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尉]神都奇谭+番外 by 但愿今宵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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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尉]神都奇谭+番外 by 但愿今宵迟
 ·说明:本文不遵循历史,年龄什么的都是浮云,基本可以当架空古代奇幻文看,请勿较真 ·      · ·第一章、走马鲜卑儿 ·麟德元年十二月,宰相上官仪及其子上官庭芝以谋逆罪诛,抄没家产,家中女眷没入掖庭。
 ·一夜之间,曾经门庭若市鲜花着锦的上官府邸便已从枝头跌落,摔得粉身碎骨,化为东都街头的一掬尘土,洛阳百姓茶余饭后的一段谈资· ·那时候,还没有任何人能预见到,将上官一族从云端打入地下的女人,究竟能在俗世的权位上走到哪一步。
 ·“寂寞平阳宅,月冷洞房深·”姜黄面色的中年男子看到眼前如废墟般凄凉的府邸,忍不住长叹一声,“游韶公当年为高密长公主作此诗,却可曾料得有朝一日,竟无一人敢为他作挽歌一首也不知武皇后……” ·“大人慎言”跟随身侧的心腹急急出声打断男子的话头,微微将脸偏向一旁:“那边……”男人顺着他眼光瞧去,正瞧见身着深绿官服,腰佩仪刀的少年策马疾驰而过,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
“一个连出身都说不清的鲜卑胡儿,不过因为由武昭仪捡来教人抚养,便能以弱冠之龄得封六品,显赫甚于世家子弟,荒唐,荒唐”·“大人,此子乃皇后心腹,当日查抄上官府,押送上官家女眷于掖庭,便是由他带人督办,属下听闻此人面冷心硬,连上官庭芝刚出生的幼女都不曾网开一面,如今武皇后权势熏天,大人还当慎言才是啊。”
 ·“罢、罢、罢……” · ·鬼市特有的森寒气息逐渐加重,有人言之凿凿,说千百年来枉死的魂魄最终都汇集于此,那长年回响的空洞风声便是亡魂在诉说他们的冤屈。
 ·冤魂呼出的热气很快在冰冷的环境中化为白雾,尉迟反手插刀入鞘,抬手抹去溅在脸上的鲜血,碧蓝色的眼中厉芒闪烁:“诬害皇后者,死” ·毫不在意脚边横七竖八的尸体,他转身便走,鬼市既然被叫做鬼市,在这里的便都不算人,谁死了也不会有别人来操心。
他在路过人畏惧的眼神中扬长而去,逐渐没入夜色般深沉的鬼影深处· ·洛阳显贵都背地里称呼他“那个来路不明的鲜卑儿”,的确是来路不明,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出身。
尉迟真金最早的记忆只能追溯到十岁,似乎是得了一场大病,他的梦被遮天蔽日的火海吞噬,他在火海中奔走呼号,直到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将他从梦魇中拉出· ·救了他的女人,彼时还被唤作武昭仪,见他醒来,女人原本被哀愁浸透的美貌一瞬间迸发出喜悦的容光,那一眼的惊艳他至今难忘。
 ·“女儿死在我怀里时,我觉得自己也活不下去了,”武昭仪眼中泪意莹然,如一丸水银绕着黑艳艳的葡萄,“我想再多看她几眼,于是哀求皇上带我去送她最后一程……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却发现了你”她用丝帕轻点眼角,露出温婉的笑意:“明明之前已经清过道,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那么倒在路边,要不是我眼尖,竟没人发现你你这孩子,是哪里来的呢” ·“我……”他艰难地回忆了一下,却发现他对自己一无所知。
他沮丧地闭上眼睛,嗫嚅道:“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原本以为昭仪会生气,认为他是骗子,将他赶走,可是武昭仪却笑着端过汤药喂他喝,说她一见他便觉亲切,必是上天怜她丧女,给了她一个安慰,为他取了名字,并禀明皇上,从此将他养在身边,直到…… ·直到十一岁那年,萧淑妃指着他,训斥武昭仪欲以狡童娈宠迷惑圣上,其心可诛,虽皇上责令萧淑妃慎言思过并温言安抚武昭仪,尉迟真金还是在第二天用炭粉涂遍全身,自请出宫。
皇帝怜他年幼,赏赐他流外官的出身,并赐官邸予他居住·武昭仪极为不忍,却也只能由得他去,却教尚仪局下辖工坊赶制上品黑粉按月送来,令他不可胡乱涂抹炭粉泥灰,有碍身体。
 ·如今,他已二十一岁,官居正六品下奉裕之位,一身武艺在洛阳已是难逢敌手,当年的武昭仪,也早已贵为皇后,垂帘听政,与皇上并称“二圣”·十一年来,武皇后的容色不曾因岁月而有半分衰减,待他也是一如既往的亲和,可尉迟真金对她的心情却从仰慕到敬仰,到如今挥之不去的隐隐畏惧与服从。
 · ·远处天已微亮,鬼市出口当在不远,尉迟真金却突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左侧不远处地上那一团物事· ·掀开上面一层脏兮兮的黑布,下面是一个全身连须发尽是雪白的孩子,他伸手摸了摸,还有气,只是浑身冰冷,仿佛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一般。
拍了拍孩子的脸,没能叫醒他,只让他细得可怕的脖子摇了摇,一颗脑袋似乎随时能从腔上滚落,倒是有些骇人·小小的白子紧皱眉头,稚嫩的小脸挤作一团,像是在承受什么难以忍受的苦痛。
 ·“咦”旁边有人小小地惊叹了一声,尉迟飞快地抱起孩子站起转身拔刀,把出声之人吓了个半死:“官……官爷饶命小人只是有点惊讶,之前小人在这里徘徊许久,也没看见有这个孩子,您刚才一过来,他好像就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小人只是、只是有点惊诧……” ·明明之前已经清过道,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那么倒在路边,要不是我眼尖,竟没人发现你你这孩子,是哪里来的呢 ·尉迟微一晃神,低头看向怀中幼子,心道:看来我与此子却是有缘,便带他回去养起来罢。
 · · · ·第二章、花落未成阴·“小东来,看你又在发呆,师父还没回来么”小少年打扮的上官静儿刚踏进尉迟家大门,就看到穿得一身乌漆墨黑的白子正托着下巴坐在门槛上,恹恹地将粉嘟嘟的雪白小脸皱成一个带褶儿的肉馒头。
·“哼·”裴东来懒洋洋地瞥了眼静儿拎在手中的荷叶包:“这回又是什么”·“这个啊是宫里仿江南道的做法,用绿豆制成的冷淘,大热天吃起来最消暑了,我可是特地帮师父和你带来的呢”静儿笑吟吟地将荷叶包塞在东来怀里,为他整了整脑袋上那顶大得有些过分的宽檐黑帽,“真是不省心的孩子,师父不在,你看你连帽子都戴不好。”
·“别整天孩子孩子的叫,”东来把脸扭到一边,粗声粗气道:“你也不过就比我大三岁罢了,摆什么长辈的架势·”·“嘻嘻嘻,”静儿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只手刮自己脸儿羞他:“你知道你这样像谁吗你这个样儿啊,就像殷王殿下尿床以后的反应哦”·“……”小白子气红了一张脸儿,扭头快步走进屋里,只听得后头一阵子叮咣乱响,片刻后便见他用托盘端了两盏茶水出来,恶狠狠地往几上一剁:“这么啰嗦,渴不死你,还不过来喝茶!”·静儿早已见惯了东来的恶行状,知他现下有些害羞着恼,偷偷吐了吐舌,端起茶盏小啜一口,顿时小脸一苦,气急败坏地连声呸道:“这是我旬前托人捎来的寿州黄芽吧怎地被你沏得如此难以入口,真是糟蹋”·东来满脸的不服气:“就你嘴刁,师父喝的时候可从来都没说过味儿不好”他瞄了眼静儿,觉得她此番不似作伪,心下有些忐忑:“真的很难喝”·“你这手艺,简直连宫中捣衣的粗使宫女都不如”上官静儿嫌弃地撇撇嘴,将茶盏放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慈爱的嘴脸,语重心长道:“东来呀,我看你是被师父宠坏了,以前他差事悠闲,压根就没教你怎么做活吧瞧瞧你,帽子也戴不好,茶也沏不好……现在师父去大理寺任职,天天忙得什么似的,回来再喝你这茶,东来啊,你亏心不亏心呀”·“你这是跟谁学的腔调荣国夫人”·“一句话,要不要学”·“……”··……··“对,这里手要这样……嗯,不错不错,大有进步……我尝尝”·“如何”·“虽然还是不怎么样,比起先前那一盏,倒是好多了。”
“……再来·”·“哟,学茶道呢挺有闲情逸致的啊”尉迟真金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便看见两个徒儿正在摆弄自去大理寺任职后就被束之高阁的那套茶具,原本板得硬梆梆的脸顿时缓和下来。
“师父”两个小辈异口同声地唤了他一声,东来将手中茶具随手一扔,快步迎上前来,伸手要接过他刚解开披在臂上的披风,却被尉迟真金将他两只小手裹在掌中。
夏天了,东来的手还是如此冰凉,真是愁人,他想,两年前这孩子刚抱回来时,身上彻骨的寒冷怎么都无法驱散,他生着火盆盖上全部大被,运起内功将东来暖在心口足足三日,才让这孩子有了一丝热气儿,可不管之后如何给他喝药抑或食补,东来的体温始终低于常人,要是哪天让他一个人睡,只怕到了第二天早上,被窝里还跟个雪窟窿似的。
他顺手将披风挂在屏风上,牵着东来坐到桌边:“静儿回来啦泰山之行如何”·“泰山倒是一派巍峨,此行果然不虚。”
静儿将几上茶具收拾到一旁,转眼又皱起鼻子抱怨道:“山好,人不行·师父您是没跟着去,那些老大人啊,见皇后娘娘主持亚献,一个个脸拉得老长,酸得跟喝了几十年的老醋似的”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糟糕的事情,秀丽的眉眼挤作一团,龇牙咧嘴拧出个作呕的表情:“后来我奉命给那些老大人斟酒,哎哟哟,那些老大人的胡子呀,那么长,酒都洒到胡子上了,接着皇上又赐下汤饼,汤汁又淋在上面……油腻腻的,真脏他们以为拿帕子擦擦就干净了,偏我又站得那么近,看得那么清楚,明明还有油光嘛真是倒尽胃口……师父,你以后可不能跟他们学着留胡子”·尉迟嘴角一抽,裴东来已经噗地笑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师父一眼,赶紧忍着笑跑开,去为师父端来热水擦脸。
静儿虎着脸瞪东来:“笑什么真是的”她抬手向他示意正慢吞吞拭去面上黑粉的尉迟:“你也不看看,咱们师父生得这么好,又风度翩翩,就算将来老了,也应该是大唐最俊的老大人东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裴东来坚决果断地“嗯”了一声,与静儿一起,两双晶亮亮的大眼睛一起盯着尉迟,满眼崇拜与期待。
尉迟真金终于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两个活宝他边摇头边无奈地笑着想,真是被惯坏了,没大没小的,也不知道以后长大了会是个什么形状·他有些悠然地遐想着,等到很多年以后,自己变成一个老头子,头发胡子都白了,满脸皱纹的时候,静儿与东来应该都已为人父母了……静儿这脾气,得找个温和包容的男子才能和和美美,东来这孩子呢,就得找个温婉贤淑的闺秀,到时候他们的儿女,还得乖乖叫自己一声阿翁……·这么想着想着,他突然觉得在大理寺所有的劳累与不快、皇后托付他的重任,都不算什么了,含笑喝了一口东来满眼期待地递过来的茶水,夸奖般摸摸他的脑袋,心中一片安谧。
 ·tbc· · ·第三章、昏昏风曳竹(上)·“快点审讯让他画押,此案便结了”大腹便便的紫袍人不耐地挥挥手,令人将瘫在地上连呼冤枉的男子拖走。
“大人且慢”一人上前拦住了狱丞,“大人,属下以为此案仍有蹊跷·”·“尉、迟、真、金·”大理寺卿蔡廖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这个家伙的名字:“此人是人口贩子,失踪孩童失踪前他都有出现在附近,必是他暗中施手段将人诱走,转卖他人,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启禀大人,”红发男子揖手一礼,不卑不亢道“此人虽惯卖人口,但他平素只向高门贩卖美貌婢女以谋厚利。
可此案失踪之人少男少女皆有,且多为相貌奇特之人,这般品貌即使是卖,也只能得个粗使仆役的贱价,此人何必费力做这等亏本买卖且本案不到两个月先后失踪三十多人,即便是他拐卖,属下听闻这些人卖奴之前都要先训练一段时日,又岂能短短数日卖得如此干净,竟连一根发丝都再也找不到请大人明查。”
“……也罢”大理寺卿蔡廖咬牙容忍了这位皇后亲信的质疑:“十五日后便是中元,本官便多给你十五日期限,到了中元节,你若不能破此案,别怪本官将你处处与本官作对吗,阻挠办案之事禀告二圣”·“是”尉迟一拱手,利落地转身走向堂外,唤来跟随他的部下。
“这起案子发生的突然,之前从未有过,千张,你去查一查历年案底,不拘洛阳一地,全国随便哪一处发生过类似案件,立刻记下,回报与我·邝煦,你去那些失踪孩童的家中,一一记录详细情况,并询问周围人有没有见到什么与平日里不同之事”他满脸凝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让他们出发,正准备自己也动身前去查案,却见一骑绝尘冲入正门。
“皇后有旨,尉迟真金即刻觐见”作男子打扮的少女笑嘻嘻地举起手中令牌:“师父,随我一起去见娘娘吧·”·“如此说来,他是想将那人贩屈打成招,好将这桩大案糊弄过去”凤座上的女人有些慵懒地把玩着手中的团扇,“蔡廖还真想让他那尸位素餐之名越发响亮。”
她眼波轻转,看向端立于阶下的红发男子,“尉迟卿既应下破案之责,心中可有把握”·尉迟真金毫不犹豫地跪拜在地:“回禀皇后,臣必尽心竭力,勘破此案”·“很好,上任不到十日,你就有如此胆气,本宫深感欣慰。”
武皇后站起身,在大殿中款款而行:“蔡廖占着大理寺卿的位子,却胆小如鼠,一旦有案件发生就恨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三月前洛阳夜间那起大火,分明是李上金暗中指示,妄图破坏本宫陪皇上封禅的计划,他倒好,竟说是更夫不慎将灯笼在油坊打翻所致,当真是愚不可及”她双眉高高竖起不过一息,便又恢复了平素温婉的表情,乌黑睫羽重重掩盖下眸色更见幽深:“让你去大理寺任职,是本宫的主意,你只管放手去做,谁也不敢抹了你的功劳。”
她微笑示意侍立一旁的上官静儿去将人扶起:“大理寺,不需要一位怕事的主官,尉迟卿,本宫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是·”尉迟真金垂下眼睛,不敢正视皇后眼中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了,本宫也不耽搁你办案了,回去吧·静儿,去送送你师父·”·“是·”静儿开开心心地应了一声,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皇后娘娘,静儿想去师父家找师弟玩儿,求娘娘恩准。”
“你这孩子,”武皇后不禁失笑:“去罢你师父最近忙,你便去陪陪那孩子,也好让你师父放心办案,本宫准你过了中元节再回来。”
“谢娘娘”静儿顿时喜笑颜开··“你刚才那是什么样子我有教过你对皇后可以如此无礼吗”出了大殿,尉迟便忍不住开始教训徒弟:“这是皇后宠爱你,你可不能恃宠而骄。”
“师父真啰嗦。”静儿垂头瘪嘴:“人家也只在皇后娘娘面前这样嘛……哎呀”没注意到尉迟突然停下了脚步,她一头撞在尉迟按刀的胳膊上,“师父”·“他是何人”尉迟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往皇帝寝宫而去的青袍道士:“我记得皇上曾下旨不许道士入宫。”
“哦,那是雍王引荐给皇上的有道高人,从岳州请来的,自号管青子,听说他仙法无边,能行于水中而衣衫不湿,皇上对他很是信重,把青云观赐给他,令他为二圣修炼丹鼎呢。”
“得道高人”尉迟不着声色地放开手中刀柄,刚撞见时那道士看过来的眼神,如蛇般黏腻冰冷地死死盯着他,让他恶心得恨不得拔刀将这妖人斩作两段。
这种人,怕是用歪门邪道来形容他更适合吧·任谁被人用那种眼神看,都不会心情愉快·尉迟冰着张黑脸走了一路,直到翻身上马时才记得交代徒弟:“静儿,这些天我可能没多少时间回去,你好好看着东来,最近洛阳丢了不少孩子,你们若要出门,记得带好兵器,不可落单,万一出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明白吗”·见静儿乖乖应下,他微笑着拍拍徒弟的脑袋:“难得皇后给你放假,跟东来好好玩儿吧,师父这便回大理寺了。”
静儿瞪着大眼睛看他策马走远了,这才长长出了口气:“真是的,刚才路上那么凶,吓死我了·嘻嘻……小东来,师姐来找你玩儿啦”她扬手一鞭,驭马直奔尉迟宅邸。
“大人,属下已查阅了过往十年各地失踪卷宗,发现申州、泉州、岳州、岐州也发生过类似案情,虽都已告破,但……似乎都是冤案·”“大人,属下查得,失踪的孩童皆因容貌怪异为家中不喜,故而平日也不甚关心,经常放他们独自玩耍,其中有九个孩童,失踪前曾被人见到在西市街头徘徊。”
“西市”尉迟取过一张纸,飞快地绘出洛阳西市大概分布:“邝煦,把具体地点指出来·”·“是”邝煦接过毛笔,将九处地点一一标出:“大人请看。”
“这是……”尉迟微微一愣,标出来的几处地方,他都熟悉得很·东来刚被抱回来的时候,胃口小得像猫,为了能让他多吃点儿,自己几乎跑遍了洛阳所有的糕点铺子,其中九家味道最好、最有名的老店,就分布在这九处。
莫非是有人用点心诱拐孩童尉迟以手支住下颌,凝神细想·可是拐了孩子又是要弄到哪里去·也不对,尉迟想道,若是用糕点诱拐孩子,直接买了点心去便是,何必专门将他们带到店铺附近再去买这几个孩子还有住得极远的,他凭什么能让小孩子跟着他走这么远··“走,我们去这些地方看一看,到底有什么蹊跷。”
尉迟将方才记下的资料小心收好·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如花点时间,亲自走上一遭··“是属下这就去备马”·……·“东来,师父说了,最近外面丢了好多小孩儿,要不咱们还是别出去了,乖乖在家里待着吧。”
“你能别一边扒在门口眼巴巴地往外看一边说这种话吗”裴东来把师父为他特制的暗器一个一个在腰带里塞好,又取出四把薄薄的无柄小匕首,放入靴子外侧不起眼的插袋中:“你的武器收好了”·“早就收好啦我可是随时都全副武装的”静儿跑过来帮东来戴好遮阳帽,披上披风,上下仔细打量一番:“不错不错,这下遮得严严实实,绝对不会被晒到。
咱们走我请你吃西市新开的那家荟萃轩,他家的琉璃棋子听说味儿不错”·“好啊·”·“哎哟,人可真多。”
静儿看了眼荟萃轩前的人山人海,转身拉着东来走到街角阴凉处:“东来你乖乖的,别乱跑啊,我去买了棋子马上就回来,”她想了想,严肃道:“如果有人意图不轨,你就用轻功跳到那边天棚上,把棚子踹下来”·“知道啦,你快去吧。”
裴东来看着静儿三步两步冲进人群,觉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实在令人心烦,干脆转过身面壁··一转身,差点撞上别人,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彼此都吓了一大跳。
那个孩子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但是迟了些,裴东来已经看见了他满脸扭曲如蜈蚣般纠结的血痂,哦,连手上也是,估计胳膊和身上也有……那孩子看到裴东来的神色,大概也觉得自己遮也是白遮,于是干脆放下手,一双碧绿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东来,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你,你,你好。”
“……你好·”裴东来愣了愣,赶紧不失礼地回了一声好··“我叫阿火……”那孩子微微地笑了笑,当然这个表情在裴东来看来实在有点不敢恭维:“你也是一个人吗”他伸出一只手,将一只小巧的晶紫点心送过来:“请,请你吃。”
裴东来一眼就认得,这是西市尽头那一家浣碧楼卖的藕粉糕,紫葡萄味儿的,以前师父常买给他吃,他挺喜欢的·可是师父说了不许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他正想客气一下婉拒阿火的好意,突然听见静儿变了调儿的呼喝:“你是何人”·他惊讶地侧过脸,静儿的长鞭已经直直甩了过来,东来大吃一惊,拉着阿火躲开,却摸了个空,回头一看,碧绿色眼眸的孩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由得愣在当场。
有马蹄声急促而来,他被抱进熟悉而温暖的怀里,听见熟悉至极的声音“东来,静儿,发生什么事”· · ·第四章、昏昏风曳竹(中)·“为什么……”·“你傻了那小子面目身手尽是伤疤,衣衫也褴褛不堪,哪里会买得起上品的点心,还拿给别人吃”·“可他也没有做什么……”·“裴东来除了师父,你对谁好声好气过今日你竟要为个陌生人说话,自己都不觉得奇怪吗”·……·裴东来的牙齿深深嵌入下唇,漆黑的眼睛瞪着昏暗的屋顶,突然听得门上一响,他赶紧翻身朝内,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装作已经熟睡。
他听到师父轻轻合上门板的声音,悉悉索索挂起床帐的声音,东来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片刻后听到师父叹了口气,身边的被褥沉下少许,额头被温暖的手抚过·“东来,我知道你没睡着。”
裴东来拼命忍住猛然从眼底泛出的湿意,一个转身抱住了师父劲瘦的腰杆··“师父……”他把头埋在尉迟胸前,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却只是闷闷地说出一句:“师父,对不起。”
尉迟了然地拍拍他,想叫他快躺进被子里,不要着凉,却被徒儿更用力地抱住,只得一手扯过被子给东来披上,将他搂在身前温言安慰:“这有什么你师姐经历的事情比你多,自然心细些,你才十二岁,正是男孩子活泼好动的时候,粗心些不碍的。”
“才不是”东来从师父怀里扬起脸来,狠狠盯上尉迟碧蓝色的双眸,眼角微微泛着湿润的红圈:“我听师姐说过,师父十二岁的时候,就在册封典礼时识破奸人图谋,保护了太子殿下的安危,这才被陛下提拔为奉礼郎的我……”接下来的话虽然没说出口,但是尉迟完全能从小徒弟的脸上读出来:我也想和师父一样·“……东来,”尉迟真金叹了口气,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在东来眼里似乎有些惘然:“太细心的人,日子不会舒心。”
“我不在乎”东来斩钉截铁道:“师父,教我”·尉迟浓密的火红睫毛轻轻颤了颤,他低下头,看向东来的眼里是满满的宠溺与无可奈何。
“好·”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师父答应了,现在你乖乖地睡觉,嗯”·交代好老仆将门栓落下,尉迟跨上马径直去往西市。
白天他在西市瞧见两个徒弟的时候,静儿倒没什么,只是情绪有些激动,东来却一眼看去神情恍惚,惊得他一个轻功便冲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过了好半晌,才见东来缓过神来。
“如此看来……对方应是会一些摄魂之术·”他心中暗暗推测,“既如此,失踪孩童被迷住了神智,长途跋涉便不足为奇,只为何要到西市……”·正值深夜,白日里人声鼎沸的西市只能听见自己的马蹄声,尉迟在浣碧楼附近下马,来到邝煦所说的位置,仔细查看。
眼中所见未有异常,而后叩遍墙角每一块砖石,也没听见特殊动静,连同新开的荟萃轩,尉迟查遍了十处地方,仍未有发现,心中未免郁郁,翻身上马正待离开,突然目光一凝,盯住了街心一点红光。
·他蹲下身查看片刻,认出这是一块指尖大小的银朱,若不是方才坐骑辔头上的银镜将月光正巧打在此处,根本没法从地上分辨出来,他眯眼仔细看去,发现周围还有几处朱砂痕迹被隐藏在尘土之中。
他突然想起,洛阳的道路多由泥土砂石夯实而成,只有西市的十八处地方,因往来人群川流不息,由附近生意最兴隆的商家一起出资,铺上了石板料··一念及此,他立刻从此处入手,将这十八段路面检查了个遍,果然都有朱砂印记,在脑中将这点点朱砂印连成一体。
他略吃一惊:这图样,像是某种道符·“尉迟小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鬼市一处院落中,披头散发的中年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郭真人,”尉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递上一张纸:“小子近日入职大理寺,查案时发现此物,不知为何,还请真人指点一二·”·郭行真撇撇嘴:“道爷都已经是被皇上赐死的死人了,跑到这儿做个鬼都逃不了为陛下办事的命。”
他满脸晦气地将叠起的纸抖开,只瞥了一眼就瞪圆了眼睛:“这……你从哪儿弄的这东西哦不,”他竖起手掌:“不用告诉我,我再也不爱掺和官家的事儿了。”
“真人认得这张道符还请赐教”·“这不是道符,”郭行真连连摇头:“这是妖符·我曾在书中见过,不过具体有什么用处却不大清楚。”
他将其中一处指给尉迟看:“你看这里,这个弯弯绕的东西,画这符的人应是由岭南道而来,只有那边有部分人把这玩意儿画三圈加个斜勾,其他地儿的道士不这么干。”
他又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转手把东西扔给尉迟:“我也就只能看出这么点儿了,你走吧走吧,别打扰道爷睡觉·”·“多谢真人。”
走出鬼市时,天已透亮,尉迟去大理寺叫上薄千张和邝煦,直奔宗正寺查阅近半年在洛阳一地有改动的道牒档案··“道号管青子,自泉州出家,曾游历岳州、岐州、申州,三月前由雍王引荐与圣上……”尉迟想起在宫中见到的道士那冰冷黏腻的眼神,登时做了决定:“此人必有问题,白天不方便,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晚上跟我去青云观一探究竟”·“是,大人”·一夜忙碌不曾合眼,尉迟也有些微倦意,又挂念东来与静儿,当下与两名下属别过,匆匆赶回家中。
东来见他归来极为高兴,又担心他劳累,催他用完饭后赶紧休息,自己拉了静儿跑去前厅研习茶道,生怕弄出动静吵了尉迟安眠··尉迟一向浅眠,不过躺了一个多时辰便自己爬了起来,给徒弟考校了会儿武艺,见天色逐渐暗下来,便向两小交代了自己要出门查案,让他俩好好看家,自己牵马出去与那二人汇合了。
青云观附近的景色甚为清幽,尉迟却顾不上观赏,示意两名属下在附近看守接应,他自己拔身而起,几个起落便已到了观中,无声地巡视了一遍观内,最终伏在丹房屋顶,轻轻揭去一片瓦,向下俯视。
房中道士丝毫没有察觉外人的存在,只一脸麻木地望着屋子正中巨大的丹鼎,估量着火候·片刻有一缕青烟从鼎中渺渺升起,他移开丹炉盖子,拿起旁边几上的一只木盒,微微揭开后露出了个嫌恶的表情,一翻手将盒中物品倒入炉内,盖上盖子。
只一瞬间,尉迟已经看清,木盒中所盛之物,是一颗孩童拳头大小的人心·“贼竖子”他勃然大怒,一脚跺裂屋顶,抽出腰间佩刀向道士疾刺而去·管青子大惊失色,狼狈地向旁滚开,躲过这一刀,惶然喝道:“谁你,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青云观”·“大胆妖道竟为修炼丹汞戕害无辜幼子,蒙蔽圣上”尉迟怒眼圆睁:“大理寺正在此,还不俯首认罪”·“小道不敢,不敢……”管青子口中告饶不住,连滚带爬地挪到墙角,突然双手一挥,扔出两只玉球。
其中一只在半空中裂为两半,从中飞出一只巨蜂,足有麻雀大小,如一道电芒般冲向尉迟,另一只则刚出手便炸成一团白雾,逐渐凝成一层水罩,将道士笼在正中··尉迟手中刀光乍现,自下而上将巨蜂切作两截,紧接着猱身而上,一刀劈在水罩上,只见水罩一阵剧烈波动,继而碎裂之声不绝于耳,瞬间化为一地水渍。
“这……怎么可能”管青子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他呆了半晌,突然扑到尉迟脚下,连刀刃擦伤了脸也不顾,连连叩头:“求大人救我求大人救我”·尉迟一愣,突然有人破门而入,竟是静儿带着薄千张与邝煦闯了进来。
“师父”静儿一见他,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师父,东来不见了”· · ·第五章、昏昏风曳竹(下)·东来刚将帽子与披风解下挂好,拿出寝衣打算换上,忽然眼前一花,满面伤痕的阿火已在面前,对他眯起绿色双眼:“又见面了。”
裴东来心中一惊,足下运气便要急退,却发现全身仿佛被无形锁链锁住,连手指都灌了铅,动作极为缓慢·他张口欲呼,却只能从喉间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半句话也说不出。
忆及尉迟与静儿先前关于摄魂术的推测,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双臂一点点挪动,去够腰后的佩刀··“没有用的·”阿火碧绿的眼睛泛出幽幽青光,鬼火般跳动:“自看到我那一刻起,你便逃不掉的。”
他见裴东来恶狠狠地盯着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一般人早就俯首帖耳了,你脾气倒挺硬·”·裴东来领子一紧,已被阿火拽到身前,他突然觉得足下有变,竟如陷入流沙般逐渐下沉,察觉到桎梏乍然减轻,他飞快地握住袖中暗器,割破手掌后将其射向窗上白纸。
“谁”暗器划破窗纸的瞬间他听到静儿的喝声,正要呼救,却见阿火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双眼青光大盛,东来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隐隐有啜泣声绕在身侧,他夜间视物能力极好,很快辨识出大概,这似是一处地牢,不远角落处约有十来个半大孩子瑟缩成一团,哭泣不止。
他伸手一摸,佩刀已被拿走,但腰间袖中暗器均在,靴间匕首亦是完好,心下略定,抬步向那群孩童走过去···那些孩子似是怕得紧了,见有人过来,立刻连哭都不敢哭,只战战兢兢抬起小脸看着他,裴东来看着他们,却也愣住:相貌黒丑有如昆仑的、面上大块胎记有如纹身的、上唇缺失有如兔唇的,指间生蹼有如鸭掌的……还有两个白子,不过没有他自己白得这般彻底,只是全身散布大块白斑而已。
“前些日子失踪的孩子,莫非就是你们”·指间生蹼的那个孩子颤声答道:“是,还有几个女孩子,被关在旁边那间牢里,我们这儿本有二十余人,可有八个人陆续被带走之后就再没回来……”·“你们也是被那碧眼儿抓来的”·“是……我,我当日看见他,他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说是,他便给了我一块香糕,我一看到香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后来就在这里了……呜呜呜……”·其他孩子一听他哭,也纷纷哭了起来:“那八个人被带走后,一开始还能听到外面有惨叫声,后来就慢慢什么也听不到了……”“有几次送来的饭桶上还滴着血,我们都不敢吃……”“好可怕……”“呜呜呜……”·不耐烦再听他们哭,裴东来转身来到地牢门前,踮起脚尖从门上小窗向外张望。
他细细打量着,对面的土墙上似是绘了什么图案,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模糊不清·他正努力分辨着,忽觉眼角一亮,却是阿火举着火把笼走了过来··阿火偏过头来,正对上裴东来怒意满满的双眼,他有些兴味盎然看着这个一点儿也不害怕的孩子,将火把插在一旁,走到门前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你很好·”阿火说着,从腰间取出之前裴东来的佩刀,从窗口递给他,随后转身打开隔壁牢门,拖出一个半边脸覆盖着青色鳞片的女孩子·“那个留给你。”
阿火锁上门,对裴东来指指火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拖着手上的孩子扬长而去··借着火把的光线,裴东来终于看清楚对面墙上的壁画。
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蛇的女子,挥舞的青色藤蔓,雨点般洒下的泥水……·“这是……女娲造人图”·“师父,东来不见了”静儿将之前发现的暗器交给尉迟:“我听见暗器的声音,立刻冲进屋里,可是什么都没有,屋顶和周围我都看过了,半点打斗痕迹都没有”她接着掏出只荷包,将一捧细小沙土倒在尉迟手中:“只是在他屋里地上发现了这么一小捧灰土,屋里明明屋里已经打扫过了,我们今天也没有出门,不应该有这东西。”
“……”尉迟凑近去闻了闻,土中有股极淡的血腥气,他还未张口,被邝煦押在一旁的管青子却叫了起来:“大人贫道知道贫道可以带你去找人”·尉迟一把将他拎起:“带路若找不到人,本官定将你碎尸万段”·“是,是他必是被阿火带去了女娲庙·“这是向何处去”静儿一把拉住管青子的坐骑:”女娲庙明明在东边,你为何向北而去”·“回大人,北边也有一座女娲庙,只是早已废弃……”管青子小心翼翼地答道,见尉迟示意静儿放行,他这才策马前行带路,顺便向尉迟解释。
原来管青子本是泉州清静观的道童,名唤清风·三十年前,有一位自称清秋子的道人来到观中,此人谈吐清雅,道行深厚,观主白崖道长与他相谈甚欢,临行前将清风送与他,以便服侍起居。
清秋子将清风带出泉州后,得知某处有人死后化僵,为祸民间,便匆匆赶去,铲除此獠,清风对他极为尊崇,却没想到数日后,清秋子竟将他胸膛破开,用那僵尸心换了他的心脏。
“原来他早已听人说过,小道四柱皆阴,故而一出生就被家人舍与道观……”管青子含泪道:“自换了此心,小道每半年都需他赐下丹药,才能克制体内尸毒冲脑,小道也曾想一死了之,可小道自己的心却在他手中,死了也不过是个不全的魂魄,还得受他驱使。”
尉迟听着不信,只当清秋子医术过人,又善于使障眼法蒙蔽于人,却也懒得拆穿,顺着他口气问道:“这么说来,你杀害那些幼童,就为了炼丹药以求生”·“不,不,小道怎敢小道所食丹药不过是由草药炼成,可不知丹方,只能受制于人。
小人用的那些……那些孩童脏腑,均是清秋子派妖童阿火送来,再由小人辅以材料制成金丹,供他服食·因有些材料得来不易,他才经常逼迫小道献艺于王侯皇廷,以求贵重药材。”
“罪不可恕”尉迟怒道:“做下此种伤天害理之事,他究竟意欲何为”·“回大人,清秋子说过,他曾与一只天狐相好,那天狐教与他不少厉害手段,可后来却弃他而去,他便一心一意想把自己变成妖物,去寻天狐。
他说世间多妖裔,其中尤以相貌异常者为多,故而妄图从这些人五脏六腑中提炼精华,助他成妖……之前他确也成功用妖丹喂出一只幼体钦原,哦,就是大人杀死的那只巨蜂……”·“荒谬”尉迟不欲再听这些疯言疯语:“本官定要杀了这妖道,为大唐除害”他扫了眼管青子:“那妖道若死了,你待如何”·管青子以袖拭泪,黯然道:“清秋子一死,小道便能拿回自己的心,放心投胎去了……”他看了看周围,伸手指向一处:“大人,那便是女娲庙。”
尉迟等人闻言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座坍塌大半的古庙,上面爬满青藤,几与山壁化为一体··示意其他几人原地等候,嘱咐静儿看好管青子,尉迟抽刀在手,潜入庙中。
悄然攀在梁上,他向下看去,满脸血痂的少年正将一女童交给对面须发皆白的男子,女童似被迷住了神智,没有半分反抗,覆了一半鳞片的脸上满是麻木·男子接过女童放在祭坛上,挥了挥手,少年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尉迟竟没看清他的身形,不由心中微凛。
·见男人转身抽出一把匕首便要割断女童咽喉,尉迟手中疾射出几只暗器打向他持刀之手,只听一阵叮叮当当之声,暗器已被那人手臂弹开·行动被打断,男子发出一声愤怒不似人的咆哮,转头看了过来,却是一张脸面如冠玉,半点瑕疵也无。
“好……好相貌……”见到尉迟,清秋子一改怒容,满眼垂涎之色:“这头发,这眼睛……”他舔了舔嘴唇:“你的脏腑应该比下面那些小畜生更有用……”·尉迟一刀破空,向他双眼刺去,清秋子双臂一档,只听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是只划破了衣袖,露出的两只胳膊上半点伤痕也未留下。
清秋子嘶声怪笑:“老夫这全身都被天狐用妖血浸过,刀枪不入,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乖乖纳命来”说着一拳砸下,尉迟飞身闪过,只听轰隆一声,地上几块石砖被砸得粉碎。
清秋子连声呼喝,追打不休,尉迟依仗轻功灵活,在梁柱间腾转挪移,不与他正面应对··清秋子似是追得有些烦躁,怒喝道:“阿火你还不给老夫出来帮忙”绿眼少年瞬间如一缕青烟般出现在尉迟面前,眸光急闪,尉迟身形随之一滞,很快便反应过来,一脚踢飞阿火,清秋子却已冲到面前,双掌劈下。
尉迟躲闪不及,立刻以内力灌注手中刀刃硬抗此招,却听砰的一声,佩刀断为两截,尉迟借力向后疾退,避开前方扫来的凶狠掌风,勉力持着断刃站住后,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忍不住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正洒在手中刀刃上。
尉迟将身子靠在大柱上,费力地举起断刃,直直指着敌人··“哈哈哈哈……”清秋子狂笑着正要扑上,突然从后方传来锐响,几枚小巧的暗器射在他背后,随即被弹开。
虽然没有受伤,清秋子仍然大怒转身,却见是阿火今日抓回来的白子,正举刀对着他·他狞笑一声,慢慢朝白子走去,有心要猫戏鼠儿般把这不听话的小家伙细细折磨。
“东来”尉迟惊呼一声,疯了般催动内力扑了上去,左手紧紧勒住清秋子的脖颈,也不顾刀剑管不管用,右手一刀便刺向他心口··清秋子完全不将刺向他的断刃放在眼里,却只听哧的一声,那病断刃已经深深插入了他的心口他双眼圆睁,回手一掌猛地拍在尉迟背上,尉迟真金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这一掌拍得移了位,身子无力地滑了下去,口中鲜血大口涌出。
·“师父”裴东来惊恐地扑了上去,从怀中取出伤药喂师父服下,他满手沾满了尉迟的血,惊惶得不知所措,只得紧紧抱住师父。
“怎么……可能……”清秋子费力地转过身,胸前刀口中竟透出艳红火光:“你……原来你……”他突然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我……找到……”·就在此刻,原本被尉迟踢开后就不见了的阿火猛地扑了上去,狠狠咬断了清秋子的喉咙那一瞬间似乎有一道火焰从清秋子断颈中冲出,随即连阿火一起消失不见。
……·薄千张和邝煦已经带着那些失踪的孩子回城了,尉迟身上伤重,不能奔波,静儿快马加鞭回去找马车,留下裴东来照顾师父··“阿火是清秋子虐杀幼狐制成的管狐,和贫道一样,是身不由己的怪物……”管青子从清秋子腰上解下两只泛出暗红色的竹筒,抱在胸前对两人微微一笑:“贫道带着阿火去投胎了。
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抱诸位大恩·”·他将火把放在腰间,浸了油脂的衣物熊熊燃烧起来,管青子一声不吭地抱住竹筒慢慢坐在地上,渐渐烧成一堆灰烬·· · · ·第六章、婉伸郎膝上(上)· 回去的路上,人群渐渐多起来,静儿掀开车帘唤那车夫:“不怕赶得慢,但一定要稳,知道吗”车夫连连答应,小心翼翼地继续驾驭这马儿,生怕有个颠簸让车中雇主不满。
 为了让尉迟好受些,静儿帮他拆了头发,扶他枕在东来膝上·临近朱雀大街时,忽听得人群喧哗起来,裴东来正给尉迟用湿布润唇,车子猛地摇了摇,他拿布的手差点滑到尉迟胸口,虽然师父一声没吭,但看尉迟额头突然流下的冷汗也知道,定是牵扯到伤处了。
裴东来心头火起:“怎么回事”· 静儿钻出车帘,半晌阴着脸回来坐下:“前方有仪仗,”她细细磨了磨牙:“若我没看错,魏国夫人来洛阳了。”
 车内陷入沉默,半晌尉迟轻咳一声:“也对,都三年了·”· “是刚到三年,前天为止”静儿冷笑:“真是迫不及待”· 尉迟抬眼看了看她:“静儿,你先回宫吧,我有伤在身不宜面圣,你便帮我回报皇后,此案已结。”
 静儿微微迟疑:“可是师父不方便,东来又小……”· “放心,师父还没到那个地步·”尉迟微笑:“去吧,皇后应该也需要你。”
 “那我去了·”静儿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临行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塞给东来:“师父,回头若要找我,只管让东来拿令牌去宫门”见尉迟点头让她放心,这才轻功离开。
 “……师父,”静儿一走,只留师父枕在自己腿上,东来有些尴尬地没话找话:“师父的刀也太脆了些,以后师父记得多带几把·”· “好。”
 “师父给我的武器太小巧了些,我劈了好久才把那牢门劈开,回头我要带个大家伙·”· “好·”· “师父一定要好好养伤,千张叔说他会帮您请假的,您别带着伤逞强。”
 “好·”· “……”白子脸微微一红:“到家还有段时间,师父你先睡会儿”· “好,好。”
尉迟觉出东来的不自在,立刻闭上眼睛假寐,听到小徒弟偷偷呼了口气,忍不住轻轻翘起嘴角··· · 接下来静儿似乎很忙,大半个月过去了,一直没在尉迟家出现。
 “师父,紫金活络丹快吃完了,”东来摇了摇药瓶:“大概只够吃两天了·”· “无妨,我的伤很快就全好了,不必天天吃这个。”
尉迟浑不在意·· “那怎么行”东来火了:“伤哪儿好了啊我昨天夜里还听见你咳了一声”连身上都没有以前暖和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加了一句。
 尉迟一时无语,就见东来抄起披风:“我去找静儿拿药,师父你乖乖在家等着我叫老余看着你,不许乱跑”· “这孩子……”尉迟无可奈何地看着一溜烟跑出门的徒弟:“真不像话有这么跟师父说话的吗”· · “东来”多日不见的静儿匆匆赶来:“什么事儿师父怎么样了”· “好些了,家里的好伤药吃得差不多了,找你拿点儿。”
东来看她眼中有几缕血丝,忍不住问道:“最近很累吗”· “还好·”静儿明显不欲多说,一把拉过东来,“走,我带你去太医署,你把师父的情况和太医说说,这样拿的药材精准。”
 “嗯·”· 两人来到太医署,静儿拿出武后手令,唤来两名擅治内外伤的太医,与东来慢慢讨论病情,自己则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些学徒整治药材,不时问些问题。
 “这是什么”她从青铜盘中捏起米珠大小的五彩物事,旁边的学徒赶忙答道:“回大人,这是鸩珠,取毒鸩羽毛浸入酒中,待羽毛失色后将酒蒸干,以鸩蛋之清收之,色带五彩,遇酒水则融为无色。
此物研末外敷可化腐清创,还可以用于泡洗,改善风湿痹痛,内服亦可疗肠痈,只用药期间不可食银耳,否则须臾毒发而死,神仙难救·”· “什么”静儿手一颤,差点将铜盘打翻:“如此毒物,若不慎沾到,岂不危险”· 学徒赶紧扶住青铜盘:“大人有所不知,此药产量极少,每年也就这么一小盘,不过五两,若有贵人用药,太医署必遣太医前去指导饮食,保证贵人安全。”
 “哦……”静儿点点头,又捏起旁边一盆中的红色晶状物体:“这个呢”· “回大人,此为密陀僧……”· · “静儿”东来举起手中包裹:“药拿好了,我回去了”· “等等”静儿快步走来帮他整理衣冠:“刚才去药房折腾了看你一身凌乱,够不着叫药工帮你拿啊”· “不用,我自己拿就好”· “好好好,你也别急着走,现在正午太阳毒得很,你跟我去吃点东西再回去,不然师父看到你饿着肚子晒太阳回去,定是要心疼的”· “可我……”· “听师姐话”静儿把脸一沉,从东来手中抢过药包,“走”· 静儿体贴地拉着东来走在树荫深处:”等一下我先去为皇后娘娘试食,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你在偏殿用些点心,我很快就出来,嗯”· 东来点点头,正想说那你先把师父的药给我拿着,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他一愣,已经被静儿一把拉住。
笑声越来越近,两人对视一眼,极默契地同时跃上树梢·· 只见一名美貌少妇正扶着当今圣上,笑得花枝乱颤,连簪在一侧的花钿都有些滑落·皇帝有些爱怜地拍拍她裸露的白腻肩头,为她扶了扶花钿,少妇却不依地扯落满头珠翠,将一头如云黑发散落,偎入皇帝怀中,曼声轻语,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东来静儿都听见她念的是“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贱人……”东来听见静儿喃喃地骂了一声,侧脸看去,少女平日里伶俐活泼的眼中满是憎恶鄙夷,不禁哑然。
片刻后皇帝拥着那少妇往寝宫去了,东来松了口气,拉着静儿跳下来继续行路·一路上静儿对方才之事绝口不提,只说些宫中趣闻,东来也很给面子地听她絮絮叨叨。
 回家后他与尉迟说起此事,尉迟问他:“那少妇是否长着水杏眼,右眼角一粒朱砂痣”见徒弟点头,他淡漠地笑了笑:“难怪静儿不悦,那是魏国夫人贺兰氏。”
 · ……· · 半月后,尉迟伤已痊愈,升他为大理寺少卿的圣旨也随他一起到达大理寺·蔡廖虽心下不快,奈何尉迟先前破了奇案,救回多名失踪孩童,圣心大悦之下有此封赏,他没胆子有异议。
 只偶尔私下非议:“分明是皇后欲借此案铲除异己,雍王因向圣上引荐邪门歪道之人,已被令于申州养病,无诏不得入京……哼,真是一步好棋”· 当着尉迟的面,他却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对尉迟在职权范围内提拔亲信睁只眼闭只眼。
 薄千张已被提拔为主簿,邝煦也升了评事,另外新由万年县令推荐入大理寺的生员周迁也很快领了狱丞之职,一心一意跟着红发的少卿办事·· 师父又开始忙碌,静儿也无暇出宫,裴东来每日不是在院中练武,便是看师父给他写的历年案例,学着分析。
上次他提出要用大家伙,尉迟直接为他买了把小号双刃斧,答应等他练好斧技,就找人为他用上好精钢锻一柄大的·· 这日他刚挥完三百下斧头,静儿便笑吟吟地来了,许久不见,东来难得没跟她呛声,只瞪了她一眼,便把斧子扔下,进屋给静儿泡茶。
 “唔,不错不错,”静儿喝了口茶,朝东来挤挤眼,打趣道:“师父养伤这段日子,有没有夸你茶艺进步啊”· “哼。”
东来把脸扭到一边,但小脸上的得意神情却是掩不住的,静儿心中暗笑,也不戳穿,只是从腰间摸出块玉牌递给他··· “这是”· “重阳节快到啦,宫中要设宴庆贺。
反正师父和你两个人过节也没意思,皇后娘娘叫我送这玉牌来,重阳节当日凭它便可入宫同乐啦·”她拍拍胸口:“到时候师姐我一定买通宫人,让他们专门给你那边上你喜欢的点心,怎么样”· 东来小心翼翼地把玉牌收好:“等师父回来了,我问问他。”
 “你呀,真没出息,”静儿用手指点了点东来的额头:“我看,你真是恨不得什么都交给师父决定·”· “那你还不是什么都交给皇后决定”· “……哼”· “哼”· · ·tbc· ·那个 尉迟的秘密还是要保密的啦-w- 谢谢大家耐心看~~· · · ·第七章、婉伸郎膝上(下)· 九月初九那天,尉迟真金被蔡廖安排轮值,抽不出身,便把东送去宫中过节,托付静儿多加照顾。
 静儿知道尉迟与东来皆不喜嘈杂,早就特意将一处亭阁打扫干净,推窗便可看见远处歌舞,合上窗则自成清静世界,不受外界打搅·· 来到阁中,东来见案几上已放了几小碟点心,另用琉璃壶盛满杏酪,都是他平素爱吃之物,静儿心细,还用屏风遮住门口,在座边点了只小小炭炉,怕他吃东西时吹风受凉。
东来脸微微一红,从腰上拽下一只荷包,有些粗鲁地把到静儿手里:“给,师父和我送你的·”· 静儿从荷包里倒出一只小巧的金簪,簪头用红色珊瑚镶嵌出茱萸花式。
她极为喜欢,抬手便插在鬓间,笑道:“多谢啦,我这边去帮着打理宫宴了,那些点心你先用两个垫垫肚子,不要多吃,等开宴了我送热的来给你·”· 东来一个人在阁中,忍不住从窗口看向大理寺所在,心道逢此佳节,官员们也大多都休假了,偏偏安排师父轮值,也不知道大理寺的厨房杂役今日可在,师父能不能吃上热菜。
越想越觉得大理寺卿不怀好意,分明是要为难师父和他不能好好过节·· 正想得心烦气躁之时,宫宴已开,只听众臣一一上前献上礼单,侍女们开始往来于贵人席间端茶倒水,大殿前丝竹管乐之声悠然而起,穿着艳丽的舞伎也开始翩翩起舞,东来不耐烦这些,直接关上窗坐回座上,用了两块米糕便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揣摩师父传授的招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静儿悄悄闪了进来,将手中食盒打开,却是仍有余温的四小碟点心:鸡头糕、菱角糕、藕粉糕、板栗糕,并一碟切得细细的水晶山楂膏,一盏新蒸的桂花汤圆。
 “快吃呀,”静儿推了东来一把,蹲下身用手帕捏着炭块向炉子里加了几块,却不小心把手帕也掉了进去,“哎呀真是”她抢救不及,只能看着手帕烧成一团灰烬:“算了,接下来我可走不开啦,等谢宴了我再来带你去宫门口,让师父接你回去。”
 “嗯·”裴东来指指静儿额角:“平日里也没见你带过帕子,怎地宫宴这么麻烦你这儿都是汗,快擦干净,师父说流汗吹冷风会头疼。”
· 静儿微微愣了愣,赶忙用袖角拭去汗水,:“那我可走了啊·”· “快去吧别耽搁了差事·”· · 大殿上歌舞暂歇,众人纷纷以酒祝二圣万寿,尚食从食盒中取出一只雕成荷叶状的水晶碗,低头行至武后身边,跪地奉上:“皇后娘娘,清用银耳羹。”
 武后温然一笑,正要示意静儿上前接过,坐于下首的魏国夫人突然娇声笑道:“姑母这银耳羹看起来美味得紧,不知侄女儿有没有福气尝尝”· 大殿上顿时安静下来,静儿双眉一挑:“禀夫人,皇后数日前偶感风寒,皇上特命尚食局每日以银耳雪莲烹制羹汤,为皇后娘娘调养身体。
魏国夫人若也喜食银耳,奴婢这便吩咐她们再做了送来如何”· “静儿,不得无礼·”皇后挥手让她退下:“怎么能这样与贺兰说话。”
 “哟,皇上对姑母真是上心,”魏国夫人一对儿水杏眼中波光粼粼:“既然姑母已用了数日,又何吝分给侄女儿一碗呢”· 武皇后静静盯了魏国夫人一眼,见她刻意抬起下巴直视自己,毫不畏惧,不由慢慢地露出一抹悠然笑意,示意尚食将银耳羹端过去:“你这孩子,这般年纪了,还是如此爱撒娇。
也罢,就赏了你,还望你好好消受,嗯”· · 汤圆已有些微凉,东来吃了几口便放下,一心一意地吃点心,将最合胃口的菱角糕吃完,满足地喝了口杏酪,正想尝尝水晶山楂膏味道如何,便听见远处一阵惊呼喧哗。
 东来飞快打开窗扉,便看到大殿处已是一片混乱,一队金吾卫正匆匆赶了过去,他担心静儿,又顾忌皇宫禁地,便跳下阁亭,不用轻功,只向宫宴处发足狂奔,却在殿外被拦了下来。
 “你这小白子哪里来的”拦下他的中年侍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里面出了大事,陛下正下令彻查,结果没有出来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出了什么事”东来紧张地问道。
 “魏国夫人方才在宴席上中毒身亡,太医正在查验”· 魏国夫人东来松了口气,静儿没事就好·· 片刻后有金吾卫士拖了两个官服男子出殿,两人大呼冤枉,被押送之人狠狠用刀柄砸在下颌,顿时满口鲜血,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喊。
 有宦者大声道:“罪人武元庆、武元爽,因素行不端被皇后训斥,便怀恨在心,知晓皇后今日常用银耳羹,便于重阳节献酒中掺入鸩珠,意图谋害·侥天之幸,皇后福泽深厚,奸计未能得逞,却有魏国夫人贺兰氏误食银耳羹,毒发而亡。
二圣有旨,厚葬魏国夫人,太子以下均往祭拜·两名罪人即刻押入天牢,于魏国夫人灵前赐死”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宫宴到此为止,诸位请回吧”·· 东来见侍卫不再拦阻自己,立刻趁诸人乱哄哄向外走的时候跑入大殿,可巧静儿正侍立在门口,见到他赶紧一把把他拽到殿柱后躲着,向上努了努嘴,示意他不要出声。
 东来向上看去,却是皇后正伏于皇帝胸前,哀哀泣道:“臣妾竟不知,兄长为何如此狠心,还害了贺兰,姐姐才过世三年,她的女儿就没了……”皇帝面上仍余惊色,连连安慰道:“媚娘,你无事便好朕一想到他们本要害的是你,便觉心惊胆战。
幸好你无事贺兰……她们母女命中福薄,你也不要太伤心”他见武皇后哭得云鬓散乱,连声唤侍从去取妆匣来,要亲手服侍她梳洗。
 武皇后由宫人卸下钗环,含泪嗔了皇帝一眼:“臣妾容貌已损,远比不上初见陛下之时……若见到臣妾白发,岂不是令陛下不快,还是让婢女们来吧。”
 皇帝笑着拿过象牙梳,将武后浓密长发揽于膝上,温声道:“哪里的话媚娘在朕眼里,永远如当年一般美,朕才是老了,你可不要嫌弃”· “陛下……”武皇后面上掠过一丝红霞,低下头去,皇帝见状,越发笑得开怀……· 静儿见状,赶紧拉了东来朝外走,“皇后娘娘的头发梳起来时间还有段时间,时辰也不早了,我先送你去宫门。”
 将东来送至宫门,交代了侍卫大理寺少卿尉迟真金会来接人,再三嘱咐东来不要乱跑,静儿这才匆匆赶了回去·· 东来裹紧披风靠在宫墙上,百无聊赖地听旁边几个侍卫侃大山。
 “今天献酒出了问题,也不知道剩下的酒怎么处理了,那可都是美酒·只可惜咱们这里离酒库太远,在皇宫那一头,一来一回就算用跑的也得大半个时辰,就算能赏下来,到咱们这儿之前就给瓜分干净了。”
 “可不是还不如指望宫娥再送些点心·”· “点心也倒罢了,今日那道桂花汤圆味儿真是不错,难得送来的时候还热气腾腾,吃了身上暖呼呼的。”
 “我和你说……”· 下面说了什么,裴东来已经听不见了·他脑子中只剩数个画面反复交替出现:太医署静儿差点打翻的铜盘,特意放在阁亭门口的屏风,远远坐落在阁亭背后的酒库,静儿额角的汗意,微凉的桂花汤圆,落在炉中的丝帕……· “东来”尉迟担忧地捧起徒弟的脸:“想什么呢跟师父回家了。”
 东来原本有些狂乱的眼神在看到尉迟后慢慢镇定下来,“师父,”他唤了一声,语调中竟带着几分哽咽,他看着师父满是关心的双眼,突然觉得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用力把自己埋进尉迟怀里,紧紧抱住。
 尉迟已听闻魏国夫人死讯,暗叹一声贺兰氏轻狂娇纵,迟早惹怒皇后,必无善终·现下见东来如此,只当他因此受惊,赶紧抱起徒弟上马回家,一路上细细安慰。
 · ……· · 裴东来静静站在荒原中,他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也知道将要梦见什么·· 远处传来奇特的声音,仿佛千兽同吼,万鸟齐鸣·他抬脚向前走去,正看到苍穹被巨大的力量撕裂,青色的火焰拖着长尾从天际坠落到地底,火焰坠落处有一口巨鼎缓缓升起,无数奇异鸟兽环绕在在巨鼎周围,它们纷纷在附近如刀的山石上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再回来到鼎边将血洒下。
 生有巨大蛇尾,身高数丈的美丽女人从虚空中出现,鸟兽们全都匍匐在地,向她顶礼膜拜·她左手举着一块金光闪闪的泥土,右手捧着一掬银辉闪烁的液体,向天高呼:“吾为女娲,今为洪荒再造一族,以求吾妖族一线生机”她将手中物品投入鼎中,它们很快与血液融合在一起,变成一种粘土样的东西。
· 女娲取出一些在手中,捏成两个人形,向他们吹了口气,泥人便活了过来,高声唤道:”母亲母亲“· 女娲露出满意的笑容,从腰间解下一条长长的藤蔓,蘸上粘土后向四周挥落,从藤蔓上落下的泥点落在地上,很快变成一个一个人类。
女娲不知疲倦地挥动着藤蔓,直到最后一点泥土变成人类,成千上万的人类欢呼起来,向她跪拜,而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们,也开始欣喜若狂地摇曳起怪异的舞姿,发出阵阵诡秘的笑声……· 裴东来猛地睁开眼睛。
 又是这个梦·从杀死那妖道后,这诡异的梦境便开始时不时地骚扰他的安眠·轻轻在枕上去额头冷汗,他蹭到师父身边紧紧贴住,用手指绕起尉迟一缕艳红发丝攥在手心,察觉到师父的胳膊揽了过来,无意识地轻拍着自己的背,东来安心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待东来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悠长,尉迟睁开了双眼,他静静看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tbc· · ·第八章、滟滟千万里(上)· “东来,你也在这儿啊”邝煦刚低头钻进铁匠铺,便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刻举起手来打了个招呼。
 这三年东来的个子蹿了一大截,当年只到尉迟胸口的孩子仿佛一眨眼就变成了高挑的少年,头顶已经与师父的眉梢相平·尉迟真金为此很是担忧了一番,怕他抽条得太快,身体跟不上,有段时间甚至觉得东来练武太过刻苦,逼着他放下武器读了大半个月的书,直到太医反复声明一切无碍,尉迟这才放下心来。
 “邝大哥今天放假”裴东转过脸来对他笑笑,十五岁的他面容成熟不少,只两腮仍残留着些许孩童的稚嫩.“我来帮师父取刀·”· “是哦,大人事事身先士卒,刀刃费得厉害,最近都开始随身带着三把了。”
邝煦感叹一声,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把扯过身后的年轻人:“小子,这是尉迟大人的徒弟,裴东来·东来,这是我堂弟,邝照,今日刚通过武试,入大理寺做个狱史。”
 “邝二哥好·”裴东来点点头,对面浓眉大眼的青年被堂兄一瞪,赶忙拱手道:“裴、裴公子好·”·· “瞧你那熊样”邝煦一张娃娃脸扯得比马还长:“什么公子,记得以后要叫东来”他一把把被自己凶得支支吾吾的兄弟推出铁匠铺,“别在这儿碍事,去打点好酒,回去告诉阿翁,你如今也是官身啦。
我等会拿了东西就回去”· “哎”· “嘿,”邝煦转过脸,跟东来咧咧嘴:“我弟他从小练武练得缺心眼,嘴笨得很,阿翁和我骂了他多少次,这才勉强能混个官身,唉”他摇摇头,“我也是来取刀,前几日帮他定下的,本来还以为定金白花了,没想到他竟然能通过哈哈哈呃,”他有些尴尬地摸摸头:“我不是咒他是,我这,呃,我这是……”· “我明白的,邝大哥。”
裴东来笑了笑,心想这算什么,跟我和静儿比简直不够看嘛·· 各自拿到定制的刀具,交了尾款,两人正要离去,突然有人满脸兴奋地冲进铺中喊那伙计:“阿梁,快,快周国公府的人抓到了鲛人听说他们马上就要从咱们这儿路过了快去看啊”· “鲛人这可真稀罕”伙计们纷纷将手中活计扔下,争先恐后地挤出门去。
 裴东来与邝煦面面相觑:“鲛人”· 两人离开铁匠铺时,周国公府的马车刚好路过,车上仅用四根柱子支起车顶,车柱之间以铁链相连,正中放着一只青瓷大缸,足有成年男子那般高。
围观人群正议论纷纷,突见一条庞大的鱼尾从缸中猛地甩起,溅出一片水花,顿时引得众人啧啧惊叹·· “结果也就只看到一条鱼尾巴而已,”邝煦撇撇嘴:“至于这么人山人海地吗”他跟东来牵着坐骑,费力地挤出人群:“真是比办案还累”邝煦无奈地叹口气:“要是有一天,大理寺能硬气起来,只要我大喝一声,大理寺办案闲人退散然后周围的人就会乖乖让开,那就好啦”· 东来默默看他一眼,没忍心告诉他,这是个人问题,师父办案从来都很硬气,你得多学学。
 ……· 刚跨入院门,就看到静儿正翘着腿坐在石凳上扔石子玩儿·· “喂你瞅瞅你那坐相,还宫里的女官呢·”东来鄙夷地俯视了她一眼,进屋将新铸的几把佩刀放在架上。
 “呀嗬,小东来,你胆子大了啊”静儿把石子扔回地上,拍拍手上粉灰跟了进来:“回头师父给你熬安神汤,你可别不敢喝啊”· “……”东来脸皮微微一僵。
当年师父发觉他时常夜寐不安,怕是他年幼被惊了魂,特意延请太医名手给他开了一大堆安神药方,每夜睡前一大碗·那药味儿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却挺有效,只不过喝了三个月他便再也没做过那些怪梦,也不知道是药起效了还是被药味儿恶心得。
停药后数日他又做了个噩梦,梦见他可亲可爱的师父正用大勺搅着一大缸热汤,对他笑眯眯地说:“东来乖,把这一钟安神汤喝下去,你就一辈子也不会做噩梦了·”· 当场吓得直直坐起的裴东来,惊恐地看着被他惊醒的尉迟真金,咬咬牙一头扑进师父怀里,声泪俱下地表示师父,我真的不怕做噩梦,别再让我喝安神汤了· 师父太过分了东来愤愤地想,这种丢人的事情怎么能跟静儿这厮说他装作没听见静儿的偷笑,故作镇静道:“今日我在街上,看见周国公府的马车,据说是抓到了一只鲛人。”
 果不其然,静儿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那个可恶的竟敢对皇后娘娘不恭敬的周国公”身上,开始对周国公其人口诛笔伐,东来安逸地喝了口茶,心中赞一句小爷真是足智多谋。
 “……所以,以他那爱炫耀的性子,我打包票他到时候一定会大宴宾客,把鲛人弄出来显摆”静儿一拍桌子:“我倒要看看这鲛人是什么模样,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师父同意我就去。”
 “没出息的臭小子”· “没矜持的大姑娘”· “你们俩呀,怎么见面就吵架。”
尉迟真金前脚刚到家,后脚就看到两个徒弟大眼瞪小眼的熟悉画面:“又争什么呢”· “师父”东来赶紧上前帮尉迟取下披风,见静儿跑去取热水了,他立刻悄声抱怨道:“师父怎么把我做噩梦的事情都告诉师姐了,害我被她笑话。”
 尉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抬手拍拍他的脑袋:“这有什么关系”瞥见裴东来平日老神在在的脸上竟然有一丝窘迫,尉迟这才意识到小徒弟害臊了,做师父的很不客气地开怀大笑,顺手把东来服帖的白发揉得乱七八糟。
 “师父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静儿体贴地递上热毛巾让尉迟擦脸:“蔡廖今天转性了”· “方才周国公府送来请柬,”尉迟仔细擦去面上黑粉:“说是得了一只鲛人,恰逢明日休沐,便在晚间开宴三百席,邀寺卿、少卿与宴。”
 “真的”静儿双眼一亮:“师父去不去”· “不过是个炫耀富贵的宴会罢了,没什么好去的,怎么”尉迟看到静儿无精打采地垂下头,问道:“静儿想去”· “嗯”静儿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顺便拖过师弟:“东来也想去”· 明明只有你想去,东来腹诽一句,正巧见师父那双蓝眼睛询问般看向他,一时间鬼使神差地也点了头。
 师父一看我,我就只知道点头了,这个毛病得改,裴东来下定决心,忍不住又对师父点了点头·· “好吧”见两个徒儿都想去,尉迟豪爽地挥手:“那便一起去”· · · 第二日,静儿特地从宫里带了两只镂银香薰来,说是周国公府奢靡成性,师父与师弟还是打扮得富贵点儿好,省得有人狗眼看人低。
尉迟真金与裴东来倒是异口同声地说了声:“谁敢”不过看在静儿的面子,还是将香薰挂上,只各带一把佩刀便出门赴宴去了··· 周国公府灯火通明,宽敞的花园里错落有致地摆下三百桌宴席,席上菜品无一不是山珍海味,每席均置一小巧玉盘,盘中盛一粒饱满明珠,据称是由鲛人之泪凝结而成。
 开席后园中往来歌舞不休,尉迟三人都对此道没半点兴趣,看得甚是无聊·酒过三巡,突然一声钟鸣,有十数壮士举着只巨大的琉璃盆踏如园中,盆沿上趴伏着一名耳侧生鳍的女子,从透明的盆壁可以看到她浸在水中的下身,乃是一条金红色的鱼尾。
 一行人在众人惊叹声中将那琉璃盆放在主人席前台阶之下,盆中的鲛人突然坐直了身体,定定看向园中某处·一名管事打扮的男子取出一只竹尺,对着那鲛人肩胛处打了下去。
 那鲛人痛得一哆嗦,轻启朱唇唱了起来,不知她唱的是什么,只是听起来极为华丽优美,令人陶醉,即使是不通声乐的粗人,也不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生怕打扰了这天籁之音。
 静儿正听得如痴如醉,突然被尉迟一指点中灵台,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悄声道:“师父”· 尉迟递给她一粒清心丹:“不知为何我总有些不安,觉得这鲛人有问题,还是清醒一些的好。
东来”· “师父,我没事的·”裴东来如临大敌地紧绷身子,盯着缓缓露出艳丽微笑的鲛人,面色愈加寒冷·虽不知是何原因,但他偏偏把鲛人的歌听了个大概——· 月昏昏,夜沉沉,只许无常索魂。
风冷冷,雪纷纷,却向九幽投身·金兰友契,骨肉情亲,怎敌富贵迷人人生苦短,世事多舛,何妨妖魔渡我· ·tbc· ·EG小剧场:· 这一日,尉迟被封为大理寺少卿,静儿偷偷地告诉东来:“小东来,陛下本来想给师父赐婚的,多亏我拦了下来,你还不谢谢我”· “我为什么要谢你”东来惊讶道:“你为什么阻拦师父娶老婆”· “你这个笨蛋”静儿怒道:“你可是咱们师父的拖油瓶哎你没听过吗?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以后师父娶了老婆,再生了小子,你可就没有人要啦到时候新小子吃肉,你喝粥,家里又归老婆子管,你告状都没地方”· QAQ听起来好可怕是哦皇上娶了武皇后立刻就变成后爹了前面几个儿子都好惨的,静儿说得没错· “那要是师父想娶老婆怎么办啊”东来紧张地问。
 静儿掏出一只锦囊给他:“哪天师父问你愿不愿意他娶老婆,你就打开这个锦囊,仔细看师姐给你的妙计不要让师父发现知道吗”· “嗯”· 不久的一天,尉迟问徒弟:“东来啊,他们都说我应该给你娶个师母,才能更好地照顾你,你觉得呢”· 东来:“师父,我要自己想一想。”
 偷偷打开锦囊,这什么破字啊写这么小东来凑近去看,突然觉得一股剧烈的辛辣之气直冲脑门· “东来……”尉迟寻过来,正巧看到小徒弟泪眼汪汪地红了眼圈,大惊“东来,你要是不喜欢,师父就不娶了啊”· “好啊”东来高兴地想,可是为什么师父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呢@-@· · · · ·第九章、滟滟千万里(中)· 鲛人一曲歌毕,双手已悄悄滑到地面,撑起身体慢慢向外挪动,刚将鱼尾攀上盆沿,她似有所觉,猛地转脸看向后方,见有三人扔保持清醒,正各自按刀望着自己。
鲛人冷冷与三人对视片刻,将鱼尾坠回盆里,抱臂缓缓没入水中··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众人如梦方醒,纷纷夸赞此曲只应天上有·周国公得意以极,大笑着连连劝酒,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尉迟与东来都不喜这般嘈杂,静儿既已见过鲛人真容,也无心再留,三人遂早早离了宴席返家而去·· 此时已近宵禁,路上几乎不见行人,三人行至某处,一声极细微的异响传来,循声望去,原来是个偷儿正在爬那大宅屋顶。
尉迟不欲伤人,只摘下腰间银薰持链甩过去,镂空香球带连着银链在那偷儿脚上绕了一圈,他一个重心不稳掉了下来,摔在路间· · 那偷儿十分乖觉,知道遇见高人,立时爬起跪倒,连连叩头求饶。
尉迟见他不过十六七岁,与东来静儿年纪相仿,心下微悯,也不提他去见巡官,只命那少年速速离去·· “师父就是心软·”静儿小声嘟囔道,尉迟也不在意,只把香薰取回捏在手中,心想这东西用起来倒是挺顺手,不妨好好研究一番。
 · 第二日早上,尉迟刚到大理寺门口,便听得门内一阵哗然·他快步走进去,见是个大户家丁打扮的中年人,正拖着昨夜见到的那偷儿,嚎啕大哭道:“各位老爷,小的昨日出城办事,今天早上一会去,就见主家上上下下四十七口横尸家中小的找遍全府,在花房墙下发现了这小子大人,求大人为小人主家做主啊”· 大理寺卿蔡廖问道:“你主家姓谁名谁”· 那家丁哭道:“小人主家姓罗名宇,居乘黄署令之位。
我家老太爷姓罗名威,最是乐善好施,人称‘罗大善人’的便是·”· 蔡廖闻言,又看了看被他抓在手中的少年,见其人已经神志混乱,只不断喃喃说着什么妖怪。
蔡廖心中计较一番,当下拿定主意,指着那少年道:“来人把这凶犯拿下”· “慢”众吏正要动作,尉迟真金一声落下,竟无人敢上前半步,全部乖乖站在原地待命。
红发少卿缓步踏上台阶,一双海蓝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堂前寺卿:“怎么,大人只问了一句,便要草草结案圣上数月前下旨,令大人日省自身,尽心办差,大人转眼就忘在脑后了”· 蔡廖顿时脸色黑如锅底,正要开口,尉迟如刀眼风射来,吓得他赶紧闭嘴,恨恨地看着尉迟发号施令。
· “薄千张你带仵作二人,狱吏八人去罗府,查验尸身并带回大理寺”· “周迁你带手下狱丞,细细审问这两人”· “邝煦你带评事四人,去查查罗府周围有何异状”· 众人纷纷领命而去,尉迟真金这才侧过脸,对蔡廖微微一笑:“大人怎地不进去歇着若是在这风口站得太久着了凉,属下如何担待得起”· “你……”蔡廖气得浑身发抖,拂袖而去。
尉迟冷睇他背影一眼,直接转身去找周迁·· · “大人,”周迁见尉迟进屋,忙搬了个方凳请他坐下·“这报案的家丁名唤罗安,是罗家老太爷的长随,昨日是伽蓝菩萨诞日,他奉命去龙门石窟为主人送祭,尽早返家后便见罗府全家俱亡。
那少年神智混沌,除了妖怪、大鱼,再也不能说出别的·”他顿了顿,抱拳道:“大人,罗威此人乐善好施,号称‘罗大善人’,但属下问讯得知,此人在白马寺捐巨资立了供奉,每逢佛诞必献一卷赎罪经。
属下觉得此事可疑,请大人准属下前往白马寺查访·”· “你很细心·”尉迟拍拍周迁的肩膀:“去吧,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是,大人”· 目送周迁离开,示意手下将罗安带去休息,尉迟来到那少年身边,细细打量,突然他目光微凝,伸指从少年衣襟缝隙中取出一物。
 “这是……鱼鳞”他将这块手掌大小鲜红欲滴的薄片捏在指尖,微愕道:“这般大小色泽,究竟是什么鱼”· · 派出的诸人陆续回来,向尉迟报告结果。
 “大人,罗府周围七户人家,皆言昨夜睡得极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属下以为可能贼人点了迷香·”· “大人,罗府上下四十七口,除罗威是被人用利器割碎外,其余之人均为断喉而死,蹊跷的是,除了罗威表情狰狞,其余尸体面容皆面带笑容,似乎并无痛苦。”
 “罗府后院有一池塘,据邻人说原本水质极清,现在却污浊不堪,池底淤泥翻起所致,府中房内也多见泥水痕迹,凶犯可能是从水路潜入·”· 午后周迁从白马寺赶了回来,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素绢:“大人,属下在罗威寄养在白马寺的佛像中发现了这个。”
 尉迟接过细看,绢上所书却是一道往生咒,祝祷谢敦、谢余氏等三十余人往生极乐,署名信男罗威、朱昆、谢敏、陆宗南·· “看来这罗威来历不简单……另外三个署名者与谢敦等人又有何线索”· · “大人,罗威原籍扬州,十五年前携大笔钱财迁居洛阳,罗安是罗家来洛阳后所雇。
据罗安所言,朱昆、谢敏为罗威至交,朱昆居宋州,谢敏居江宁,数年前三家交往甚密,后来便慢慢断了来往·陆宗南是何人他却不知·”· “派人去扬州查案”· · ……· · “师父”见尉迟什么都不吃,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中汤饼,裴东来忍不住放下碗筷问道:“师父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哦,没事,没事。
吃饭,吃饭·”尉迟回过神来,暗暗责怪自己害徒弟担心,赶紧给东来夹了一大块鱼脍并各色菜蔬,自己也埋头扒饭·· 东来乖乖把尉迟夹给自己的菜色吃完,见师父已经用完晚饭,便顺手将碗筷收拾好交给门外仆人,回身对尉迟道:“师父最近公务繁忙,今日早些歇息吧。”
 “师父哪里有那么忙,”尉迟笑着拍拍东来的胳膊:“你不是想跟师父学查案吗走,咱们去说说案子·”· “好啊”裴东来大喜过望,飞快坐到尉迟身边,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师父,生怕漏听了只言片语。
 尉迟瞥见小徒弟雪白的耳朵都竖了起来,闷笑一声,清清嗓子便开始与他说起这罗府灭门案的始末·· ……· “师父既派人去查那些人,如今可有回报”· “前往宋州、江宁的人昨日已经赶回,朱昆、谢敏均为扬州人士,十五年前分别携巨款迁居。
三年前朱昆全家被人所害,朱家豪富,当时宋州有一股剧盗作乱,此案便被当做强盗谋财害命所为;谢敏不曾娶妻生子,与扶余、苏禄均有生意往来,七年前出海时遇大风浪,全船人无一生还。”
 “扬州并不比江宁远多少,却至今没有消息传来,周大哥最为心细,定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他回来的那一天,必定是此案真相大白之时·”裴东来斩钉截铁道:“师父定能破了此案”他见尉迟面上并无欢喜之色,不由问道:“师父是在担心什么吗”· 尉迟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东来将师父取出的那片鱼鳞举起反复细看,踌躇片刻,低声道:“师父,周国公府那只鲛人不是善类,虽没有证据,可我总觉得此案与她有关·”· 尉迟蓝色的眼睛严肃地看着他,东来紧张地低下头,生怕师父批评自己胡思乱想,突地肩膀一沉,尉迟将手按在他肩上,缓缓道:“为师也是这么觉得。”
 ·tbc· · ·第十章、滟滟千万里(下)· 周迁回到大理寺已是三日后,从马上爬下时候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薄千张眼疾手快扶住他,见周迁满面疲色,忍不住道:“周老弟,不是老哥我说你,你这脑子再好使,身手跟不上也不行啊还是得多练练”· 周迁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从背后取下包裹交到尉迟手中。
尉迟见他累得厉害,立刻命邝照带周迁去厢房休息·此时已近放衙时分,尉迟真金略一思忖,决定将周迁带来的东西带回家中查看,令大理寺众人今晚好生休整,明日听候安排。
· 见尉迟拎着个灰扑扑的包裹便回来了,东来脑中灵光乍现一闪,顿时惊喜道:“师父,这是周大哥从扬州带来的”· 尉迟见东来满脸跃跃欲试,笑着将包裹递给他,接过徒弟地给自己的热巾:“拿去放好,用完晚饭咱们一起看看。”
 “是大人”东来响亮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抱在怀里,一叠声儿唤仆人们赶紧上菜·尉迟擦好脸,见小徒弟满眼热切地盯着怀中物件,恨不得现在就解开来看个究竟的样子,立刻用力咳嗽几声,沉下脸道:“毛毛躁躁地,像什么样子东来你要记住,办案,最重要的是要冷静”见东来乖乖应是,努力按捺住心头激动,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摸摸徒弟的头:“待会儿好好吃饭,别边吃边想,狼吞虎咽地对身体不好。”
 二人简单用完晚饭便去了书房,东来将包裹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资料,上面密密的蝇头小楷,正是周迁字迹,记录下他在扬州查访之事·· “周大哥真是心细如毫。”
东来赞叹一声,见师父眼中亦是赞许之意,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比周迁还做得出色·他取出资料,与尉迟并排坐于桌边,一同观看·· “谢敦,扬州人氏,其父谢遥曾为江南首富,生意遍及海外。
谢遥家中人丁单薄,膝下只有二子,长子谢敦,正室陆氏所出,次子谢敏,家中新罗婢所出·扬州老人皆云谢敦为人重信,极得谢遥喜爱,谢敏好眠花宿柳,为父亲所不喜。
十五年前,谢遥携家小往山间别院观赏雪景时,屋宅走火,全家上下三十六口死于火中·谢敏因之前伤了腿,留在祖宅中幸免于难·”· “陆宗南,扬州人氏,家中本豪阔,其妹陆氏嫁予谢敦为妻。
陆宗南之父亡故后,子弟数人不善经营,家中境况一落千丈·谢家出事后,谢敏与陆宗南、罗威、朱昆平分谢氏家产·之后罗威、朱昆、谢敏迁居他方,陆宗南仍住原宅。
十一年前陆宗南随友人往钱塘观潮,不慎落入水中身亡,余一妻孟氏,一子陆诚·”· “罗威、朱昆,扬州人氏,其父均为谢遥做活·三十余年前谢遥出海行商,途遇海盗行凶,二人拼死救出谢遥后伤重而亡。
谢遥便收二人之子罗威、朱昆为义子,待之有如亲生·二十年前谢敦亡故后,此二人先后迁居他乡·”· “询问当年扬州府衙旧吏十数人,均言当日谢家出事后,府衙曾派人往别院探查,因风雪难行,衙役们赶到时院落已烧为废墟,尸身辨认极为困难。
其中有七人提及,别院中一共只找到焦尸三十五具,仵作反复验查,谢敦之女谢氏芸娘不在其中·”· “陆宗南之子陆诚,二十年前突然疯癫·询问其母孟氏,言陆诚与谢氏芸娘曾有婚约,两人自幼相识,感情极好。
谢家罹难前夕,陆诚曾偷告母亲,离家去寻谢芸娘,之后被发现遍体伤痕昏厥在山间,醒来已然神智全失,疯狂难制,只得将其用铁链拴在院中·”· “前往探视陆诚,其人大多时候状似痴傻,口中喃喃,细听数刻,分辨出‘火’‘死’‘芸娘’‘跑’等字,偶尔疯病发作,狂呼挣扎不止,不住嘶叫‘芸娘不要’。
孟氏哭泣不止,云其子自二十年前至今一直如此,延医问药皆无用处·”· “于陆宅求得谢氏芸娘小像一张,为昔日定亲所留,附于后·”· 东来取来画卷轻轻展开,绘于纸上的美貌女子便缓缓呈现在师徒二人面前。
 “啪嗒”一声,画卷掉在地上·尉迟与东来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小像——· 若忽略画中人温婉羞涩的神态,这眉眼五官,分明就是周国公府那只鲛人· 沉默片刻,尉迟真金转身去取兵器,待他收拾利落时,却发现裴东来也已全副武装站在他跟前,不等他发话便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先一步闪出门去。
 还差一条街,便见前方乱哄哄,一队队豪奴正打着灯笼四下呼喝·东来细听一番,怒道:“周国公养的这帮废物那鲛人不见了在街上找什么难道她还能用鱼尾巴跑这么远吗”· 师徒俩不再理会这些人,直接来到周国公府邸。
府中已是灯火通明,原本盛满水安置鲛人的琉璃盆已化为碎片,水洒了一地,那总管打扮的男人正声嘶力竭地喊着:“究竟是谁偷走了鲛人你们还不快找找不到鲛人,国公爷的怒气咱们谁也担不起”· “水色略浊,”尉迟目光落在庭院一侧的池塘中,“周国公府这池塘是活水,她定是沿水路进出。”
 “洛阳水路皆通运河,莫非她要逃走”· “追“· 行至半路河边,尉迟突然停下步伐,将东来拦住:”东来,你听到什么”· 东来侧耳倾听,“师父,是她”从右方隐隐传来的歌声,悠扬魅惑,正是鲛人之曲· 两人加快步伐赶了过去,正撞见那鲛人从运河中缓缓爬出,攀上一户人家的门槛,将门推开。
尉迟摘下腰间银薰射去,鲛人一把将银球挥开,转脸冷冷盯着他们·· “难怪罗府众人死时面带笑容,周围邻居也没有什么发现·是你先用妖曲迷惑了众人心智”尉迟拔刀在手,不着痕迹地将东来挡在身后,肃然问道。
· 鲛人咯咯轻笑:“我不过是有些好奇,想进这户人家看看·我又不认识那什么罗府的人,为什么要杀他们”· “你真不认识”尉迟冷笑一声:“这户人家,与罗家也有些关系,罗威外室齐氏住在这里,家中还有她与罗威的私生子。
罗府死绝后,她曾来大理寺要求分得遗产……若本官料得不错,你这是要斩草除根·是也不是谢、芸、娘”· 鲛人勃然变色:“你是何人”· “本官大理寺少卿,尉迟真金。”
 “你倒是个精明的,”谢芸娘冷冷打量他:“可二十年前的扬州,却只有个糊涂官·”· “二十年前谢家三十五口罹难,你在何处”·· “我在何处”谢芸娘冷冷看着他:“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用”· “本官再问你,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一夜疯癫的陆诚”· “诚哥……”谢芸娘一双妙目看着天边银月,竟是痴了:“二十年前,阿翁我们去别院赏雪,诚哥偷偷来找我,我便跟他悄悄溜了出去。
诚哥说他近日总觉有些心惊肉跳,见到我才觉宽心不少·我们正聊得开心,突然别院就烧了起来……诚哥赶紧带着我往回跑,却在门口遇见祖父的两位义子、敏叔父和大舅父,他们浑身是血,正哈哈大笑……他们瞧见了我们,满脸凶相地走过来,说要将我一起杀了。
诚哥吓坏了,拖着我就往山里跑,可是我们不认得路,逃到了悬崖边上……诚哥跪在地上求他爹发发慈悲,饶我一命,却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一狠心就从悬崖上跳了下去……”泪珠不断从她脸颊滑下,落地化为明珠。
 东来忍不住问道:“你既是人,怎么又变成了鲛人”· 谢芸娘恍惚道:“那日我坠下悬崖,崖底本有一汪浅潭,那年冬日甚冷,潭水结了厚厚的冰,我便摔在那冰层之上。
我伤得很重,趴在冰上动弹不得,七窍都在流血·我知道我是要死了……就在那时,我看见自己映在冰上的影子,她自己动了起来,她开始张口说话,问我甘不甘心就此死去……”她突然激动起来:“我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我对她说,就算变成妖魔,就算生不如死,我也一定要报这血海深仇呵呵呵呵……”她放声大笑,“从那一刻起,我的身体开始变化,开始的时候我很害怕,可是随着变化越来越大,我的力量便越来越强,连钱塘潮水,都不得不听我号令”鲛人的双眼睛慢慢充血,鱼尾急躁地在地面拖曳:“可这些人狡猾得很,他们离开了扬州,我找了好久好久,从这一条河到那一条河,几千几万里地找,终于找到了他们他们害死我全家,就得用全家来陪葬”· 尉迟警醒,见谢芸娘目光逐渐变得浑浊,原本金红色的鱼尾如浸血般转为红色,立刻将刀挥出,劈开几片疾射向自己的鳞片。
鲛人一击不中,双臂发力便向前扑去,意欲回到水中·尉迟见状,飞身上前与她缠斗在一处·· 一近身尉迟便发现,鲛人并不像清秋子那般刀枪不入,只要害部位有极坚硬的鳞片覆盖,其余肌肤与人无异,便改了招式,刀刀往薄弱处招呼。
但鲛人动作却极为灵敏,难以捕捉,几十招下来只划出七八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尉迟微觉吃力,谢芸娘面上已满是震惊,她从未想过自己竟有一日会如此狼狈,即使不在水中,她的迅捷凡人也远不能比,之前若非想找到仇人,她也不会故意被人抓住。
 运河已近在咫尺,却不能寸进,鲛人怒啸一声,双手成爪抓住尉迟双刀,不顾掌中鲜血淋漓,抵着尉迟向前冲去,却在即将入水时肩头剧痛,竟是被她忽略的那个半大少年扑了上来,一刀从左肩贯入,右腹刺出· 谢芸娘发出凄厉惨嚎,鲛人心脏位于胸腔正中,这一刀正是贯穿了她的心脏。
心脏既破,鲛人便不能再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甩尾将来不及将刀拔出的白子拍入河中·· “东来”尉迟真金原本镇静的面容瞬间扭曲,他眼睁睁看着裴东来落水却来不及伸出双手拉住他,一时间恐惧几乎没顶。
他想也不想就松开双刀扑进水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东来,你绝不能出事· 越来越暗了,东来在水下定定看向上方的天空·鲛人的濒死一击极其凶悍,仿佛要将他整个身体拍碎。
他艰难地摆动身体想浮上去,却力不从心·· 可是我还没见到师父最后一面,将肺部压榨一空的瞬间他想,这么不甘心地死去的话,我会不会变成又一只鲛人· 这荒诞的念头刚从脑海闪过,他便感到一只条有力的胳膊牢牢搂住了自己的腰。
水中的视线已经模糊,他只能分辨出有熟悉的手抬起了他的脸,然后唇上一暖,有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顶开他的牙关,渡入活命的气息·· 师父找到我了,裴东来心中一松,整个人都懈怠下来,闭上双眼陷入黑暗。
 · ·tbc· · · ·第十一章、始觉海非深· 夜半,太医署·· 虽近日宫中贵人均无甚不适,当值太医甄泉仍早早将各种应急方药备好,以防万一。
见时至三更仍无内宦传诊,甄泉料想今夜应无大事,便教学徒们将太医署大门虚掩,让他们各自寻个角落休息,却千万不能睡得太沉,自己也歪在榻上打起盹来·· 正在朦胧之间,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众人纷纷惊醒爬起,便看到一名黑衣红发的男子抱着人冲进大屋,连声唤太医。
 甄泉已有些年纪,行动难免迟缓些,刚坐起来答了句老夫在此,那男子便冲了过来·老太医一抬眼,见来人全身湿透,面上黑白交错,又生得红发蓝眼,顿时吓了一大跳,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只见他将怀中人平放在榻上,原来是个十五六岁年纪的白子,浑身透湿昏迷不醒,面色泛着微青,连胸前起伏都显得孱弱。
甄泉医者慈心,赶忙上前为他诊治·· 尉迟正满脸紧张地看着老太医为东来细细切脉,脚步声传来,他转身看见静儿匆匆赶了过来·尉迟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静儿点点头,担心地看了东来一眼,便跟着尉迟来到医署们外细谈。
 “师父,”静儿将金牌交还尉迟:“方才殿中来不及细说,皇后娘娘让我来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尉迟将鲛人之事细细说与她听,“……之后附近有更夫经过,我便拦下他二人,令一人看守鲛人尸身,一人去大理寺报案,应无差错。
只有一事,鲛人出自周国公府,此时洛阳人尽皆知,蔡廖等人向来爱与皇后作对,想必会借此生事·你还是速速回去,将此事禀告皇后为好·”· “嗯。”
静儿点点头,肃然道:“那我先回去了,师父也快去看看东来吧·”·· 尉迟微一颔首,转身回到太医署中,甄泉已查验完东来伤势,正支使着学徒们拾掇药材。
 “太医,他怎么样”尉迟接过甄泉唤人取来的衣物,为东来换上,又为他细细盖上被子·· “皮肉伤得不轻,背后淤血尤其厉害,内腑也被震伤,”老太医皱眉道:“不过这孩子身体底子不错,不曾伤了骨头,内伤也不算很重,只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便能无碍。”
他抚抚胡须,将包好的药材一一指明:“我方才已为他施过针,今天先不用药,明天再开始熬药服用·这几包,头三天服用,让他将体内淤血吐出·这几包,三日之后内服,调养内伤。
这几包,熬成膏药贴在背上,一日换一贴,七日便可·还有这几包,内伤无碍后喝上半月便可,补养气血·唔,若有上年份的好药材,也可以炖给他吃·”· “多谢太医,”尉迟拱手谢过,小心翼翼地将东来连被抱起。
甄泉见他不便,忙拿了医牌给那学徒,让他拿着药送二人出去·尉迟感激谢过,行至宫门处,却一名内侍牵着马车候在门外,道是皇后命他从太仆寺调来车马静候二人。
尉迟请他将药包放入车中,谢过送药之人,这才抱着徒弟坐入车中·· · · 值宿本是十分无趣的差事,今日难得有朋友在,邝煦正拉着周迁下棋打发时间,门房却进来禀报有人报案。
 “这个时候还有人报案”两人匆匆赶到堂前,却是个更夫打扮的中年人,举着枚莲花腰牌,说是一位红发蓝眼,分不清黑白的大人命他前来,与他一起的伴当正在运河边看着嫌犯尸体——是个鲛人。
 两名寺丞商量片刻,由周迁带人跟这更夫去将尸体运回,邝煦则去知会寺卿蔡大人一声·· 邝煦前去蔡府,却吃了个闭门羹,一时心头微怒·思及昔年尉迟大人还不在寺中,整个大理寺都是蔡廖的一言堂,蔡廖不喜办案,常常胡乱结案,如他和薄千张这种肯认真办案的手下反被他不喜,数年难得升迁,大理寺众人也在百姓面前抬不起头来。
直到尉迟突然调任大理寺正,情况才慢慢好起来·· “府内有光亮,明明主人尚未安歇,却让门房打发我,必然有什么蹊跷·”邝煦思量一番,下了决心:“进去看看,姓蔡的究竟在干什么”· 悄爬上墙头,见左右无人,邝煦打个骨碌滚入院中,一路躲开仆婢,渐渐靠近亮着灯的书房。
 刚弯腰走到书房窗下,便听到有人大笑道:“好,好蔡兄此计甚妙,如今武氏跋扈,她外甥周国公就敢令豪奴扰乱宵禁,今日如此,日后岂非要带兵逼宫”· 又有人道:“不如现在就共拟一道奏折,声讨武氏身为皇后却不知约束亲族,败坏风纪,不配为国母,明日朝会上当众宣读”· “王爷英明就算武氏能干预朝政,却不能在朝会上堵住悠悠众口”· “哈哈哈哈,如能重创武氏,那蔡兄便不必再受那鲜卑儿的嫌气,又可重新将大理寺置于掌中”· 邝煦闻言大惊,咔嚓一声踩断了脚边枯枝,立刻听到屋内喝问“谁在外面”他情知不能再留,也不顾躲开院中侍婢,发力狂奔至院墙边翻出去,策马便走。
一阵马蹄声传来,他回头一看,心立刻沉了下去·几个蒙面人正全副武装骑马追了上来……· 夜间巡视的小队兵士听见金戈声赶来时,只看到地上血泊中躺着个年轻人,扶起细看,已是不行了。
那年轻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襟内取出一块染血手帕,想要交给军士,却只递到半路便胳膊一沉,坠落地上·· · · 次日东来转醒,尉迟心中欢喜,亲手喂他喝了汤药,再三叮嘱家仆尽心服侍,这才收拾出门。
 才进大理寺,便听到嚎啕之声,他快步走进去,便见地上放着一张薄毯,邝煦静静躺在上面,面容已僵,邝照正扑在堂兄身上失声痛哭,周迁等人也围在周围,垂泪呜咽不已。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尉迟大怒:“谁干的”· “回大人,”周迁哽咽道:“昨夜收到大人传令,我便去运河边取那鲛人尸首,邝煦去蔡府告知寺卿。
谁知他竟被巡夜军士抬回,说是在路上发现的,当时就已经不行了……”· 尉迟狠狠一拳捶在廊柱上,闭目深深呼吸片刻方才冷静下来:“千张,你陪着邝照,把尸身送回去。
你,回去好好办理丧事,待他入土后再回来办差·孙思观,你家与邝家离得近,去帮一把手·其他人各归其位”· 众人纷纷应声散去,尉迟从袋中倒出几枚金钱硬塞给邝照:“你们家现在只剩你和阿翁,以后你公事忙,阿翁怎么办去买几个仆婢去伺候老人吧。”
 邝照也不多言,向尉迟深深一躬后,与薄千张抬起兄长尸身,慢慢远去·· · 尉迟正欲交代周迁鲛人案始末,让他记录在册,却见周迁从怀中掏出一物:“大人,这是邝煦手中所抓之物,小人当时便将其取下了。”
 尉迟接到手中,却是一条布满血痕的手帕,他仔细看了半晌,终于认出:“这是盲写的‘蔡’字”· 正在此时,有内侍飞马来到大理寺,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尉迟大人,还请快与小人进宫,二圣宣您上朝”· “上朝”尉迟奇道:“敢问公公,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嗨蔡廖与其他几位大臣在早朝上大放厥词,说皇后娘娘纵容周国公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皇上大怒,说皇后昨夜便已就周国公之事请罪,并已下旨褫夺贺兰敏之周国公封号,流放雷州。
这几日当场便被剥了官袍扔出宫去,永不录用啦”· “原来如此……公公还请先行,待在下整理一番立刻入宫面圣·”尉迟微笑送走内侍,转眼便沉下脸:“必是昨夜邝煦在蔡府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
周迁,立刻派人搜查蔡府,彻查血案”·· “是”· · ……· · “东来,你还疼吗”静儿将蜜瓜切成小块,拿竹签戳了,递给斜靠在床头的师弟。
 “早就不疼了·”东来闷闷道:“内伤也全好了,只是师父还不让下床·”· “应该的,师父说你身上冷,是气血不足,要多补补。”
 裴东来更加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 “东来,你怎么啦”静儿担心道:“这么没精打采的,一点都不像你·”· “没什么……”东来含糊答道:“最近经常梦见一些不好的事情……”· “做梦有什么好想的”静儿笑道:“我继母怀孕时还总说梦见仙人授她一杆大称,让她称量天下呢把她给高兴得,天天说自己要生个宰相。
结果呢生下来是个女娃,刚满月就进了掖庭梦呀,都是假的,你就放心好了”· “知道啦,”东来勉强打起精神:“你这些日子忙,赶紧去练练武功吧,不然过不了师父的考校,可是很丢人的”· “哼我才不会落下武艺呢”静儿嘴上这么说着,还是乖乖起身去前院练习鞭法了:“有事儿就叫我啊”· “知道啦——”· 等到屋里只剩自己,东来侧身躺下,面对着师父平日睡的那半张床铺,不由得又想起师父睡着的样子,他抿了一下嘴唇,像是还有余温没有褪尽似的,最后连自己都不由得叹了口气。
 · ·tbc· · · ·第十二章、瑞脑销金兽(上)· 水波和缓地抚过身体,裴东来睁开双眼,满目所见尽是碧蓝的海水,前方有红色的长长发丝在水中飘荡,他被蛊惑般伸出手去拥抱那抹艳红,便觉怀中乍然一暖,忍不住想与这温热源头靠得更紧些,他笨拙而焦急地贴了上去,却又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在这渴切而急躁的情绪中,耳边传来一声微哑的呼唤。
 “东来”· 裴东来猛地惊醒,有些茫然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楚情况后脸刷地红了起来,赶紧松开搂在师父腰间的胳膊,帮他系好被自己胡乱蹭开的寝衣,将袒露出来的雪白胸膛掩住。
 尉迟并不在意,闭着眼睛摸索着把东来圈入怀中:“已经七月了,身上还是这么冷,今年夏天还是不要准备凉席了,明天让他们拿那只雪参炖了药膳来,伤了气血就得好好调养……”· 东来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只觉心里满满地发胀,只能抱住师父,将脸深深埋到尉迟颈间。
 · 次日便是中元,洛阳各寺庙道观纷纷举行盂兰盆会,民间百姓也在自己家中祭拜祖先,处处香烟袅袅·· 尉迟真金与裴东来却是无祖可祭,正巧静儿要去广化寺为她父祖上一柱香,师徒俩干脆一起陪同。
 到了广化寺,静儿径去上香,尉迟带着东来去庙前为香客搭的茶棚中暂坐,等她出来·· 茶铺伙计见二人衣饰不凡,热情招呼道:“二位客官,小店有仿清心茶坊的雀舌茶,贵人们都爱喝,给您上一壶”· “不必,”尉迟微一皱眉:“可有蒙顶”· “这……”· “随便沏一壶便可,不要雀舌。”
裴东扔来给伙计一粒银珠,“到时候端过来就好,这儿不用你伺候·”· 见伙计匆匆赶去沏茶,东来对尉迟笑道:“这里不比家中,哪里会有什么好茶。
难得有仿制的雀舌,师父又不喜欢我记得师父可是连尝都没尝过·”· 尉迟支住下巴回想片刻,道:“也不知怎地,听这名字就觉心中不喜。
反正也不是非得喝这一样·”· 正说着,附近一阵哗然,抬眼看去,却是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辕上车夫连声大喊道:“马惊了快让开”众人纷纷避退,却有几名妇人吓得腿软,摔倒在地,尉迟真金与裴东来立刻站了起来,正在此时,突然有人冲上前去,拦在街中。
众人只见那人身高体壮,头上戴着一顶大斗笠,斗笠下缘还垂着帷布,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见马车冲到面前,他飞快伸出生满黑毛的胳膊,用力抓住了马儿两条前腿。
那匹马长嘶一声,奋力挣扎着却不能进半步,僵持片刻后颓然倒下,马首前倾恰恰打落了身前人的斗笠·· 周围众人顿时惊呼“妖怪”原来那汉子生得可怕,一双巨眼,翻鼻厚唇,两耳尖尖,更可怖的是满脸厚厚铺着一层黑色绒毛。
那汉子连忙低头蹲下身,捡起斗笠飞快地扣在面上,转身便要离去,却因他是往庙门走,围观之人将他团团围住,指手画脚,不许他去寺里惊扰佛事·那人也不硬闯,只低着头,双手合十于胸,不断求道:“请施主放行。”
那些人却不依不饶,见他毫不反抗,竟还有人上前将他用力推搡·· 东来看得心头火起,尉迟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落在那人身侧:“干什么呢让开”他怒目环视左右,众人为他气势所摄,面露惶恐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道路来。
东来也快步赶过去,与师父一起送那人进入寺中·· 那人一路上不停道谢:“多谢二位施主相救·”东来忍不住道:“你这么大的力气,性子也忒好,他们那般欺辱你,你怎地半点脾气也无”· “阿弥陀佛,”那人合十道:“菩萨教我,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之人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便罢。”
 “你竟是个和尚不成”· “哪里,哪里,明心六根不净,当不得和尚的·”· “你叫明心”·· “是,明心是师父给在下起的名字。”
 说话间已至寺中,一位老僧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唤了声“明心”,明心欢喜地应了声“师父”,上前扶住老人:“师父,我方才不小心掉了斗笠,多亏这两位侠士,才能进来。”
 老僧含笑向二人合掌颔首:“贫僧善引,多谢二位·”· “竟是善引大师·”尉迟拱手一礼:“在下大理寺卿,尉迟真金,这是小徒裴东来。
不知大师何时来的洛阳”· “多年前见善导师弟在长安广度民众,绘极乐净土图三百卷,贫僧心有所感,遂发愿苦修,走遍大唐各地。
前几日刚到洛阳,现借宿在城外福先寺·听闻今日广化寺供奉历代高僧舍利,特来观礼·”· “大师,明心既然叫你师父,为什么不让他做和尚”裴东来浩气问道。
 “阿弥陀佛,”善引慈爱地拍了拍明心的胳膊:“明心他身世复杂……但他一心向佛,是个好孩子,贫僧心以为傲·”· 东来听到这里,忍不住偷偷瞥了师父一眼,没想到正撞上尉迟含笑看过来的目光,脸上一辣,赶紧低头盯住地面。
 几人谈话间,静儿已上完香出来了,见到善引大师,连忙上前见礼·善引大师笑道:“上次见面,女施主才五岁,如今也长成大人了·”· “大师竟然还记得我,”静儿腼腆道:“静儿小时候不懂事,还拽过大师的胡子呢。”
 善引大师呵呵笑了起来:“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贫僧当年便觉女施主聪慧过人,今日观女施主额间宝晕,乃是有福之人,只是眉眼略显凌厉,还望女施主胸中常怀慈悲心,才可长长久久啊。”
 “多谢大师指点,”静儿恭敬谢过,“不知大师可否给的师父和师弟也看看”· 善引静观片刻,摇头失笑道:“二位施主面相清奇,却不是贫僧这等俗人可看了。
善哉,善哉”他合掌一礼:“贫僧这便告辞了·”· 众人忙拱手相送,善引由明心扶着缓缓步行而去,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贫僧年纪大了,记性有些不好。
尉迟大人如今执掌大理寺,贫僧却有一事相告·”· “大师请说·”· “贫僧方才与广化寺住持谈经时,听住持说起,前几日夜间有闯入库房行窃,因并未丢失什么要紧器物,便不曾报官。
贫僧之前曾周游各地,在汴州也听闻有人盗窃数家佛寺,还杀害了十数位僧人,却找不到凶手,贫僧担心凶徒是否已来到了洛阳……”· “大师放心,在下定会派人细查此案。”
 “阿弥陀佛,多谢尉迟大人·”善引这才放心离去·· “师父准备怎么查”· “先让人调来汴州那边的案子,看看是什么情况。”
 “师父我也想看”· “我也要”· “行,一起去看·”· 三人出了广化寺直接上马往大理寺去,一路上只听静儿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师父,我觉得你穿紫色比原来的红色好看多了是不是啊东来”· “嗯·”· “师父之前的黑粉不好,遇水就化了,那天夜里你把太医吓坏啦。
皇后娘娘已经吩咐工坊改方重制了,听说这次加了不少琼脂,即使泡水也不会化的,最多掉点颜色”· “……”· ·tbc· ·静儿:师父,用了皇后娘娘赐的新黑粉,要给好评哦· · ·第十三章、瑞脑销金兽(中)· “闯了六座大寺,杀了十五位僧人,就只偷了一只铜鼎”裴东来翻阅完案卷,诧异道:“这鼎什么来历”· “按寺中账册记载,应是一只香鼎,北齐年间当地名绅偶然所得,赠给寺中的。”
静儿道:“这只鼎在建国寺也快百年了,一直存放在仓库中不曾动用,只因当年佛诞盛会前不慎损了法器香炉,这才取了它来奉香,盛会后就收了起来,后来便丢了。
莫非是当日有香客见这铜鼎来历不凡,偷盗了去”· “不对,若是当日在场者,怎地会认错庙宇,先去了另外五家即使是听人口口相传,也不该踩错了点子吧。
可若不是听人说起,这凶犯又怎会知道它”· “这鼎并非青铜材质,册中记载此物遍体赤红,嵌有金银纹饰,四周各一兽头饰件,口衔黑色玉环,四枚玉环间以玉链相连,口沿及鼎足镶嵌多枚琥珀。”
尉迟略有所思:“昔日二圣泰山封禅,有渔人从海中打捞出一只宝鼎,当地官员以为祥瑞,献入朝中,似乎与此鼎形容相似·”· “师父说得是,我见过那只鼎,确实挺像,不过那只鼎上兽口衔的是白玉,而且那只是方口,建国寺这只是圆口。”
 “那只鼎如何处置了”· “二圣把它赐给白马寺了·哎呀,师父,半月前荣国夫人病重,二圣命洛阳各大寺庙道观举办法事,不会那只鼎又被逃窜到这儿的强盗发现了吧”· “应该不是,否则怎地去了广化寺也罢”尉迟长身而起:“咱们先去白马寺看看”· 白马寺主持听尉迟将来意说明,合掌念了声佛:“正如尉迟施主所说,二圣赐下宝鼎后,小寺一直安排专人看护,不敢轻用。
只前些日子荣国夫人病重,做法事时想起此物祥瑞,这才取出来上了一鼎宝香·不想竟有此异闻,既是善引大师所托,贫僧必当全力襄助·”他引着三人来到库房,命人取出宝鼎。
 “多谢方丈·”· “阿弥陀佛,施主明查此案,还我佛门清净,贫僧才是应该代白马寺诸僧多谢尉迟施主·”尉迟从方丈手中接过铜鼎,托在手中,此物不过蹴鞠大小,看似厚重,入手却极轻。
尉迟双手轻抚鼎上金银交错的纹路,却猛然听得一声怒吼从鼎中传来,手下竟有活物蠕蠕之感··· 他用眼角余光打量周围,竟除了东来警惕地看了过来之外,并无一人有异样。
尉迟见状,不动声色地用一块绸布将香鼎包起,与方丈告辞后,直接带着静儿与东来往鬼市而去·· “这个是你捡来的那孩子都这么大啦。
这个……是上官家的小静儿”郭行真拿着把破蒲扇敲敲自家门框,嫌弃地撇撇嘴:“你们仨一起来,啊,还都两手空空,也不看看道爷现在穷得要命,一壶好酒都买不起……说吧,又什么坏事儿”· “哎哟郭真人,您别这么小气嘛,”静儿笑眯眯道:“娘娘可是每月都派人给您送钱用的,您可不能装穷啊。”
 “你这小丫头”郭行真恨恨地拍门:“女孩子家家,这么聪明干什么”他不再搭理两个小的,转脸对尉迟嚷嚷:“什么事儿快说”· 尉迟取出铜鼎正要交给他,却见郭行真一改玩世不恭的表情,极为严肃地绕着他细细将铜鼎打量一番:“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尉迟将所查之案说与他听,郭行真听在耳中,顿足道:“这等神物,居然都给那帮秃驴糟蹋”· “真人为何如此说”· “你以为这是什么”郭行真指着那铜鼎:“这玩意儿被造出来的时候,释迦牟尼的祖宗都还没生出来呢”他招呼几人进屋里坐下,开始细细分说。
 “上古有四凶,混沌、梼杌、穷奇、饕餮·大禹铸九鼎之时,有仙人自青丘而来,以奇术取四凶精血,令禹取铜精铸小鼎四尊,分别注入凶血,再以金银镂刻法阵以固其灵,镶虎魄以镇其威,锁玉链以缚其恶。
四鼎既成,每于祭天时在鼎中燃起仙人所授之香,便可闻鼎中兽吼,苦不堪言,借以威服世间诸恶·夏亡后,此四鼎便不知所终·没想到啊没想到,道爷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东西”· “既然如此,为何佛寺以其燃香,便招致盗匪”· “盗匪绝不是盗匪。”
郭行真连连摇头:“我方才说了,这鼎中点的,必得是仙人所授的奇香,那些秃驴拿些俗香在里面烧,谁知道会出什么纰漏指不定就把什么妖魔鬼怪给招来了也未可知。”
 “在下拿着这香鼎时,曾听得其中似有怪吼,”尉迟看了眼东来,见他也点了点头,继续道“东来也听见了,可其他人却未曾听见异声,此物在我手中,竟似活物,蠕蠕不休,不知是何缘故”· 郭行真闻言,连忙将手放在鼎上,半晌收回手,上下打量尉迟,点头道:“奇哉,怪哉当年我就看不透你命数,现在竟是越发稀奇古怪,小子,”他指指裴东来:“你也来摸摸,有没有感觉。”
 东来指尖刚触及铜鼎,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坚持片刻后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嫌恶道:“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到处乱游·”· 郭行真目光呆滞片刻,起身便去角落里翻箱倒柜,掀起一地尘埃。
 “咳咳,咳咳找到了”他灰头土脸地拿出两张道符,一人一个硬塞给尉迟真金和裴东来:“我看你们俩这命怕是太轻,容易遇见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是早年从袁天师那儿得来的天火符,你们拿着,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啊”· “多谢真人,”尉迟二人默默将道符收好:“那这香鼎……”· “这我可没辙了”郭行真挠挠头:“对了,你说善引那老和尚来洛阳了”· “是。”
 “你带着这东西,去找他吧”· “真人刚才不是还说,和尚不管用吗”静儿瞪大眼睛质疑道。
 “和尚本来就不管用”郭行真捶桌道:“我是叫你们去找善引老头儿身边那个黑货那东西懂得比谁都多”· ·tbc· · ·第十四章、瑞脑销金兽(下)· “大人带来的东西很危险。”
尉迟等人刚与善引大师见过礼,一旁的明心便忍不住开口说道·· “你怎么知道”尉迟挑起眉头问他·· 明心讷讷低头,善引大师拍拍他,向尉迟道:“不瞒尉迟大人,明心这孩子,实为半妖,其父乃是山魈,其母为我大唐子民。
贫僧二十年前于山中遇到他一家,他母亲那时已经病重,没几日就亡故了·他父亲丧妻后哀毁之至,无力再照顾幼子,因他妻子生前笃信佛祖,便求贫僧带走这孩子。
贫僧便为这孩子取名明心,带他一起修佛·”· 见众人并无害怕厌恶之色,善引笑道:“看来诸位也是见多识广之人,明心这孩子因血缘之故,对一些气味极为敏感。
明心,你闻到什么”· 明心伸出毛茸茸的手,指了指尉迟手中拎着的绸包:“明心闻到穷奇精血的气息·”· 尉迟见状取出香鼎置于案上,将之前所查一一道出。
明心摇摇头道:“此鼎只可燃青丘之族赐下的百瑞香,制香时混入百种瑞兽之息,以其宁静祥和淡化鼎中暴戾之气·寺中长老不知,点了凡香,却会将凶兽气息传遍方圆百里,引得恶怪前来夺取精血。”
 “他们夺这精血有何用处”· “回大人,四凶为上古异兽,身具威能,半妖之属若能得到高等妖兽之血,便能很快蜕化成全妖。”
 “那你是不是也需要这东西”· “不不不,”明心连连摆手,“明心虽是半妖,却本就不是人类·眼下虽然半人半妖,但待人身阳寿尽后,自然就会成为全妖的。
况且四凶之血过于暴戾,很容易令妖物迷失神智,明心决不会用·这精血……只有本性凶狠之人变成的妖物才会渴求·”· “你的意思是,妖怪是人变的”静儿好奇问道。
 “……”明心沉默片刻,合掌道:“父亲曾告诉我,上古为妖世,现在所说的妖怪、神兽、魔怪,那时都通称为妖·后来天地发生异变,有圣人推算出妖族将灭。
此后果然天崩地裂,原本强盛的妖族几乎衰亡殆尽,弱小的人族却存活下来·女娲娘娘恩典,当初在造人时溶入了万妖之血,因此,只要人族不灭,妖族的血统就能继续传承下去……世上之人若激活了体内血统,便能化妖。”
· 静儿听得似懂非懂,裴东来却想起自己昔年所做噩梦,心下微震·· 尉迟皱眉道“这么说来,无法阻止妖物抢夺精血了”· 明心踌躇片刻,道:“不能遏制它们对穷奇之血的渴望,不过,我们也可以利用香鼎将恶怪引来灭除……”他惴惴不安地看了善引大师一眼:“师父,明心今夜许是要破杀戒。”
 “阿弥陀佛·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你只管去做吧·”· “是·”明心应了一声,见屋外天色已暗,他起身拿来一柱香插入鼎中点燃,见袅袅香烟悠然升起,他转身向尉迟等人道:“明心御敌之时,还请诸位护佑师父。”
 尉迟等人应允,片刻后便闻有呼啸破空之声传来,只见一道黑影猛地向案上香鼎扑去,却被明心出爪如电一把抓住,狠狠掼在地上诸人定睛看去,原来是一人形怪物,披着一身破烂衣衫,双手生得利爪模样,一条极长的舌头从口中拖到地上,湿漉漉地甚是恶心。
· 那怪物见一击不中,嗷嗷怒吼着举起双爪向明心扑去,口中长舌同时化作一条长鞭,径直卷向香鼎·· 却听呛啷几声,尉迟与东来同时拔剑出鞘,狠狠斩在怪物舌上,将其斩成三段· 怪物惨叫一声,断舌处鲜血狂喷,明心趁机扑上前去,双手抓住它两侧肩膀,怒喝一声,竟徒手将怪物撕成两半· 那怪物的尸体落在地上,很快化为灰烬,风一吹便散了,连之前四处飞溅的鲜血也随之风化消失。
 “这是……半成的傲因,应是山中旅客迷失而化·”明心粗重地喘了几声,合掌念了段往生经,这才慢慢走回屋中,坐在师父身边,“若让他得了穷奇精血,成功化妖,怕是更加凶狠难制,只有用烧红的大石才能把它杀死。”
 “人变成的妖怪都是这般模样”静儿瞪大了眼睛·· “并非如此,”明心耐心地解释道:“因七情而化妖者,多半都能维持自身神智,只肉身逐渐转化,最终成为全妖,若是神兽之类有大神通者,更可能只是转化魂魄,待肉身阳寿尽后便自行羽化;而因六欲而化妖者,多半神智渐丧,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存在,只能成为半妖或恶怪,如方才那傲因,多半是因过于饥饿,吞食同伴所化;而如我这般妖与人之子,亦妖亦人,等人身寿命终了后,便完全蜕变成妖。”
 “等你完全变成妖怪了,还会是现在这个模样吗”· “回女施主的话,那时候应该会长得更加怪异,怕是不能在留在人间,得去往妖世了。”
 “妖世”裴东来突然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回施主,妖世顾名思义,是只有妖族生存的地方……妖世与人世相通,妖族可来往于两世之间,人族却不可前往妖世。
我的父亲,就是从妖世来的,凑巧在山中救了因丧夫被逼殉的家母,这才开始在人世生活……据说在妖世中诞生之妖,又与由人变成的妖格外不同,究竟有何不同,明心也不甚了了……”· “不说这些,现在这东西该怎么处置”尉迟拿起铜鼎,将鼎中香灰倒出:“会不会还有怪物会来抢它”· “方圆百里之内,应当只有这一只恶怪,但不能保证以后没有……”明心愁眉道:“却是有一个办法,可以将鼎中精血取出。
只是不知穷奇之血几千年来有没有什么变化,万一又生出了其他妖物……”· 尉迟取出郭行真塞给他的天火符:“这东西有用吗”· 明心见符吓了一跳:“阿弥陀佛,此符厉害得紧,定是高人所画,明心觉得应该没问题”· 他战战兢兢地接过铜鼎,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弹出极为锋利的指甲,他口中念念有词,只见这指甲慢慢变为金铁颜色,明心将指甲在鼎底用力一戳,只听“噗”的一声,将鼎底扎出一个小洞。
 只听鼎中传出一声厉啸,明心飞快地把铜鼎扔在地上,就见那小孔中慢慢爬出一条寸许长玉簪粗细的小蛇,通身银白,隐隐泛着金光,口中生着白森森一排利牙·· 那小蛇灵活之极,爬出小孔后便如弹簧般将身子弹了出去,直奔尉迟面门。
尉迟挥刀便挡,白蛇却锵地一声钻透了刀身,一口咬在尉迟胳膊上· “师父”裴东来见尉迟衣袖上顿时透出一抹深色,心下大急,伸手就去拽那白蛇,尉迟原本忍痛要用天火符,见状略一迟疑,那蛇便被东来一把扯了下来,摔在地上,似乎极为痛苦地挺了几挺,便不动了。
 东来连忙撕开师父衣袖,见尉迟雪白胳膊上几个深深的血洞,好在流出的血颜色并无异常,应该是没毒·他这才松了口气,帮师父包扎伤口·· 静儿拿鞭子戳了戳地上的小蛇,见它一动不动,颜色逐渐变得灰青,不一会儿便烂成一团,没入地下。
 “这到底什么鬼东西,”她喃喃道:“这就是穷奇精血”这也死得太快了点儿吧· “或许是在鼎中被镇压数千年,法力耗尽的缘故……”明心也满脸茫然:“阿弥陀佛,也是好事,至少以后不会再招来恶怪了……”· ·tbc· · ·第十五章、乱雪覆寒川(上)· 天上云层越发地厚了起来,裴东来眯着眼睛看向窗外,早起还是晴空万里,一阵风刮过就要翻脸落雪。
他放下手中书册,取了自己那把大黑伞便往大理寺去·· 若不给师父伞,他定会冒着风雪回来,虽然习武之人体质好,也不能不顾惜身体,裴东来暗自腹诽·· 自送别善引大师与明心离开洛阳后,他便坚持要去大理寺,与师父一起办案。
师父拗不过他,便取了武德、贞观、永徽三律及大理寺近二十年案牍与他,让他用心研读,明言只有将三部律法烂熟于心,将这二十年来的案子一一重新判过,才许他进大理寺领差。
现在他已将三律倒背如流,正在细看历年陈案,料想不过数月便可达到师父要求,入职大理寺··· 如此一想,裴东来心情颇佳,一向冷冰冰的脸色也和缓许多·街上人并不很多,却恰恰被人撞到肩膀,他有些诧异地侧过脸,便看到披着头巾的女子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
 鹅毛般的大雪似乎就在顷刻间席卷而至,裴东来抬头看了看怪异的天色,撑起伞继续走向大理寺,脑中却不断闪过方才那女子的脸,与自己一般白肤白发,连眉毛眼睫都是纯白的奇异容貌……· “东来”尉迟刚骑着马出了正门,便看到徒弟举着伞静候在门外,没来由地觉得心虚,赶紧跳下马快步来到他身边:“东来,怎么不进去,外面冷。”
 “没事,我刚到·”东来轻轻拍去尉迟肩上雪粒:“师父,我们回家吧·”· “手都冻得冰凉了,怎么不多穿点。”
尉迟抚过东来持伞的右手,眉头一皱,便要拿过伞柄:“我来吧·”· “不,”东来倔强道:“师父,我一点也不冷,而且,”他有些得意洋洋地笑道:“现在我可比师父高,高个儿打伞,天经地义。”
 “你这孩子·”尉迟失笑,也不再坚持,一手牵着马落后半步,空着的手牵过东来左手握在掌中捂着,东来却将手一翻,把尉迟的手握在掌心:“我的手也比师父的大了”· 尉迟有些感叹地笑道:“当初为师把你抱回来时,那么小小一团,如今也长得这么大啦。”
他抬眼看看头顶:“这把伞当初你可举不动·”· 尉迟真金少时喜用清油伞,二十四支竹骨亭亭撑开天青缎面,伞下少年身姿挺拔如孤松,即便看他不惯的朝中大臣,也不能不赞一句:好个翩翩郎君。
自打从鬼市捡回个惧怕阳光的小白子,尉迟便寻工匠重新做了这把黑伞,带东来出门时就撑着它,巨大的伞面将两人罩得严严实实,一丝阳光也射不进来,常常被路人以为奇观。
直到东来长大了些,身体慢慢健康起来,这才换成现在的遮阳帽·· 东来回想起往事,也觉当年师徒二人形状确实古怪,口中却不让道:“长大了自然就举得动。”
 有胡商赶着马车匆匆路过,裴东来随意瞥了一眼,便见车帘被一只雪白手掌掀开,之前见到的女子露出脸来,无声地看着他·裴东来心中一紧,这女人什么来路他不由得停下脚步,紧盯着她,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
裴东来脑中有些混乱,耳边突然听得尉迟唤了声:“东来,怎么不走了”他猛地回过神来,道了声没事,牢牢攥住师父的手继续前行,手心里热乎乎的,他心里也逐渐安定下来。
 “你到底是谁”裴东来压低嗓子,怒视着出现在自己书房里的女人·· “嘘……”那女人将右手食指竖在唇前:“你不想让他们听见吧”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外。
见裴东来愤愤闭上嘴,她轻笑起来:“我是谁,你难道真不知道”她用芊芊指尖点了点裴东来胸口:“你的心早已经明白了,不是么不完全的小族友……”· 被女人触碰到的瞬间,裴东来只觉自己的心脏冷得如坠冰窖,连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却有隐秘的兴奋从心尖缓慢地弥散到全身。
他用尽全力咬破舌尖,血腥味很快唤回了他对身体的控制,他飞快地抽出腰间佩刀,对着女人拦腰劈下· 女人的身体在刀锋到来之前融化成水,而后又再次凝固,她有些诧异地看了裴东来一眼:“不完全的孩子竟能有如此意志,实在是难得。
我也不勉强你,封印已开,迟早有一天,你会来找我……”她的身形逐渐淡化,最终消失不见··“……该死”裴东来身上脱力,咬牙捶了地面一拳,却惊觉落拳之处瞬间凝出一层冰霜。
他微微颤抖着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房中桌椅,发现再无异样,这才站起身来,闭上眼睛努力平复下心中躁动,坐回桌边继续研读案例··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状况发生了数次:给静儿沏茶却差点端出一杯冰渣,研好墨准备写字时却发现砚台已经冻成一坨冰块……裴东来夜不能寐,生恐一不小心就把身边温热的人体化成了雪雕,甚至不敢如以往那般抱住师父。
如此折腾下来,再年轻的脸也难以掩饰住憔悴颜色·听得师父出门前嘱咐下人为他炖汤品,声音里是满满的担忧,他终于下定决心,去寻那妖女··但是他心中仍有抑制不住的惊惶,他还记得昔日明心关于世间妖物的言论,也曾有过一些怪诞的梦境,却从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是其中一员。
他不愿,也不敢去想,如果自己真的是妖怪,师父会怎样对待自己·自从有记忆开始,师父就一直陪伴在身边,就是他全部的世界,如果有那么一天,师父厌弃了自己……·东来深深吸了口气,制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
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自己对自己说,只十指仍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他从柜中取出之前随意丢下的天火符,收入袖中·怕什么,他有些神经质地笑了笑,若有那么一天——我就给自己用上这玩意儿,一了百了便是。
出门没多久,女人便如幽灵般出现在东来面前·她的容貌依旧苍白,却在眼角眉梢透出一股子餍足的艳丽:“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找我了”·“告诉我,怎么控制这种能力。”
裴东来冷冷地看着她··“当然,当然,这是必须的·”女人吃吃地笑了起来,优雅地行了一礼:“很荣幸能够为同族开蒙,请随我来吧。”
裴东来跟着她,来到一处小院·打量了一番屋中陈设,他皱起眉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是武德年间人,”女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发端:‘范阳卢氏庶女,卢九娘,年十六而夭。”
“你死后变成了妖怪”·“其实我并没有死·”卢九娘笑道:“当初族中欲联姻太原王氏,可惜适龄又未曾定亲的只有我。
王氏本不愿娶庶女为妻,恰恰嫡出的八娘未婚而寡,两家一拍即合,卢九娘病逝,卢八娘嫁与王家六郎·他们倒不算心狠,只是把我送进家庙,想让我无声无息地过一辈子,没想到机缘巧合,我逃了出去,变成了雪女。”
·“雪女”·“妖世有山名姑射,冰妖一族所居之地,族中多女子,不论男女,皆素白如雪·其首领者取姑射为名,率族人尽附于北帝玄冥。”
卢九娘一挥手,室内便飘起了雪花:“族中女子称雪女,男子称雪子,皆掌冰雪之能……”·“那这能力,究竟如何掌控”裴东来不耐烦听这些异族故事,张口催问道。
“我可以教你,”卢九娘将腮边一缕发丝咬在口中,荡漾着水波的双目慢慢扫过裴东来,笑道:“不过……你得乖乖叫我一声师父,如何”·“……算了。”
裴东来起身便走,却在门口被抓住胳膊硬拉回屋··“好啦好啦,不叫便不叫,看不出来,你这气性还挺大,不过……我喜欢·”卢九娘笑不可支,手指轻点裴东来心口:“这里,你好好感受一下,冰妖的心脏里,都生着一块冰魄。
找到它,用意念将散在四肢百骸间的寒气收入其中,以心魂守住,便不会再出现能力不受控制的情况啦·”·正说着,突然有人拍着大门,唤道:“九娘,九娘快开门”·卢九娘将东来一推:“好了,你先回去吧,等学好了这一招,我再教你别的。”
见东来直直便要出门,她急忙拦住他,嗔道:“真是不懂事,翻墙走啊,别让人看见·”·毛病真多,裴东来冷哼一声,提气越墙而出,怀疑门外也是个妖怪,他特意路过门口看了一眼,却见一个相貌挺俊俏的青年男子正匆匆将门合上。
·长得还挺像人,裴东来心想,也不再关心这事,只一门心思赶回家练习卢九娘所授秘法,巴望着今晚就能沉沉睡上一觉,好叫师傅放心·· · ·第十六章、乱雪覆寒川(下)·学会收敛体内寒气后终于可以安心睡觉,裴东来连着几天心情都挺好,就连静儿夸赞皇后华丽发髻的时候他都没有插嘴,只在静儿露出向往之色时忠告她:梳那样的头发跟人打架吃亏,然后被甩了个大大的白眼。
“裴东来,你忘性挺大啊·”卢九娘阴惨惨地瞪着他:“学了这一招就够了你以为敛起寒气就可以当个普通人不成”·裴东来皱起眉头,虽然周围没人,他还是不愿意听人谈及自己是妖物这个事实。
“我会去找你,”他冷冷道:“不过不是现在·还有——离我远点·”这几日他随师父出门时,总能察觉到从暗处看来的视线,那特殊的冷意不必看就知道是来自眼前的女妖,这种被窥探的感觉令他极为厌恶。
“应你便是·”雪女的笑容像一张纸裁的面具:“不过……三日之内,你若不来寻我,我可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如何·”·“知道了。”
裴东来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九娘,九娘”又有人匆匆跑了过来,“九娘,你怎么不在家中我刚才白跑了一趟。”
裴东来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眼,一名个子高大,生得颇为俊朗的男人正对着女妖打躬作揖,好一番殷勤,心中不禁奇道:一个老妖女,倒还有熟人,真是古怪··第二日他便去了那小院,卢九娘也不含糊,教了他一些将体内寒气运用自如的法门,只是言谈之间多劝东来放弃做人的念头,与她一起过妖的快活日子,裴东来听得心中极为不悦,学完便甩手走人,也不听女妖他约定下次见面的话。
到了家里,却发现尉迟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翻阅他读历年案例做下的笔记··“师父今天回来得好早·”裴东来快步来到师父身边:“近来无事”·尉迟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笑道:“年关将至,只听说洛阳县令那儿接了个失踪案,大理寺却是清闲得很,只管核算诸官俸禄。”
“那也不错,师父,你看我做的摘记如何”裴东来有些期待地问道··“很好,你很用心啊·不过有些事情你没经历过,就会少想到几处,你看这里……”他将东来疏漏之处一一指出,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看着尉迟分析起案件来专心致志的样子,裴东来心情极好,暗道待在师父身边的日子才是真正快活,一个老妖怪懂得了什么·师徒俩谈得高兴便停不下来,躺在床上还在讨论十年前的几桩奇案,直到尉迟听得远处敲梆之声,惊觉已到三更,立刻掐断话头,连连保证明天带东来一起去大理寺,这才把徒弟哄得静心睡去。
次日师徒俩刚到大理寺,椅子还没坐热,洛阳县令便愁苦着一张脸来了··“许大人匆匆前来,有何贵干”心中虽已将许县令来意猜了个大概,尉迟面上仍做不知。
“尉迟大人,在下接的这桩案子,开始只是有一人失踪,没想到访查下去,这半月竟已失踪了五人失踪人士皆是成年男子,失踪前几乎行踪遍及洛阳,在下手中实在没几个会查案的,只好腆着脸来找大人借几个人手……”·“许大人身为洛阳县令,主管地方,我大理寺怎好派人干涉大人政务呢”·“哪里哪里尉迟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法,这天下的案子,您都管得,都管得”·“既然如此,那本座就不客气了”尉迟微笑道:“本座这便派十个人去助大人查案,大人意下如何”·“哎呀,如此真是多谢尉迟大人”·尉迟也不客套,直接唤来邝照:“这是邝照,现任我大理寺主簿一职,便由他带人跟着许大人回去。
邝照”·“属下在”·“你,带上新进生员裴东来,再选八人一起前往”尉迟摘下腰牌塞给东来:“裴东来刚入大理寺,还未来得及办理手续。
本座的腰牌先借你一用·”·东来接过腰牌便要放进怀里,尉迟咳嗽一声,拉过他的手,将腰牌塞入他腰间,顺手往牌上一弹,“好好办差,知道吗”··“是,大人”·“听邝大人说,你是新进的生员你说这次出去,能抓到死囚吗”·裴东来瞥了眼一旁身材高大,扎着小辫儿,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地看着自己的青年,懒得搭理他,快步上前与邝照并排而行。
“邝照哥,那傻大个儿哪来的”·“那是新来的医工,沙陀忠,是回纥人,脑子不笨,就是总束手束脚的,这次也带他出来历练·”·“哦……”又不是出诊,要医工历练有什么用·“大人说过,平时办案最好带几个懂医的,以防万一,这才特地喊上他。”
“原来如此·”办案时难免有磕碰,带着医工就方便很多,师父果然想得深远·“这是许大人派人收集的相关材料,大家一起来看。”
邝照将厚厚一叠资料放在桌上,让众人来看··真是写得一团糟·裴东来耐着性子,在写得半点头绪都没有的长篇废话中剥丝抽茧,寻找线索·这五个人失踪之前,或是曾去银楼购买饰品,或是曾去成衣店购买衣物,总之都曾经买过讨好女人的东西,而他们家中女眷却未曾得到这些物品,莫非他们都偷偷养了外室,或是与青楼女子往来·“看这几个人面相,应该身体都很健康啊……”喃喃自语的声音打断了裴东来思绪,他不悦地抬起头,伸手就将沙陀忠面前画纸夺了过来。
“哎……”小辫子青年张了张嘴,有些委屈地另取了几张材料埋头阅读··“是他们”裴东来不禁讶然,五张画像中的男子,他见过三个分别是那日驾车载着雪女的胡商、敲门的俊俏青年和路上朝雪女献殷勤的男子·他越想越觉可疑,放下画像走到邝照身边:“邝照哥,我出去一趟,找找线索。”
“你一个人要不要带几个帮手”·“不用,我自己去就好”·“那你小心啊”·等东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邝照赶紧招过两名狱吏:“你,立刻回大理寺报告寺卿大人,裴东来一个人去查案了你,去跟着东来,远远缀着就好,不要离得太近拖了后腿”·“是,大人。”
从墙头轻巧翻入院中,裴东来按住腰后佩刀,无声地走到房门前·门并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他只一指便缓缓将门板顶开,潜入屋内··堂屋没有人,他又走了几步,便听到从内室传来一声长长的呻吟。
他极快极轻地走到内室门口,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发愣·卢九娘近乎癫狂般地扭动着赤裸的身躯,她身下的男人同样一褛不挂,两人野兽般纠缠在一起,忘乎所以地翻滚颠倒,在房间里充满了黏腻的水声,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喘息呻吟声……·“呵……呵呵呵……”雪女放荡地笑了起来,看向门口愣住的少年:“瞧你,这可是人间极乐,你怎么做出这副样子……啊……”·“九娘,他是什么人”男人见到生人面孔,大吃一惊便要爬起。
卢九娘反手一按,便将他牢牢定在地上,只见大片冰霜瞬间从她手掌之下开始蔓延,只一瞬就将男人冻结成冰··“你……你这是干什么”东来大吃一惊,抽出佩刀横在胸前:“之前那五个失踪的人,都被你杀了”·“不过几个人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卢九娘毫不在意地赤着身子走过来:“冰妖一族男子如此之少,我又不想像姑射山上那群冰偶一样,无情无欲,只有运气极好的才能等到玄冥帝君一朝临幸,只好用这些男人来凑合凑合了。”
见裴东来满脸警惕地看着她,雪女失笑道:“别怕,我好不容易遇到人间的雪子,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伤你你也不必费力,刀剑对我是没有用的,除了天火,就只有从体内开始燃烧的火焰才能杀死我们……”她笑吟吟地趴上裴东来的肩膀,曼声诱惑道:“我也不会委屈你,你不是喜欢那个红发的男人吗我便把他抓来送给你,如何”·“你胡说些什么”裴东来惊怒交加,心却狂跳起来,连耳边都似乎听到血液的轰鸣,不能再让这个女人胡说八道,他一念至此,抬手便将刀身刺入雪女体内·“都说了,刀剑是没有用的,你紧张得连刚才的话都忘记了”雪女吃吃地笑道:“我偷看了好几日,你可是喜欢那男人喜欢得紧……还没得手吧我把他抓来,你可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嗯”她侧耳倾听:“嘻嘻……他来了……”·话音刚落,东来便听见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东来你没事吧咦,这是……”他一把将雪女推开,转身急道:“师父,你听我说……”·“有什么好说的”卢九娘哈哈笑着一把推开东来便要扑向尉迟,就在身体交错的一瞬间,裴东来从袖掏出天火符,用力将其拍在雪女背心·“你……”卢九娘的身体僵在原地,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
一簇惨金色的火焰闪现在她胸前,而后猛地蹿高,将她完全吞没··“裴东来……你竟然……裴东来”卢九娘惨叫着转过头,雪白的脸庞在火焰中逐渐枯黑:“裴东来……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和我一样死在火里我诅咒你死在火里我诅咒你……”·尉迟见东来满面惊惶,赶忙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东来,别怕,师父在这里。
别怕……”·“哈……哈哈……”雪女仿佛看见了世间最荒诞的事情,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放声大笑,慢慢化为一片灰烬。
 · ·之后赶来的邝照等人在院中细细搜查,发现一处密道,其间藏着数具冻结的尸体,经查均为近期失踪之人·裴东来在灰烬中发现了一粒冰珠,拾在手中细看时,冰珠却突然沉入掌心,他只觉心尖冰魄骤然寒气大盛,用尽全副心神才将其稳定下来。
·尉迟见东来面色一直不佳,深悔自己竟让东来独自一人面对妖物·一整天都将东来带在身边,下衙回家后,特意嘱咐厨房做了东来爱吃的菜品,还破例热了一壶酒为他压惊。
宽慰别人向来不是尉迟所长,他本希望东来喝点酒能放松心情,好好睡一觉,但是看见东来根本连筷子都懒得动的样子,尉迟实在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来开解他,只好端着师父的架子半强迫地让他多吃些东西。
等到入夜时分,两人并排坐在床头,尉迟才终于找到重点似地说道:“东来,你不要担心,世间哪会真有如此多的妖魔鬼怪,就算真有,师父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们,在这世上师父只担心你一个人。”
裴东来知道师父其实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心事,而他这般消沉无非只是让师父徒增烦恼,也就装着得到了宽慰般地默默点了点头头··尉迟真金见他眉宇间的郁色似乎有所缓解,便也略微放下心来,随即吹了灯,宽衣上床。
不多时,绵长的呼吸声传来,裴东来侧着身子躺在床上,睡意全无,只是安静地听着尉迟的呼吸声·他从小便擅于夜间视物,即便光线昏暗也能看清对面的人·况且,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也能凭想象勾画出师父的轮廓。
多少年的朝夕相对,这个人的样子早已深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了,裴东来如此想道·师父擦去黑粉之后的皮肤白得发亮,红色的头发柔顺地覆在额上,发丝之下是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丰润的嘴唇。
裴东来又想起了那个吻,其实并不能算是吻,只是嘴唇相贴传递过来温度,却让他一直记在心里··“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红头发的男人要不要我帮你把他抓来,之后你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雪女蛊惑般的低语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如此真切,惊得他几乎坐起来··“不不不,我什么都不想做”裴东来赶紧闭上双眼,不敢再看师父的脸,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个婀娜的身影…那是卢九娘她不是已经死在天火之下裴东来警惕地拔刀在手,一步步靠上前去。
周围的空气冰冷刺骨,他的身体却开始热起来,他又听见了那种喘息声,夹杂着分不清是疼痛还是爽快的轻叹,断断续续从前方传来·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但大概是因为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地不真实,他没有转身离开,反而被迷住神智般越走越近。
雪女和她身下的男人翻滚在一起,激烈地纠缠着·裴东来觉得脸上很热,手心也在出汗,他静静地站在一旁,做一个看客·雪女突然在肢体交缠间抬头看向他,裴东来用力握住刀柄,她却只是喘息着向他伸出手,他茫然地握住那只汗湿的手,任由雪女用力拽着他扑倒在下方的男人身上。
·裴东来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满心厌恶,但身下男人的身体如此火热,像烈火一般炙烤着他,甚至将周围的空气也染上火热的气息·雪女拉着他的手,从那男人的胸膛一路抚摸下去,直到小腹,指尖肌肉紧绷的触感羽毛一般搔过他的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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