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情】倾城姬 by 留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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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情】倾城姬 by 留空
 ·第一章 ·「已是遥远前时事……」如往常的语调说唱着,·被唤做阿多霓的圣主之歌,·奏出一曲艳丽三弦··不知从何时开始,路边卖唱的乞儿们便开始传唱起这首歌谣。
自集境初入中原的香独秀却是第一次听到,他那时还不知道这首曲子所唱的确有其人,只当时一个传说罢了,但是出于风流的本- xing -,对美丽的事物难免要起好奇··于是他投了一个小钱在小乞儿的空碗里,好让她继续唱下去。
那个小女孩儿歌声也是清甜天真,用这样的嗓音唱着那样的风情之事却是别有一番趣味··「快看那儿啊」圣主走过的路上谁声响起··人潮蜂拥,皆为一闻阿多霓华服摇曳声。
就于今宵,·露水缘一段千两,「成为高岭之花」·在入了互望幻梦时,「再靠近些吧」·似在思念着谁,「我将为你献上华服」·被当做玩偶耍玩吧··薄情馆中,倾城圣主艳美一笑·那是为谁又为何·就连佛陀也不可知……·其实歌还有下阕,小乞儿得了赏便偷懒,没唱下去。
香独秀自是毫不知情,只觉得在休闲的午后,点上些清酒小菜,听一曲美丽的传说,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满足·他又给了一个角子向小乞儿致谢··他相貌俊朗,心肠似乎又很好,这么一来倒让那小女孩儿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公子,你来这里也是来看阿多霓的吗”·“阿多霓”香独秀疑惑地问,“是歌里唱的阿多霓吗”·“是啊原来公子你不知道吗”小女孩顿时开始叽叽喳喳地介绍起来,“她正是薄情馆中的名妓,好多人慕名而来就是为了一睹阿多霓之风情。
你看着,再过一个时辰,这人就乌泱乌泱地涌过来道儿都没办法走”·在这世上,能在活着的时候成为传奇的美人是很难得的。
只有当人死了,亲眼见过的人也都死绝了,死无对证了,那么无论唱得多夸张都不会有人出来吐槽··事实上,那些艳名远播的女神,实际见了都难免令人失望,香独秀不是没吃过这个亏。
于是他很不放心地问,“阿多霓,你见过她吗真的如此美丽不过这名字可真奇怪·”·“阿多霓不是中原的人……不对,其实她根本就不是人呐。”
小乞儿说··“不是人吗”·“她不是人,她是鸟·这事情可不是谁都知道的·”小乞儿得意地说,“她虽然有人形,可是魂魄却是仙禽。
所以她舞姿轻盈,歌声能令枯木逢春·”·见香独秀已然听得有些动心,小乞儿从破衣里又摸出一把枯死的烂花,“来,公子你买一支吧,我是看你人好,才带你去弄个近些的位置,到时候阿多霓唱起歌来,你就能亲眼看着这花儿活过来,可神奇了不过,就怕你到时候光盯着阿多霓看,什么都忘了。”
香独秀其实也挺好拐的,被那伶牙俐齿的小女孩儿这么一顿忽悠,便给了钱高高兴兴地买了一大把破花,让她带路去薄情馆··一路上那小女孩儿又跟他讲了好多“不是什么人都知道”的秘辛,比如阿多霓一曲千金,但是除了唱歌之外,从不作人言。
香独秀问,难道没有人跟她说过话·小女孩儿说,薄情馆主对阿多霓保护甚严,外人怎可轻易见到·虽然是有着一曲千金的牌价,然而这钱只是去帮客人问问而已,唱不唱还得看她心情,若是她不愿,那么就是谁也勉强不得,连面都见不上,而且,钱还不退所以公子你千万别去点她,薄情馆就靠这个骗了不知多少钱。
她从来就没愿意过,钱都是打水漂的··香独秀奇道,“哎烟花地也是鱼龙混杂,这些人竟然就都肯老老实实地吃这个亏”·小女孩儿咋舌,“要在薄情馆里动武,那真是不想活了呀。
馆主会用天雷打死他们的·”·香独秀哦了一声,“这么凶·”·小女孩儿说,“那当然,听说薄情馆主的脾气可坏了·而且,别看是一间青楼,其实里面一点也不简单,暗地里豢养着死士数千,也不知真假。”
“原来如此·”香独秀点点头,心想也不知这个脾气很坏的馆主对阿多霓究竟好不好,仙禽一般纤细的美人,若是被逼迫而卖艺也还是很可怜的,“既然她不愿唱,那我们现在去听的又是怎样她也不愿吗还是说人一多,有钱能使鬼推磨”·小女孩嘿嘿笑着,“没没,正是因为她愿意,大家才有的听。
一文钱都不要,只要站在街上就能看到,听得可清楚了,所以,公子你真是来对时候了··“一曲千两也不肯唱,却愿意不用钱地献艺·”香独秀笑,“那还真是好奇怪的- xing -子。”
小乞儿说,“都说了她不是人,是鸟儿嘛,什么都不图,站在高处,心情好了,本也就爱唱个歌什么的·但是,有人刻意让她唱,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再说了,真有人会愿意花上千金只为听她一曲吗还不就是想能有独处的机会,凑近些能干点那什么……你懂的·”·香独秀微笑,“那她自然更是不肯了。”
接近了薄情馆,香独秀真是被吓了一跳,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要不是有小乞丐领路,从一条小巷子穿过去,七拐八拐,到头了竟然是薄情馆的后墙··“公子看你也是个江湖人士,你就从这里翻进去,应该从能找到前门的高台吧。
若是被人看见,过路买杯酒水也就是了,千万别与人争执,在薄情馆里动武的话,会糟雷劈的·”·她说完,一溜烟地就跑了··香独秀轻功卓绝,身形几乎不动,绚丽的丝衣无风自动,他人就如一只纸鸢般,几乎是慢慢悠悠掠过墙去。
·他压根也没觉得翻个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自然也没有什么擅入者的自觉··等到飘飘然地落到地上,本以为是亭台楼阁而已,没想到抬眼只见水雾氤氲,轻烟飞雪。
粉雪花枝若隐若现,呼吸之间,温- shi -的清香沁入心脾··这是到了哪里呢误入仙境了吗·香独秀循着那香气走过去,只听一声水响,惊鸿一瞥之间,依稀是见了一道身影披衣而去。
虽是看不真切,却不知为何头脑中杂念俱消,香独秀几乎没经考虑便向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然而,只听劈啪一声,一道闪电在他脚前打出一个小坑,冒出一缕青烟。
香独秀略一顿步,那个身影已然消失了··他并未动武,所以这雷电只是一个警告··香独秀叹了口气想,薄情馆主的脾气果然是很坏,真的会用天雷打人。
 · ·第二章 ·香独秀虽然也猜到,方才离去的那个身影也许就是那个被传唱得不似人间的阿多霓··他若是早知道,此后会这般深陷于一场几乎要了命的苦恋之中,当时应该如何是该不管天打雷劈还是千军万马也追下去,还是立即逃也似地抽身而退。
不过一切都是假设,那时香独秀只是迁就了薄情馆的规矩,不再追逐·他闲闲走在去观赏倾城姬歌舞的路上,心里其实却并不比在山野间偶尔遇见了一支幽兰更为心动。
香独秀闲庭信步,一路向着前门寻去,入眼薄情馆各处景色雅致,果然是人间仙境,深得其心··而这一路之上,那缕清幽香气也总是若即若离·待香独秀行至正门外,正见一道动人身影,华服迤逦,跃上高台,轻歌曼舞。
阿多霓倾城之姿,自是令香独秀一见钟情,魂都丢了··于是,他把小乞儿的忠告丢到脑后,每日在薄情馆散尽千金,四下探访,以期能再见阿多霓一面,然而,却始终不能如愿。
到了月末,薄情馆主看帐的时候,嫌营业额太多,责问缘由,富长贵便向他禀告了香独秀之事··馆主轻哂,到现在,还有人不知道阿多霓牌价虽在,却从无应承吗富长贵说,就算他先前不知道,属下自然是早就遣人多次提点过了。
馆主冷然道,那便任他去吧,多的钱便拿去赈济百姓··次日下起雨来,天气不好的时候,生意也总是清淡些··薄情馆主坐在小楼窗边品茶听雨,无意间见到院中徜徉徘徊的身影。
雨丝落衣沾发,那人也不急不缓,果然人生到处从容··虽然似是在寻找着什么,却仿佛相信着缘分会如蔓藤一般在细雨润物中默默生长,总有一天可以安心地等着他们续上。
薄情馆主招来富长贵,“那位香公子又来了吗”·富长贵称是,每天都来,现在馆里人人都认识他了·待了一下,见馆主不吭气,便斗胆进言,“要不……就让他见一面”·“说了不见就是一概不见,此例不可破”薄情馆主将茶杯拍在桌上,有些轻愠,“不过就是一个月,三万两罢了,缺这些银子吗”·富长贵不敢再说,诺诺地退下了。
富长贵到庭院里找到香独秀,告诉他,馆主说了,阿多霓今天也不会见他·然后又多劝了两句,说阿多霓从不见私客,这也不是针对你一人,也不会为你一人而破例。
香独秀说无妨,反正我付了钱便可算馆中贵客,我四处随意转转你们总不至于为难我·阿多霓既然人在馆内,也难说不会偶然见了我英俊的容貌而与我两情相悦··富长贵拿他没辙,只得随他去了。
香独秀依然在馆内走马观花,此时雨势渐大,他忽然听见雨滴落在纸伞上的声响,同时也闻见一丝被雨水打薄了的香气,不知是路过了哪棵香花··侧目看去,有个黄衫男子执伞,隔着几排修竹,与他同向而行,伞沿遮住了那人的相貌,不得而见。
香独秀心内莫名在意了这个同路人,不住望向那头,想要从竹林之间穿行过去与他近些·那人并未停步,却也出声叫他,“阁下,必是集境名士香独秀·”·香独秀说,“哦你认识我”·那人道,“现在薄情馆中,无人不识香公子。”
香独秀自也请教他的姓名,那人答道,“慕容情·”·香独秀将这名在口中念了两遍,就此发表了一通感叹,无意间说中慕容情苦恋不得的心事,而“情在不能醒,痴又何妨”之言,却是深得其心。
话头转回阿多霓的身上,慕容情说,香公子这些话说得明确,付出却无索求与期待,难怪明知阿多霓从不见客,公子也是不会放弃了·然而阿多霓虽然艳名远播,然而她心里却是凉薄,再好的人也都不见她不上心的。
公子一片痴心,错付这无情之人,却是不值··香独秀毫不在意地轻笑,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生··话锋一转,他对着慕容情说,不过听方才的话,似乎你和阿多霓是相熟的·慕容情淡然说,倒也不是相熟,只不过,我正是薄情馆主。
香独秀自然就激动了,慕容情有些不悦,香公子这么想见阿多霓,但她不作人言,也不爱为专人献声,我想香公子该也不是不识风雅的俗人,有什么别的企图吧·所以见了又如何呢·香独秀说,不如何,既然是倾心了,自然就是想着见面,不说话也是好的,安安静静的看看她也是好的。
两个人又隔着伞和竹子,默默地走了一小段,慕容情终究无声地叹了口气,说,好罢,今日一会,我对于香公子总算是有些了解·我便为你美言几句,我的话,她总是会听的。
香独秀大喜,慕容情提醒他说,千两约见不可免,时间也不会太长,香公子到时候切莫觉得吃亏··打水漂都不在乎了,香独秀哪还在乎这··慕容情最后提醒他,你也别告诉旁人,毕竟这没有先例,如果闹起来,人人都要见,我这里就不好办了。
·香独秀此时自然是说什么都好··到了一个转角,慕容情便向他致意,要向另一个方向走了··香独秀绕不过竹林,一直都不得见他的面貌,只能叫他馆主,听说薄情馆除了醉太平还有一种茶品云上清露,不知何时能否叨扰一杯·慕容情轻笑,“好啊,等我闲下来,会让人去找香公子。”
不过,慕容情本以为,这个随口应的话是没有兑现的机会的··香独秀得了慕容馆主的允诺,喜不自胜,当晚就在薄情馆住下了,好酒好菜享受一番·谁知乐极生悲,半夜就发起烧来,到了早上病情加重,竟是连神智也不清楚了。
富长贵向馆主禀告此事,慕容情叹了一句,看来终究是无缘的·富长贵不明就里,慕容情让他无须多问,派个人留在香独秀房里,喝水吃药照顾着吧··到了傍晚,富长贵又来报告,香独秀高烧不退,人还不老实养病,依然闹腾着要见阿多霓。
慕容情皱了眉,思索片刻,说,给他碗宁神汤,让他安静··富长贵心有戚戚地走了,慕容情也觉得心中烦闷,喝了一杯茶之后,便在馆内人迹罕至的地方散心,路上正听到薄情馆的其他寻芳客们在拿香独秀的事情耻笑。
·他们都讨厌香独秀,说此人无礼又自负,不过就是仗着剑法高些,腰包鼓一些,就成天作出那样舍我其谁的派头·哈,结果呢阿多霓天仙一般的人,怎可能垂青于他,都屡次三番说了不见他了,他还那样不识趣,还那样厚颜地纠缠不休,当真是有些恬不知耻。
慕容情听了这话,心里就恼怒起来··一来,他虽然不怎么搭理香独秀,但所见所闻,心里毕竟也是有了些好感;二来,慕容情本也是“不识趣”的人,虽然话说的不是他,他却忍不住往自己身上想。
他一怒之下,拂袖回房,招富长贵来问,香公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富长贵说已经诳他喝了药,应该不多时就会睡去··慕容情吩咐道,带他去天之间睡,把左右的房都空出来,跟外面说,任何人不准靠近。
再跟那些人说,今夜阿多霓见他了·· · ·第三章 ·香独秀烧得迷迷瞪瞪,又喝了宁神汤药,脑子里糊成一片·被带到天之间后,其他人都走了,他便躺在床上扶着额头上的冰袋昏昏欲睡。
他自然是没听见,在外面大堂里当阿多霓的华服缓缓经过时众人一片艳羡之声·那锦缎摩挲,以及步摇佩环的声响,泠泠淙淙,缠着一丝幽香,从外面渐行渐近,停在他的床边。
香独秀勉强睁眼去看站在他床前微微向他俯下身来的人影,视线虽然烧得模糊,依稀却是朝思暮想的倾城姬··他顿时有如回光返照,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跳起来,将人拥了个满怀。
他起得太急,眼前一暗,又栽倒下去,偏偏他倒还知道此次见面得来不易,硬是不肯撒手,竟将怀中的人也一并带着倒回床上··这可就太逾越了阿多霓便也抗拒起来,那身繁复的华服此时却是累赘非常。
香独秀平素风度翩翩,绝不至于如此唐突佳人,然而此时脑子仿佛是煮沸了的豆腐花,只想着不能让她走了,一边抱得更紧,一边迫切地语无伦次,“自从那日一见钟情,对你的相思便无法自拔,别走,留下来陪我好吗”·阿多霓似乎真是不能言语的,在这种情况下既不回应,也不出声呼救,只是默不作声地奋力与这个登徒子以及自己的华服搏斗。
香独秀纵然抱病,然其身负剑葩之名,修为不凡,见招拆招的动作已是动在意先,完全不需过脑子,行云流水一般化了她挣扎的招式,本能地一翻将人压在身下,扣住了。
他体温烧得极高,呼吸急促,此时鼻息间尽是令人心醉的异香,香独秀忍不住埋首在阿多霓颊边发间,深深地吸着气,仿佛是细碎地吻着她的耳际一般,“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香独秀虽是优势占尽,但实则对心上之人十分珍惜,只想着留人,绝无强行冒犯之意··他的嘴唇触到她的耳骨上的一弯镂金饰链,只是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恋慕之苦,直到三十三离恨天,四百四相思病……·感念他如此痴心,一只微凉的手虚掩在他的额头上,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之后,忽然一缕轻柔的歌声如焚香上萦绕的细烟一般蜿蜒而起……·千金一曲,唱得与在高台之上的祝祷全无相似之处。
无词之歌,只在香独秀的耳畔为他一人低声吟唱,然而那音色如月夜吹箫,虽然极细,却传得极远··饮者停杯,饕客止箸,整座薄情馆舍,皆为捕捉这一丝渺茫的歌声而渐渐静默下来。
这一晚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待到香独秀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日头已高,昨夜种种恍如一梦,只当是日有所思,竟连是真是幻也分不清楚··他起身下床,发现头不疼眼不花,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只是身上可能是昨晚吃药发了一身汗,黏糊糊地让他受不了,于是推开房门直奔雪非烟而去。
作为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与阿多霓独处过一夜的人,旁人看他的眼神自然多了几分暧昧和好奇··若是换了别人,有如此艳福,早就该洋洋得意提诗写赋四处吹嘘了吧,不过香独秀向来目中无人(倒不是说有多傲慢,而是天然地看不到旁人),自然是察觉不到,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泡澡去了。
到了外围,却撞见富长贵拦路,说今日雪非烟不开放,香公子请回吧··香独秀对雪非烟的执着绝不下对阿多霓,追问理由,富长贵缠不过,只好说,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香独秀给了一个完全迷茫的眼神。
富长贵十分受不了,只好把话挑明了,你自己早上起来知道要沐浴,昨夜陪你的人就不用沐浴的吗·香独秀可说是震惊非常,原来竟不是梦吗·富长贵见他目光上下飘忽了一会儿,似是想起了一些事,接下来竟是抬脚仍打算进雪非烟,急忙又拦住他,说你这是干什么··香独秀说,昨夜烧得头昏,太过失礼,我要向她道歉。
富长贵心说,你现在进去不是更失礼嘛,这人真的不是故意装疯卖傻耍流氓吗……于是只好不断强调,总之不准进入,任何人都不准进入··香独秀正要理论,却见到一袭暖黄的身影从烟水间朦朦胧胧地走出来,墨蓝长发解散了,依然滴着水,洇- shi -了浴衣,身形清癯,分明是个男子。
他指着那个方向,说,“为什么他就能进去”·富长贵支支吾吾说,“那个……那自然不一样,他是慕容馆主啊·”·香公子真要去哪里的时候,岂是富长贵能拦得住的,只觉得那人跟鬼影似的在眼前一晃,就不见了,猛然又听身后电光轻呲,心知事情大条,回头果然,香独秀和慕容情已是对上了。
慕容情手指上仍浮出一道道蜿蜒紫电,嘴角虽仍带着笑,笑意却是凉薄,眼中的怒意已是毋庸置疑··香独秀说,“慕容馆主,你身上还- shi -着,当心导电。”
慕容情说,“不劳公子费心·”·香独秀一时忘了主题,说,“上次未得照面,倒不知慕容馆主生得这副好相貌·”·“何必遗憾呢,”慕容情讥笑,“上次相谈,我虽是看清了公子相貌堂堂,却仍是看错了公子为人。”
香独秀想他是在说昨夜对阿多霓冒犯之事,道,“我正要去向她道歉·”·慕容情说,“不用,风尘中人,本也无甚名节可言,公子无需多此一举。”
香独秀说,“不可,就算你不在乎,我却惜她如珍宝一般,那夜冒犯绝非本意,我必要当面致歉,此外,我也愿意负责·请馆主让我再见她一面,我愿为她赎身。”
·“香公子,”慕容情皱眉,“我让你一寸,你敬我一尺·让你见上一次已是我破例,你若还想留在馆内,以后此事休提·”·香独秀说,“非是我得寸进尺,是馆主你不近人情。
自见过她之后,我知她绝非如你所说是薄情寡义的女子,其心思乃世间难得之温柔良善,应有山水可逍遥,应有静庐可栖憩·”·慕容情似是气极反笑,“你怎知她就愿意跟你”·香独秀理所应当地说,“我自是不知。
但唯独,我知她过得并不开心·”·慕容情良久无语,说,“你又知如何让她开心了”·香独秀说,“我不知,但可以慢慢尝试,先离开此地,带她看不同的山水,尝各地的珍馐,这世间精彩绝伦,花木温泉书香音律,总有她喜欢的东西。”
慕容情轻笑几声,“她要的,你给不了·”·香独秀说,“给不了的,便拿更好的跟她换·”·慕容情说,“然而,看不出公子身上有什么可以与她交换的东西。”
“这是我把人带走了之后,我自己的问题·”香独秀说,“其实我知道馆主你为何要将她留在身边·”·慕容情作了个愿闻其详的眼神,香独秀说,“因为你跟她一样不开心,一样得不到心心念念的东西,你便拖着她陪你。”
慕容情闭了眼,说,“这话就差了·”·香独秀说,“那你愿放她了”·慕容情说,“天价的人,你赎不起。”
香独秀追问,天价也总有个价·慕容情看着他的眼,一字一词地说,“九千,五百,万……”·香独秀仍不为所动的双眼,于是他继续说,“两,黄金。
不分期·”·一句话加无可加了··香独秀说,好··慕容情想,这真是胡言乱语,要真有这么多黄金运来给整个薄情馆包括庭院当地砖都能铺个两三层了。
香独秀说,馆主见多识广,一定听过殇地椽棺··慕容情当他开玩笑说,传说中一夜地陷的富庶国度,不可估量的宝藏,莫非香公子找到了·香独秀说,嗯,在殇地游览时,无意之间发现的。
慕容情近乎无语,如果真如他所言,那自己的价还真是开得太低了··“殇地路途遥远,而且宝物数量庞大,都运来反而不便,如果需要时再行取用·路观图在我会画给馆主。”
香独秀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玦,迎光一照,通透如水,慕容情是识货的人,单这个也值数万,“这是钥匙,扣在石壁上才可开启,应无失窃的风险·”·香独秀说完,便轻巧地将钥匙交到了慕容情的手中,清讫。
“馆主不放心,可去殇地验看,香独秀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望馆主也莫食言·”·慕容情深吸了一口气,“香公子果然非凡人,总有奇遇……宝藏来得便宜,也弃得轻松啊。”
香独秀说,一切都是虚名,浮云而已··慕容情说,我不食言,但香公子之福气闻所未闻,我不得不加一个条件··香独秀说,那不还是食言··慕容情说,我知公子本就视功名利禄如浮云,难得的潇洒之人。
然而无有付出和忍耐,得到之后难免有轻慢之心,我不放心将人就这么轻易地交给你··香独秀说,好吧,那还需如何,馆主请说吧··慕容情说,我的条件也很简单,烦请公子安心等待一个月。
一个月后,若公子心意不改,我便不再阻拦;若不然,我自也原物奉还··香独秀说,这又是为何呢,一个月后又有何意义·慕容情道,一个月之限,我意在考验公子对她是否只是一时兴起。
香独秀说,阿多霓艳绝凡尘,就算只是一时兴起,也断然不下一个月啊··慕容情说,香公子,你说话真是不讨巧··香独秀说,实话实说罢了···慕容情说,所以在此期间,公子不可与她单独见面,留段时间彼此冷静一下可好·一个月不能见面虽是煎熬,然而想到日后种种,香独秀并不觉得这是多难的条件,也就点了头。
慕容情道,那便从此时开始了,香公子请回避吧··香独秀被诳走了之后,富长贵打量着慕容情的脸色,“馆主,这……”·慕容情看着掌中玉玦,映在他幽蓝眼眸中盈盈如月,他兀自说,“无妨,这样的人能有几分真心,不多时便化了浮云罢了,无需对这事上心。”
 · ·第四章 ·自此以后,香独秀虽然终日徘徊薄情馆内,但是却也很安分地依约不再求见阿多霓·然而毕竟是心心念念之人,看见富长贵总是忍不住要缠问,阿多霓她今天好不好,做了些什么事情心情又如何·富长贵说,馆主不是有言在先,让你静一静心。
香独秀辩道,我与馆主的约定只是一个月内不与她单独见面,并未说不可以打听她的事情··富长贵说,阿多霓深居简出,就算是我,也同样见不到的··香独秀不死心,富掌柜总管馆内大小事宜,就算见不得面,那谁为她准备饮水膳食每日胃口好不好,喜欢吃些什么,玩些什么,总该知道的吧。
富长贵挠头,这……她的膳食都是与馆主的一起特制了,送到馆主房中而已,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香独秀问,等等,这么说慕容馆主是每天都与她在一起的吗·富长贵不胜其烦,只想赶快摆脱,是啊是啊,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香独秀追着他,不停地说,那我要见慕容馆主,这应该不算违背约定吧,我要见馆主··当初香独秀为了阿多霓日日散尽千金终于得偿所愿的事情早已传为奇谈,众人只当此事告一段落,谁知又有了出乎意料的发展。
只见香独秀自从与阿多霓一夜春宵之后,竟然从此决口不提倾城姬,整日只追着富长贵要见慕容馆主··富长贵跑到哪儿,他就追到哪儿,搞得薄情馆鸡飞狗跳··慕容馆主虽然不似阿多霓那样神秘,却也是深居简出的人物,就算是薄情馆中的常客也几乎没有与之照面的。
加之其- xing -情暴烈肆意妄为之名在外,在薄情馆初开之时,每隔数月便要抬出焦尸,坊间传闻之中,慕容情真是非常恐怖的一个人··众人不知为什么香独秀会忽然对慕容情那么执着,当事人口风甚严,所以各种说法喧嚣尘上。
·富长贵实在受不了,趁着香独秀泡温泉的时候,赶紧跑去向慕容情汇报··慕容情皱着眉说,你就不能随便编些话去骗骗他··富长贵说,属下只是不知道该骗他说一切都好,还是一切都不好。
馆主,你究竟是希望他留,还是希望他走·慕容情似是被触了逆鳞,语气严厉起来,说,当然是希望他走·富长贵战战兢兢地说,馆主息怒,属下自然知道馆主希望此人知难而退,但是香独秀的想法异于常人,如果说一切都好,就怕他听着安心,结果就等下来了;若说一切都不好,又怕他真以为阿多霓为他忧愁,结果反而也等下来了。
所以……所以……属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慕容情别扭地说,这是我需要担心的问题吗·然而,话虽这么说了,他也知道富长贵说的是实情。
其实无论说什么,香独秀这种人也必然照着自己的想法肆意解读,“知难而退”这四个字,那个人恐怕压根就不知道怎么写··慕容情想了一下,吩咐道,去安排一下,今日阿多霓表演,让他回避到薄情馆方圆十里之外去。
忽然,“馆主,你这就与约定不符了·”·富长贵吓了一跳,转头却见香独秀已经如鬼影一般从门外踱了进来,急忙撇清,“馆主,我没有……我没有”·慕容情也只得向着富长贵轻挥了下手,说“退下吧,我来处理。”
反正,自己不可能永远躲着他,不过是迟早的问题··香独秀推开了房门,一阵幽香味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的同时又觉莫名熟悉··富长贵离开之后,房中只剩慕容情一人,此时身着他们头一回在雨中同行时的那身翠黄锦缎,裁剪简洁,贵气逼人。
他的容貌也如此,眼眉清丽、华贵,十分的漂亮··慕容情不紧不慢地在桌上备上茶具,一边开口道,公子不负剑葩盛名,在我这小小的薄情馆里果然是如入无人之境。
香独秀听不懂旁人的讽刺,也不知道怎么与人客气,大大方方地入座之后,慕容情为他斟上了一杯,这一切倒像是多年旧友一般自然之至··香独秀端起来品了下茶香,与房中香气并不相同,小啜一口之后,倒是十分幸福地长舒了一口气,“这必是薄情馆中与醉太平齐名的云上清露。”
慕容情称是,故作淡定地说,“公子所求的,我一直记在心上,简直是有求必应,仁至义尽了吧,不知公子还要得寸进尺到何种地步·”·香独秀仍沉浸在茶香之中,说,“云上清露果然绝品,但若非馆主手艺加之雪非烟之源头泉水,只怕也无法全然发挥出此茶的妙处。
此后,我可否每日前来叨扰一番,凑一局茶宴”·“香独秀……”慕容情咬着牙,竟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香独秀视而不见,将方才的话题又接上了,“今日馆主安排阿多霓表演,说要我回避。
是何道理”·慕容情说,你我有言在先,这一个月内,你们不可见面··香独秀摇摇手指,“非也,当时你我约定的是,我和她不可单独见面,她若是高台献艺,人山人海的,我在下面如沧海一粟,怎可算是单独见面呢”·慕容情的脾气也被他激起来了,我说不行便是不行。
香独秀说,馆主你当真是如此霸道··慕容情说,是,我既是此地主人,规矩便是视我心情而定···香独秀说,所以说,阿多霓是否要表演也是视你心情而定,但是我曾听说,无人能勉强阿多霓的心意,她若不愿,是不会唱歌的。
慕容情赌气说,那又如何我既是薄情馆主,一草一木皆为我所有,人亦奉我为主·我既能令她破例与你私会,自然就能逼她就范·你又能奈我如何·本是剑拔弩张的气氛,香独秀倒是退了一步,说,我不能如何,你爱怎样就怎样。
反正一个月并不长,之后,我便带她走··慕容情冷冷地说,但是这一个月中,她依然是我的人··香独秀不以为意,说,馆主如此暴躁,莫非是真舍不得她,届时不妨与我们同行薄情馆虽是人间胜景,然而天地辽阔,一番游历总有不同的心胸。
何苦在此处固步自封·慕容情冷笑一声,公子只怕是对我这云上清露中了意吧·香独秀说,馆主对人的心思过于苛刻了··慕容情不肯示弱,反唇相讥,那香公子对人的心思则是太不留神了。
香独秀反笑,我有时确实有些粗心大意·说到这个,馆主房中香气闻起来总有种莫名熟悉之感,焚的是什么香·慕容情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答道,赞羽优昙——与我在阿多霓房里焚的相同。
香独秀一笑,好吧,那时候也不早了,谢过馆主款待,我便早些去占个好位置,欣赏表演··慕容情说,不送··*****·阿多霓贵为薄情馆花魁,艳绝尘世,香独秀上次是赶了巧,其实要见她亲身献艺甚为难得,一年也不过一两次而已。
谁知距离上次表演不过月余,薄情馆竟然又放出消息,阿多霓将在今日再次登台,加之之前香独秀生出的种种事端,顿时舆论哗然··其中有个小乞儿将这段内情说得煞有其事,谁给她一个角子,她便说上一段。
说那阿多霓自幼落在慕容馆主的掌中,沦为优伶,本已是生无可恋,但是近来却为香公子一片痴心所动,那日假传馆主命令,从膳房调了宁神汤骗馆主服下,在其入睡之后与香独秀私会。
第二天慕容馆主知道后,自然是怒不可遏,一大早在雪非烟便于香公子对上了,差点就又要动用那雷霆之怒··然而,集境剑葩香独秀却也不是好惹的,两人顷刻之间就拆了百余招,一时难分高下。
那阿多霓心地善良,终究不忍看他们任何一方有失,苦苦哀求甚至以死相胁,双方才暂且罢手··然后呢众人追问··然后嘛,那小乞儿晃着腿说,然后再给一个角子再继续。
“我给你,你继续·”有人丢了一块碎银到她的破碗里,绕着碗沿打转,叮当作响,小乞儿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出手阔绰的华衣公子,忽然挠起了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把碗揣进怀里,撒腿就跑得没影了。
众人正不明就里,说那小乞儿真是不地道,这样骗人钱,回头却看到那位那位公子倒是无意追究,有的人认出了他,说,这不就是当事人之一的香公子吗连忙打听起来,那小乞儿见着正主就跑,肯定是信口雌黄无疑。
·“其实她说的也无大错,只不过,我与慕容馆主并无纷争,也是一见如故的·”香公子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赶着去占位,也就飘飘然地走了,弄得大家更是云里雾里。
但看他一脸春风得意,而阿多霓也素来只在心情愉悦时献艺,可见两人应是情投意合,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吧··当晚,薄情馆串串红灯高悬,照得高台如一团迟迟不散的晚霞。
台下自又是堵得水泄不通·香公子这次来的早,且是花了银子的贵宾席,位置极好,手边还置了小案,有鲜果美酒··鼓乐一响,是阿多霓出场了,众人顿时被夺去了所有感官。
香独秀亦是痴痴望着台上,他记得上回她唱歌时不用鼓乐,只是清唱,舞姿如仙祷一般圣洁无瑕;他还记得上回她的妆容亦没有今日这般浓艳,在眼尾勾了一笔鲜红,烟视媚行,举手投足都多了一丝丽色。
她竟还有这样一番模样··他向来自诩温文尔雅,倾心便只是倾心,如遇见喜爱的幽兰,不动攀折之心,只是想移到自己的院中好生养着,一切发乎情止乎礼··然而此时,见阿多霓后仰时柔韧的腰肢,他忍不住屏息凝神地看着,往她舞动时飞旋的衣衫里看,虽然是没看见什么,心中却动了念。
他想着,这是我的人,好吧,一个月……一个月后,便是我的,不,她还是已是我的,只是能看不能碰罢了··香独秀不是唯一被此情此境给迷住的人,他几乎能感觉到身边其他寻芳客呼吸的变化,他也是男人,他知道这也是极自然的事情。
他从不计较得失,这种如同自己的爱物被他人染指的不悦感实在是非常陌生,他自我调整,一切都是浮云而已,当然有些情绪也是极自然的事情,不会太长久,一会儿便会过去了。
谁知在他一时走神的时候,台下忽然炸了锅似的,待他再回神,只见阿多霓已翩然飞身台下,霓羽华衣掠过带起一阵香风,观众被诱得不管不顾了,纷纷向那人伸出手去,摸着一片衣角,甚至握到一根指尖,激动不已。
香独秀坐在原处,倒是不动如山,他心想我万万不能跟他们一样了,这人是我的,我不急于一时·他喝了一口手边的酒,他知道阿多霓其实是厌恶被别人触碰的,他才不会被一激就招她讨厌。
香独秀在一边看着那些,默默地想着,无所谓,摸一下也不会少块肉,唉……别摸脸呐……·人也确实太多疯狂了,阿多霓旋身跃回高台,又跳了几段,终于谢幕。
人潮意犹未尽,总也就慢慢散去了··香独秀喝完了手边的酒,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身上,他本就是有洁癖的人,虽然是有坐席,然而方才闹哄哄,搅得尘土喧嚣的。
他正要离去,地上一点璀璨的东西,吸引他的视线··他略微端详,那是一小片雀尾的翎毛,应是方才被那些人在狂热之时从衣角袖边上拽下来,飘到地上,被人踏在土里。
香独秀将它拾起来,拿手指轻轻拂了灰尘,又拿汗巾出来把手指细细擦净,将那片翎毛收进袖子里···其实是没有用的东西,那件羽衣失了这一小片根本感觉不到,这是毫无意义的事情,香独秀自嘲地想着。
而然,从那人身上掉下来的总是觉得珍贵,不可这么对待··方才那么多人为她狂热,向她伸出手去,香独秀却毫无道理地相信着,唯有自己对她的感情才是最为深刻,与那些人都不同。
哪怕她一夕风华褪尽,沦落泥淖,如这片被弃于尘土的翎羽,他亦会觉得她珍贵··他有些怨念地想,慕容情又明白什么,这绝非一时冲动··然而他也明白令他尝到些许痛苦滋味的并非是来自于慕容情的阻扰,却是阿多霓从头至尾并未向他多投一分的在意之情。
他悠悠叹了一口气,反正回了薄情馆也见不到心上人,他心下也确实有些烦闷,也就信马由缰向着别处逛开了··慕容情啜着一杯云上清露,有人敲他的门,他应了一声,是富长贵向他禀报大小事务,顺带提了一句香独秀似乎没有回来。
慕容情说,不回来不就对了,也许,他便不会回来了··富长贵诺诺告退,到了门口,慕容情忽然又有吩咐··他说,到了明早,便打探香独秀的下落,把他留在房里的行李收拾了还给他,当然还有那个,到时候你来问我拿。
他指的是殇地椽棺的玉玦,因为极为珍贵,卖了薄情馆都赔不起,所以是他亲自收着的··毫无意外,慕容情喝完了这杯,想着睡前实在不应喝这浓茶了·忽而听到叩门的声音,他以为又是富长贵,便不怎么客气地说,“我已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这门却也毫不客气地就开了,慕容情刚要发火,却见是香独秀回来了,他皱眉道,“怎么是你”·香独秀说,“特来叨扰一杯云上清露。
哦,馆主早已为我备好了吗,果真体人·”·慕容情道,这不是给你备的··话是这么说,却也是徐徐地为他倾了满杯·· · ·第五章 ·薄情馆近来夜夜笙歌,最大的原因是一曲千金的倾城姬竟连日亲身登台,一演就是大半个月。
于是人潮汹涌,往来的客人不仅把薄情馆包满了,周边的旅店馆舍也都沾了光,做什么生意都好得不得了,整座城张灯结彩,一片欢声笑语,仿佛是平白无故过着节··住客们昼夜颠倒,白日饮酒寻欢,入夜了见高台燃灯,便穿戴齐整,守在下面等着开场。
其中有一位蓝衫华冠的公子自是前排雅座,从不缺席··总有传言,阿多霓是鸟非人,仙禽的心- xing -·而世人也都知道,禽鸟鸣唱得最欢的时候乃是入了求偶佳季,孔雀展屏,莺歌燕舞。
而此前薄情馆的说法也是阿多霓心情好便唱,不高兴便不唱,谁也勉强不得,恰与这种常识相互应证··这么一来,最合理的解释当然便是,倾城姬是真的与香公子坠入情网,只是碍着薄情馆主棒打鸳鸯。
此事若是有一个美满结局,当真是一段佳话传奇··所以现如今,无人不识香独秀·他散步过斜桥,当真是满楼红袖招,变着法引着他的注意··那些女子一来为香独秀的风采所迷,二来也有着些现实的考量。
香独秀是什么人,本身眼界就高,又是唯一与倾城姬有着些故事的男子,若是能被他多看上一眼,甚至能有些交往的话,那从此之后也是身价百倍··除此之外,上到珍玩店下到小地摊,都会向着他打招呼,香公子,来看看嘛,这支钗子手工很好,买去讨倾城姬的喜欢啊。
·可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香独秀倾心于阿多霓,对于那些女子自然是没有入眼的,对于那些珠宝首饰也兴趣缺乏,殇地椽棺遍地异宝,他眼都不眨就送了慕容情。
他确实惹人讨厌,是个极难伺候的家伙··但是某一天走在路上,有个小老太太坐在路边,拐棍上停着一只花花绿绿的大鹦鹉手边笼子里关着一只小白文鸟··那只鹦鹉用非常大的嗓门呱呱地叫着,“卖鸟啦卖鸟啦公子你一看就是爱鸟之人,买个鸟吧”·香独秀也不知怎么就跟这只吵鸟看对眼了,一下把两只鸟都买了,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提着鸟笼子,遛哒回薄情馆,现在已是熟门熟路就拐进了慕容情的房间。
慕容情在一时间确实是向着他手上的鸟儿多看了一眼,这两只鸟儿羽翼丰满,绣眼利喙,喜欢鸟的人一看,心里就知道是不错的··他也未表示什么,只是问,“这是什么”·香独秀美滋滋地说,这是我要送给阿多霓的。
这只小白鸟叫声清脆可爱,陪她聊聊给她解闷·她不能说话,说不定能听得了鸟语,而这只鹦鹉能说会道,说不定能给我翻译·啊对了,路上还买了新折的木瓜花,只是我受不了那花粉,让店家一会儿送到馆内。
慕容情提醒他,你莫忘了……·香独秀说,我没忘,不能单独见面嘛,可是没有说不能送礼物吧··慕容情说,我本意是让你冷静理智一些,现在你见天腻在我这里问东问西,现在又送鸟送花,倒是比往日还殷勤了。
香独秀说,这话就不对了,我向来冷静理智,循序渐进,何尝失过分寸·倒是馆主你,初次见面之时,言辞多有保留却往往意味颇深,怎么到如今,变得话里面都是刺了·慕容情哼了一声,我向来就是这个样子。
香独秀绕到他面前,“又生气了我又没惹你·”·慕容情说,“岂敢呢,公子是客,怠慢之处还请海涵·但是,我的房间并非开放给人随意进出的馆舍,以后请公子以后非请莫入。”
香独秀仿佛有些惊讶,话说到这个份上,“馆主,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慕容情简直差点脱口而出谁跟你是朋友,香独秀却已经很自觉地紧挨着他坐下向他贴过来,他不由向后一僵,把要说的话给忘了。
香独秀摆出一副与之促膝长谈的体贴样子,“像你这么总是闷在房中心情自然好不了,邀你出去玩儿你又不肯·我整日泡在馆里,不过月余,都感觉有些腻了,其实我芜园的温泉也是极好的。”
·慕容情拿逗鸟棒点着香独秀的胸口,想把他戳远一些,没想到香独秀却硬是纹丝不动,他只好先把话缩了,“觉得腻了,薄情馆不强留公子·我早知你对物对人不过也就是这三分的热度。”
香独秀说,不能这么说,出去晃一圈回来,又更觉得好了··慕容情冷笑,也就是得不到的,你就特别放不下,我若让阿多霓跟你去了,纵然初时日日如胶似漆,怕是不出三个月你也腻了。
香独秀眨眨眼,馆主要赌吗放马过来··慕容情说,“你把我看得这么傻吗”他又狠狠地捅了捅香独秀,“你,离我远点。”
香独秀不退反进,说,“那么,馆主你是真把我看得那么薄情你与我相处了也有这些日子了,真的没觉得开心了一些吗”·可能是因为靠得太近,慕容情觉得有些恍惚,这段日子哪有什么开心,不过是时不时要为香独秀这个爱生事的家伙而犯愁,想别的事情的时候就少了。
阿多霓故意连日献艺,虽然场面看着热闹非常,其实身价却是无形中掉了不少,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多了便不稀罕了··当然慕容情本也不指着这个,他不在乎··本来如传说般的人物,现在跷足可待,甚至摸上一下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
问她价的人又卷土重来,一曲千金本来只是虚价,现在有了香独秀这个例外,果然弄得人人都觉得,虚价也是可以坐实的,甚至连人都未尝不可以坐实··历代名妓又有哪个出过这个轮回,开始时总是风光无限,怎么拿腔拿调都可以,到了最后还不是殊途同归,得了善终的也没几个。
富长贵把这些心思的人挡了一波又一波,自然没敢向馆主报告,然而慕容情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得不到的东西才是心头好,这个道理慕容情自己便最清楚不过·阿多霓之于众人是如此,对香独秀也不外如是。
若真能简单一些,便让他得了,这事情不多时大约也就随风散了··这么说起,一个月之约,已过了大半……慕容情忽然想起这个,便愈发觉得犯愁··“看来馆主竟是真的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吗,”香独秀语气中难免一丝失意,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这对鸟,我便送给慕容馆主了,反正你时常与阿多霓见面,你不玩的时候便给她,你玩腻了便送她,用不到告诉她是我买的就是了。
不是出自我这里,也不算破坏约定了吧·”·慕容情现在心思不在上面,说了句,那就谢过香公子了··香独秀起身向外,时候不早,就要去占位了··慕容情道,公子自便。
香独秀却忽然回头,笑得有些得意道,“还有十日·”·慕容情知道他算着日子的,香独秀说,“馆主也该做些准备,时候到了人便是我的·”·慕容情- yin -郁地看着他,香公子,再不去,你的坐席可就远了,别指望我给你留着。
香独秀说好,于是像一团华丽的云彩一般飘出去了··富长贵已经等了一些时候,见香独秀走了,便敲门进来··慕容情指着那两只鸟说,“收起来,这是香独秀送给阿多霓的,不能总养我这儿。”
富长贵为难道,“那……也不能养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啊·”·慕容情想了想,忽然悠悠地说,“放到废之间去吧……”·富长贵闻言有些惊异,废之间如其名,自那人走后,已经长年没有人住,然而慕容情却是对这个房间极为留恋,不准任何人擅入,更不准移动里面的物件。
如今,要放这两个活物进去,必然得有人进出打扫喂养,而且鸟兽无知,弄脏了弄坏了什么东西,拦都拦不住··这道命令倒是真令富长贵意外··他抖着胆子问了句,馆主,若是一个月期将满,究竟怎么办才好·他当慕容情会发火,已经准备好了做出唯唯诺诺的样子,谁知没有。
怎么办……·慕容情也在想怎么办才好,这世上本无倾城姬,“我又能到哪儿去弄一个人来赎给他……”· · ·第六章 ·香独秀按照惯例去找自己的贵宾席——他总是坐在一个视角最好的位置上,现在大家基本已经默认了那是他的专属位置,没什么人会来和他抢了。
不过今天却有一个人坐在那里,香独秀也只能自认倒霉·慕容情的话说的很明白,坐席得靠自己去占,不会特意给他留,所以他也只好换坐那人旁边的位置··而那人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见他入座,便转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香楼主,好久不见。”
香独秀闻声看去,很难得地认出了那人的脸,竟是久别的太君治,“院主,见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早已不是院主了,”太君治向他微微颔首,“香楼主,其实这次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有事相托。”
香独秀虽然眼高于顶,对于太君治却是十分敬重,更是懒得改口换称呼,所以仍是说道,“院主请说·”·太君治于是便将他离开集境之后的事情大致说了,从血鸦山之败到与苦境的秘密结盟共抗火宅佛狱之祸,最后终于进入了主题——总而言之,香楼主,现在集境敢死小分队需要你。
香独秀倒也不是故意推辞,只是每次太君治找他帮忙怎么都这么不凑巧,“院主,可否等十日之后再说呢”·太君治自然知道他为何拖延,说,“我一路打听香楼主行踪,上到耄耋翁媪下到三尺小童皆知你必然在此为阿多霓捧场,所以我明白你对倾城姬之真心。
然而,恕我言出不祥,战事如火,佛狱之祸若不能及时消弭,延烧整个苦境,薄情馆亦无法飘然世外·这绝非香楼主不加理会,便可守住一方净土·当日雅谷幽兰凋零之前事,还不足以令香楼主改变作风吗”··香独秀闻言不能说毫无触动,然而略微思索之后,还是说,“人不比花,花期过了还有来年,人错过了,却是一生遗憾。”
太君治心中自有些失望,但他深知与香独秀沟通需要极大的耐心,当初圣王若不是比雄王多了那么一个时辰的耐心,集境的历史便该改写··他又建议说,“香楼主说的有理,同样,约期不比花期无法更改,据说香楼主与薄情馆主的交情亦不差,何不与他商量以求谅解”·香独秀却皱了眉,十分为难地说,“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太君治见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表面不动声色,心里终是有一种隐约的快感,终于,也有人能治得了这气煞众人的集境奇葩了吗··此时高台上的乐声响起,太君治知道香独秀是不会再分心与自己谈话,且他是真正身系重任的人,无法如香独秀这样悠闲,便向他告辞。
香独秀自认为是妥协了一步,院主,你看这样可好,我此时随你们去,但是十日后,我必须回转,你可否接受·战事一开,越是往后便越是艰难,时间人力分毫都差不得。
香独秀的脑中没有这跟弦,若是在关键时刻执意脱队反而更是麻烦,那倒不如找一个妥帖一些的人为好·不过以香独秀之能,能用一日便也是一日的依凭··于是太君治说,香楼主有这份心自然是好,不妨等歌舞结束,我们借一步说话。
太君治便起身离席,香独秀确实不甘在此时离开薄情馆,但对于正道之事他本也是十分愿意支持的,于是临行前又扯了他的衣袖,说,“院主不妨也先在薄情馆中住下,散场之后我去找你。”
太君治被他这么一提醒,倒也想起一个方法来,香独秀此人油盐不进,然而若是能求得薄情馆主出面,甚至能求得倾城姬出面,能搬动香独秀这座金佛也未可知,于是点头说好。
此时表演已开,他们两个身处前排,起身走了便也罢了,偏还要磨磨唧唧拉拉扯扯,加之太君治的帽子又非常庞大,自然就惹了后面的人的怨声载道··阿多霓本是已经已缓缓舞起散序,听到台前喧闹,低头看了看,动作竟然就停了下来。
奏乐只是她的陪衬,见舞一停,自然也跟着一个一个慢慢地息了··而看客本来的怨声自也是跟着安静下来··香独秀对周遭气氛异常迟钝,在太君治低头窘迫地离席之后,他便重新坐下来。
周遭寂静无声,表演刚才似是已经开始了,怎么又停了呢他疑惑地望上··阿多霓在高台上也望着下面的香独秀,不动,也不做声·她从不说话,眼中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但这确实是她在这大半个月中第一次久久地凝视着香独秀。
在香独秀茫然无辜地与之回望的时候,她眼中似是被惹起了一丝淡然的怨气,竟然就一回身,丢下满场的人客,拂袖而去··她不高兴了,便不演了··众人一时未得反应,对着那空空如也的台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之后,自是一片哗然。
然而,即使众人几乎是冲着他侧目、摇头、叹息、议论纷纷,香独秀依然是毫无自觉,只是疑惑,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吗也好,他站起身,亦离席而去。
对于香独秀来说,阿多霓粉墨登场本就是将独属于自己的宝贝交出去凭白给旁人占到便宜·不过,因为一是与慕容情有约在先,同时,他确实不是专横霸道的人,丝毫不愿意限制了对方的自由,心里那一点点微酸的感觉也不过是浮云而已。
她爱演那便由她,若不爱演了则正中他下怀··香独秀起身抖抖衣袍,无事一身轻,沿着熟稔的路径向着馆主的房间慢悠悠地踱去——自然是把答应与太君治约谈的事情完全给忘了。
再说太君治入薄情馆要了间普通的单人客房,又吩咐了一些清粥小菜一会儿送到房里··他进了房刚洗了个手,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他说了声请进,不是送饭食的小二,却是富掌柜亲自来请,说馆主知道集境天机院主大驾光临,特意免了他的房费,擅自为他调到上房,并已吩咐设下酒菜。
集境的天机院前院主于苦境又有什么相干,太君治明白自己受这般礼遇,必是沾了香独秀的光··他心下暗叹,香独秀将慕容馆主说得那么不好相与,人家却分明是连香独秀的友人都照顾得及时周到。
就算他真的态度恶劣,那八成也是被香独秀气到在先,集境全体人员对此都有切肤之痛·而如今,慕容馆主能不株连无辜,甚至对于同出集境的人还多有照顾,更是足见通情达理、人品卓越。
·太君治这样想着,更是打定了与慕容馆主一谈之心,他向富长贵表达了这个意思·富长贵猜想慕容情对太君治应也是有相约的意思,便引他去见,只是说馆主此时可能在休憩梳洗,可能怠慢院主片刻。
太君治自是说无妨,来得唐突`,慕容馆主拨冗相见已是感激··富长贵的脚步有些匆忙,今日馆主心情不佳,皮一定得绷紧一点·谁知意外早在前头等着他,刚走近馆主房间,只听得一声尖啸。
一条人影从馆主的房门急退而出,一个物件也流星似的追着他的脑袋被掷出来,幸而那人身形敏捷,偏头一闪,那样东西砸在墙上摔得粉碎··富长贵定睛一看,人正是香独秀,而在地上粉身碎骨的是慕容情惯用茶杯,称得上是馆主的爱物之一。
富长贵一个激灵,“这是怎么了”·香独秀人生到处从容,脸不红气不喘,指尖一挑额前碎发,仍旧是风采卓然··对于富长贵的疑问,他用一种仿佛是在说“借过”的语气说道,“真抱歉,我没料到阿多霓竟会在慕容馆主的房里更衣。”
 · ·第七章 ·香独秀人生到处从容,脸不红气不喘,仍旧是风采卓然··对于富长贵的疑问,他用一种仿佛是在说“借过”的语气说道,“真抱歉,我没料到阿多霓竟会在慕容馆主的房里宽衣。”
听了香独秀的坦白,富长贵脸都吓白了,“你……你……你看到……”··“没有·”香独秀果断而正直地否认,“惊鸿一瞥,我什么也没看到。”
旁人正要松口气,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只是看到她腰际有一个七色羽毛状的胎记而已·”·富长贵刚要喘出来的大气又收回去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香独秀”忽然隔着方才大力关死了的房门那一边,传出慕容情愤怒的声音,同时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受了波及而砸碎在了地上··香独秀闻声,双眉微扬,“嗯馆主,原来你也在房里吗这……孤男寡女衣冠不整地独处一室,成何体统虽然我知道现在阿多霓还是你的,你们也向来是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是今时不比往日,说到底那都是我要娶的女子。
馆主,我们朋友一场,你这样可就太不上道了·不行,我不放心,要不你出来,要不她出来·”·门内的声音被他堵得一时气短,半天才说,“香独秀,你故意的是不是……”·“我故意什么你们不肯出来,那,让我进去。”
香独秀说着,就上前几步,好歹这次知道要敲门·虽然里面的人闷声久久不应,他仍锲而不舍地敲着··自命为正主,香独秀捉女干气势稍嫌不足,反倒像是被刁难在洞房门口的新郎倌那般好声好气,“开门啊,让我进去嘛。”
可惜房里的就没他这般好脾气,斩钉截铁地,“我不想见你”·“你这是生气了吗”香独秀仍是边叩门边问着,“我都没生气了,你生什么气呢”·然而,饶是香公子如此的大度,如此的委曲求全,房内的人依然没有被感动,声音十分冷淡,“我有什么可生气的这是我的地方,我无缘由地厌恶了谁都随我高兴。”
“你这个人真难相处·”香独秀很自然地做下了如此的评语,慕容情倒也承认得很干脆,“是,我这个人向来就不擅长与人相处·我早就提醒过你,现在发现还不迟,你走吧。”
香独秀一笑,他身为剑中奇葩每天面对的冷言和挑衅之多慕容情根本无法想像,想要这样就激怒他做出不智之举实在是太过天真了··“慕容馆主,你打什么主意难道我不知道吗一个月时间将近,你一定早就想方设法要逼我反悔,这次也不过就是借题发挥罢了。”
门的另一边,不见任何反驳之辞··慕容情终究不是一个能够信口雌黄的人,被戳中了真相他就慌了神,一时不知如何继续发挥下去·他说的本来也是实话,他有什么可生气的呢·更衣的时候被同为男子的人撞见,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呢更何况香独秀恐怕真是什么也没看清,否则若是知道阿多霓是男子所扮,心上之人化为笑谈,他这样纠缠不清又有何意义·事情已经这么明显了,他怎么会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莫不是在装疯卖傻·慕容情猜不透那颗自命不凡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太聪明还是太笨,是太顽固,还是太温柔……·之前慕容情看着香独秀扯着太君治的衣袖专注地跟他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气恼,阿多霓做出因善妒而罢演的事情也是同样,只是蓄意地在想在香独秀那满目浮云般的恬淡眼神中逼出一些火气来。
然后趁热打铁地说,看吧,这就是你莫名其妙就一见钟情的女子,你根本就不了解·她空有声色,喜怒无常,不识大体,也不可理喻·香楼主这等风采卓然的人物没有必要受这份闲气,世上任何人都没有必要非得忍受另一个人的无理取闹。
慕容情本来想好了,等到香独秀来找他品茶闲聊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劝他··这些台词都是白费的了·慕容情凝视着门扇,仿佛透过隔纸可以看到香独秀对着旁人话语充耳不闻,满脸令他爱恨交织的神气。
“我才不会走呢,”香独秀果不其然地说,“就算慕容馆主你再怎么刁难,也不过就是十天而已,香独秀忍得下·”·慕容情无力地叹气,“香公子自是气度不凡。”
香独秀并未顺着他的台阶下,反而十分讨嫌地笑道,“反正待约定达成之后,与我一生作伴黄泉为友之人,又不是你·”·慕容情微微皱了眉,默默自忖,就是我呢……如果是我的话,你还这么说吗·他几乎有一种冲动,想把这句话问出声来。
只要说出来,无论香独秀是惊是怒哪怕是要动手出气,自己都得以从这段时日的煎熬中解脱··更何况慕容情一厢情愿地相信情况并不会坏到那种地步,他觉得香独秀不会真的因此与他翻桌割席,也许只是会稍稍地气一阵子,过了之后,他们还可以做朋友。
那些日日夜夜,应也不仅仅是一场蹉跎··在隔绝了倾城姬的这些日子,他与香独秀品茶论酒,消磨时光·香独秀远远不是个情场高手,不懂得欲擒故纵,不懂得暗度陈仓,只会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英俊潇洒香喷喷,端着一副有品位有气质的贵公子架势,有聊无聊地和慕容情套套近乎。
·散尽千金,唯命是从·我这么好,你能不喜欢我·香独秀确实也为他做了很多事情,慕容情看在眼里,却并无表示,反而故意对他时时刁难。
香独秀不以为意,受了冷言,却总是很无辜很真诚地问,“慕容馆主,究竟怎样才能让你高兴呢”·每当他这么问的时候,慕容情也不由忘却了他们是为了一个本不存在的人而走到一起。
富长贵见慕容情良久无言,怕他下不了台,急忙上前拉着香独秀打圆场,“香公子,你不要再气馆主了啊·”·香独秀奇怪地说:“气他我哪有啊。”
太君治在一边尴尬了很久,一直不知如何自处,看这局面已然僵成这样也就仗着是香独秀的旧识,劝了一句:“香楼主,人都有想自己静一静的时候,对错不论,你身为馆主友人体谅一下也是好的。”
“我这个人向来善解人意,宽容大度,为善不为人知·”香独秀完全没发现太君治和富长贵瞬间濒临崩坏的脸色,继续说, “院主,事情你也看到了,并非是我无理取闹,让我一见阿多霓,他便得清净。
何况现在你和富掌柜都在,不是私会,我也不破约定·”··慕容情也下了决心,这误会就如他们之间隔着的薄薄一层门纸,真捅破了又能如何,死不了人的。
最坏不过是……·他的手放到门枢上,想到这里,勇气却一分一分地消下去··最坏的情况,不过是……香独秀一怒之下离馆而去,永不回还……·太君治很无语地看着香独秀,就算是他这个才刚踏进薄情馆的人也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那香独秀他是故意的啊还是装傻啊还是消遣慕容情啊。
不过转念又说服自己,香楼主真- xing -真情,大智若愚,就是这么奇葩,就是这么超脱常理之外也不为怪··于是,他又僭越地向着房内说了一句,“慕容馆主,我今日到此遇到这事情也是机缘巧合吧,有句话馆主可否恕我冒昧以告。”
“我与香楼主同出集境,又共事多年,深知其为人·馆主对他有些顾虑其实不必·”太君治觉得自己这句话只怕也是唬烂,世界上绝对无人能深知香独秀为人,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却不是唬烂,“不久之前,因妖塔之祸天机院邀香楼主出手,在集境生死存亡之时,香楼主却说那夜是他等待了十年的雅谷幽兰盛开之时,于是集境差点毁于一旦。
香楼主此人,十年之期不过转瞬,全境存亡不过等闲·由此,馆主你还认为能够用时间或者压力逼他放手吗我今日前来,也是因佛狱之祸而求助香楼主。
他回答我说,花期过了还有来年,人错过了,却是一生遗憾·”·其实不用太君治说,这一点慕容情也已经知道,自己不能··“我说这些,馆主也许听得反而觉得困扰,但我真正想说的意思乃是对于香楼主,可听其言,观其行,信其真,却是不可以常理推断其想法与做法的。”
太君治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我们的常识不是他的常识,我们在意的东西他未必在意·我们寝食不安整天想着‘如何是好’天大的事情,于他不过一场浮云而已。
馆主,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门后无言··太君治最后说,“虽然集境之人谈及香楼主无不呕血数升,然而,我公道地说一句,香独秀此人,从未令任何人失望过。”
太君治一席话说得慕容情哭笑不得··用简单的语言翻译过来差不多是这么一个意思:馆主你好,我是太君治,是香独秀的老领导·我可以证明香独秀这人挺不错的。
而且他这个人满脑子都是浮云,你是男是女说不定他压根就不在乎·而且他现在也认定了你,要不你就嫁了吧··慕容情站在自己的房间里,仿佛是感到了近似四面楚歌般的绝望,又是霸王又是姬,情兮,情兮,奈若何·香独秀其实没有听懂太君治的任何一句话,他所听到的只是他人针对他发出的一如既往的溢美之词而已。
然而,此时他忽然听到门枢响动的声音··香独秀想,不是吧原来只要找个人实事求是地表扬自己一下,问题就解决了·两扇门在他面前打开,于是,他朝思暮想的阿多霓出现在他的面前。
香独秀的双眼仿佛被这个身影一下点亮了··想来,他其实从未尝试如此真切地,在那么近的距离凝视阿多霓的容颜,她肌肤上的微光,飘逸睫羽纤毫毕现,半蔽一双幽净如清空似的蓝眸。
只觉得自己若如浮云,便是命该沉溺在这双眼中·香独秀的心跳失了控制,声音怕是连身旁的人都听得见了··在场的太君治也曾在舞台下远眺过阿多霓,当时自然也是觉得倾城姬不负艳名。
殊不知阿多霓的美丽,竟如同凝聚着光热,近身一分便更袭人一分··要澄清这事情本来极其简单,只要用这阿多霓的样子发出慕容情的声音,如果香独秀还不明白,就清清楚楚地说明白就是了。
然而慕容情在鼓起勇气推开门的时候并没有料到,迎着他的是这样的目光··香独秀温暖的珀色眼眸中流露出的恋慕,不知如何形容,近乎义无反顾,近乎天地无用。
使慕容情陷入一时恍然,纷扰世间竟还有这样纯粹的一双眼,竟还有能够为自己这样动情的一个人……·芜园楼主香独秀,天下无双的一个人··虽然他是满目浮云,是惹人生气,他依然似一件极致完美的琉璃,带着绚丽的色彩和剔透的初心,仅用双手捧着毫无保护地呈在自己的面前。
慕容情发出一声,便令这双眼在这一刻染上- yin -霾,令这颗心裂出一道缝,令他自己的心也痛得感同身受··阿多霓怔怔地回望着香独秀,染着胭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香独秀并没有察觉有异,心上人只在咫尺,讃羽优昙萦绕鼻息,此时无声已是幸福不能自已,他握起了阿多霓的手神采飞扬地说,“你出来了你心里果然还是有我的”·阿多霓依然只是犹豫地凝视着他,香独秀说,“我始终认为,即使不开口说话,你也绝非没有人的感情。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了什么而烦恼,但是看得出你心事重重,似乎尚未做好决定·无妨,我知道要踏出自己熟悉的环境是会有一些犹豫,你并非真是鸟兽,不为他人所主宰,更不应被自己的所禁锢。”
香独秀忽而心念一动,四下顿时剑光潋灩,不群之芳竟横空现世。这柄靛蓝长剑,虽是古剑却是跟主人一样的鲜艳风骚。一出场剑穗翻飞,如香独秀经常拿手指勾着甩在风里的那绺金发。·“只要你明白,无论你做下怎样的决定,薄情馆困不住你,慕容情也困不住你,自然,我亦不会对你有所约束。
若你愿意,我们纵情四海,访名山名泉,十年之后,雅谷幽兰花期又至,我猜测你亦会喜欢·”香独秀横剑身前,将之交到阿多霓的双手之上,说道,“便以此剑为誓。”
在不远处的太君治不禁动容,香独秀交出的那是不群之芳——是他的剑,是他的城国,是他的命··阿多霓虽不识不群之芳,但也知道佩剑对于剑者而言意味着什么。
剑者不可无剑,他心里想着,周遭却应着他的心意忽而响起圣乐,众人不知发生何事,一支羽翼却凭空降临,根处银雕云纹,缀以鸿雁翎毛为饰··“不对。”
香独秀了然,“这是一支剑”··羽衣刃——薄如蝉翼,轻如鸿毛,衡平天地间清圣之气··霓羽族未曾在战时动用过之圣物,亦是应圣主阿多霓的感召而出现。
身为剑葩,对于奇特的剑总是有一些好奇,未及邀请,香独秀已经接了羽衣刃,试了几下竟也趁手··慕容情之前并未多加考虑,然而,看到香独秀将之运转自如方才惊异起来。
羽衣刃是属于阿多霓的圣剑,其他人若要使用则有着非常严苛的要求··香独秀怎么看也不像是高僧,那么剩下的可能- xing -·他必然是生于双虹倒悬之日,到真是与阿多霓八字相合,天造地设。
天意……·当香独秀问他,这是你的剑是给我用的吗·慕容情也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香独秀喜不自胜,如定情信物一般将之羽衣刃入鞘,抱在怀中。
 · ·第八章 ·太君治在慕容情的房中,聊表心意地说,「如果馆主认为不合适,那方才各种隐情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慕容情亲自为他斟茶,「那便感谢天机院主体谅了。
」·终于哄得香独秀心满意足,肯回房去休息了·太君治终于能够和薄情馆主谈一些正事,「如我之前所说,前来薄情馆仍是为了邀请香楼主相助·但是,香楼主现在对阿多霓如此痴情,又因为约期在望而不愿离开,所以我想恳求馆主出面。
」·慕容情却微微皱了眉,「我能问一下,你们请他是为了何事」·太君治便将火宅之祸如实告知了慕容情,然后说道,「其实,我们所追求的结果应该是一样的。
因为我看慕容馆主似乎也不希望香楼主在薄情馆中滞留·」·「话虽如此,然而火宅之行凶险异常·」慕容情说,「院主真的有把握吗」·太君治说,「值此乱世,又有谁能遑论把握,不过尽一己之责罢了。
」·「慕容情久做生意人,急公好义之心总是欠缺一些,既然香楼主自己并不愿意,院主为何强人所难呢难道真是江湖子弟江湖老,便不能容人抛却正邪恩怨,一心归隐吗」·太君治说,「香楼主和慕容馆主都是人中龙凤,要全身而退自然不在话下,然而,黎民苍生又能归隐到何处去呢」·慕容情知道他说的无错,「 可能我这个人确实薄情寡义,不能报偿香楼主深情之万一,又怎么能够加以利用害他置身险境。
」·「看来馆主是不愿意帮忙了·」太君治其实不是强人所难的- xing -子,只得叹了口气,「无妨,那我也告辞了·」·慕容情也不多留,送太君治出馆的路上说,「院主也无需太过忧心,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你们不去冒险也总有人能对付得了贪邪扶木,也未必非香独秀不可。
」·太君治以为他只是言语宽慰,并不认真··等见到了鸦魂等人,将事情告知他们,香独秀迷恋倾城姬,应是无望入队了·旁人听完无不愕然,就为这种理由女人和天下,究竟孰轻孰重然而想来,这也不是香独秀的常识。
等众人散去,卸羽凤凰和伏首神龙却聊出了一条诡计·他们不懂,就算薄情馆主不肯出面,太君治何不联系倾城姬本人去劝香独秀·于是一封伪造的书信送到香独秀的手上,以阿多霓之名表达了对香楼主急公好义的仰慕,自古美女爱英雄,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这么抒情一番之后,他们怕香独秀生疑,在末尾约他入夜在薄情馆后门的小巷中见面··到了入夜时分,他果然如约而至·只见昏暗的小巷中停着一顶小轿,四面垂纱,朦胧可见其中娉婷身影。
一张字条从里面传出,写着因为约定了不得私会只能这样隔纱相见,又谈及得知太君治邀他出战,奴家纵然万分不舍却也深明大义,望香公子不要为之挂念··香独秀看完字条,微微一笑,难为你有这片心了。
每一天的这个时候,香独秀往往会不请自来,向慕容情讨茶喝,然而今天却没有··平日倒也罢了,今天发生那么多事让慕容情觉得似有不寻常,便叫人去香独秀房里看一看,如果人在,请他过来一叙。
小厮没有找到香独秀,却在他的桌上看见一页信纸·慕容情听了他回报,看完这信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将旁人都吓了一跳,馆主是动了真气了··慕容情踏出薄情馆后门的时候,只见香独秀还站在那里,正挥着袖子目送着那顶小轿远去。
「香独秀」他急忙说,「那不是……」·「那个人不是阿多霓·」香独秀打断了他,回过头来,语气和眼神都如水一样的温柔,「我怎么会连自己心爱之人都认不出来呢,慕容馆主,你说是吗」·这句反问猝不及防,竟令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香独秀向他走近,慕容情竟生出一丝胆怯,又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胆怯··「不过虽然是假的,若不是情势紧急,他们也不至于出此下策·」香独秀说,「我若离开薄情馆去为他们护航,馆主认为如何」·慕容情回避了这个问题,「我不喜欢染指江湖事务。
」·香独秀说,「那不说江湖,说你我之事·若我脱身不得,错过了十日之约,馆主你愿意等我吗」·慕容情微微敛目,心想香独秀只怕是去意已决,语意萧然,「为了正义公道而离开薄情馆从而抛弃约定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暂时离开便算是抛弃约定了吗」他说得让慕容情也觉得自己真当得起不识大体这四个字,谁知香独秀转头又高兴起来,「看来馆主是真舍不得我走啊。
」·慕容情又被他这自命风流的样子惹到,皱眉说,「香公子自便·」·「当然我自便·既然你不希望我走,那我就留下·十天而已,他们应该也能撑得住,人生在世都需经受考验。
不经一番彻骨寒,哪得慕容嗅独香·」香独秀似是说到了高兴的地方,执了慕容情的手,「馆主,我……」·这么重要的一句话,他却只说了一半。
他察觉身后有人来了,若是寻常人的脚步响起倒也没什么,但是那人落足无声,只有像他们这种互相等级相当的人才能在莫名的气场中察觉到对方——绝世的高手。
·然而更重要的原因却是,他看到慕容情越过他的肩头而望向来人的神情变了·香独秀从未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像是惊讶,像在做梦··慕容情的唇角总是带着笑的,然而香独秀并不觉得那笑中带了真心。
而如今,这个令他长久抑郁萧索的本因,回来了··香独秀回过头来,来人褐衣白发,气质沉稳,端正的脸上对他报以柔和善意的表情,自报家门道,「在下,剑之初。
」·慕容情说:「你回来了·」·剑之初说:「慕容情,好久不见了·」·慕容情说:「确实好久,我都忘了是多少年了·」·香独秀察觉到这次情况不同,竟感到难得的焦躁,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死死抓住了慕容情的手。
慕容情似乎被他抓得有些疼了,微微皱着眉,略带谴责地看了他一眼·香独秀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紧张了·他放松了力道,但是慕容情的手便从他的掌中脱了出来。
他经过香独秀身边,向这位旧友那边迎过去,「许久不归,还记得废之间的位置吗让我为你引路吧·」·香独秀也只得看着他们进入薄情馆,一时不知如何自处才是。
他漫无目的地徘徊,渐渐从后巷转到街口·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与之摩肩接踵而过,香独秀却感觉不到这些热闹,反而竟觉得孤寂··不远的地方围着一小圈人,是个熟悉的小乞儿的声音正唱着一支他许久未听到的歌谣。
薄情馆中,倾城圣主艳美一笑·那是为谁又为何·就连佛陀也不可知……·他上回听的时候,歌谣到此为止··然而,其实这歌还有下阕,这次他站在围观者之外,听着女孩的声音依旧甜甜地唱下去。
流言蜚语,说着圣主有着互定终身的男人,·不曾回应任何人的爱慕,·据说便是为了守住约定··无数夜里,在梦中那人微微笑着,「让我将你摘下」·忘却道上的人吧,「我将你尽速纳入后宫」·若有想望「我将为你献上城国。
」·那便请献上小指为誓吧··究竟何者是阿多霓的幸福·是现实,抑或约定·就连佛陀也不可知··曲子唱完了,破碗里丢进了不少铜钱,围观的人也就一边谈论着阿多霓下次再登台不知又是什么时候,一边慢慢散了。
小乞儿收着赏钱,撅着嘴似乎还是有些不知足的样子·此时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将一块碎银放在她的碗里··她抬头一看,楞了一下,那自然是香公子,却又仿佛不是那个她熟悉的香公子。
那个香独秀每天总是开开心心拿小碎银子投喂她,仿佛很好骗,脑子总少根筋样子,此时却用一种幽深得难以言喻的神情··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似乎这是最后一次了。
再见,谢谢你,毕竟是你为我引到了这么一段破碎的缘分,虽然伤心,却也美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再见··香独秀走后,小乞儿也不知为什么心里难受得一塌糊涂,抱着她的碗躲到角落里,竟然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鸦魂在营地外面见到香独秀的时候,着实是意外了一下·香独秀告诉他,准确地说,是告诉了他的乌鸦,「鸦魂,我决定帮助你们对抗佛狱·」·鸦魂并没有想到卸羽凤凰他们这种烂计策竟然能成功,香独秀的痴愚还真如他的剑术一般深不可测。
薄情馆中,慕容情领着剑之初到废之间,说,「在你走之后,我让他们每天打扫,但是里面的物品基本是没有动过,你应不至于觉得不习惯·」·剑之初感谢他,「你用心总是很细。
」·房门打开,里面的白文鸟和鹦鹉同时叫了起来·剑之初笑道,「你果然是喜欢禽鸟·」·「别人送给我的罢了·」慕容情走过去提起鸟笼和鸟架,它们才不叫了。
剑之初说,「你也不用麻烦另寻地方了,养在这里也无妨啊·」·慕容情执意说,「不了,之前因为有些原因不太方便,其实我一直想把它们放在我的房里每天看着的。
」·慕容情带着他的两只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鹦鹉架子竖在洗脸台旁,而白文鸟放在中间的圆桌上··衣袖滑过手腕的时候,看到上面残留着浅浅的红印,他疑惑地看了一会,才想起来是方才被香独秀握出来的。
当时未曾注意到,香独秀那时候是近乎无望地希望能将他留在自己身边的吗··这时候,有人在敲他的门,慕容情拉下衣袖,应了一声进来··进来的人是香独秀,香独秀几乎从不敲他的门,连这种小事情竟然都让慕容情觉得有些难过。
他隐约也知道,香独秀是来向他告辞的··「馆主,后来我又仔细想了一下,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还是决定去帮助院主共抗佛狱·」香独秀说,「我这一去时间不定,也许不能及时赶回履约,关于约期的事情,你看这样可好。
你是明白我的心意的,虽然离开薄情馆,但我绝非是放弃了对于阿多霓的感情·殇地椽棺的宝藏便留给馆主我不再收回,时候到了,能答应我,让阿多霓顺从本心而得到自由吗」·慕容情说:「你知道我对她并无禁锢。
」·香独秀说,「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不是那个能带她脱离愁苦的人,但是,我还是希望她能高兴·薄情馆虽好,然而有的人陷在这里倒是比他在世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孤寂。
何不试试放开呢」·慕容情说,「你是希望我收拾薄情馆,退隐江湖」·香独秀点头,「哪怕我猜错,天地之大仍不能令你开心,就当是一场长假。
有了椽棺宝藏,哪怕要再建一个城国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慕容情不语,他下不了决心··香独秀于是笑道,仍是一派云淡风轻,「当然,若是阿多霓心中有我,要在旧地等候我回转,也可以啊。
」·于此,别过··「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长歌当哭,惊了夜色···集境的人都知道,与香独秀共事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情·然而他们太浅薄了,与失恋的香独秀共事才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情。
香独秀一身酒味,抱着酒罎子,一个一个肩膀搂过来,「饮吧饮吧,你不饮,我饮·呜呜呜……我知道我自己高不可攀,所以已经纡尊降贵……为什么我们的缘分还是这么渺茫啊,呜呜呜哈哈哈……」·受害的一干人等鸡皮疙瘩都起了,「香独秀,你敢更恶心一点吗」·不过幸好,失恋的人也最可怕,只要忍受过了这些,失恋的香独秀砍起人来简直如斩瓜切菜一般,神威赫赫。
他手上用的却是一支奇特的兵刃,较剑身为短,较匕首为长,旁人好奇观视,似乎只是一片柔软的羽翼,但到了香独秀的手上却是流光溢彩,锐不可当·对于贪邪扶木更是有着特殊的克制功效,值此攻打佛狱时,纵然是天下绝顶的名剑只怕也不如它。
某天晚上,香独秀终于没喝酒,只是在月下,拭着这支羽衣刃,凛凛寒光与月争辉··太君治带着酒来,「今夜不饮了吗」·香独秀说,「不饮了,今夜正是约期最后。
」·太君治说,「香楼主绝顶聪明的人,也不用我赘言·」·香独秀笑道,「一切都是虚名,浮云而已·」·万籁俱静,却似忽然升起邪气··香独秀与太君治等人警觉起来,月下似有无数巨蟒伏草而来将他们包围,自四周暗处走出的人影也渐渐清晰,正是佛狱三公倾巢而出。
既然对上了,便也无需废话了··鸦魂等人对上太息公,太君治独战凯旋侯,香独秀的面前乃是佛狱之王,百年不移之枭雄——咒世主··佛狱有备而来,战况对于苦境集境小分队来说十分不利,与眼前对手纠缠已经吃力,贪邪扶木的枝条更是汹涌地从旁掠阵,防不慎防。
咒世主手持一双句芒烧着灼热的邪火,剑势残毒横霸·羽衣刃对于扶木虽有克制,然而对佛狱之人却无用处,反而一寸短一寸险,纵然使香独秀的剑路本属轻灵飘逸,但咒世主防守森严如石,攻势如排山倒海。
香独秀交锋之时,毕竟手上总是差了些分量,甚至不太敢拿羽衣刃与之硬碰,生怕轻薄的剑身登时就断了··正在此时,却有一物如箭矢,自远处的高峰上- she -入,震动四野。
当烟尘消散,正是不群之芳立于沙场之中,熠熠发光··香独秀向着来处望去,夜风凛冽,吹拂那人的衣衫璀璨如金,与之遥遥相望··那人扬手展开卷轴,那是阿多霓所持的旧物《九韶遗谱》,随着卷轴张开,堂皇天乐降临,和着那乐章,亦开始唱动霓羽天音。
佛狱之人大惊失色,贪邪扶木更是皆如见了天敌凤凰的毒蛟,在地上垂死扭动,在哀嚎声中纷纷爆裂··「是阿多霓·」香独秀不禁心驰神往,恨不得立刻脱了战场向他飞奔而去。
他反手一收,不群之芳腾空飞来,他对咒世主说,「我只用一招,你千万注意了哦·」·*****·战事未再持续多久,其他人还没回神的时候,香独秀便早已不见了踪影。
「先总结战况,这是常识吧」有人忿忿地说··太君治笑道,「让他去吧·」·「馆主」香独秀轻功卓绝,不过几个起落已现身在高峰之上,慕容情的卷轴都还未收完。
慕容情回过身来,也许是月色太过柔软,令他清秀的容貌美得不可方物,又也许是那笑意中清浅的喜悦,令他在月下发出近乎幸福的光华,「香公子,履约来了吗可惜晚了。
」·香独秀笑道,「今夜难道不是尚在约期之中吗」·慕容情说,「但是我已按照香公子之前所言,放阿多霓自由了·她用霓羽天音助你一阵,以报君情深不易。
」·香独秀眨眨眼,「然后呢」·「我不知道,她离开了·」慕容情故意叹息一声,「我听信了某人的谗言,现在薄情馆已然不在了,我留她何用。
」·「这么说来,香独秀还是被倾城姬抛弃了啊,可叹·」香独秀语出遗憾,实则春风得意地说,「那馆主现在和我一样,都是了无牵挂的人啦·不如,我邀馆主一起游遍世间可好」·「哈。
」慕容情轻轻笑了一声,未知可否只是转身向前走去··香独秀急忙追上几步,「馆主,等我啊·」·薄情馆突然关闭,可是城里的大事件··流言蜚语纷扰,似乎最靠谱的说法是香独秀为火宅佛狱之祸而离开薄情馆,其后倾城姬随之夜奔而去,有人曾在靠近漠沙林的月夜听到阿多霓渺茫的歌声。
慕容情失了台柱,又自香独秀那里榨取不少钱财,也就看开闭馆隐世了··当然这种说法也是那个徘徊在薄情馆周边,消息灵通的小乞丐传出来的,有时候还会听到她敲着自己的破碗,为旁人唱起这段传奇----·究竟何者是阿多霓的幸福·是现实,抑或约定·就连佛陀也不可知。
又有谁晓藏在笑中的倾城真心,·此刻唱出一曲艳如花··《完》·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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