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尉]神都奇谭+番外 by 但愿今宵迟(2)

分类: 热文
[裴尉]神都奇谭+番外 by 但愿今宵迟(2)
·雪女放声大笑,凑到他的耳边,用甜美的声音说出恶毒的语句:“我诅咒你死在火里,裴东来,我诅咒你死在火里”·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男人看过来的双眼……那是一双蓝得像宝石一般的眼睛·“师父”·“东来,东来梦到什么了别怕,有师父在。”
裴东来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温度·还有不知怎地交缠在一起的四肢,两人贴近的脸间近乎暧昧的呼吸,让他觉得这梦根本没有醒。
尉迟真金摸上裴东来的脸庞,用手背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怎么了告诉师父·”可是他心里却并不希望东来说出来,从刚才他抱住自己在身上磨蹭抚摸的时候,他就大概知道了些什么,但是此刻,他又不能不过问。
“她说……我会死在火里,“裴东来怔怔地看着尉迟近在咫尺的容貌,”可这把火烧得太猛,我抗拒不了……师父”裴东来猛地抓住他的手,紧紧抱住他,“师父,我好热,我是不是要死了”·尉迟真金有些尴尬地任由徒弟抱着自己,腿根处有东西硬硬的硌着他,裴东来显然还沉浸在梦境凌乱的余韵里,让他不忍心推开。
他叹了口气,抽出手拍拍徒弟的肩膀,“别怕,师父在这里,就绝不会让你有事·”然后他有些艰难地往下摸索着,探进裴东来的腰下· ·……·裴东来觉得自己眩晕得厉害,那只手此时似乎也加快了速度,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连意识也开始混乱,在想到要阻止自己之前,他已经按着师父的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与此同时,裴东来只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颤抖着一紧,立刻不可抑制的迸发出来·而他还来不及回味余韵,刚刚紧抱住的人就挣脱了他的手臂··“师父,我不是……”裴东来急忙想要解释,却发现关于那个亲吻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清楚。
“别多想了,年轻男孩子都会如此,你又怎会例外·”尉迟真金垂着眼,异常平静地说,握在手里的那块布巾却攥得死紧·他在裴东来小腹上抹了几把,又抹了抹自己的手,裴东来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烧热,赶紧把头转了过去。
身后安静了一阵,裴东来本以为师父会再说点什么,却只感觉床板动了动,然后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尉迟真金轻声说:“睡吧,东来·”· · ·第十七章、沧海堪投迹(上)· “有两艘战船伤得较轻,昨夜已拖回军坞,其余的过于残破,无法运回。”
尉迟真金将文牒扔在桌上,站起身来:“百姓疯祭拜龙王一事已查明,周迁、邝照,你们四个随我去面见皇后”他顿了顿,低头重又拾起文牒:“裴东来,你先带人去军坞查看船体详情。”
 “是,大人·”目光在尉迟浓密红睫上一扫而过,裴东来垂下眼帘:“属下这便前往·”· 从杂役手中接过牵来的马,裴东来环视左右:“此案二圣极为关注,我等立刻出发,不要延误时机”· “是,裴大人”··  早晨的日光落在胸前披风扣上,反出的光亮映入裴东来眼中。
这件披风是半年前他刚入大理寺的时候,师父送给他的礼物,与寺卿的披风一般样式,质地上更为细密·裴东来狠狠一鞭抽上马臀,马儿长嘶一声便冲了出去,众人纷纷跟了上去,齐齐赶往目的地。
 “大理寺办案,闲人退散”· 已经过去半年了,虽然无数次对自己说,要忘记那天夜间之事,但是裴东来始终无法做到,他知道,尉迟也不能。
 那一夜过后,他再醒来时,发现师父已经收拾完毕,在正厅等他了·师父带他去大理寺正式报了到,从狱丞做起,还送了他这件披风,为他订制了镂有大理寺特色团的佩刀和利斧。
裴东来一整天都极为高兴,直到傍晚梳洗完毕踏入卧房时,才看到房中新添的一张床,和横在两张床之间的屏风·· “东来,你也长大了,男孩子应该自己睡了。”
师父垂着双眼,似乎要将地面盯出朵花来似的·是了,从早上到现在,师父一直不曾与他对视过·“东来听师父的·”他闭上双眼,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答道。
????“只是你从小睡在我身边,忽然离开怕是不习惯,我们不如就先这样夜里若是你还会冷,我也好有个照应·”尉迟真金如此说着,神色里带着些小心翼翼。
???? · 裴东来记得,自己当时差点脱口而出地问他:“师父是不是也舍不得”他反反复复告诫自己,能够待在师父身边就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作为徒弟实在不应该奢求太多。
但是那一夜似乎是在他的心里开了一道门,从门里又释放出了另一个自己·他开始夜不能寐,全部心神都被师父的呼吸声牵动着,生怕漏听一声·不久之后他忽然感觉到一丝舒心,因为他知道师父也同样是睡不着的,就算他装得再像,也掩盖不了屏风另一边的人从躺下后就再没动过一下的事实。
????何苦……· “大人,军坞到了”· 裴东来飞身下马,出示腰牌给走来的军士:“大理寺评事裴东来,奉寺卿之命,前来查案”· “诸位请随我来。”
 受损的战船搁浅在港口,船体上巨大的裂口触目惊心·裴东来心中却略微松了口气——没有感应到残存的妖气,说明此案多为人祸·· 向带路军士道了谢,裴东来命大理寺诸人去向码头杂役询问关于船体的详情,自己则轻身飞入船中,从内探查。
 裴东来慢慢走进舱底,虽然船体已接近四分五裂,但船底幸运地完好无损,这也是它能被拖回来的原因,除了这两艘,其他的战船大多因为船底破裂,半路上便沉没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他抬头看去,高高的云台上竖起了宝盖·皇后果然来了,裴东来想道,触怒龙王的谣言,必定让这个强悍的女人极为恼怒·皇后既至,那么师父也应该在云台上了,他对着上方发起怔来,直到宝盖开始缓缓向这头移动,他这才如梦初醒般低下头,继续观察。
· “东来,你在这儿啊”他正仔细端详一处裂缝时,静儿跳上船来打了个招呼·· “嗯·”裴东来目不转睛,“你怎么跑下来了”· “师父说你先来看战船了,我就来看看你呗。”
静儿走到他身边:“太常寺故弄玄虚,弄个官伎来糊弄百姓,皇后心情不好,连师父都被责怪啦·”· “大理寺主掌缉凶拿案,又不管这些杂事。”
裴东来皱起眉头:“太常寺官员昏聩,与师父何干”· “是是是,”静儿向空中一挥拳头:“都是那些昏官,连累师父。
不过东来,皇后给师父定下了十日期限,撂下话说十日之内不能破案,提头来见呢虽然只是一时气话,但是你们还是要抓紧啊”· “十日这……” 他暗自咬牙,气话大概只有静儿一人觉得这是气话,想必就冲这一个十日师父也难免忧心了。
 “你呢在这里查的怎么样”· “这船上裂痕,是由外力大肆拖曳挤压而成,可见水师遇到的,是一个大家伙。”
裴东来比划了一下,“至少得有将船身横抱的宽度,力气也相当惊人·水军入离开神都不久就遇上了它,但之前从来不曾听说过运河中有这等巨物·”· “你的意思”· “龙王显灵的说法纯属造谣。
这东西……要么,是凑巧从其他地方游过来的·要么,就是有人刻意豢养,意图不轨……”他看了眼静儿:“皇后回宫,你不跟着”· “你耳朵还真尖,”静儿回头看去,宝盖果然已经从云台上消失:“我在晚膳之前回去就行,皇后娘娘知道的。”
 光线渐暗,东来令留在军坞的大理寺诸人交上记录后便可归家·静儿与他二人整理资料的时候,有寺中小吏赶来,说是尉迟大人今夜带人驻守燕子楼,请裴大人自行回府。
 “燕子楼”静儿皱起眉头:“怎地好好的要去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回上官大人,今日燕子楼官伎银睿姬在龙王庙遇险,庙中道士都说见到了龙王显灵,银姑娘昏迷不醒,寺卿大人认为此事与本案有关,就带人去了燕子楼,等银姑娘醒来方好询问详情。”
 “不过是个官伎,昏过去拿凉水泼醒不就行了”打发走那小吏,静儿冷哼一声,转头看东来:“我回宫去了,你回家吗还是也去燕子楼”· “不,”裴东来面色微沉,将整理好的资料放入鞍旁文书袋中,翻身上马:“我去水师署找那些幸存的伤员,问问案发时他们看到了什么。”
 师父去了燕子楼,却叫人传话让我回家……裴东来心中微涩,师父……· 一一问过水师署伤兵营中近千名伤员,天已微亮,东来将记录下的线索重新整理誊抄完毕,这才起身往大理寺去。
 “她是谁”裴东来看着陌生女人的背影:“大理寺什么时候允许女人住客房了”·· “裴大人,这是燕子楼的那位银姑娘,昨夜又有人偷袭燕子楼,寺卿为安全计,带了她回来。”
一旁杂役小声道:“裴大人,周迁周大人他……昨夜没了·尉迟大人好像也受了伤……”· 裴东来猛地转过头看着那杂役,眼中厉色把对方吓得发起抖来,“大人呢”· “啊”· “我问你,尉迟大人现在何处”裴东来将字一个一个从牙缝挤出。
 “哦,哦寺卿大人他在……”· · “大人,大人您有伤在身不能出去”· “都给我滚”裴东来冲进房里时,尉迟正对薄千张和沙陀大发雷霆,见尉迟额间绑着白布,身体也摇摇晃晃不太听使唤,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将尉迟压回榻上。
尉迟本要挣扎,认出是他才安静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裴东来盯着回纥医工:“师父受了什么伤”· 沙陀满脸为难地举着个小瓷瓶:“尉迟大人被毒蜂叮伤了额头,当时只用了些万应散,现在回来了,应当重新敷上治疗蜂毒的药物,可是大人他……”· “行了,”裴东来从沙陀手中抢过药瓶,“千张大哥,这里交给我,您先去外面看看刚才似乎出动了不少人”· “那些偷袭之人都带着面具,已经派人去缉拿洛阳城内制作面具的工匠,审讯线索。”
薄千张皱着眉头:“还剩九日,他们若是不招,我也只好让他们尝尝厉害了”· 见薄千张与沙陀离开,裴东来将药放在榻间小几上,伸手抚上尉迟额间,轻轻解开布带:“师父,我在军坞查看了船体,还询问了水师署的伤兵,水师遇上的应是一只巨鳌,鳌背上有极为坚硬的利刺,可以轻易破开船底,两侧还生有极宽的双翼,可以在水中将战船拦腰抱住,身后有长尾,甩动时力可千钧。
怪物体型如此之大,若本来就在河里,洛阳附近的鱼怕是早就被它吃尽了,所以我觉得这怪物来历可疑·”他以指蘸取瓶中药膏,抹上伤处,见触到的一瞬间尉迟嘴唇微颤,他赶忙将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低声问道:“师父,是我碰痛你了吗”· “没有,我不痛。”
尉迟紧闭着眼睛,刻意忽略裴东来近在咫尺的呼吸,任由他给自己缠上新的绷带:“你查得仔细,说得也很对·现在外面疯传,神都出现了两条龙王……水里那一只暂无头绪,庙里这一只……”他睁开眼睛,沉吟不语。
 “龙王案一发,区区官伎竟能引来两拨人袭击,只怕龙王一案与银睿姬有关,我看应该去查查她的底细·”裴东来沉声应道·· “嗯,这事就交给你。”
尉迟点点头·· “师父你受了伤,这几日还是听了医官的嘱咐多多休息吧·”· “不行,”尉迟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还剩九日,怪物连影子都找不到,我歇不了。”
他弯腰去拿刚才扔在一旁的刀,刚一起身就觉得眩晕迎面扑来,“师父”他身子一摇晃,立刻被圈进一双臂膀里·尉迟真金眼前金星直冒,半天才缓过神。
“该死·”他低低咒了一声,突然听得敲门声,他立刻不着痕迹地挣开裴东来的双臂:“进来·”· “大人,”薄千张进门禀报:“有杂役来报,狄仁杰在银姑娘客房外徘徊。”
 尉迟走到窗前,便看到狄仁杰正站在雨中望着银睿姬客房·· “大人,此人在并州坐过牢,我们是不是要查一查他,看他来大理寺有什么意图”· “派人紧紧盯着他,如果有什么动静,立刻向我汇报。”
 “是,属下这就去办·”薄千张行了一礼,匆匆而去·· 屋内又只剩师徒二人,尉迟一直不曾回头,裴东来迈步上前,与师父并排站在窗后。
 “师父是在看狄仁杰还是……在看银睿姬姑娘”· “东来,胡说什么”裴东来有些微妙的语气听得尉迟心中一阵说不出的烦躁,忍不住转头瞪了他一眼,却恰恰对上东来直直盯过来,毫不掩饰的目光。
 “师父的眼里总算有我了·”听到裴东来近乎委屈的话,尉迟心中百味杂陈·他有些狼狈地逃开徒弟的目光,牢牢盯着窗口的雕楞:“说什么呢,为师的眼里,一向只有案子。”
 “可是东来的眼里却只有师父·”· “你……”尉迟心下一乱,有些惊疑地看向自己的徒弟·· 东来见师父满脸诧异,无奈地叹了口气:“师父,你难道不觉得我们这样太累了跟以前那样,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不好吗”· 尉迟真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现在却对着自己的徒弟不知所措,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伸出手拍拍东来的胳膊:“说什么傻话,师父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下一瞬间他的手便被东来紧紧握住:“可是师父已经在想着离开了,不是吗”· 没能抽回自己的手,尉迟突然火冒三丈,压低嗓子喝道:“东来,放开”· “你看,”裴东来意外听话的放开师父的手,有些惨淡地笑了笑:“师父,你觉得我们还是在一起的吗”不等尉迟反应,他便深深低下头:“大人,属下去燕子楼查案了。”
 尉迟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右手指尖却已无意识地深深嵌入窗棂·· 尉迟真金只觉得头脑里乱哄哄的,薄千张来报,说已将制造面具的匠人抓回,正在审讯,他也只是点点头跟着去了,周围的声响似乎都在远处围绕,他坐在那里支着下颌,神思早飘向了远处。
 然后他听到有人说,燕子楼·尉迟想,对,东来现在在燕子楼··· 他突然清醒过来,周围的声音穿透了无形的壁障扑面而至,那个可恶的小胡子的声音传入耳中,狄仁杰说:“戴面具的凶徒说的是东岛话。”
 ·tbc· ·第十八章、沧海堪投迹(中)·“大、大人……”燕子楼的侍婢颤抖着跪伏在地:“睿姬小姐她是无辜的……”·“谁问你这个了”黑衣白子冷冷用刀鞘挑起她的下巴:“乖乖把银睿姬的底细交代清楚,若是还装傻,那本官就只好让大理寺的刑具来教你开口,明白吗”·“是,是……”侍婢吓得抽噎起来:“睿姬,睿姬小姐原籍本在扶余,之后辗转来到大唐……”·“你刚才说,银睿姬和清心茶坊的少东主元镇有私情”·“是,小姐曾经避开妓楼管束,与元公子共度春宵,并以青玉孔雀簪赠元公子定情,之后仍以情诗私下往来,可是,可是后来元公子回信说身体有恙,之后便慢慢断了消息……”·“元镇的书信呢拿给本官。”
“是……”·“人去楼空这茶坊必定有蹊跷·”裴东来赶回寺中时,尉迟已带着人从清心茶坊折返。
“咱们大理寺出了内鬼·”尉迟接过徒弟带回的证物,寒声道:“方才他们发现狄仁杰没跟着回来,沙陀和银睿姬也不知去向·”·“这些人必定知道什么线索,却瞒着不说……”裴东来话说到一半,尉迟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东来,你过来看。”
裴东来看着师父心里一阵揪紧,还是依言走到他身边,便见尉迟手中帛巾上雀舌二字·“这字写得挺急……”他皱起眉头:“师父,这是元镇的字迹”·“不错。”
尉迟将帛巾丢在桌上:“那侍婢说,元镇给银睿姬的信中提及身体染恙,之后就没了消息,狄仁杰又称,这东西是龙王庙那怪物所留·如此便对上了,两次出现都在银睿姬左右,那怪物应该就是元镇本人”·“元镇身体出现如此大的变化,瞒不过周围伺候的人,但之前却半点风声不漏……”裴东来眼神晶亮:“茶坊还在大理寺有内鬼,师父,只怕元镇是被人所害,害他的就是逃走的那些人”·“若只是图谋财物,犯不着这么大的手笔,”尉迟沉吟片刻:“清心茶坊最令外人觊觎的,便只有雀舌茶了。
制茶秘法素不外传,贼人把元镇弄成这副模样,却还留他性命,莫非就是为了逼元镇为他们焙制雀舌”·“师父,雀舌是皇贡,一般人绝不敢打它的主意,现在看来贼人还擅于毒术,只怕是所图非小。”
“洛阳权贵,甚至当今圣上都常饮雀舌……东来”尉迟抓住东来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元镇应是半年前出的事,你立刻去找静儿,到宫中府库寻找早年进贡的雀舌茶,让太医仔细分辨,是不是与如今进贡的不同。
寺中有内鬼,你用轻功从后门出去,不要被人看见”·师父温热的鼻息喷在耳廓上,裴东来拼命忍住转头的冲动,闷声道:“是,师父,我这就去”·裴东来前脚走后,尉迟也坐不住了,起身叫上邝照,前去寻太医王溥。
“查了一晚上册子,年前的雀舌差不多都赏出去了·我刚想起来,之前给师父捎过雀舌,他不喜欢,我带回来以后就忘了,诺,这就是·”静儿递给东来一只小匣子:“半年内的新茶已经让他们直接送去太医署了,走吧,咱们也去。”
“嗯·”东来接过雀舌茶,“麻烦你了·”·“跟我客气什么,皇后娘娘早就吩咐过了,这十天内任何人不得耽误大理寺办案呢。”
静儿揉了揉眼睛:“案子怎么样了突然来查这雀舌茶,难道茶里有问题”·见东来点头,她忍不住拍拍胸口:“还好皇后娘娘和师父都不爱雀舌,咱俩也跟着不喝。”
太医署今日当值的恰恰又是甄泉,听得二人来意,他连连摇头:“老夫所擅长的是伤科与妇科,这毒物方面却不甚精通·原本太医署最擅此道的是王溥,只是他脾气古怪,又在大半年前因病请了长假,一时半会怕是找不到。
二位还请稍待片刻,我让人去请几位擅长药毒之理的太医来,一同参详才是·”·“劳烦甄大人了·”二人齐齐揖手谢过··待到那三位太医赶来,已是艳阳高照。
几人纷纷从随身药箱中取出各种医具,将那几枚新旧茶团分别取了,各自施展手段细细分辨··“新茶汤色较往年更加明亮,香气也更为悠远·”·“香气似乎略嫌浓郁了些,压过了茶中本该有的青气,不过闻起来却更觉心怡。”
“将茶叶蒸烤之后,颜色也略有差异……旧茶颜色均匀,新茶上却可见散在黑点·”·“以各种试毒针具测过茶汤,没有验出毒素。”
“将茶浸于烈酒中,旧茶挺直如针,新茶却隐隐抖动”·“茶汤中兑入浓碱水,新茶中冒出大量细小气泡……”·“这茶绝对有问题”其中一位生得极为白净的太医用力拍桌:“只是测不出毒……”他猛地瞪大眼睛:“莫非是蛊”·“沈太医明见”一旁面色黧黑的太医恍然大悟:“在下曾在南疆呆过,那里的夷人善用蛊术,不知不觉之间便可操控他人心智”他顿时大急:“这雀舌乃是皇贡,何人竟敢如此大胆”·“辛太医莫急,我等尽快分辨出这是什么蛊,找到救治之法才是要紧。”
另一位年迈的姜太医劝住同僚,回头吩咐身边药童:“去寻几只活物来,不拘是什么,要快”·几只雀鸟很快送了过来,沈太医取过其中一只,灌入茶汤,又喂了些壮血之药,约莫等了两个多时辰,鸟儿开始焦躁不安,辛太医连忙戴上浸过药汁的蚕丝手套,取出银刀将它剖开。
刀身甫一刺入,众人面色剧变,只见从刀口处陆续钻出数只爬虫··“这是……蜣螂虫”姜太医忍不住惊呼道。
“竟是蜣螂蛊”辛太医也满脸震惊:“此蛊一发作便要取性命,这不是南疆夷人惯用的手笔当世竟还有人能制出这等奇蛊……皇贡中居然有蜣螂蛊,这、这委实……”·静儿素来厌恶爬虫,东来上前一步挡住她的视线:“诸位大人,这蜣螂蛊可有解法”·“中了此蛊,蜣螂便在体内潜伏,除虫容易,难的是既要除去蛊虫,又不能伤及身体……”·“蜣螂性燥煭,应取寒凉药物克之,唉,也只能逐一试过了。”·……·月已上九霄,之前连续两夜未合眼,裴东来疲倦之极,他将心尖冰魄之中寒气释放出些许,引其直冲脑际,顿时一个机灵清醒不少,打起精神继续看太医们讨论药方。
“都不行……蜣螂虫生命极为顽强,试到现在,也就冰蚕丝能将它杀死,可这冰蚕丝本身便是巨毒,人服即死,哪里能用呢”·“以雪狐髓混合天池冰英倒是可以压制住蜣螂活动,但是一旦下蛊之人施展手段催动毒蛊,怕是拦不住啊……”·“其实……”姜太医苦着脸抚了抚胡子:“还有一味药,咱们没试过……”·“什么药”沈辛两位太医异口同声地问道。
“轮、轮回酒……”·二人哑然片刻,立刻反对:“不可,不可,这东西就算有用,又怎好呈给圣上这也太……”·“唉而且那味道,实在不堪……”·“轮回酒是什么”静儿问一旁的药童。
“回上官大人,轮回酒,就是……童子尿……”·“……”静儿与东来顿觉胃中翻腾不已,端起身旁茶盏正要灌几口压一压,便见有内侍急匆匆地跑进来,宣太医去二圣寝宫。
“王公公,出了什么事”·“哎呀,上官大人,老奴这是奉皇后之命,来宣太医为皇上诊脉呢”那内侍上前见礼道:“半夜时大理寺卿尉迟大人带着个小胡子求见皇后,后来又宣了侍郎丁大人来,然后不知怎地那小胡子就被抓了起来,说要一个时辰之后问斩,似乎还要牵连到尉迟大人”·“咔嚓”一声,裴东来将手中茶盏握成碎片“狄、仁、杰”他切齿恨道:“又是他”·“丁大人,有什么变化吗”见更漏将尽,尉迟真金仔细端详一番泥塑木雕般枯坐的丁侍郎,开口询问。
丁远大正憋着口恶气,听见这话,忍不住怒道:“你来喝一碗尿,看看有什么变化”·尉迟心下微窘,虽然之前狄仁杰言之凿凿,说有人危害大唐社稷,他这才星夜带其入宫面圣,但这解药也未免太过离谱。
方才皇后大怒,下令一个时辰后若丁侍郎没有反应,狄仁杰当即问斩·虽然皇后似乎忘记了要自己连坐,但是他仍然不敢有半分懈怠··也不知道东来那边查得怎么样了,转眼就是第四天……·“师父”尉迟正思考着手中这桩案子,突然听到两个徒弟的声音,抬头一看,东来已经冲到自己面前,静儿紧跟其后:“师父,你没事吧”·“我没事。”
尉迟对他们安抚地笑了笑,看到东来,他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东来,你查得怎么样”·见尉迟无事,东来这才松了口气:“师父,这半年的雀舌茶里有蜣螂蛊。
太医们说,此蛊怕是只有童子尿可解·”·“如此看来,狄仁杰并没有说谎·”尉迟将眉头拧起:“只是他对这解药起效时间恐怕把握得不太准确……”·“若非他总是遮遮掩掩,哪里会弄成这样,咎由自取”东来冷哼一声。
“话虽如此,不过,东来,”尉迟真金拍拍他的肩膀:“狄仁杰是个聪明人,来我大理寺效力也算是件好事·”·东来双唇抿成一条直线,静儿见他本就不佳的脸色更加难看,赶忙拉过尉迟道:“师父,这案子这么大,接下来该怎么办”·“在雀舌中下蛊,已经可以确定是东岛人干的。”
尉迟勾起嘴角:“敢敢觊觎我大唐命脉,他们这是自寻死路·东来,你带人去,将洛阳城内的东岛人缉拿归案·”他目光扫过裴东来双眼,语气缓了下来:“你眼里都是血丝。
先回家休息吧,明天早起再去拿人·”·“师父,我不累·”·“东来,”尉迟温言道:“你不休息好了,怎么抓人”·“我不用休息。”
裴东来定定地看着他:“师父,寺中内鬼还没揪出来,这样去抓人会不会走漏风声”·“不去大理寺,”尉迟拗不过他:“要不然这样,你直接去洛阳县衙,我之前已知会许县令,借用县衙牢房和差役。
不要动那些早年移居来的东岛人,只抓那些新来的,东岛帮消息灵通,被抓得多了自然会警觉逃窜,你也不要硬追·”·“嗯,我知道……”·“啊”丁远大一声惨叫打断了两人谈话,静儿本站在他附近,见他倒了下去,立刻伸手要扶,却在看清楚以后立刻缩回胳膊,一路小跑到尉迟身后:“师父,丁侍郎毒发了”。
“蜣螂都爬出来了,应该是童子尿起效了·”裴东来瞥了眼更漏:“师父,要派人去禀报皇后吗一个时辰已过,即将行刑了。”
“来不及了,”尉迟飞快地做了决定:“静儿,你速去敲打雨点鼓东来,你马上去县衙”·“是,师父”· · ·第十九章、沧海堪投迹(下)··“裴大人,那些东岛人还是没招。”
县衙牢头恭恭敬敬来报:“已经拷问了一个时辰了……”·“继续·”·“是·”牢头弯腰退下,回到牢房:“别愣着了,继续打”·“头儿,那位看起来年轻,可真让人不敢小瞧。”
“废话,要不然人家能十八岁就八品,你这都要四十了还是个小吏”牢头不耐烦地啐他一口:“快去干活”·“哎这裴大人也真能折腾,做什么八个人还要分开来审问”·“人家大人想什么,你要是能弄明白,我叫你大人”·“这就去,这就去。”
裴东来坐在那里,冷淡地看了眼角落里那个五花大绑的东岛人,漫不经心近乎冷酷的态度让犯人畏惧地蜷成一团··县衙的差役远不及大理寺训练有素,花了好一番功夫把他们召集起来,赶到凶徒窝点之一的时候,天已透亮。
衙役们的武功上不了台面,只能靠他一人动手,勉强伤了八人缉拿归案,逃走了三四个,听那些东岛人边逃边吹响鸣笛,裴东来果断中止了这次抓捕,让众人押着俘虏回到县衙,立刻开始审讯。
没想到这些东岛人嘴还挺硬,裴东来单手支起下巴,不过没关系,他也没想过从那七个人嘴里撬出东西,口供么,最后还是要着落在这个一开始就眼露惊惶的男人身上··“裴大人,有一个已经快不行了,”牢头匆匆赶来,忐忑道:“要不要去找个郎中来……”·“不用,把他带过来。”
“是·”·浑身是血的人很快被拖了过来,扔在地上·裴东来示意将墙角之人也拖过来,丢在生死不明的同伴旁边·他不急不缓地走过去,抬脚踩住那人胸口:“你是乖乖回答本官的问题,还是想陪着他去黄泉作伴”·“我招我招”脚下的男人抖如筛糠:“我都招了”· ·“师父”裴东来匆匆赶到水师码头,找到正在调遣战船的尉迟真金:“师父,东岛人交代了,他们的首领名为霍义,擅长蛊术,除了在雀舌茶中下蛊,意图颠覆我大唐,还精心饲养了一只鳌皇,应该就是水军遇到的那只龙王,他们的老巢在蝙蝠岛”·“办得好”尉迟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为师正要带人去蝙蝠岛。”
裴东来微微愣了一下,暗中攥紧了拳头:“师父已经知道了又是狄仁杰”·“狄仁杰之前救了元镇,从他那里问到了一些线索。”
尉迟接过邝照牵来的马:“正好与你审问的结果相符,如此便可万无一失·”·“爱州的昆山驹”裴东来看了一眼,奇道:“这马陆上速度慢得很,唯一的用处就是可在水中行走,咱们大理寺的人个个精通水性,要它有什么用”·尉迟似乎是想起什么趣事,嗤笑一声:“东来,狄仁杰不会水,这马是给他准备的。”
东来挑起眉毛,嘲道:“连游泳都不会,他也好意思出海”·“不带不行,”尉迟淡淡道:“现在他可是钦差大臣,指挥有司上下专办神都龙王一案,”·“有司上下包括大理寺”裴东来瞪大眼睛:“他凭什么”·“凭二圣的旨意。”
尉迟真金眯起双眼,神色里隐隐透着某种激烈的情绪:“钦差这回就让他看看我大理寺的能耐……东来,你先回去,我们这便出海了。”
“为什么我要回去”东来心中大急:紧紧抓住了尉迟的胳膊:“师父,我可不是旱鸭子”·“不行。”
尉迟狠狠心掰下徒弟的手,三年前鲛人案中,东来落入运河伤重昏迷的一幕,他至今回想仍然心有余悸,鲛人临死一击便差点要了东来的命,那龙王巨力惊人,连战船都轻易摧毁,到时候恐怕自顾尚且不暇,他又怎能放心让东来涉险·刚到水师码头就被大理寺打扮的年轻白子恶狠狠瞪了一眼,狄仁杰摸了摸脖子:“沙陀,那是谁”·“呃”沙陀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洋溢着怒气的背影:“哦,那是裴东来大人,他是尉迟大人的徒弟。”
他扯了扯自己的小辫儿,悄声道:“裴大人好像很生气,你干嘛了”·“我这可是第一次见他,能做什么”狄仁杰纳闷道:“尉迟这一家子脾气都还挺像”·“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独自回到大理寺,寺中主力人马大多已经随寺卿出海,只留下些文职和杂役驻守。
裴东来在大理寺前前后后转了几圈,只觉得心里也和现在的大理寺一样空荡荡的·大案没有比龙王案更急迫的,小案子的卷宗裴东来只翻了几页就扔在桌上,愣愣地盯着大堂里寺卿的座位出神。
·就这么一直挨到傍晚,裴东来只觉浑身疲惫·眼看着天色黑沉,却没半点消息传来……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第一次距离师父这么远,他实在放心不下,却又又别无他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干等。
他如梦游般无意识地走动,等到回过神来时,竟已站在了师父床前··裴东来自嘲地笑了笑·半年来,他从未在师父醒着的时候踏足过这半间屋子·对,从未在师父醒着的时候。
虽然师父没说过类似禁止的话,但那道屏风就像一道天堑,隔开了两个人的世界·只要它还在,它的另一边就是只属于师父的空间·可他却敢在师父睡着之后越过这天堑,悄无声息地看着他,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要感动于师父对自己全然的不设防备。
裴东来躺在尉迟的床上,扯过被子把头蒙住·师父里衣上熏香的味道曾经那么轻易就能触及,如今他却只敢趁着师父不在时偷偷闻上一闻·他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想象自己小的时候被师父紧搂在怀中,年轻的师父身体滚烫,就这么把他从寒冷的深渊拉回来。
记得再长大一点的时候,他一度怕自己身上太冷冻坏了师父,忍着贪恋偷偷挪开,睡梦中的师父立刻就把他拽回怀里,呓语似的咕哝着说,没事的,东来,有师父在···“师父,你千万要平安。”
“师父”裴东来突然惊醒,猛地坐了起来·他做了个噩梦,梦里眼前只有师父蓝色的眼睛和红色的睫毛·那双眼睛眨了几下,之后慢慢缩小,呈现出师父的面容,那表情似乎带着说不完的嘱咐与不舍。
师父红色的头发全都散开飞扬着,从发根到发梢延伸向他·就像……就像从自己面前坠落……坠落到悬崖深处……·这是怎么了师父出了什么事吗他胡乱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抓起佩刀和板斧冲出门去。
毒药发作得很快,巨鳌放开对战船的钳制,缓缓滑入水中··“所有人,赶紧将落水之人营救上船”险些被淹没的船体重新浮出水面,尉迟真金大步奔至船舷,将拴在甲板上的绳索抛向水中:“救完人立刻返航”·一阵忙乱之后,战船终于启帆回航,但因为三根主桅被巨鳌折断一根,船身也多处不同程度受损,航行速度极为缓慢。
“狄仁杰,”沙陀为受伤之人做好处理,一回来便看到新任钦差大人满脸的苦色:“案子已经破了,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尉迟本在一旁调度人手,闻言转身看来,顿时沉下脸:“狄仁杰,关于此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本座”·“尉迟大人,”狄仁杰苦笑道:“睿姬姑娘因出身扶余,已被皇后关押,在下出发前与皇后打了个赌,在一日之内将霍义拿下,用他一命换银姑娘一命,若做不到,在下便提头去见皇后……”·“可现下船速缓慢,你和银姑娘的命,恐怕都保不住了。”
尉迟冷哼一声:“狄仁杰,你可真能慷他人之慨,霍义是你一个人拿下的大理寺办的案子,是可以让你随便拿去打赌的吗”·“尉迟大人,狄仁杰也是这案子的功臣啊。”
沙陀急道:“皇后不能饶了他吗”·尉迟尚未开口,便听得船头一阵欢呼,他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一艘铁壳战船正破浪而来··“看来你的命还挺大。”
尉迟玩味地看了狄仁杰一眼:“不过你这脾气若不改,迟早逃不了牢狱之灾·”·“立刻打旗语,让对方靠过来……不用了”尉迟刚吩咐半句就拦住了要传令的军士。
他眯起眼睛看着对面船头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是东来千张,立刻收拾东西,我们准备换船”·“是”·两艘战船逐渐减速靠近,正要搭起舢板,裴东来已按捺不住,运起轻功直接跳了过来·“东来”尉迟赶忙迎上前:“怎么这么急……”话音未落,东来已经扯下身上披风,把师父身上罩了个密不透风。
“都回航了,师父怎么不换件干衣服”裴东来克制住紧紧抱住师父的欲望,只用力抓着披风边缘,目光却恨不能把他全身上下都检查一遍,话说出口也有些语无伦次:“只剩一艘船,当时很危险吧师父有没有受伤师父冷不冷还没来得及用饭吧”·尉迟感觉得到徒弟抓着披风的手在强烈的颤抖,东来在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对待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尉迟心中猛然一软:自己不会带孩子,东来一向被自己惯得气性极大,什么时候起,竟然有了这般委曲求全的模样了他看着徒弟眼中盛满的焦虑,不禁伸手搂住了他:“东来,师父没事。”
裴东来愣了愣,恍然回神便也不顾一切的将尉迟真金紧紧抱住··“沙陀,他们真的只是师徒”·“不光是师徒,我听说裴大人还是尉迟大人的养子呢你看他们父子俩感情多好……哎,我说狄仁杰,你表情怎么这么奇怪是不是还在担心皇后砍你脑袋啊咱们换船应该能赶得及吧”·“嗯,赶得及……”·“你把银姑娘送走了”·“嗯,送她和元公子离开了。
我说尉迟,你那天干嘛一直盯着我”·“谁盯着你了”大理寺卿怒道:“你以为自己很好看”·“哎不是,这……明明……”·“我看你是太闲龙王案的始末你整理好没明天上朝要用”·“啊这不是我的活儿……”·“本座说让你整理没听见还不快去”·“是是是……”尉迟大人脾气真是暴躁,狄仁杰摇着头边走边想。
尉迟真金心头一阵烦乱,那天他觉得狄仁杰看向银睿姬的眼神特别熟悉,忍不住多盯了会儿,回头苦思半日才想起:似乎和东来看自己的眼神颇为相似·这……一定是我眼花了,大理寺卿如此断定。
得皇上亲赐亢龙锏,一跃成为大理寺少卿的狄仁杰散朝后满面春风地追上寺卿的脚步:“尉迟啊,等等我……哟,东来,恭喜你也升官啦”·“狄仁杰。”
台阶下的白子目不转睛地点点头,多给他一眼都欠奉,俏生生站在一旁的小女官也翻过来一个大大的白眼··“喂喂,东来啊,我比尉迟还大呢,你得叫我一声叔叔。”
“静儿,东来,我们走”尉迟招呼一声:“别理那个小胡子·”·“哎,师父”静儿开心地应了一声,横了狄仁杰一眼,拉着东来扬长而去:“哼,什么家伙,竟敢跟皇后娘娘提要求……”·“……沙陀,我有个问题。”
“你说,你说·”突然见狄仁杰如此严肃,沙陀赶紧请他提问··“我真的有神憎鬼厌吗”·“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吧……”·“沙陀啊。”
“哎你怎么又表情这么奇怪”·“应该和吧可以去掉吗”··“呃这个……”· ·几人前后脚刚进了大理寺,就听有人喊了声:“尉迟真金”·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就见一个从头包到脚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我等了你好久……”他飞快地掀起面巾又放下。
“郭……”静儿一张口发觉不对,赶紧改口:“郭老爹,你怎么来了”·“别问那么多了,都跟我来”郭行真转身就走,尉迟三人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我们俩呢哎呀,别拖,别拖”沙陀挣开狄仁杰,两人一路小跑追了上去··EG小剧场:·“你怎么又空手回来了我要的手呢”·“师父……”沙陀赔笑:“这才几天啊,哪里有手……”见王溥瞪眼便要发怒,他赶紧道:“我是有医术上的问题专门来查医书的”·“查什么医书有我不知道的吗你说。”
“师父啊……有没有这么一种蛊,能让中蛊的人表情越来越像藏狐哎哟”·“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王溥怒打首徒:“我看你就是皮痒了,敢拿你师父我寻开心还不快滚回去给我找手”· · ·第二十章、玉境问幽玄(上)·一入鬼市,郭行真立刻扯开裹在身上的布匹,跳上早已准备好的船只:“快,你们五个不要磨蹭”·“这是哪里”周围阴森的环境让沙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好像地府……”·“这是鬼市,别怕,没有鬼的。”
狄仁杰笑道:“从周武王建都洛邑开始,洛阳城超过千年,汉代旧城因地陷沉入地底,隋文帝重建新城覆盖其上,地底则成为牛鬼蛇神们做买卖的地方,是为鬼市。”
尉迟真金转过头看他一眼:“狄仁杰,你知道的不少,只不过对于洛阳而言,你还是个生客·牛鬼蛇神们做买卖的地方,是鬼市外坊·而那里,”他伸手指向远处:“只有住进内坊,才算是真正的鬼市人。”
“多谢尉迟大人教诲·”狄仁杰笑眯眯地谢了一声,侧脸看向静儿:“上官姑娘,在下孤陋寡闻,让你笑话啦·”·“你怎么……”静儿转了转眼珠,恍然大悟道:“你会读唇语”她竖起眉毛:“你都读到了什么”·“不多不多,只看了一小会儿,“狄仁杰笑眯眯地欠了欠身:“多年前听闻郭真人死讯,没想到却是成了鬼市中人。”
按住静儿欲抽出长鞭的手,尉迟沉稳的声音里暗露杀气:“狄仁杰,该闭嘴的时候,你最好学会保持沉默,否则,鬼市就是你的归宿·”·船中顿时安静下来,沙陀扯了扯狄仁杰的袖子,狄仁杰安慰地拍拍惴惴不安的小医工,笑道:“尉迟大人放心,郭真人现在鬼市中人,本就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是吗”·船身突然一顿,郭行真飞快跳上岸边:“别说废话,跟我来”·此处离外坊已是极远,河边一座黑峻峻的石山静默而立,尉迟等人陆续上岸,跟着郭行真钻入山侧一条长长的罅隙。
这道细缝极为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郭行真取出一枚萤石执在手中,幽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去鬼市内坊竟然如此困难”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众人仍在罅隙中艰难前进,狄仁杰心下狐疑,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是为了避开他人耳目”·“道爷在鬼市横着走,谁敢叫我避让”郭行真头也不回,慢悠悠道:“听说你被皇帝亲赐亢龙锏那我倒要考考你,何为神都”·“洛阳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自周武王建洛邑,历经十朝为都,普天之下无二置,四海之内无并雄,故而二圣将东都洛阳改为神都洛阳。”
“呵呵……”郭行真笑了起来:“如今的洛阳,不过是人间繁华之处,其下旧时城池,也早已沦为鬼市·但周武王建都之前,洛阳是何处”他的语气近乎痴迷:“自伏羲得河图洛书,神人多居洛地,至夏禹铸九鼎于此,家王天下,神仙足迹方才逐渐消失……”他停下步伐,高高举起手中萤石,身后诸人便借助那一点微弱的光线,看到了前方谷底深处层叠无尽的黑影。
“看见了吗这,才是曾经真正属于神明的神都·”·只在传说中偶有提及的城池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尉迟凝视着将谷底吞没的寂静黑暗,冥冥中竟似乎看到有诡异的暗流在其间涌动。
他不禁开口问道:“这座城,难道还没有荒弃”·郭行真深深看他一眼:“如我所料,你能看到……我也正是为此来找你。
这里自夏建都于偃师后,便已逐渐荒废了,但近日却有妖物在其中作祟……”·“妖物”狄仁杰闻言正色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所谓妖物,多半是有人居心叵测,虚张声势以掩盖不轨之行。”
“读书人都喜欢这么说·”郭行真不理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道符,一人分了三张:“清心符、镇魂符、隐身符,来,都放进怀里,等会儿我们要下去。”
狄仁杰与沙陀见尉迟师徒三人毫不犹豫地照做,也将信将疑地将符咒收入衣内··“真人,贴了还是能看得见啊”沙陀纳闷道:“是还要念咒语吗”·“活人体内三盏灯,人死而灯灭,妖物主要通过它知人生死,隐身符就是将这三盏灯藏起来,不让妖物找你麻烦,你以为还能把整个人变没有吗”郭行真不悦地甩甩袖子:“弄好了就都跟我来”·他们沿着陡峭的斜坡缓缓而下,许久才到了底,静儿心急立刻就要冲进遗迹,却被裴东来一把拽了回来:“现在进不去。”
·“好小子,我看你跟你师父都生得一双阴阳眼·”郭行真笑道,他伸出手向前戳了戳,空无一物的地方便有似水波般的涟漪扩散开来:“这儿一直有结界包围着,时间到了才会打开。”
沙陀好奇地也戳了戳:“真的,虽然看不见,但确实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连狄仁杰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当真玄妙·”·说话间突然有光从头顶洒下,抬头看去,原来这山顶直通地面,玉兔东升,月光正如一副银色匹练,沿着山顶细缝倾泻而下。
沐浴在银辉之中,眼前的遗迹仿佛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原本弥漫在四周的黑暗飞快褪去,气势恢宏的古城终于在众人面前呈现出真实的容貌··没有任何支撑,几十座宽广的云台自行悬浮在半空之中,只从边缘垂下数条洁白云阶落在地面。
云台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无数宫殿,相邻云台之间又有飞虹连接,即使如这般远观,雕栏玉砌仍历历在目,美不可言··见众人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郭行真率先爬上云阶:“别发呆啦正事要紧”·他一路小跑着来到一处云台边,扶着玉栏喘了几口粗气,指向前方:“看见没就是那里”·尉迟等人正要上前,突然几道悠远的钟鼓声传来,挂在每个建筑物檐角的铜铃纷纷摇动起来,一阵阵悦耳的铃声瞬间响遍整个遗迹,而后只听吱呀一声,他们身边的宫殿大门向外打开,走出一队侍者模样的人来。
“这里怎么还会有人”沙陀凝神看去,顿时连话都不利索了:“他、他他们没有影子”·尉迟真金抽刀向前,将其他人挡在身后,却见那些无影之人只管围着宫殿行扫洒之事,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这些人的存在。
他微微松了口气:“这就是真人说的妖物吗”·“不不不,他们不是妖怪·估计几千年前,神人们曾经在这里豢养了一些仆人……”郭行真展开双臂向四周一划:“你们明白吗,这座城……它是活的,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人,都是它的记忆。”
“果然如此·”裴东来环视一番,发现几乎所有的云台上都是忙碌的身影:“那妖物到底是”·“那边”·郭行真手指着的,恰是这片废墟正中的一处殿堂,只见这座宫殿所在云台上只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四处走动,似是在巡逻,而整个宫殿连同殿前空地都与周围其他建筑不同,失去了玉石般莹润的光泽,从内部泛出一种不详的青黑。
“咦,那些人有影子”静儿眼尖:“他们怎么进来的”·“那些都是这半年来莫名其妙在鬼市失踪的人。
这遗迹里连一根草都是好东西,我每过些时日就会来拔一两根回去炼丹……十天前来的时候发现有别人也跑了进来,我觉得他们行踪可疑,就远远缀着,跟到这里。
我观察数日,这些人心智已经被妖物控制住了,又有一身功夫,危险地很,所以就赶紧去找你们搬救兵了·”·尉迟真金一双碧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头:“这些人走路时步态全无章法,即便曾身怀武艺,现在多半也只能使用蛮力,不足为惧。
先解决了他们再说·”他足下轻点,便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裴东来持刀在手紧随其后,狄仁杰与沙陀落后半拍·“哎哟等等我”郭行真急得干瞪眼,只能在静儿搀扶下,拖着一把老骨头边喘边追了过去。
“看来,你的药对他们不起作用·”狄仁杰抡起亢龙锏挥开扑向沙陀的傀儡,把年轻的医工护在身后:“别离我太远,我武功可没尉迟高·”·话音未落,三只傀儡怒吼着冲了过来,狄仁杰奋力击退两只,眼看要来不及招架第三只,却见一柄利斧飞来,直接将这傀儡的脑袋劈作两半·……·尉迟正将刀刃从最后一只傀儡心口抽离,就听沙陀喊了声:“你们快来看”他捧着被裴东来劈开的傀儡头颅展示给众人:“这个,这个傀儡,他脑袋里是空的,脑仁不见了还有,”他扯开尸体衣服:“你们看,他身上满是尸斑,这人其实已经死了很久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还能和活人一样行动。”
“能操控尸体”郭行真挠头想了想:“还吃人脑,这是什么妖怪……”他苦思不得其解··“直接进去不就知道了……咦”静儿执鞭在手便要进那宫殿,却在宫门口被堵了个正着:“真人,这里也有结界啊”·“这是上古神都的正殿,必有什么玄机,”郭行真道:“你看,这大殿门口立着十二个侍女像,别的宫殿都没有的。
进去的方法可能就要着落在她们身上·”·众人纷纷凑近去看,尉迟真金目光扫过这些塑像,突然心中微颤·不知是否是幻觉,他仔细盯住其中一尊雕像,只觉得这雕像的眼睛在看着自己,玉石雕琢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他正待细看,突觉眼前有黑影闪过,他身体快于思考伸手抓了一把,突然眼前一黑,摔了下去··“尉迟东来”“师父东来”·狄仁杰等人飞扑过去,却被结界所阻,眼睁睁地看着尉迟真金和裴东来被一股大力拖拽进去· · · ·第二十一章、玉境问幽玄(中)·入眼尽是漆黑,尉迟真金刚试探着向一个方向伸出手,胳膊就被人牢牢抓住,他臂上瞬间运力正要甩开,却听到裴东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父,是我。”
尉迟顿时放松下来,摸索着就要将东来从头到脚检查个遍:“东来,有没有受伤”·这简直是在要自己的命,裴东来艰难地拉住尉迟:“师父,我没事,这是哪里”·尉迟思忖片刻道:“之前在宫殿门口,侍女雕像有异,然后我们就被扯了进去……我们现在应该是在那座宫殿的内部。”
他眯起眼睛,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将周围看了个模糊大概:“这里看起来像是一片崇山峻岭,宫殿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依郭真人所言,这宫殿中有妖物作祟,也许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妖法。”
裴东来说道·这巨大空间之中充满了诡异的气息,不断地刺激着雪子的妖性,他用上全部意志才让体内躁动的血液冷静下来,将妖气镇压在体内··尉迟真金拉着徒弟,谨慎地在密林中穿行:“管它是什么,先找到那只作祟的怪物,杀了再说。”
林中一片死寂,在厚厚的落叶上行走却连半点细微响动都听不到,仿佛暗中盘踞着不知名的巨兽,敞开大口将声音全部吞噬,唯一能让两人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就是彼此鼻间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
幽深不见尽头的密林让人忍不住心生错觉,时间的流逝是否正变得越来越迟缓,静谧的黑暗在林间流淌,暗流中夹杂着种种令人不快的情绪,冲击着两位不速之客的心防·· ·尉迟真金与裴东来交握的手心已满是汗水,却不敢分开哪怕一刻去擦拭,只能无言地攥紧了手中刀柄。
“嘻嘻嘻……”突然有活泼的笑声传来,继而一团温暖的光芒出现在视线尽头,光团越来越近,却是个穿着红色肚兜,梳着冲天辫的小娃娃拎着个白纸灯笼,一蹦一跳地走了过来。
“你们是谁”小娃娃歪着脑袋打量他们片刻,笑着伸出白嫩嫩的小手:“你们迷路啦我来给你们带路吧”·见二人并没有伸手给他,小娃娃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转身举起灯笼:“跟着我来哦”他蹦蹦跳跳地走向来时方向,尉迟与东来对视一眼,沉默地跟了上去。
“这大山里好久都没有生人来啦”那孩子开心道:“这里方圆百里都没有客栈,你们怎地半夜跑来这儿跟我回村里吧,我们那儿的人最是好客,保管你们住下了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呢”·孩童的欢声笑语在林中传开,原本压抑的氛围也逐渐被驱散,只偶尔几点幽火微微在远处亮起。
“那些当然是流萤啦,我们这里一天到晚都黑沉沉的,那些流萤就生得格外大,不知道的人远远看着,还会以为是鬼火呢”孩子停下脚步:“你们看那边,我们马上就到家啦”·不远处山坳中灯火点点,小小的村落看起来热闹非凡,十几座人字形的草屋围成一圈,中间开阔的场地上生着篝火,几十个穿着打扮各异的人围在火堆边,热热闹闹地烤着些什么。
“你们来得真巧,正赶上烤肉呢,来,把手给我,我带你们去吃个痛快”孩子转身笑嘻嘻地伸出手,见尉迟二人没有反应,上前几步便要抓住他们相握的手。
“师父,”裴东来手上一紧正要把尉迟拉回来,就见寒芒乍现,尉迟真金已一刀削去了那孩子的脑袋·“咯咯咯……”横断的颈腔一滴血也没有,妖物滚落在地的头颅死死瞪着他们,龇出口中獠牙。
尉迟真金见状冷嗤道:“整个村落全是男人,穿绸袍的,穿麻衣的,甚至还有披着树叶茅草的,偏偏这些人都住着一模一样的屋子,那种房屋构架恐怕要上溯千年,这妖怪手段实在是拙劣。”
妖物尸身逐渐化为一团黑雾飘散开来,不远处的村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裴东来举目四望,未见其他变化:“师父,看来这只是个小怪,咱们要找的不是它。”
“无妨”尉迟拉着徒弟继续前行:“那就把能找到的妖物都杀了,迟早能把它引出来·”察觉到徒弟的手微微一颤,他侧过脸:“东来”·“没事,师父说得对,我们继续找把。”
“真人,您这是干什么”·“贴符啊,”郭行真弯着腰,将手中符纸一张张贴在每一具尸体上:“这些傀儡既然早就死了,那就是尸傀,现在看着是打倒了,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爬起来,你们也来帮忙,把他们拖到一起,等下我召个雷下来劈了它们。”
“修道之人真能呼风唤雨,召来雷电”狄仁杰问道··“当然不是”郭行真道:“就算当年袁天罡、李淳风这两位仙师也办不到但这是古神都,上古神人仍然遗留了一部分气息在此,雷符还是有用的。
袁天师就曾将这里残存的一丝神火之气抽出,与人间阳火相杂,制成几十张天火符,老道有幸从他那儿得过几张·”·将傀儡尸堆积完毕,郭行真从怀中抽出一张亮紫符箓,甩向半空,双手掐出法印,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天色渐暗,凭空而生的小朵乌云中突然涌现出明亮的弧光,紧接着一道雪白闪电便划破虚空,狠狠劈上了下方尸堆·泛着些微金色的火焰很快将尸体吞没,就在此时,猛地一声怒吼传来,一头半人高,似羊非羊,似猪非猪,浑身散发着尸臭的怪物从远处冲了过来。
“小心”狄仁杰一锏砸在怪物头上,将其逼退,自己的双手也被震得几乎失去感觉··“这是……媪”郭行真大吃一惊,他拉着静儿与沙陀躲在狄仁杰背后:“狄仁杰,你这亢龙锏上有帝王龙气加持,就靠你缠住他了”他转头看沙陀:“你是医工那你应该识得百草”·见沙陀点点头,他低声道:“你现在就绕远路下去,这云台下方多草木,一定可以找到柏木,去折了柏木枝回来,这东西必须用柏枝插头才能杀死”·“嗯,我这就去”沙陀闻言立刻转身向后方云阶跑去,云台上狄仁杰全力挥动亢龙锏,郭行真不时扔出张道符将媪略阻片刻,静儿也得空便抽冷子甩上几鞭,这才苦苦支撑住,勉强没落了下风。
“沙陀啊……你可快点儿回来……”·“什么鬼地方,连山羊都长了满嘴尖牙·”尉迟真金和裴东来从生着四只长角的羊怪尸体上收回武器,他们已经翻过了两座山头,前方一反前路,不再是浓密的森林,而是横着一座光秃秃的石山。
“这不是一般的石头,”尉迟真金走近了才发现异处:“山中石缝里都透出金银之色,莫非是座矿山”·裴东来从地上拾起几块块石头掂了掂:“这些石块也沉得很,看来真是座金石山。”
他耳朵突地动了动,“风中似有婴儿啼哭声·”··“越来越近了·”尉迟横刀于胸,防备着四面八方随时可能出现的怪物,哭声越来越大,却始终没看到任何身影,山风也更猛烈起来,吹在二人脸上。
“不对”尉迟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转身扑倒裴东来,飞快地抱着徒弟几个翻滚,躲开了从空中扑至的敌人·头上生有如鹿一般叉角的大雕一扑不中,愤怒地发出婴啼般的吼声,猩红色的双眼紧紧盯住眼前两人。
它展开足有两人高的巨翼飞到空中,再次扑了下来··不顾被坚硬的山石硌得生痛的腰背,尉迟真金与裴东来飞快地爬起身在巨石间穿梭,利用灵活的身法躲避雕怪的攻击。
怪物屡次失败,狂怒起来,不管不顾便用巨力扇开拦路石块,直直追了过去·师徒二人见状,不留痕迹地将雕怪引至一处岩缝,在它全力冲过来时迅速跳入其中··雕怪果然如所料被岩缝卡住,尉迟与东来趁它挣扎之时快速攀到缝隙顶端,一跃而下,落在怪物背上,挥起手中利刃便去砍它那极粗的脖颈。
怪物吃痛之下狂性大发,竟将头拔了出来,只是那二人正在它后颈,无法用嘴啄到,它号叫一声便挥舞双翼直冲天际,尉迟两人将手中武器深深插入怪物体内,防止被罡风吹落,另一只手不约而同地取出其他兵器,继续向已砍开的血口招呼·也不知飞了多久,尉迟真金觉得自己的脸都已经被乱流刮得麻木了,怪物终于哀号一声垂下了脑袋,它的双翅停止了挥动,巨大的身躯连带着身上的两个人一起从高空摔了下去。
怪物的尸身在半空中就开始逐渐化为黑雾,尉迟紧紧抓住东来,艰难地辨认着下方景象,看到下方有密林后他松了口气,揽住东来在怪物还没消失干净的尸体上一蹬,直直向丛林跳去。
半空中掷出的银薰缠在树冠上,将跳下来的两个人牢牢拖住,裴东来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一道极轻微的脱臼声,“师父”他猛地抬起头,尉迟被银链割破正在流血的手便映入他的眼帘,他心中一堵,语调中几乎都要带出泪意:“师父,你受伤了”·“东来,这点小伤没事的。”
尉迟真金试图说服徒弟让自己走在前面,却被裴东来攥住手坚决地拦在身后:“不行”裴东来用力咬着牙,几乎不能控制从心里噌噌向外冒的邪火,不知是在气自己,还是在恨这里的妖物:“师父受了伤,现在听我的”·尉迟一时被徒弟顶撞得说不出话来,察觉出东来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叹了口气不再坚持,两人沉默地继续前行。
周围的气息逐渐变得炎热,他们走到了密林边缘,眼前出现了一片深红色的湖水,灼热的气息不断从湖面上升起,湖水沸腾般滚动着,偶尔有白骨浮出水面,又很快沉下,湖面正中有一座小岛,一条狭长的石桥从岛上伸出,贯穿了整个湖面。
裴东来强行压下对于这炎热气息发自本能的厌恶,拉着尉迟踏上石桥,沿途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他绝不敢掉以轻心·小岛近在眼前,通体都是黑中泛红的颜色,上面有不少布满孔洞的岩石,乍一看竟有些像精心布置的假山。
盘踞在小岛中心的生物被脚步声惊动,抬起头看了过来·这是一只很像狗的怪物,浑身披着厚厚的黑毛,却隐隐泛出暗红的光泽,两条长尾拖曳在身后,深红色的火焰静静在它四只脚掌下燃烧。
它张开嘴,便有滚烫的岩浆从牙缝间滴落,落在地面上化作一缕青烟··妖犬伏下身体,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裴东来心知它要扑起攻击,立刻飞出几枚暗器,直射向妖犬双眼。
妖犬躲闪不及,张开大口喷出一股烈焰,那几枚暗器瞬间便化为铁水,被它吞下·怪物似被激怒,脚下红莲一闪便扑了上来··裴东来挥刀去砍怪物的腿,却听刺啦一阵锐响,刀刃只是划断了它表面一小片毛皮便不能再进半分,怪物张口便要噬人,尉迟见它张口,立刻飞起手中刀直直贯入妖物咽喉·妖物痛吼一声,喉间顿时涌出大量火光,将佩刀融化殆尽,它一双深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尉迟真金,不顾裴东来在它身上不断劈砍溅出的火花,径直蹿向尉迟,张口喷出漫天赤火。
火光转眼而至,身后只有狭窄的石桥和滚烫的湖水,无处可逃·莫非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里,尉迟真金苦笑着闭上双眼,过往的一切从脑中飞快闪现,最后停格在一张脸上。
东来,他猛地睁开眼睛,东来还在这里,我怎么能死他举刀便要迎上妖火,却看到裴东来的背影瞬间出现自己面前,挡住了那扑面而来的火焰·他大惊失色几步上前,却被眼前一幕震惊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火焰在到达之前就开始减弱,晃动的红色边缘有水雾开始凝结成冰,飞快的蔓延开来·裴东来伸出的掌心里,寒霜之气如漩涡一般旋转不停,向妖兽的身体飞快地压了过去。
妖兽发出惊恐的呜呜声,但很快连声音也被冻住,挣扎逐渐停止,只在原地留下一座怪异的冰雕·那寒气却并不停止扩张,冰霜就像封闭千年后终于冲破了阻碍似的,越过冰雕开始扩散向整个小岛甚至湖面。
洁白的雪花缓缓落在岛上,周围沸腾的湖水慢慢平静下来,表面结出镜面般光滑的冰层·尉迟真金震惊地看着裴东来静静站着的背影,寒气已经开始在脚下聚集,呼出的气息也带了水雾。
白发的雪子抬起头看着昏暗的天空,冷笑起来:“原来是一个幻阵……”·“东来裴东来”声音就在耳边响起,裴东来眼带杀气地转过头,却在撞进一双碧蓝眼眸的同时猛地惊醒·“师父……”寒气迅速被收敛,他面对着尉迟眼中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担忧,嘴巴张张合合却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只能干涩地不停唤着:“师父,你不要怕……我,我不是……你别怕……”这话听在他自己耳里是如此无力,他近乎祈求地伸出手,想拉住师父的衣襟却又连碰触都不敢,一颗心狂跳着简直要冲出胸腔,“师父……别不要我……”·从没见过东来如此绝望的模样,尉迟真金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东来紧紧地抱进怀里:“别怕,师父怎么会不要你呢,”他口中如此说着,心中也豁然开朗起来。
是啊,这是东来,是他从鬼市抱回来,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他怎么会不要他不管究竟变成什么样,这都是自己的东来啊他安抚地摸着东来的背:“东来,师父不会不要你的,在师父眼里,你永远是师父的徒弟。”
·“徒弟 师父还是只当我是你的徒弟”刚放下一颗心的裴东来缓缓眨了眨眼·师父温热的鼻息就喷在自己耳边,围绕在鼻端的是师父惯用的熏香味,他的手环绕过尉迟真金柔韧的腰杆,紧紧扣住。
此刻师父就在自己的怀里,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为这个认知而沸腾,关押在心里的兽几乎失控:“不,我不想只做你的徒弟……”他从尉迟颈项间抬起头:“师父,我不愿意……”他盯住那双略带惊疑的蓝色眼珠,贴了过去:“可以吗师父,你答应我……”他喃喃说着,近乎急切地吻住了尉迟微张的双唇。
 ·第二十二章、玉境问幽玄(下)·尉迟真金来不及反应,他实在没想到裴东来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以至于毫无防备··裴东来的唇并不十分柔软,一开始只是在尉迟真金微微开启的嘴唇上辗转碾磨,尉迟醒过神来,刚想推开他,裴东来的舌尖便在这一瞬间顶开了他唇瓣间的缝隙,长驱直入。
所有反抗的动作都被攻城略地般凶狠的吻所打断,裴东来的唇舌火热滚烫,又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的冰凉,近乎粗暴地纠缠着尉迟不知所措的舌尖··呼吸越来越困难,尉迟真金在强烈的窒息感下连思维都变得迟钝。
从没有人胆敢这样对待他,他艰难地想着,原本要挣开束缚的双手却鬼使神差般攀上裴东来的腰背,将他压向自己··师父回应了自己,这让裴东来几乎要欣喜若狂,他将尉迟牢牢按在石壁上,吻从唇间缓缓下移,察觉到师父喉间的轻颤,他一口叼住尉迟脖颈间致命的凸起,迷醉一般用唇舌与牙尖细细折磨。
要害落入别人口中,吮吻力度之大几乎让他错觉下一刻喉管就会断裂·尉迟真金用尽全力才压下抽刀将身前人劈开的冲动,这是东来,他反复在心里默念,只要东来想,就算真的要咬开自己的喉咙又怎么样颈间灼热的气息夹杂着刺痛与奇特的快意一波波传来,尉迟真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闭上双眼靠在身后石壁上,从咽喉深处逸出难辨的喘息,细微的喘息声让裴东来更加情动,手上用力便去扯尉迟的衣领。
裂帛声突兀响起,尉迟真金与裴东来猛然从迷乱中惊醒,怔怔对视片刻,尉迟尴尬地移开视线:“不对劲儿·”方才二人像是被情欲蛊惑住了心神,连他们仍处于险境的事实都忘在脑后,这绝对不是正常现象。
“这幻阵……会将各种情绪无限放大·”东来咬牙切齿道·瞥见师父颈间成片的淤痕与撕裂的襟口,他面上一红,飞快地解下披风,披在尉迟肩头,紧紧扣住黑色的高领。
竟被外界影响到自己最深的欲望,这对于自尊心极强的裴东来而言无疑是不可饶恕的挑衅·他冷冷打量四周片刻,伸手圈住尉迟:“师父,你不要动,运功护住自己,我要用妖力将这幻阵破去。”
从裴东来脚下开始,洁白的冰层瞬间扩散开来,空中流淌的黑暗逐渐转为白色云雾,连天空也逐渐冻结起来··尉迟在深入骨髓的寒冷中抱紧了裴东来,即使已经知道东来不是人类,是可以操控冰雪的妖物,他仍然固执地想用自己的怀抱温暖东来雪一般冰凉的身体。
周围越来越冷,甚至连尉迟的睫毛都开始染上白色,突然“咔嚓”一声,覆盖住天空的冰层出现了一条裂缝,继而是第二条、第三条……·“谁竟敢打破本尊的幻阵”突如其来的愤怒的咆哮响彻云天,同一瞬间,原本冰天雪地的世界也随时化为乌有,现出了神宫内部真正的模样。
宽广的殿内一根立柱也无,只有薄薄的外墙支撑起繁复的顶部,原本鲜艳的色彩被染上晦暗的青黑,大殿中心是一具翡翠雕琢般晶莹的巨大龟甲,一只兔子大小,通体血红的怪异生物正盘踞其上,费力地用四只细爪抱住一只幽蓝光球。
 ·见两人上下打量自己,那怪物张开足足占了身体一半的血口,露出口腔内密密麻麻的尖牙:“你们是什么人”·“看不出来,声音还挺大的。”
尉迟捡起脚边一只残鼎,拿在手中查看:“你就是汴州偷盗了四凶鼎的那只妖物”·“那只半媪它当年把我放了出来,妄想吞了我化身全妖,桀桀……”怪物讥笑道:“不过是个低贱的媪妖,竟敢打本尊的主意”·裴东来冷冷看着它:“这么说,你就是四凶之一的精血了”·“原来刚才打破本尊幻阵的是你”怪物怒吼道:“本尊是颛顼帝之子梼杌即便是姑射见到本尊也不敢轻慢,你一个雪子胆敢如此无礼”·“不过是几滴血而已,你以前只有这么大”裴东来冷笑道:“我看你全部力气都用在抓住那只光球上了吧”·尉迟闻言直接一刀向那自称梼杌的怪物削去,却在离它仍有几寸远的地方被什么挡住,不能再进。
梼杌见状大笑起来:“本尊现在的确腾不出手收拾你们,但这龟壳可是洛水献书的巨龟羽化所蜕,壳上天生文理便是防御阵法,劝你们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它得意地用身后长尾拍了拍怀中光球:“龟者生而通幽,羽化后借幽冥重生,是为玄龟。
这龟甲中残存的幽冥之力都被本尊提炼出来了,只要吸收了它,本尊的身体也能死而复生”·在上古被称为四凶的存在一旦复活,后果不堪设想,尉迟真金忧心地向大殿门口看了一眼,也不知道郭真人他们能不能进来,这种事情,毕竟还是修道之人懂得比较多。
梼杌见二人沉默下来,颇为高兴地甩了甩尾巴:“你这雪子妖力倒是挺强,比本尊以前在姑射山见过的那些家伙有用得多,竟能破了幻阵,这幻阵里可是有本尊收服的不少妖物魂魄,既然你比它们强,不如本尊也收了你做手下,如何”·“住口”裴东来厉声斥道:“我才不会与你这等邪物同流合污”·“同流合污”梼杌用怪异的声调重复道,它裂开大嘴笑了起来:“哈哈哈本尊素喜玩弄人心,最爱的便是挑拨人类互相残杀,本尊的手下也个个都爱杀人吃人,那又如何人类这种弱小的东西,本来就是我妖族的玩物食粮没想到今天一个雪子居然跟本尊说……哈哈……你们冰雪一族为了一晌贪欢冻死的人难道还少了还是……”它一双狡诈的眼睛咕噜噜转向尉迟:“你在这个人类面前不好意思承认也是,好不容易才哄到手……”··“你”裴东来体内妖气勃然而发,如锥般撞向护住梼杌的隐形结界,剧烈的冲击之下,连巨大的龟壳都开始隐隐颤动,梼杌似乎震惊于眼前雪子出奇强大的能力,紧紧抱住怀中似有神智般震动着想逃脱的光球,直到龟壳的颤抖逐渐减弱,才镇定下来,张口正欲嘲讽一番,突然听得“呼啦”的一声,一道金色火光突然从结界方才被冲击得薄弱处的地方蹿起,冰火夹攻之下,原本结实的结界终于轰然碎裂·“师父”裴东来一把将尉迟真金拉到身后,方才他妖力不继之时,正是尉迟翻出了遗留的那枚天火符,贴在了结界之上·结界破碎带来的巨大震动终于让梼杌无法再抓牢怀中之物,幽蓝色光球从它爪中挣出,在空中悠悠旋转片刻,化作一道流光,冲入了裴东来的胸口·“不”梼杌的嚎叫震耳欲聋,尉迟却只顾扯开徒弟衣襟看他胸口,入眼处没有任何伤痕,他略微松了口气:“东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有……”裴东来只察觉到一丝淡淡的阴寒气息,冲入自己身体后很快便消弭了:“师父,我没事。”
“这怎么可能”梼杌怒吼着爬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这两个坏它大事的家伙:“不过是个雪子,即便是姑射也不可能承受得住幽冥之力哼哼哼……既然如此,本尊不妨吃了你,再把它拿回来”·话音未落,梼杌已纵身而起,直扑裴东来面门,却在即将抓到裴东来鼻梁时,被他一把攥在手里。
“刚才就说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凶兽吗”裴东来不屑地挑起嘴角:“不过是几滴精血,我看你除了凭记忆能摆出幻阵之外,只剩下点蛊惑之力而已吧就这样还妄想吃了我”他手上用力,将体内寒气全部抽向手心,带着莹莹幽蓝色光泽的坚冰从他掌中漫出,将挣扎嘶叫的妖物冻成冰坨,一松手,便落在地上摔成满地碎屑。
“师父,怪物已经解决了·”裴东来看着不知何故忽然沉默下来的尉迟,心中忐忑不已:“梼杌最擅长挑拨人心,它说的话都当不得真……师父,我不会滥用妖力的……”·尉迟闻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伸手为东来整理之前扯开的衣襟:“说什么傻话,师父怎么会相信它,”他有些骄傲地揽住徒弟的肩膀,笑出声来:“东来竟然这么厉害,师父刚才都看呆了……”话还没说完,尉迟眼前一花,已经被裴东来拥在怀中用力吻住。
唇齿交缠间是与幻阵中完全不同的感受,裴东来沉醉在尉迟真金温暖的口腔中不能自拔,整个人都兴奋得战栗起来,搂住尉迟腰间的手逐渐向上,摸索着去解披风的领扣。
殿门突然被推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瞬间分开,就看到狄仁杰拎着亢龙锏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对他们打个招呼:“总算进来了,你们还好……吧”他眨了眨眼睛,在尉迟真金与裴东来之间反复看了几遍,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你们这架势,已经把妖怪解决了正好我们外面也解决了一只……”殿门口结界一阵波动,其他三人的身影也闪了进来,郭行真气喘吁吁地扶着静儿,一看到殿中龟壳就激动得什么也不管了,催着静儿扶他过去。
“这是洛书啊”他欣喜地指着龟背上玄妙的图案:“‘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此乃大吉之兆,大吉之兆啊”·众人纷纷围了过去,却没人能看明白,只郭行真自己看得手舞足蹈,恨不得住进那龟壳里再不出去。
“原来竟是梼杌精血作祟还好我上次给了你们那几道天火符·”郭行真恋恋不舍地带着众人离开遗迹,返回路上听尉迟将殿内事情说了个大概,自然,东来的情况被他瞒了过去。
“看来是那媪偷了凶鼎,却反被梼杌精血所制,幸亏咱们来得及时,否则那凶兽一旦复活,天下危矣”·郭行真絮絮叨叨说个不住,狄仁杰侧过头微微一笑:“东来,干嘛这样盯着我”·“狄仁杰。”
裴东来冷冷看着他:“你刚才在看什么”·“没看什么,”狄仁杰笑眯眯道:“只是觉得尉迟在殿中与妖物搏斗一定很辛苦,连衣服都被撕破了。
不是吗”·“狄仁杰,我劝你还是不要那么聪明的好·”·“东来,咱们好歹是同僚,说话别这么硬梆梆的嘛·”·“哼……”·“不知东来有何赐教”·“咱们来日方向长。”
“哎……”· · · · ·第二十三章、共拂芭蕉雨(上)·从鬼市出来后,静儿直接回宫,沙陀去给师弟们配制解药,狄仁杰去搬家到新赐官邸,最后只剩尉迟真金与裴东来回到大理寺。
一路上,两个人十分默契地保持沉默,绝口不提之前独处时的点滴·刚踏进大理寺正门,裴东来就声称要快点熟悉新职务,匆匆往后院去了·尉迟真金长长出了一口气,毕竟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徒弟。
如果说幻阵中一开始的迷乱是因为妖物蛊惑了人心,那么杀死梼杌后两人的那个吻又代表了什么是妖力未散,还是内心所求……·最令尉迟不安的是,倘若东来只是因为一时兴起而有了这样的冲动,他尚可以师父的身份循循劝导,以后不再提起这些事便罢了。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并非毫无感觉,若不是心中有意,那冲破重重抗拒蔓延开的欢愉又作何解释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徒弟动情,一旦动了情,如何还能说服东来放弃这悖离的感情,不再用那种目光看着自己……·直捱到傍晚放衙,尉迟真金出了正堂,才看见裴东来正牵着马站在栓马石旁,手里两匹马的缰绳紧紧绞在一起。
他暗自稳住心神,故作镇定地迎上前去··“东来,怎么不找个阴凉地方站着”尉迟真金接过自己的马缰绳,“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我没事,师父不用担心。”
裴东来匆匆看了他一眼,自己先翻身上马,“师父要是在意,咱们就快些回府吧·”说罢,他两腿一夹马腹,竟是不等尉迟同行便驾马离开了··留意到裴东来有些阴沉的面色,尉迟正想着是不是他回来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不愿同自己讲,没想到尚且来不及询问就被独个儿扔在了大门口,不由得有点堵心。
脑中忽然又跳出两人在秘境深处情难自抑地拥吻的场面,尉迟真金只觉得一股子邪火猛然从胸中蹿起,熊熊燃烧起来··到家的时候裴东来显然早就收拾利索,背对着门口坐在饭桌旁边。
尉迟真金一反常态的边走路边解了披风佩刀暗器囊一股脑扔给仆从,径直走过去坐在裴东来对面··“师父,这是静儿特意送来的上等药材炖的鸡汤,你趁热喝些。”
裴东来似是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情绪有何异样,他神色平静的给师父盛了一碗,稳稳放在面前·尉迟真金心里一暖,刚才的火气几乎就要消散殆尽·没想到他刚捧起碗,裴东来就站了起来。
“师父慢慢吃,我先不陪着你了·”·“东来”尉迟真金再也忍不下去,重重将碗敦在桌上,“你为何要躲着为师”·裴东来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师父说哪里话我想同你亲近还来不及,怎会刻意躲着你。”
“可如今你连同为师一桌吃饭也不愿意·”·“我只是觉得一天打斗下来身上浸得难受,想赶紧沐浴更衣,不是像师父说的那样……”·“那为师也不吃了。”
尉迟真金干脆跟着他站了起来··“师父”裴东来忽然收起笑容有些焦躁的打断他,“师父别跟来,虽然我俩之前有过……但我不想伤了你。”
就在尉迟真金愣了一下的功夫,对方已经脚步匆匆地出去了·他盯着门口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裴东来说的是什么,不免耳根发烫,重又坐了回去,端起热汤缓缓饮下。
·他心中明了,既然裴东来把话说得这么直接,想必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之前自己在被他抱住的时候也并没有拒绝,这算是表明了态度吗难怪东来当时看上去那么欣喜……尉迟真金下意识摸了摸嘴唇,徒弟一共吻过自己三次,三次的感觉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半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不仅记得裴东来的嘴唇还记得那个要命的地方··尉迟真金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有这样深深的无力感,竟是因为东来。
 ·站在卧房门口犹豫再三,尉迟真金还是不得不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他这边的半间点亮了烛火,烛光透过屏风照到另一面,隐隐可见裴东来面朝里躺在床上的轮廓。
距离他离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想必东来也该睡着了吧·尉迟真金轻手轻脚地插好门,解了外袍搭在架上,往脑后拢了一把披散下来的红发·他身上又出了一层薄汗,之前沐浴时被热水蒸腾出的一身燥热似乎怎样都无法退去,而方才脱掉外衣的时候……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视线从屏风对面看过来,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真是魔怔了·尉迟真金睡意全无,躺在床上默默想道,自己眼下尚且如此煎熬,东来这些日子会是怎样的辗转反侧这间卧房虽说不小,但两个人的气息还是能在睡梦之间逐渐混杂一处。
这些年来,他应该早就对东来的气息习以为然,可今晚他尉迟却觉得房间里像是夹杂了些别的味道,让他没来由的一阵阵心烦意乱·不知东来是否也感觉到了……尉迟真金终于还是躺不住,起身绕过屏风来到裴东来的床前,看见徒弟紧贴着里侧墙壁,在外侧空出好大一片床铺,那个姿势怎么看都觉得特别不安稳。
他轻轻坐在床沿,对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终于把手搭在裴东来肩上,轻声唤道:“东来,你睡着了吗”·话音未落,裴东来突然就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拽,一个翻身将他压在床上。
“师父,你这是故意的”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压抑并且阴郁,尉迟真金没料到会突然出现这种变故,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裴东来笑了笑,“我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火热的吻顷刻间覆盖上来,裴东来紧抱住尉迟真金,一手托着他的下颌用力扳成自己想要的角度·他此刻双唇微凉,舌尖却滚烫灼人,那舌头在毫无防备的唇齿之间放肆游走,没有放过他口腔内的每一寸。
尉迟真金似乎也也这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冲昏了头,甚至在裴东来勾住他舌尖吮吸的同时回应着他,但即便在这个激烈的吻中有些沉沦,他还是对这种半强迫的举动感到恼火。
他猛地抓住裴东来正要撕扯他系带的手,另一手肘抵在他喉间用力撑开了半尺,“裴东来你的自制力哪儿去了”·裴东来定定看着师父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弃了所有戾气似的地,慢慢趴在他颈间。
这样的徒弟反而会让他不知所措,尉迟真金本是抵住裴东来咽喉的手只好环过他的肩膀在他背上安抚着··“师父,”裴东来抓着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下,隔着衣服慢慢抚触,那里显然早已硬了起来,“我自己怎么都不行,师父你帮帮我,就像那天夜里。”
他声音沙哑,呼吸不均,在尉迟火热的耳根处一遍遍亲吻·尉迟真金定定心神,只觉得眼眶被两人之间躁动的气息蒸得泛起一片水雾,他的手指摸索着解开裴东来的亵裤,紧张得有些发抖。
裴东来的那双眼睛片刻不移的盯着他,灼热的目光像是要看穿他内心隐隐的悸动··“东来,别看·”·“师父为何不让我看”·你难道是要看师父如何因你而情动吗尉迟真金有些心虚,“再这样为师就不管你了”·裴东来正因为师父握着他的那双手激动不已,听见尉迟这样说,不禁将手覆在了他的手上,“师父才舍不得东来难受。”
他故意在尉迟真金手心里挺动几下,便听见尉迟的呼吸声粗重起来··那几声压抑不住的喘息让裴东来几乎失去控制,他本不想第一次的时候就太过激烈,白天那么热烈的接触让人冲动浮躁,难保不在这种时刻做得太狠太重,所以这个晚上他一直在逃避。
但是他面对的是师父,他多少年朝思暮想的人如今愿意抱住他,抚慰他,甚至在他怀里眼眶湿润呼吸急切·裴东来再也不愿多想,他猛然握紧尉迟真金的双腕扣在头顶上,仅用一只手就牢牢抓住,另一只手空出来,顷刻间就解开了两人身上里衣的系带。
他不理会尉迟真金慌乱的挣扎,与师父赤裸的胸口紧贴在一处···他亲吻他的嘴唇,湿润的舌尖反复纠缠,在吮吸间牙齿磕碰唇瓣撞出血,他就连带着血腥味一起吞下去。
他亲吻他的脖颈,平日里始终包裹在白色的中衣领子和黑色的高领披风下的皮肤光滑细腻,是外人完全想象不出的白皙·他亲吻他的胸口,裴东来将头抵在师父的肩窝上,一点点从锁骨吻下,一点点靠近他胸口上那个深色的突起。
最终他含住它的时候,尉迟真金突兀的颤抖起来,喉咙里压抑的哽咽听上去就像哭泣一般·裴东来却想让他的声音再大一些,能够冲破喉咙喊出他的名字·每一下舔弄身下的躯体似乎都在翻腾扭曲,裴东来感觉到被自己侵入的那双长腿之间有同样坚硬的东西在抵着自己,同样地火热。
他松开被自己紧缚住的手腕,双臂搂住尉迟的身体箍进怀里··尉迟真金脑中一片恍惚,陌生的兴奋和快意让他完全不知所措·他知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但那些感觉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何况此刻,抱住他的是东来,在历经种种危险之后,早已认定是自己最在意的存在的东来·他不能拒绝东来的拥抱,不能在他低哑地在耳边反复念着师父、师父的时候将他推开。
 ·第二十四章、共拂芭蕉雨(下)·“师父,让我抱你·”裴东来用齿尖细细碾过身下人的耳垂,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尉迟真金努力睁大朦胧的双眼看着他,察觉到东来的手在他腰胯之间反复抚摸着,继而腿间一阵凉意,想是那只手已然将他的亵裤褪去。
两人火热的命脉紧紧贴在一处,随着裴东来身体的力度不断挤压,尉迟真金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他的手指在裴东来的发根徘徊,迫使他从自己颈间抬起头来·他主动吻上徒弟的嘴唇,东来口腔深处那股奇异的冰凉让他贪恋至极,他用力搂着怀中之人,任由他分开自己的双腿,双手从膝窝开始揉搓着上移,慢慢接近那个秘密的要害。
“唔”· 那里毫无防备,毫无遮挡,就这样被裴东来的手指轻轻抵住·尉迟真金不明白,那种地方怎是可以随便去摸的平时连自己都不曾刻意触碰的地方,东来又为什么……·“师父真不知道”裴东来眼都不眨地盯着他,这样的尉迟真金让他莫名欣喜,“师父的这一处,是最能宽慰东来的地方。”
“你……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立刻明白了他言之所指,尉迟顿时涨红了脸,“为师平日不在的时候你都……”· 话还没说完就被热切的亲吻打断,他的舌尖被裴东来轻轻咬住,再无法言语,“都要怪师父,都怪师父每日让我渴求惦念。”
尉迟真金忽然感到一阵羞愧,身体不自觉地紧绷着,也夹紧了裴东来轻轻探入摩挲的手指·对方似乎也知难而退,那手指退了出去,但随即便握住了他腿间涨热的硬物。
“师父放松些,东来做得不好,怕会伤了师父·”裴东来又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几下,灼热的吻便又顺着下巴、喉结、锁骨、胸口,一路向下,似乎就要往他握着的那里挪过去。
尉迟心里慌乱,赶紧抓住他的肩膀想要阻止他的动作·只是为时已晚,他只来得及抬起身体扶上徒弟的肩,裴东来便已经不假思索地深深将他含了进去··“啊东来”尉迟重重倒回了床上,所有的感观全都集中在了身下的那个位置,湿润的火热的压迫的酥麻的感觉,从前端飞快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的手指揪紧了身下的床褥,全无意识地呻 吟着,叫着裴东来的名字,听得趴伏在他腿间的人完全乱了节奏··裴东来再也忍不住,他早知道,若是师父此刻叫了他的名字,他一定会激动异常,但没想到竟会让他涨疼如斯。
他早已将药膏攥进手里,只待师父情动失神·师父的硬挺在自己口中的脉动清晰又有力,他努力往更深处含进去,手指沾了药一点点浸湿那个入口··第一根手指插进去的时候,尉迟真金大腿内侧的肌肉紧紧绷起,又难以抵挡另一处扩散的快感,一收一放之间似乎是要将那手指吞噬进去。
裴东来迫不及待地又探入第二根手指,将那膏体在滚烫的内部细细涂抹·药膏遇热很快就化为液体,随着手指出出入入,便有一小部分液体被带出来,在穴口的褶皱边浸润了入口的细肉。
他没有心情再去做更多的准备,虽然明知道即便两根手指能够自由出入,但承受自己的硬物还是非常艰难,可是他已经不能再忍·他撑在尉迟真金身上,额头贴着额头,仔细看着师父脸上的表情,然后握住自己,从那个尚且柔软着的入口顶了进去。
那很痛,他从尉迟真金瞬间蹙起的眉头和紧闭的双眼就能知道,但他的师父只是抓紧了他的手臂,并没有出声·同时他也是痛的,那个脆弱的部分埋进如此紧窄的通道里,被内壁紧紧夹着,只因为之前匆忙的扩张和润滑才不致于不堪忍受。
他让自己放松身体趴下来,整个人叠在尉迟真金身上,凭着身体的重量又深入了一些·· · 身下的人终于再憋不住气,凌乱地喘息起来··“我说了,怕伤了你,你为何不信”裴东来神情迷乱地亲吻着尉迟真金的肩膀,轻轻晃动着腰胯,那个包裹着他的地方竟也慢慢适应了他的灼热,“师父,不会怪东来,是不是”·不等尉迟有力气回答,裴东来突然的挺进就让他啊的叫出声来,然而下身的疼痛刚刚冲上头顶,肩膀上就又传来一股剧烈的刺痛。
裴东来紧紧咬住了他的肩膀,滚烫的鲜血立刻就流了出来灌进口中,那一瞬间,竟然有一种岩浆流进口中的错觉·人的血就是这样的味道吗裴东来一阵眩晕,他从没尝过血的味道,师父的血除了拥有滚烫的温度之外,还带着强烈的腥甜,这是师父的血……裴东来只觉得异常兴奋,毫不犹豫就将那血咽了下去。
两个地方同时传来的疼痛反而迟钝了尉迟真金的感官,裴东来舔吻着他的肩膀,身下却托着他的腰不断进出,“东来……东来……”身后似乎也不像之前那么胀痛了,他在东来的摩擦节奏里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肩背,近乎纵容地任他开拓自己的身体。
只要东来喜欢就好,尉迟真金有点恍惚的想·直到不间断的冲撞到达了某个无法言说的位置,惊得他整个人似一张拉满的弓般挺了起来,身体里火热的硬物却一刻不停地向着那里顶过去。
尉迟真金开始的惊叫早被他自己禁锢在咬合的唇齿之间,那声音太过狂乱,实在让人羞愧难当,他只能兀自加重了喘息,试图咬紧牙关···但是无法抵挡的强烈快意轻易就能使人失去理智。
裴东来几乎把他的身体折了起来,紧密相贴的下身完全容纳了他,一次次撞击的声音传入耳中,光是听上去都让人觉得浑身烫灼·而那对嘴唇似乎十分迷恋他的耳根,执着的在耳垂和耳廓上舔吻着。
尉迟真金的喘息和呻 吟完全混在了一处·他从不知道,男人身体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一个地方,能让人兴奋得近乎昏厥·他只能想起此刻抱住自己的人是谁,只有东来,只能是东来,才会让他卸去所有防备,投入到这般失控的境界里。
“师父,”裴东来捧着他的脸,在他湿润的嘴唇上磨蹭着,“师父,我是你的什么人”·东来一定是神志不清了,尉迟真金想,不然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你……是我……是我的徒弟……啊……”·裴东来却重重地挺进了更深的地方,“不对,师父你再说一次……”·“东来”他眼前一阵阵白芒,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扩散到全身,最终又汇入脑中,整个脑海像是要炸开了一般,连耳朵里也嗡嗡作响,“你……东来……你是我的……东来……”·“没错,我是师父的东来。”
裴东来好像是在他耳边笑了一下,但尉迟已经分辨不出,那团白光终于炸开了,他搂紧了抱着他的人,欲望的中心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洒了进来,让他本就抽搐的位置抖得更加厉害。
……·有微凉的液体在干燥得快要裂开的嘴唇上浸润着,尉迟真金不禁伸出舌尖舔了舔,立刻就有什么贴了上来把凉茶哺进他口中··这水让他昏沉的脑袋似乎清明了些。
尉迟真金动了动眼皮,觉得浑身上下的肌肉哪怕是连眼皮都疲惫得不听使唤·等他终于把眼睛睁开,却差点被面前放大了的裴东来的脸吓了一跳·只一瞬间,之前他俩云雨共赴的情景就排山倒海般冲进脑子里。
尉迟真金立刻尴尬地扭开了脸,却被裴东来又扳了回来··“师父,你为何要躲着东来”裴东来笑眯眯的问··“我何时躲着你了”他一脸不解。
·“可如今你连看东来一眼都不愿意·”·尉迟真金不禁一晒,“你这是在报复为师”·裴东来似乎颇有些不满的皱着眉低下头来,“你应该说想跟东来亲近还来不及。”
尉迟真金伸手抹了一把徒弟的额角,发根处的汗水还没干,想来自己也没晕了很久·“为师想跟东来亲近,也不非要在这一时半刻·”·“师父说的是,”裴东来眼睛闪了闪,坐了起来,“只是眼下这床褥都湿透了,要亲近想必也难受的很,不如我们换到师父的床上再说亲近的事儿”说罢伸手就要去抱尉迟真金,吓得他往旁边一个翻身,针刺般的疼痛顿时从腰下窜起,直教他浑身没了力气。
“师父”裴东来赶紧扶住他,“师父你还是别挣扎了,如今又没有别人在场,我不过就是抱你过去,不会说给别人知道的·”·“那也不行。”
裴东来才不理会师父关键时候的别扭劲儿,弯腰勾起尉迟的腋下和腿窝一把捞了起来·这湿乎乎的床褥躺下去实在是太难受了··“东来你这孩子越来越没大没小”·“师父别挣扎了。”
等到唯一的那根蜡烛也被吹灭,屋子里也就只能听见床板翻腾的动静了·· ·tbc· ·第二十五章、报得三春晖(上)·“尉迟,狄某又来叨扰了。”
“坐吧·”·裴东来侧过脸看了眼狄仁杰,手下沏茶的动作不免重了几分··自从前几日二圣为龙王案赐下庆功宴,尉迟真金突然开始对狄仁杰和沙陀和颜悦色了起来。
可是怎么问师父都不肯告诉我原因,裴东来盯着烹茶的炉火,恨恨想道,定是这狡诈的小胡子使了什么奸计,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狄仁杰一眼就瞥见红发寺卿大热天里依旧捂得严严实实的领口,顿时嗓子发痒,连连咳嗽几声才开口道:“尉迟,龙王案已结,之前抓捕的东岛人中有些并非霍义一伙,眼下是不是该放人了”·“狄仁杰,你还真是滥好人。
东岛帮意欲灭我大唐根基,就算将全部东岛人都关押起来,也算不了什么·”尉迟真金接过徒弟递来的茶盏,轻抿一口:“二圣既无旨意,放了便是·”·“大人谬赞,狄某不过是遵循律法罢了。”
狄仁杰微笑着拱拱手,见东来端起另一盏茶走了过来,正要伸手去接,却见年轻的白子施施然坐到寺卿身边,自顾自啜了口盏中香茗··“东来啊,好歹给狄某也来一盏”·“本座的徒弟,将来可是要接本座的班做大理寺卿的,你一个少卿,凭什么要他伺候你”尉迟一把揽住东来,得意洋洋道。
“哎,尉迟,这可不好说啊,”狄仁杰笑道:“万一是我这少卿先接班呢”·“你”尉迟真金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狄仁杰,你应该很清楚,接了亢龙锏的人,不会在大理寺待很久。”
狄仁杰失笑起身,自己为自己斟茶:“不过尉迟,我觉得东来对做寺卿并没有什么想法哦·是吧,东来”·裴东来无视狄少卿投过来的戏谑目光,将尉迟真金面前茶盏向前推了推:“师父,喝茶。”
虽然没有人理睬,狄仁杰仍然心情颇佳:“再过大半月便是中秋,之前二圣下旨,召皇族共聚,同赏明月,近日来诸王陆续进京,极为热闹·值此之际,大理寺释放那些东岛人,让他们也能赶上中秋团圆,实在是一段佳话。”
“呵,”尉迟真金挑起双眉,傲然道:“放他们回去,也好教他们知道,我大唐煌煌,光耀万载,一个小小的东岛,妄想撼动我朝天威,无异是痴人说梦”·谈话之间,邝照匆匆而来:“大人,信阳县主暴毙,江都王府派人请大理寺彻查”··“信阳县主……”尉迟真金思忖片刻:“她今年才七岁吧前段时间听说染了重病,江都王府四处延请名医诊治,没想到这么快就过世了。
既然请大理寺彻查,想必县主死因有异,狄仁杰,你去叫沙陀来,我们去看看·”·大理寺一行人到达时,王府已经从乍然失去小主人的慌乱中镇静下来,王妃房氏突遭丧女,悲痛过度几次昏厥,全靠江都王李绪一人管着内外诸事。
“有劳大理寺诸位,”江都王示意几人坐下:“我这女儿自幼体弱,常年喝药,这次来神都,许是水土不服,开始只是有些食欲不振,渐渐便意态昏沉,进而卧病不起。
请了宫中数位太医诊治,都说小儿底子薄弱,只能慢慢调养,听天由命·王妃见她始终没有起色,病急乱投医,请来许多民间郎中来,开了各种方药,没想到最后孩子还是没保住……”言及于此,他面上一片黯然。
尉迟闻言,不禁问道:“听王爷这么说,县主应是病故”·“我们本是这样以为,只是侍婢收拾时,发现了一些异样,故而特地请大理寺查验一二。”
李绪询问地看了眼侍立在旁的中年使女,见其屈膝点头,便起身做了个手势:“诸位随我去罢·”·阴暗的小屋,连窗户都用数层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室内一应摆设全无,只在门口连接摆着三座实木大屏,将阳光彻底隔断。
引路的侍婢点亮羊角灯笼之后,众人才看清角落里垂着重重帷幕的小床··“这是县主卧房”狄仁杰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屋内情景,以王府之富贵,这位县主就算极不受宠,也不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更何况他还可以分辨出,角落里的小床和门前屏风,皆是上等紫檀打造,雕饰华美,床上帷幕是极珍贵的蛟绡纱,色泽艳丽绝非凡品·在他眼中,这里实在是处处透着诡异。
“王爷,我等恐要冒犯了·”尉迟真金揖手一礼,见李绪满脸不忍地点了点头,东来立刻揭去了窗上黑布,阳光瞬间便打破禁锢照进屋里,尉迟轻轻将床帷挂起,信阳县主李甯小小的尸身正躺在被中,静静地承受着众人的视线。
幼女陈尸在前,江都王不忍卒睹,告了声罪便匆匆离去,只说在正厅等待查验结果··李甯嘴角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其中可见少许银色亮点,沙陀取出银针,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只见银针立刻变了色:“这血有剧毒,”沙陀面带困惑扯扯小辫儿:“中毒后会血泛银色,究竟是什么……”·尉迟真金细看片刻,似觉有异:“沙陀,缠绵病榻之人,是否应该面带病容”·沙陀闻言一愣,定睛看去,果然李甯小小的脸蛋白里透出嫣红的血色,一头长发也乌黑油亮,完全不见病态。
他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抓起李甯的胳膊·将袖口撸至肘窝··“果然如此”见尸身小臂尽头有极淡的粉色血晕,沙陀兴奋地抬起头:“这是‘灼华’”·“灼华是何物”·“此物是汉时葛洪炼丹中偶得,因服之可美容色,一时风靡于富贵人家,但此物有毒,且难以察觉,只有死后才会从尸身上验出中毒征象。
要消其毒性,必须常沐日光·若长期待在阴暗之处,毒性就会逐渐积累,终致毒发身亡·”·咣啷一声传来,裴东来飞快握上腰间刀柄,与众人一起看过去,原来是清醒后被侍女搀扶着赶过来的江都王妃摔倒在地,撞上了门口的屏风。
“你说……甯儿她,是因为没晒阳光才没了的……”房氏憔悴的脸上,一双眼睛哭得核桃一般,原本明媚的眼中布满血丝,愣愣盯着沙陀。
“的、的确如此·”沙陀性子害羞,被眼前的美妇人盯得直冒冷汗,连忙低下头看着地面··“因为没晒阳光,因为没晒阳光……”房氏喃喃自语,无神的双眼扫过屋内众人,目光停在被打开的窗户上,一双手紧紧揪住了胸前衣襟。
“啊”沉默片刻,她终于迸发出一声嚎叫,如同夜枭般凄厉刺耳·江都王妃用力推开想要扶起自己的婢女,几乎是跪爬着扑到女儿床前,抱住信阳县主的尸首痛哭失声:“甯儿、甯儿都是阿娘的错,是阿娘害了你啊甯儿……”·几人面面相觑,狄仁杰踏前半步,温声道:“不知王妃之前为何将小县主房中光亮遮去”·“是她说的……”房氏把脸埋在女儿身前,幽幽道:“她说,吃了她的秘药,就得在暗处做法……”她猛然抬起头,瞪得大大的眼睛看向尉迟真金:“尉迟大人是那妖妇,是那妖妇害了我的孩子”她虚弱的身子受不住情绪如此剧烈地波动,只说了这一句便晕厥过去,顿时四下里一片手忙脚乱。
在一直陪侍王妃身侧的中年妇人指挥下,婢女们将王妃房氏用软椅抬了回去·那妇人向尉迟等人恭敬行礼:“奴婢许刘氏,是王妃娘娘的陪嫁,王妃娘娘伤心过度,怕是不能再见客。
事关小县主,大人们若有疑问,尽可问奴婢·”·“方才王妃所言妖妇,究竟是何人又是如何害了县主”裴东来问道。
“回大人,之前小县主久病沉疴,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王妃便请了不少有名的郎中来,也都无甚起色·后来王妃听说有一位女郎中,手中有秘方,任何小儿疾患都难不倒她。
王妃立刻派人寻了她来·那女郎中说,她虽然能治病,但吃了她秘药的人,大多痊愈后便不能再见阳光,子嗣上也极为艰难·王妃说县主是皇室贵胄,不在乎这些,她便让王妃整治出这间暗室,将小县主安置在其中,并喂了县主秘药,说是只要在这暗室中静养十日,期间不可接触父母以外的生人,便可痊愈。
王妃为此事事躬亲,没想到才七日,县主就去了……”·“这女郎中是什么人”沙陀纳闷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洛阳有这么一位名医”·“回大人,这女郎中名叫冯离,有个外号唤作‘阴医’,我家主人也是偶尔听人提起便上了心……”·“那你可知这冯离现在何处”··“大人恕罪,奴婢不知。
不过,奴婢这就可以去唤当日找到她的下仆来”·“让他去王府门口等着,待本座向王爷告辞后,便要找他带路·”·“是,大人稍待,奴婢这就去办。”
“走,咱们待会儿先去见见这位阴医,去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二十六章、报得三春晖(中)·“这房子,可真是……”狄仁杰打量着眼前这所院落,院内的屋檐极宽,甚至超出了围墙,院门外还支撑起了大大的凉棚,“这家人是多讨厌阳光呐……”·他上前敲了敲门,院门很快就开了条缝,伸出一只长满褐色卷发的脑袋,眯着眼睛不耐烦道:“大白天的敲什么敲我们晚上才开门”·“你是何人”·“关你……”胡人青年目光转向发问之人,顺嘴呛过去的话在看到对方身上的紫色官袍之后立刻吞了回去,慌慌张张地请了个安:“小人苏尔皮基乌斯?孚尔维乌斯?森图玛鲁斯,汉名唤作森大,是从大秦来的,”他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掏出几张纸:“这是我的户籍,还有这房子的房契。”
裴东来一把抓过那些文书,扫了一眼又扔还给他:“你今年多大”·“小人今年……二十六·”森大本就脸色惨白,又被裴东来这一眼看得极为紧张,大颗汗珠纷纷从额头冒了出来。
他抬袖拭去汗水,赔笑道:“不知小人该如何为大人效劳”·尉迟与东来交换了个眼神,踱着步子来到森大面前:“这屋子是你的,那阴医冯离你可认识”·“原来大人们是找冯郎中”森大的表情看起来略微轻松了些,一双浅褐色的眼眸咕噜噜直转:“她在小人这院子里赁屋长住,不过她身患怪病,白天不能出诊……”·“带路,我们要见她。”
尉迟真金淡淡命令道··“可是……”森大张了张嘴似要反对,却猛地打了个寒噤,畏惧地看了眼东来:“是,大人们请这边来。”
说着打开大门请尉迟四人进来··院内一片昏暗,森大点了支油灯充作照明之用,带诸人来到里屋··“大郎,这几位是”女子的声音乍一听分不清远近,屋内的烛台被点燃,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灯旁女人温柔的脸庞。
观之可亲,狄仁杰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听得抽鼻声侧脸看去时,却惊讶地发现沙陀已经红了眼圈··“你怎么啦”他悄悄问道·年轻的回纥人羞赧地捏了捏鼻子:“不知为何,一看到她,我就想起去世的母亲……”·“你就是冯离”裴东来的声音让狄仁杰打了个冷战,脑中顿时清醒无比。
东来的声音里似乎永远有一种令血液凝固的魔力,他暗自腹诽,真不知道尉迟是怎么教徒弟的·他回想起前几日尉迟真金唇上明晃晃的伤口,唉……这好像也不能算师徒了……·“民女冯离,见过几位大人。”
女子道了个万福:“不知大人为何前来”·“你几日前是否在江都王府为信阳县主诊治,并让王妃将县主置于暗室”尉迟真金坐在森大殷勤搬来的靠椅上,示意裴东来前去问讯。
“正是如此,”冯离温声道:“民女家传秘方,服用后必须隔绝阳光十日才可生效,待痊愈后便会体质阴寒,受不得日光,子嗣也艰难……”·“信阳县主昨夜殁了,是中毒所致。”
裴东来见到面前女子脸上露出讶色,冷冷道:“你到底给县主开的是什么方子”·“这……”冯离迟疑道:“民女家传的方子可治幼儿百病,绝对不会有毒……”·“本官问你,方子到底是什么拿出来”·女子面上满是为难,狄仁杰看了都忍不住心软,正想开口缓和下气氛,沙陀已经贸贸然道:“裴大人,您,您别吓着她,不一定是方子有问题……”·裴东来一眼横过来,沙陀顿时吓得住了嘴,低下头不敢看他。
原本战战兢兢立在一旁的森大听到这儿,鼓起勇气道:“大人,冯神医的医术真的很好,光住在小人院里这两年,她就至少治好了四十多个孩子,那些人家现在还经常上门拜访送礼呢神医她医者仁心,绝对不会害人的”·“有没有害人,一看方药便知,如何不肯拿出来”裴东来居高临下盯着冯离:“天下律法尽归我大理寺,管他是人是妖,总得按规矩来办。”
冯离面上现出挣扎犹豫之色,半晌垂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只金匣,双手举于头顶··裴东来正要伸手,耳边风声响起,尉迟真金已经来到他身边,将匣子接了过去。
他打开匣盖,取出方水墨绢帕,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丢进匣子里,盖好盖子郑重放回冯离手中:“既然如此,信阳县主之死应与你无关·”他顿了顿,道:“之后若有疑惑,本座还会再来问询。”
“民女但凭大人差遣·”冯离深深拜下··“尉迟”狄仁杰疑惑地看着他,“绢帕上写了什么”·“回大理寺”·离开小院时,裴东来回头看了眼恭恭敬敬守在门口的森大:“好大的血味儿。”
见只一句便将这胡人吓得面色发青,他冷笑一声,上马离去··“尉迟,那绢帕上有笔墨字迹,又有朱红印记,莫不是什么官文”回大理寺的路上,狄仁杰忍不住开口询问。
“冯离并无嫌疑·”尉迟真金垂下眼睫,双唇极轻微地翕动两下,狄仁杰立刻不再多说,只闷头赶路··……二圣··“沙陀,你既然认出县主是死于灼华之毒,可能推断出什么”回到大理寺,尉迟随手将马缰扔给衙役,顺口问道。
“尉迟大人,方才在冯郎中那里,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说·”·“王府中人与冯郎中所言一致,县主只吃了一付秘药。
如此说来,即使药中有灼华之毒,之后六天县主并未服药的话,是不会毒性累积致死的·而且,县主的容貌,绝不是只服用一次灼华就能有的效果·”他惴惴道:“我觉得,县主在被冯郎中诊治之前,就已经吃了很久这种东西了。”
狄仁杰脑中灵光一闪:“县主如果只是从七日之前才居于暗室,那么灼华的毒性,是不是从这之后才开始累积”·“不是。”
沙陀摇摇头:“七天而已,不会在胳膊上有那么大片的血晕·我怀疑,县主之所以一直身子不好,是因为她从小就吃着灼华,却没有晒到足够的阳光的缘故。
而被搬进暗室之后仍然服用灼华,才是毒性加剧致死的直接原因·”·“但是如那仆妇所说,县主服用秘药后,王妃事必躬亲……”狄仁杰疑道:“县主死后王妃悲痛不似作伪,她应该不会给自己的女儿喂食毒物。”
“又或者……她喂了毒,却并不知情·”尉迟真金眯起双眼:“王府内诸事皆有王妃掌管,谁下手能瞒过她的耳目之前在王府,王妃晕厥不能理事,府里颇为混乱,可见江都王并不擅长打理细务,他没有那个本事。”
“王爷对县主之逝看起来也很伤心,应该不是他·”裴东来出言道:“可以退一步推测,作案的或许是王妃极为信赖,不曾有过疑心的人。”
狄仁杰双眼一亮:“东来言之有理,之前那仆妇还曾提起,王妃之所以要请冯离来为县主诊治,是因为有人曾对她提起冯离的医术·能让王妃完全相信一个民间郎中的偏方,甚至忍心将爱女置于暗室,给她建议的,必定是极为亲信之人。”
裴东来冷冷接上:“也就是说,向王妃提议求诊的人,就是真正的凶手·”·尉迟真金微笑着抬手指指东来:“说得对,就从这里入手·”·……·“王妃如何得知那个女郎中的事情”突然被传唤来大理寺,许刘氏站在堂前,连头也不敢抬。
听上面有人发问,她费力地想了半晌,“好像是半个月前,王妃娘娘的叔父房七老爷府上派人来送节礼·前来送礼的家人提起要给县主行礼,听王妃说县主久病不便见客,就和王妃说起了这桩事。”
“她详细是如何说的你可还记得”狄仁杰立刻问道··“我想想……啊,是了,她说七老爷年幼时得过一场大病,眼看着要不行了,老夫人听人说起这女郎中医术精湛,特意求了她来,只一剂药就把七老爷救了过来,只是听说治疗的法子很是怪异,还会落下个不能见光的怪毛病。”
“这房七与王府往来甚密”尉迟真金冷不防发问··“回大人,七老爷因见不得光,自小常与族中小娘子们玩耍,关系甚好。
后来七老爷分出去住了,却一直未有子嗣,故而对族中小辈很是疼惜·县主生得可爱,七老爷极为喜爱,时常教人做些别致的吃食送来,县主很喜欢,都舍不得分给别人呢。”
“县主是打生下来起,就身子骨弱吗”尉迟继续问道··“也不是,县主断奶之前,身子都挺好的,自从四岁时生了一场大病,才慢慢弱了下来……那时候正是王妃带县主归宁,县主病倒后,七老爷心疼得不得了,天天来探望呢,正因为有这么一段,县主才这么喜欢七老爷。”
·狄仁杰听得暗自心惊:“那么这次县主病重,饭量如何我听闻久病之人,多半会喝药坏了肠胃·”·“大人说得正是,王妃苦劝之下,县主也只肯吃一点点,幸好七老爷送来的糕点做得十分玲珑可爱,县主每日总能用几个,这才勉强撑下来。
可惜,县主小小年纪,还是去了……”说到伤心处,许刘氏忍不住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好一个慈祥长辈·”尉迟冷哼一声:“邝照,立刻带人去,把那房七全府上下抓捕归案”·“是”· ·EG小剧场:·尉迟大人骄傲地搂住东来的肩膀:“告诉你们,东来是要成为大理寺卿的男人,你们态度好点儿”·DEE:“大人,(秀恩爱)适可而止啊”·尉迟:·东来:狄仁杰,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第二十七章、报得三春晖(下)·族中嫡支七房被端了个底朝天,一时间在神都的房氏族人纷纷赶到大理寺询问原委,却在得知七爷房铭祥已经招供后哑口无言。
谋害皇族,这罪名谁也担待不起··“七弟,你怎地做下这等荒唐事”房家三老爷房铭礼颤着手指着嫡亲弟弟:“你知不知道,母亲听说你犯了案,当时就昏过去了一醒来就催着我来打听消息,你,你这样对得起她老人家吗”·“你少和我提她”房铭祥面色苍白,表情却狰狞之至:“要不是她当年请那女人来给我看病,我会落得今天这副模样”他一把拍掉兄长的的手:“你还有你”他瞪着诸位远近亲戚:“你们哪一点比的上我从小,先生教什么,我一学就会,我看的书比你们谁都多,我作的诗赋文章,你们谁能比可是就因为我不能见光,你们都看不起我家中的姐妹们尚且能随意出门,飞鹰走马,可我呢我连女人都不如只能整天呆在屋子里,大门都不能出”他喘着粗气。
额头青筋迸出:“因为这身毛病,我要娶亲,却没有高门愿意嫁女给我我分出去住,费尽心机把家业做大,可是却一直没有子女,而你们你们以为在背后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吗你们都巴不得我早死了,好把这产业收回族里”·“你”房铭礼气得倒仰:“当年你病得只剩一口气,太医都摇头了若不是母亲求了那位郎中来,你现在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说这大逆不道的话”·房铭祥放声大笑,只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些:“我情愿当年就死了,也不愿这样活着这次没能栽赃给那姓冯的,是我本事不够,怨不得人”他盯着大理寺众人,阴阴笑道:“大理寺果然藏龙卧虎,县主死了不到一日,就把我抓了出来,房七佩服”··“雕虫小技,也配为难我大理寺”裴东来一眼都不屑看他:“此案已结,把房铭祥拉下去看管起来其余无关人等,速速退去”·房氏众人一阵骚动,其中一位身穿朱袍的男子怫然道:“年轻人,说话最好客气些,我清河房氏望族名门,岂能由你当作布衣百姓,呼来喝去”·尉迟真金一把拦住东来要去拔刀的手,十指交握细细安抚。
他侧过脸,漫不经心的视线只在那朱袍人脸上转了转,便逼得他垂下眼皮装聋作哑起来·“太常丞这话倒是有意思,本座这大理寺,本是为二圣掌管刑律之所,今天不过缉拿了一名谋害皇族的犯人,便能让贵族兴师动众上门来讨公道,甚至当堂教训本司官员。
如此看来,清河房氏果然清贵不凡,盛名可凌九天”·听得此话,房氏众人顿时面上变色,那先前发话之人哪里还敢装死,赶紧白着张脸连连告罪:“尉迟大人息怒,息怒,都是下官言辞不当,大理寺掌天下刑法,我等万万没有异议,我等这便离去,这便离去。”
说着便抬袖擦擦额头冷汗,转身要与身后族人一起离开··“慢·”尉迟真金面上带笑,碧蓝双眸中却半点暖意也无:“阁下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太常丞微愣,见大理寺卿将方才被他教训的白子拉了过去,揽着坐在身边,立刻明白过来,心中顿时堵得慌,却也只能对裴东来拱手一揖:“老夫方才失仪,还请阁下不要与老夫一般见识。”
裴东来看也不看他地点了点头,大理寺卿这才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房大人请回吧·”·“尉迟大人好厉害·”躲在角落里的沙陀忠戳戳旁边的狄仁杰:“要是有一天,我也能胆子大点,哪怕能有尉迟大人一小半也好啊。”
“那好像不太可能……”狄仁杰给他泼了盆冷水:“我看也只有东来能跟尉迟学·”·“裴大人也好厉害,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沙陀沮丧地垂下头,脑袋上几根小辫子都变得无精打采起来··“其实……”狄仁杰咳嗽几声:“你可以学我啊·”·“……”沙陀怀疑地看着他:“……好吧,那你就教教我查案吧”·“喂,只学查案啊”·“那你还能教什么”沙陀满脸迷茫。
“……”只会教查案的狄大人转过身,甩给回纥青年一个萧瑟的背影·· ·“此案既然牵连皇家,还得向二圣禀报·”尉迟真金看一眼狄仁杰:“狄少卿,跟本座去面圣吗”·皇上前几日头风又犯,这个时候去面圣,必定只能见到那位武皇后。
狄仁杰镇定地摇了摇头:“狄某刚才答应教沙陀查案,就不去了·”·尉迟也不在意:“东来,咱们走·”·“是,大人·”· ·入宫后,裴东来被好久不见的静儿截住叙旧,尉迟无奈地瞪了俩徒弟一眼,嘱咐他们不要跑远,自己径直去面圣。
“静儿,你最近忙什么呢都看不到人影了·”裴东来接过静儿给他的小纸包,“这是什么”·“不告诉你。”
粗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裴东来扔下纸包就去拔刀··“哈哈哈别怕,我最近学腹语呢,现在刚能运气说话,就是声儿难听,还得多练。”
静儿笑嘻嘻地拍拍他,捡起纸包递过去:“这个是尚食那边新做出来的月饼方子啦,快中秋了,拿回府做着吃呗·”·“你怎么想起来学这个又不是哑巴。”
·“哼,那个姓狄的不是会读唇语吗学了这一招,看他还怎么读·居然还想要本姑娘喊他叔叔,做梦你要不要学”·“不用。”
东来撇撇嘴,将纸包收进怀里:“就算他读懂了又怎么样,哼·”他突然灵光一闪:“哎,静儿,前段日子二圣那个庆功宴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啊……”静儿尴尬地笑笑:“那天宴席上天后给三位功臣赐了雀舌和解药……”·“什么”·“哎呀你叫什么嘘嘘嘘我怎么可能让师父喝那种东西嘛,早就偷偷换啦”·“哦……”裴东来这才松了口气:“那,那你是不是也挺费劲的”·“当然是天后默许的啦,不然你以为那么容易”静儿翻了他一个大白眼。
“那……三个人的,都换了”·“你觉得可能吗”·“……”原来如此。
 ·“如此忤逆不孝的东西,还留着他性命作甚”听罢尉迟所言,武皇后勃然大怒,重重拍上凤座扶手:“明日本宫便会下旨将这逆子处死,从犯发配岭南”她犹自气恨难平,眼角瞥见尉迟真金连头也不敢抬的样子,这才深吸气将怒火压住。
“你们都退下·”她挥退左右,起身来到尉迟身边,拉起他的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的手怎么抖成这样·很怕我”·“臣不敢。”
“这里没有外人·”皇后抬手抚过尉迟鬓发:“当初那么小的孩子,现在已经这么高了·在我心里,始终把你当做我亲生的孩子一般看待。”
她想起往事,目光温柔了许多:“当年我势单力薄,害你被逼得离宫独居,我这心里怎么也放心不下,生怕你冻了饿了,怕下人们见你年幼不用心伺候,怕你因为我的缘故被那些豪门大族看不起……”她看着眼前的青年,粲然一笑:“万幸,你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还如此出色”·想起过去,尉迟心中也颇为激动:“昭仪恩重如山,尉迟粉身碎骨不能报万一。”
“要你粉身碎骨做什么”武皇后嗔怪地拍拍他的手:“做父母的,哪里会和孩子计较这些呢”见红发青年低头不语,她微笑道:“其实你本来是想问我,关于那阴医之事吧”··“是……”尉迟真金低声回道:“臣在那女子手中见到宫中密匣,里面的绢帕上是您的笔迹,还有圣上的御印……”·武皇后点点头:“不错,那是皇上与本宫赏赐给她保命的物件。”
她眼中黯然:“本宫的第一个女儿,生下来就病弱,后来便请了这位郎中来看病·原本已有了起色,可惜最后一天,蟒氏枭氏硬闯进了暗室……那十天之内不能见父母之外的生人,我的女儿就这么没了。”
”那冯氏其实是只妖怪·”见尉迟不敢接话,武皇后笑了笑:“她本是北周人,战乱中因丧子悲痛而亡,不想却在濒死之时化生为妖,郭行真说她是一只风狸。
因她一直不忘丧子之痛,便起誓要救遍所有能救的孩童·那些秘药,其实就是她用自己身上割下的肉制成,只不过因她化妖时已是半死之身,血肉中夹杂阴寒之气,故而治愈后便不能再见阳光,也没有子嗣。
她是本宫的恩人,你没有为难她,这很好·”·“臣谢皇后指点迷津·”·“跟我客气什么”皇后为他整了整披风,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不动声色地帮他将领口往上扯了扯:“回去吧,本宫也要去见皇上了。”
“是,臣告退·”·刚退出大殿,尉迟真金就看到两个徒弟正在殿外嘟嘟囔囔地拌嘴,无奈地摇摇头,示意静儿进去侍奉皇后,他便带着东来离开了。
“师父最近对狄仁杰和沙陀耐心十足,是心虚吗”走在林荫道上,裴东来突然冒出来一句··“什么”尉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东来。
“庆功宴上那雀舌和解药……”裴东来住了口,盯着师父指着自己的手指··“不许声张·”见东来有些不服气地抿了抿嘴巴,尉迟环视周围见四下无人,一把抓住东来的领子把他扯了过来,照嘴啃了一口。
“保密,知道吗”·“是大人”· ·“媚娘”见皇后一言不发地伏在胸前,皇帝有些惊讶:“你这是怎么了”·“没事,九郎,我只是想起了我们的孩子……安定如果现在还在,会不会怨我害她见不得光,找不到好夫婿”·“怎么会呢”皇帝轻轻抚过皇后的长发:“那孩子生得最像你,必定是最知道心疼人的……你啊,当年差点就伤心地跟着去了,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九郎……”· ·第二十八章、月影下重帘·中秋前夕,有人于朝中进献洛书,二圣大悦。
八月十五,圣上自称天皇,武后称天后,追尊高祖为神尧皇帝,窦皇后为太穆神皇后;追尊太宗为文武圣皇帝,长孙皇后为文德圣皇后·改元上元,大赦天下·是夜,于宫中大开筵席,与皇室中人共赏团圆。
“宫里灯火通明,咱们在这儿都能看见呢·”沙陀趴在窗口,满眼憧憬地看着远方被灯火照得透亮的夜空,然后他就被狄仁杰用一只月饼堵住了嘴··“再看也去不了,好好吃月饼。”
“唔”沙陀纳闷地拿下月饼:“你又去买了昨日尉迟大人分发给咱们的月饼,你的不是给我拿去孝敬师父了吗”·“没买,这个是东来的。”
狄仁杰得意地摸摸胡子:“反正尉迟跟他回家肯定还有更好的,我就直接拿来了·”·“哦……”沙陀回想一下之前他们来接班时,尉迟真金带着裴东来离开的背影,恍然道:“难怪我觉得裴大人不大高兴……”· ·第二日便是沐休,尉迟与东来并不着急回府,只信马由缰缓缓而行。
“东来,你看·”尉迟手中马鞭抬起,指着的恰是天街尽处,一轮冰玉盘正从水面升起,银辉逐渐铺满河床,随水波闪烁着,仿佛天上星河坠入凡间··“如此月色,怕也只有那古神都能与之相比。”
裴东来好奇道:“师父,您以前在长安时,中秋月色又是如何光景”·尉迟真金闻言道:“长安与洛阳大不相同,不过师父那时候年纪小,又孤家寡人一个,从来都没心情看中秋月。”
他瞥一眼东来:“有了你以后,才开始过团圆节·”·“那师父以后也要和东来一起过节·”·“自当如此·”·“只和东来一起。”
·“你这孩子,师父还能找谁过节”尉迟刚板起脸,便睇见东来洋洋得意的模样,一时间自己也绷不住笑了··正说笑间,突然一道黑影蹿过,尉迟随手扔出一枚暗器,就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惨叫道:“哎呀我的罐子”继而砰地一声摔了下来。
却是与那阴医冯离同住的胡人森大,正摆出个极其怪异的造型躺在地上,将一只偌大瓦罐紧紧抱在胸前,长长出气道:“还好还好,没有打碎……”·瓦罐在下一瞬间被打开,裴东来皱起眉头看着罐中一块块暗红色物体:“这是什么”·“哎哟大人”森大一个骨碌爬起来,笨拙地抱着瓦罐行了个礼:“这是血旺,血旺……用鸡鸭血、猪血所制的食料。”
“那你刚才跑什么”·“小人没跑……啊不不不,小人只是想早点赶回去烹制晚饭,所以跑的着急了些……”·裴东来绕着瑟瑟发抖的森大走了一圈:“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到了洛阳,是老虎你得趴着,是狮子你得蹲着,别想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明白吗”·“大人,小人真没干过坏事儿啊,”森大哭丧着脸:“不瞒您说,小的几百年前就到洛阳定居了,那时候皇帝还姓刘来着……小人真的只是个爱吃血旺血肠的良民……良万派尔呀”··“万派尔什么东西你们胡人的妖怪”·“也差不多吧……就是得定期喝血的妖怪吧……”·“人血也喝”·“也可以喝,可是大人”森大义正辞严道:“吃到了这么美味的血旺和血肠以后,我是绝对不会再去喝生血的太难喝了”他在心里偷偷补上一句,就算渴死了也不敢喝您俩的血·……·“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大秦的妖怪居然还能跑来洛阳过日子。”
沐浴过后换了家常衣服,尉迟真金懒洋洋地倚在榻上看东来吃月饼:“之前吩咐了他们做小些,让你每种馅儿都尝尝·”·“都挺好的·”裴东来咬了口:“咱们府上的点心哪有不好吃的,便宜狄仁杰了。”
“东来,你很讨厌狄仁杰”·“看他不顺眼而已·”·“为什么跟师父说说”尉迟有些好奇。
“还不是他那个没正经的样子,刚见面就喊东来,我和他很熟吗还说我该喊他叔叔,还直呼师父的名字他谁啊他不知道喊大人吗”·“哈哈哈哈“裴东来一顿噼里啪啦下来,尉迟真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东来,你这孩子……哈哈……”·“……”裴东来跳过横在两人中间的案几,撑在尉迟上方,危险地眯起眼睛:“师父,你笑话我。”
“师父笑话徒弟怎么啦”尉迟真金挑眉看着东来:“没大没小,居然还对师父有意见·”·“哼哼……”裴东来勾着嘴角渐渐欺到尉迟近前,声音低沉地笑道:“师父,这才真叫没大没小。”
低头便吻上了师父的嘴唇··微启的双唇轻易地被舌尖侵入,唇齿之间的纠缠一瞬间便从温柔变得激烈起来,甚至似乎能从舌根尝到血味儿,·火热的气息萦绕在彼此鼻端,尉迟抬起胳膊紧紧搂住东来后颈,热情地回应着这个吻。
也不知是谁点着了火烧着了谁,两人的身体就在这卧榻之上翻滚交缠,案几早被踢到一边,连外袍都被扯得松散开来··房门突然被推开,裴东来恼火地回头看去,却在看到门前之人时全身都僵硬起来。
尉迟有些诧异地坐起身子看过去,顿时也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上官静儿瞪大眼睛,似乎已经被方才所见惊呆·诡异地寂静过后,静儿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砰地一声踢上身后房门,抽出腰间长鞭指着东来:“裴东来你好大的狗胆”·“我……喂,你怎么说话的啊?”原本被师姐撞见好事的尴尬立刻被恼火冲散,裴东来飞快地系好外袍跳下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你还敢顶嘴”静儿气得抡起鞭子就抽:“你刚才在干什么你在对师父做什么你这个臭小子,你简直是欺师灭祖”·裴东来飞快闪过那一道道鞭影:“别抽了啊我告诉你我可是让着你啊别逼我动手,我武功可比你高”·“你……”静儿扔下鞭子气哼哼扑到尉迟身边:“师父你看看东来他多不像话”她拽着尉迟的胳膊摇晃:“您怎么就让那臭小子得手了啊”·“哎哎哎”裴东来一把把她从师父身边扯开:“像话吗你一大姑娘还往师父身上扑矜持呢”·“哦,你还有脸训我了你才不像话”·“反正已经这样了,你看着办吧”裴东来毫不客气:“我跟师父的事儿你管不着”·尉迟真金尴尬地一巴掌拍开东来:“静儿,东来他……他对师父是真心的,你不要怪他……”·“师父……”静儿有些委屈地瘪瘪嘴,一跺脚转身就走:“哼,不管你们了”打开房门要离开前,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东来:“你这臭小子,别以为你哄好了师父就可以骑到我头上我告诉你我永远是你师姐你做梦也别想当我师叔”说罢,摔门而去。
“谁想当她师叔了啊”裴东来目瞪口呆·· ·“静儿,你今晚去尉迟府,看看你师父有没有和什么身份不明的人厮混。”
想起皇后的吩咐,静儿勒紧马缰,让原本疾驰的坐骑慢下来·“真可恶没有身份不明的人,只有东来这死孩子我可怎么跟娘娘禀报啊……”她低着脑袋苦苦思索。
·“噢,美丽的姑娘,你的马蹄是否为我而停留……”·“滚开啦”·“噢,”面上被甩了一条鞭痕的森大看着美丽姑娘策马远去的背影,捂住胸口感伤道:“大唐的姑娘,永远都是这么地……这么地……活泼……”· ·见静儿回来,武皇后立刻将她召到身边,又担心又期待地问道:“查的怎么样啊”·“没……没查到……”静儿垂着脑袋,看也不敢看皇后一眼。
“没查到”武皇后眉头微皱:“怎么会……”她顿了顿,盯着静儿:“真的没有吗”·“真的没有……”静儿的声音低如蚊呐。
“哦不是裴东来吗”·见静儿惊惶地抬起头来,皇后微微一笑:“傻孩子,能让你护着的,统共才有几个人”·“皇后娘娘……”静儿急得眼里泛出泪花来:“静儿不是有意瞒着您……”·“好啦好啦,乖孩子,”皇后笑着扶起她,掏出丝帕为她拭泪:“本宫又没有责怪你,你怕什么裴东来……唉,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不知根底的人,这两个孩子,随他们去吧。”
·“谢娘娘”静儿顿时破涕为笑,引得皇后伸出食指轻轻戳她的额头:“小家伙,晚上跑这么远的路,快去休息吧·”· ·“师父,你生气了”·“师父怎么会生你的气。”
“被师姐看到也没关系”·“事实如此,又有何惧东来,你笑什么”·“高兴的。
那,师父……”·“嗯”·“良宵苦短,咱们也不要浪费光阴啊·”· ·第二十九章、春色岂知心(上)·微凉的细雨随着寒食的脚步逐渐远去,春光仿佛陡然间明艳了起来,一年一度全洛阳的盛会即将拉开帷幕。
“牡丹花会”狄仁杰兴致勃勃道:“我在并州时就有所耳闻,盛会期间洛阳就会变成一片花海,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听说还会由众人评选花中魁首,是真的吗”·“我也不知道……”·“哎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你可在洛阳多少年啦。”
见沙陀在狄仁杰追问下越发窘迫,一旁的薄千张哈哈大笑:“狄大人,洛阳花会期间,满街都是盛装打扮的大姑娘小媳妇,沙陀这小子害臊得躲在家里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去逛花会”·“这样啊。”
狄仁杰恍然,表情顿时严肃起来:“沙陀啊,你这样可不行,这么没胆色,邻家有多少姑娘也没指望啊·”·“那,那你的意思是”·“诶,我是你贵人嘛。”
狄仁杰亲热地搂住小医官:“听我的,改天咱们一起去逛花会·”·“……好吧……”·狄少卿欣慰地拍拍沙陀的肩膀:“这才对,尉迟东来后天跟静儿一起去花会,咱们也跟他们一起。”
“啊又和几位大人一起啊”·“忘记你要锻炼勇气了吗沙陀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嗯”· ·“……他俩怎么也来了”静儿盯着某两个不请自来的家伙,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东来。
“一出门就遇见了,特意等着的·”裴东来从怀里取出样东西塞给她:“给你·”他顿了顿,有些别扭地关心道:“那件事你瞒着天后,她知道了没把你怎么样吧”·“没事啦,天后最好了。”
静儿嫣然一笑,将那对镶金白玉镯子套上手腕:“这牡丹花样挺应景,你眼光不错嘛·”·“那当然,师父教出来的眼光,还能差了”·“你就得意吧,”静儿撇撇嘴:“看在没便宜外人的份上,师姐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
“知道了,师姐·”·尉迟真金刚跟狄仁杰提及几个赏花最好的地方,突然胳膊一紧,原来是被拽住了袖子,“静儿,怎么啦”他宠溺地笑着,望向难得显出些稚气的徒弟。
“师父师父,听说魁园育出了绝品……”静儿眼巴巴地看着他··尉迟展颜笑道:“行,那咱们先去魁园·”·街头巷角人头攒动,骑着马也不见得比双腿走要快多少,好在路上也有花可看,倒不会觉得枯燥无趣。
“上次看到这么多人,还是我初到洛阳的时候了·”狄仁杰刚感叹半句,便见有胆大的小娘子摘下头上簪花朝大理寺卿砸了过来·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一人带了头,很快就有人纷纷效仿,一时间花如雨下。
狄仁杰看着尉迟真金面无表情的脸,好一阵咳嗽才压下大笑的冲动:“尉迟,你们以前每年都看花会吗”·“没事就会去看看,”尉迟真金瞪他一眼,冷声怒道:“若非今日带着你和沙陀,我们师徒早就该到了,哪里还有这许多事”·“大白天的,何必要飞檐走壁呢”狄仁杰扶了扶帽子,无视顶头上司和白子同僚不善的视线:“那魁园是什么来历刚才没听你说过。”
“魁园是崔怀的园子,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疏园·”尉迟真金抖去落在身上的花瓣,解释道:“他出自博陵崔氏,却文不成武不就的,只一心伺弄花草,尤爱牡丹,倒是折腾出不少名品。
过去五年里,牡丹花魁有三次是他培育出来的,所以他的疏园也被唤作魁园·”·“哦,那……”·“哪来那么多问题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裴东来将落在自己帽檐上的一朵簪花甩掉,不耐烦道。
“唉,东来,你跟尉迟贴那么近,那边的小娘子们会伤心的,你把尉迟挡住了她们砸不到了·”·“狄仁杰,你不想赏花了”·“当然想啦,可是街上这么多小娘子,人家不仅赏花还要赏美男子的么,东来,跟小娘子们过不去,你于心何忍啊。”
“少啰嗦!”· ·“这里看起来挺落魄的,”狄仁杰看着面前几乎可以说是破旧的院墙:“要不是盛名在外,真不敢相信这样的园子能养出上好的富贵花。”
·“崔怀差不多把全部家当都洒在了花草上,哪里还修得起院墙·”尉迟真金翻身下马,顺手丢了块金子给上前牵马的崔家老仆:“每年花会中评选出的佳品,会放在专门搭建的高台上供人观赏,适时连二圣都会驾临。
花会结束后,权贵之家往往会出巨资求购花魁,只是这崔怀性子古怪,宁愿自己穷死了也不卖花·”·一行人径直走进魁园,园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观赏着院中牡丹,有指指点点品评交流的,也有摇头晃脑吟诗作赋的,还有打听如何养花的。
尉迟朝人较多的一处抬抬下巴,示意两个头次逛花会的同僚看:“那株青龙卧墨池就是去年的魁首·不知近日传言的绝品又是什么·”··“如此深厚的紫黑色,花型也近乎完美无缺,真是极品。”
狄仁杰忍不住赞了几句,便听得沙陀道:“这牡丹花叶色晕润泽,如能取其根皮入药制成丹皮,功效一定上佳……”·狄仁杰正要打断他煞风景的话,便见尉迟真金稍盯着不远处的几人看了几眼,举起手示意沙陀不要出声,侧耳倾听片刻后,缓缓皱起眉头。
“尉迟”·“情况不对,”尉迟真金面色微凝:“这园子里怎么有许多身怀武艺之人”·裴东来环视一番:“他们看起来像在赏花,但眼神却没放在花上,而是在这园内四处乱瞄,我看他们像是来踩点子的。”
“他们图的是什么呢”狄仁杰奇道:“这魁园破败至此,除了几株牡丹,还有什么好东西吗难不成他们竟要把这牡丹掘走”·“这园子虽看着寒酸,却是千金难买。”
尉迟真金笑了笑:“不管他们为何而来,既然被本座撞见了,就休想捅出什么乱子·走,我们去内院,今年培育的新品应该还没有移到外院来·”·甫入内院,沁人心脾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蹲在圃中忙碌的男人头也不抬,只全神贯注地为牡丹打理枝叶··内院这一株牡丹,枝干约莫一人高度,枝顶一朵硕大的淡黄花苞呈半开之势,重重叠叠的花瓣每片都似美玉雕琢而成,在阳光下竟如涂抹了一层细腻金粉般光彩莹然,而最外层已绽开的花瓣底部却泛出浅浅紫色,更添尊贵之意。
墨绿色的花叶上透亮的脉络微微透出绯色,仿佛也如人一般,在脉管中流淌着血液·花只半开便已芳香袭人,可想而知,待得花盘盛开时,必定馥郁之极··“果真是绝品”静儿抚掌赞叹道:“可惜只得这一朵,崔先生,此花何名”·那埋头劳作之人闻言抬起头来,随意束起的乱发下,一张年轻的脸上泥印交错。
崔怀怆然道:“此花原本是在下娘子姚氏所育,前些日子时娘子病故,便由在下照料……或许是培育方法略有差异,它只开了一朵花·在下唤它姚华……”他直直地看着这株牡丹,竟已是痴了,微风拂来,淡黄色的花朵似生出灵性般轻轻颤动。
“崔夫人竟然去世了,”静儿悄声道:“她也是培育牡丹的大家,与崔先生琴瑟和鸣……真是可惜……”她凝望着那朵绝世之花,心中感叹,究竟耗尽了多少心血,才能养出这样的绝品·沙陀盯着牡丹不知在想些什么,与此同时,尉迟真金、裴东来与狄仁杰的目光,却落在姚华那在风中轻轻摇摆的枝干上。
刮的明明是东风,这牡丹却向东边微微倾斜……· ·“牡丹本身有没有问题姑且另说,那些人必定不是善类,不可让他们肆意妄为,趁花会期间人多手杂,做下违法之事。”
离开魁园后,尉迟真金正色道:“白天赏花之人众多,料他们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犯案,估计会选在某个夜里动手·东来跟我回大理寺,派人盯着这里,你们还要继续去别处赏花吗”·“师父和东来都不去,那静儿先回宫,改天咱们再一起赏花嘛。”
沙陀紧张道:“尉迟大人我想去我师父那里查点东西·”见尉迟颔首允许,他立刻催马便要离去··“哎沙陀,等等我。”
狄仁杰跟尉迟三人道了声别,匆匆追了上去·· ·“沙陀,你这么着急,是想查什么”狄仁杰在街头人海里一路挤回王溥院中,深深觉得不比在海上跟鳌皇干了一架来得轻松。
“师父前段时间拿到了梵衍那国书,对书中记载的风物很感兴趣,我也曾瞄过几眼·”沙陀在王溥书架上翻找半晌,取下一只卷轴,打开来摊在桌上:“今天看到那株牡丹,我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细细回忆起来,似乎曾在这梵衍那国书中见过相关记载,可是详细的却记不起来。”
狄仁杰想起之前所见异状,深以为然:“那牡丹的确怪异,我们一起看吧·”·梵衍那国书内容繁多,两人细细读了许久才看完一半,光线暗下,沙陀揉了揉眼睛,点亮烛火继续读下去。
“诶,是这个”沙陀指着书中一段文字,惊喜道:“狄仁杰,你看”·“掌中沙国有奇花,百年结一籽,遇善而发,高如人许,叶汁红艳似血……结苞而凝魂,开万般如意之花,携无双妙香……又有诡毒,沙人以之护庭院,名曰……无忧曼陀罗华……”狄仁杰疑道:“虽然枝叶香气与书中所写相似,可咱们看到的那是牡丹啊,曼陀罗花不是那个模样的。”
沙陀皱眉道:“虽然如此,但我总感觉那花绝不仅仅是牡丹……”·两人争论间,院门被人用力推开·有大理寺的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狄大人,沙陀医官,魁园案发,尉迟大人和裴大人已经先去了,其他诸位大人也正在赶过去”· ·第三十章、春色岂知心(中)·脸上一道长长刀疤的男人大喝一声运气在手,想以双臂之力硬抗下那只滴溜溜迎面飞来的精致银球,下一瞬间那银色香薰却以奇诡的路线撞上他的下颌,男人顿时眼前一阵黑朦,步上他已经躺得横七竖八的手下后尘,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不甘心地盯着站在院中的两道身影,一个红发蓝眼身着紫袍,另一个黑衣人脸色与发丝都白如冬雪·这二人在他们即将得手时半路杀出,势如破竹无人能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将他们三十多人先后放倒。
想起曾经听说的关于这位大理寺卿的传闻,他脸上的刀疤狰狞地抽动着,不知是否在悔恨自己从前对尉迟真金的轻视··寺卿收刀的锐响如同一个信号,将内院团团围住的大理寺诸人纷纷上前,开始将匪徒们缉拿归案。
狄仁杰与沙陀赶到时,只剩四五个犯人还躺在地上,等众人腾出手来拖走··“你们来迟了·”尉迟真金显然对狄仁杰晚了一步的结果相当满意,甚至非常有人情味地安慰了一句:“王溥住所离这里甚远,你们赶来这里也不容易。”
·狄仁杰闻言笑道:“大人师徒武艺高超,狄某望尘莫及·”他给了沙陀一拐子,低声道:“那牡丹若真是梵衍那国书中所载的无忧曼陀罗华,早就该看家护院了,可这些人都是尉迟和东来拿下的,你一定是弄错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裴尉]神都奇谭+番外 by 但愿今宵迟(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