗓子来辨别,会不会又把人想的简单了些你认不出胖大夫和我的区别,这是自然,但如果是另一个人扮成了你师父,你是不是也会同样认不出”·裴东来楞了片刻,心里默念道:倘若是师父……·如果是师父,在那最好看的样貌之外,自己还会看出他掌心不同的纹路,喉结上下滚动的弧度,胸膛每一次起伏的脉动,所有令人心悸的场景……·他不禁胸中一热,抬起眼帘便见到薛勇正用高俊细细弯弯的眼睛打量自己,表情略带戏谑,却又似有深意,·“胖大夫的红颜知己已死,这世上大概真是没人能看穿这一张面皮了吧。”
门扉被叩响,裴东来起身去应,薛勇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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